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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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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云舒便从善如流:“清桓。”
这个名字对她而言早已不陌生,她曾许多次唤过,甚至在人前做戏时,语气远比此时更为亲昵。然而,无论是什么时候,无论是哪一次,却都不曾像此时此刻这般珍而重之。
她将这两个字含在舌尖,缓缓地又念了一遍:“……清桓。”
叶清桓有些疲惫地半合起眼帘,低声应道:“嗯,我在。”
姜云舒忽然问:“你有没有……”
她本想问还有没有什么愿望等着达成,有没有什么遗憾想要弥补,可话到一半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叶清桓轻轻地笑起来,嗓音清澈而宁静,一如那场幻境中隔世的初见,提起的,却是今生的缘起:“那一年,我从地裂里把你带出来,你刚醒过来,也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疯,就追着我说喜欢,把我吓得不轻。”
他停顿了一会,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怀念:“我可还记得呢,你说我脾气坏,小心眼,待人严厉,嘴上还不饶人……”
在分别的三千多个日夜之中,他曾经一遍又一遍地将每一件最细小而平凡的往事从记忆深处翻找出来,细细拂拭去其上沾染的微尘,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回味与祭奠。
直到此时,再次信口提起,也仍不觉遥远陌生。
“那天去神殿之前,你想要对我说的就是这件事?”姜云舒眼中划过一层极薄的水光,转瞬便被通红的喜烛火光蒸干,并不明显,她有些怔忪,白驹过隙,当年她半开玩笑地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有想到今日光景,更没有想过这样的结局。
叶清桓轻叹一声:“我本想要问你,我这么糟糕,你可不可以别再喜欢我了——不过,怕是说得太晚了吧?”
姜云舒居然还真的思索了一下,而后认真地看着他,点头道:“是太晚了。从我说出那些话开始,你再说什么,都太晚了。”
心动,情起,不过一瞬,然后那些毫无道理的情愫就疯长如荒草,剪不尽,烧不完,只要一息尚存,便无计可除。
“我就知道,”叶清桓又叹了口气,却紧接着轻快地笑道,“既然如此,我可得好好补上聘礼啦!”
他吃力地依靠着姜云舒直起身体,抬眼看向最近的一位巫者:“劳烦借纸笔一用。”
纸笔取得很快,但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叶清桓的目光已经渐渐开始迷离,符纸放在他膝上好一会,他才缓过一口气,提起笔来。
他的手冰冷,却依旧稳定,下笔没有一丝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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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三个字像是要被他咬碎了,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才艰难地吐出来。
三张形制古怪的符咒落下最后一笔的瞬间,叶清桓强撑着的那点心气仿佛也跟着散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手腕无力地垂落下去,笔管从手中滑脱,满蘸的朱砂“啪”地一声溅了一地。
这声响唤回了一点濒临涣散的神志,叶清桓眨眨眼,试图将视线聚拢在姜云舒脸上,却没成功。
他便明白,时候已到了。
从醒来的那一刻开始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终于还是没能维持到最后,一股莫大的悲哀在他残存的意识中缓缓弥漫开来。
他曾真正地死过一次,也曾更多次夷然不惧地直面步步逼近的终局,却没有任何一次像此时一样——
不甘,不舍,却又无可奈何。
叶清桓所有的心力似乎都已倾注在了那三张薄薄的符纸上,剩下的气息已经极轻极弱,但即便如此,他口中却还在不停地呢喃着什么,连他自己都已经分辨不清,可姜云舒却听见了。
他说:“就算魂魄消散,也还在这天地间,也许是虫鸟游鱼,或是花草木石,我还在,云舒,你不要怕,我还在……”
他说:“我想过,就算要与天道相争,我也不会再离开你了……可惜啊,对不住了,我还是食言了,我很抱歉,云舒,我真的很抱歉……”
他来来回回地重复着这几句颠三倒四的话,与平日判若两人。
然后,这样低弱断续的声音终于也沉入了没有边际的寂静之中。
他安静地躺在姜云舒怀中,胸口微弱的起伏慢慢平息下去,无声地吐出了最后一点冰冷的气息。
在一切结束的时候,他听见即便变成无灵无智的石头也永不会忘记的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回答——
清桓,我不怪你,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从开始写这篇文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么一章,所以之前每次写到主角嘴贱瞎胡闹的时候,其实都有点唏嘘。嗯,修改了好几次,都不是特别满意,先这样吧,希望大家便当食用愉快。
第135章 入魔
清玄宫中,天地缟素。
怀渊撑伞独坐于漫天风雪之中,面色淡漠,不喜不嗔,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唯有被过大的力道攥出了裂痕的伞柄泄露了一点她真实的心情。
当代七名真传弟子之一,含光真人叶清桓,魂灯熄灭,灯身散碎。
在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她想了许多,许多旧事,许多故人,全都熙熙攘攘地挤进脑海,但她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心里空白荒凉得像是眼前被冰雪覆盖的大地。
那个散漫却又执拗,任性而又骄傲的孩子啊……
许久许久,她推动轮椅,回到冷寂空旷依旧的苍龙阁。
渐渐的,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除了闭关的霜华真人以外,其他几名真传带领守山的结丹弟子集结而来。
“真传”二字,在清玄宫中,并非仅仅代表荣耀与地位,更无法凭借高人一等的身份肆意横行,若一定要说不同,大约便是在危难到来之时,定要随着师长身先士卒地扛起重责。
正因如此,也是注定了要死在所有人之前的人。
但是,已经够了,怀渊忽然觉得,入道数百年,她已经送走了太多人,到了现在,如果牺牲无法避免,那么至少他们应该并肩至最后一刻。
她近乎冷漠地环视过众人的脸,没有人说话,可如出一辙的满目肃杀已经无声地说明了一切。
资质或有贤愚之别,但敢于踏上这条通天长阶之人,没有谁会甘于一生躲在袍泽背后,在暴风疾雨之中,一味等待着他人用血肉与傲骨来铺就自己脚下的安稳坦途!
没有不厌其烦的解释,更没有激昂慷慨的陈词劝说,怀渊淡淡开口:“同袍舍生,吾辈岂敢畏死。”
在修行路上淬炼了数十年乃至数百年,早该静如止水的修者之心,却偏偏因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而重新剧烈地鼓动起来。
以陆无际为首,所有人渐次单膝跪下,低声应和:“同袍舍生,吾辈岂敢畏死!”
过往的岁月,连同其中缠结的亲疏爱憎都已经湮灭,只剩下袅袅余音在空旷的苍龙阁大殿中回荡不息,如同一曲沉郁的挽歌。
怀渊颔首:“随我下山。”
腊月初八,大雪纷飞,传说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封山数月的清玄宫山门大开,水月、天风两道护山大阵层层凝聚,最终仅覆于闭关山居,除此外再不设防,上自苍龙阁长老怀渊真人,下至半年前刚刚入门的新进弟子,全数下山入战,常阳山尽成空山。
坐镇长风令的丹崖真人闻讯,对怀渊之怒未置一词,只吩咐身边人腾出安民传讯等轻省活计,用以安置即将前来的低阶修士。
随后,他便把玩着手中被摩挲得光滑的一串青铜“珠子”,久久地沉默了下去。
而在这个时节,巫地则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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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便有卢景琮。
他当日也曾以友人身份见证了那场仓促可笑却又再郑重不过的婚典,只是从那之后,他便不曾再见过姜云舒。
姜云舒在神殿内室整整昏睡了十天。
第十一天的清晨,她终于走出了大殿,身着素衣,面色如常,不见悲喜。
唯独一身五行灵元尽化昭彰魔焰。
卢景琮终于找到她的时候,是在叶清桓墓前。
她姿态闲适地倚坐在墓碑边上,一袭黑袍的月暝祭司在她对面,少年似的面庞在领口嵌着的细白软毛衬托下,清秀而可爱,然而稚嫩眉目间却隐现阅尽世事的沧桑。
卢景琮不禁迟疑了一瞬,恰好远远听见姜云舒轻描淡写地笑道:“他是我心上的一把锁,他在一刻,我便心满意足,既然不曾行至绝处,又如何入魔。”
而如今,锁断了,她也终于明白了魔祖卫云川所说的“入极”。
月暝祭司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是只温润清透的青玉手环。
姜云舒微微一怔,眼前恍惚浮现它环在那人骨节分明的腕上的模样。她默然凝视了一会,才伸手接过,纤细的手腕间琉璃珠轻轻摇晃,剔透如水色,只是其中再没有了那一抹青白色的火光缭绕。
她抚摸着青玉环细腻的玉质,颔首道:“多谢。”
月暝祭司叹道:“舍妹说,含光真人腕上也有一枚灵犀锁,入葬时,她未令人取下。”
“……多谢。”
姜云舒再次道谢,依旧神色平静:“不过您今日特意来寻我,应当不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吧?”
她想起半月前,刚从南荒符阵传送而来的光景,那个时候,任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符阵另一端竟连着巫地中心防护重重的神殿,而神殿里又恰好坐着两个和猴子附身了的石像十分神似的人,双方各怀戒备,一见之下,可真是一番一言难尽的兵荒马乱……
若不是赶来的谷秋及时认出了他们,只怕后果更加堪忧。
而正因此,也可想而知,被所有巫者尊崇的大祭司,通常并不会为了传一句话、送一件东西,便在百忙之中纡尊降贵地跑到这荒山野岭来。
毕竟,她是欢欣鼓舞还是悲痛欲绝,于那两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
月暝祭司抬起头来,乌黑的眼中没有神采,却偏偏让人错生出被看透了心思的古怪感觉。他片刻便移开了眼,温声问道:“姜道友想来已见过魔祖卫云川了?”
这种明知故问实在有些没趣,姜云舒倚在墓碑上,勾起了个寡淡的笑:“您要是来聊家常的,就请回吧,打搅新婚夫妇这样不解风情的事,还是少做一点为好。”
少年的表情僵住,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摒弃了委婉的废话,直言道:“你自己也该有察觉,虽然机缘巧合进阶结丹境界,体内却并未结成内丹。”
“确实。”姜云舒下巴撑在墓碑边缘,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您要是不提,我差点忘了。怎么,有麻烦?”
卢景琮旁听到此,猛地一怔,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声惊动了两人,月暝祭司侧耳片刻,随即颔首道:“是停云城主来了?”
虞停云终究以身殉道,魂归九泉,城池也已倾覆,如今大约只剩下了荒草丛生的几片残墙断壁,此时再提起城主之名,听起来便有些无端的讽刺。
姜云舒轻笑:“和我不一样,他是如假包换的正人君子,可不是有意偷听别人说话的,大概是正好来找我,赶上了。”说着,还促狭地朝卢景琮眨了眨眼。
卢景琮一眼瞧见这笑容,步子倏然顿住,心底蓦地腾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有一瞬间,他甚至在想,姜云舒是不是伤心太过,已经疯了。
可她没疯,看起来还神智清明得很,又淡淡道:“大祭司该知道,我与他年少相识,共历生死,您想说什么,直说就好,不必避着他。”
时候不对,她越是条理分明,反倒越恕�
月暝祭司生不逢时,直到此时才终于第一次亲历了魔徒的乖僻,在心里默然一刻,才缓缓道:“我与绿绮真人深谈过一次,得知了其中始末。当日引你进阶的,乃是瘴林尸骨中残存的魔徒意气,虽说也算顺理成章,但你根基稍弱,此事到底并非水到渠成,更兼道、魔两途终究难以融合如一,时日久了,难免会有隐患……”
姜云舒安静地听到这里,终于正经了一点,正色问:“会如何?”
月暝祭司道:“轻则经脉崩碎,重则殒命。”
“哦,”姜云舒垂下眼,“听起来可不怎么妙啊!”
虽然这样说着,却像是在评论与己无关的事情,过了会,才后知后觉问道:“您既然来了,想来应该有法子解决?”
月暝祭司本不是个软弱的人,只是时隔许多年再度见到了以运气糟糕闻名的魔徒,难免心软了一线,便步步被动起来,闻言,不禁露出了点苦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魔祖昔日与巫地交好,这是他留下的功法与心得,托吾辈先人保存,以防不测。”
姜云舒一时没有去接,先问:“这是让我散去过去修为?”
月暝祭司默然——叶清桓已经不在人世,而他言传身教下来的咒诀与功法,或许便成了眼前的人最后的一点慰藉。
果然,姜云舒摇头:“我体内灵元已化作魔息,这是无可奈何之事,但功法,我却不打算从头来过。”
月暝祭司皱眉道:“我知你……”
“你知道?”姜云舒打断了他,忽然起身大笑,眉间戾气突显,“你若真知道何为魔徒,便不会如此相劝!”
她的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骤然便收敛起神色,断然道:“我不会舍弃他给我的任何东西,当然,我也不会死,不会变成无能为力的废人!若你不知道如何两全,我便自己找出一条路来,别和我说什么“注定”“必然”,我连一个字都不信!”
她话音微微一顿,再响起时,沉冷如冰:“我心之所向,天不能阻!”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是HE,信我!
第136章 前路
月暝祭司活了千八百年,纵然过去不曾亲见过其他魔徒,但对这一脉传承却也不陌生。就算是故纸堆里的传闻一下子跳到了面前,让人不由不吃惊,却也吃惊得十分有限,他不过思忖片刻,便认可了姜云舒的说法。
只不过,她愿意去挤独木桥作死,是她自己的事情,并不代表别人就要把一切障碍都扫平了,一心一意地由着她折腾。
月暝祭司便也站起身来,直言不讳道:“白栾州已无其他在世魔徒,所以,无论你将来如何打算,有一件事,恐怕还得请你……”
“祭司大人!”
出声的是卢景琮,他终于走完了似乎无比漫长的短短几步路,站到了姜云舒身边,沉声道:“承明此时恐怕不适合再劳心力!”
“景琮……?”姜云舒偏过脸,看向青年并不算十分宽阔的肩背,手中攥着的青玉环微微紧了紧,缓缓地摇了摇头,“无妨,我还不至于那么弱不禁风。”
她笑了笑:“不妨先听听祭司大人想要说的究竟是何事。”
一阵冬季的冷风吹过巫地四季不凋的草木,沾染着山岭之中隐藏着的药草的幽然味道,似清香又似苦涩,淡淡地滑过鼻端。
姜云舒有一瞬间的恍惚,怔怔地想,或许,他可能真的还在这世间,在她身边……
但她紧接着就意识到了这个念头的荒谬,几种药草与灵植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脑子里浮现出来,每默念过一个名字,心中那点迷障似的妄想就淡薄一分,最终在近乎残忍的清醒中烟消云散。
心绪收拢回来时,已听月暝祭司提起了瘴林尸骨之事,将曾派人说与丹崖之事重复一回,他又道:“我命十巫用各种方法推测那些人的死亡时间与年岁,最终得到的结论是——”
姜云舒眼神倏地一凝,像是预料到了接下来的话。
果然,月暝祭司正色道:“大约三十年前。他们降世的时候,大约都在三十年前,与你恰好相同。”
“所以呢?”真的将这些话听入耳中,姜云舒反而平静了下来,哂道,“就算我真的是从‘浮屠川’归返的魔徒,又能如何?”
可惜了,她神魂之中蕴藏的一点魔种,早在幼年就已经封印,此后更是经太虚门长老之手,彻底剥除殆尽,便是以巫者之能,也没法子从根本不再存在的东西里面探寻出想要的讯息。
月暝微微一叹,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想法,摇头:“这对你并非坏事——你难道不觉奇怪,瘴林凶险,为何那些人却偏不肯多等几年,待到修行小成再来尝试?”
这确实是个好问题。连卢景琮这个自觉不该旁听的,都忍不住目露疑惑。
月暝十分尽职尽责地解释:“因为他们注定活不过半甲子。”
“注定”!又是“注定”!
姜云舒蓦地抿紧了嘴唇,把心中突然腾起的莫名烦躁与愤怒压下去,她的整个人生都已经被这两个字搅得七零八落,没想到居然还没完,什么遭了瘟的“注定”,简直就是一场令人作呕的闹剧!
月暝却不动声色:“以魔元强行唤醒前生记忆,逆行阴阳,对人体有害无益,时日越久,伤害便越难以弥合,如此算来,你虽然遗忘了本来的目的,又何尝不是因祸得福。”
若不然,便也没有如今的她,而仅仅是在瘴林之中再添一具枯骨罢了。
姜云舒愣了愣,没想到还有这一层缘故,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闻言沉默一刻,便缓和了语气,自嘲道:“虽然这么说有些混账,不过,还好我生做了父亲的女儿,才能好端端活到现在。”
也才能有幸遇上了……
看起来,这天道虽然不比盘古大神所开辟时那般清朗仁慈,却终究没有污浊到见不得人世残留一点好处。
但凡没有“入极”,便终有变数,终有希望,他们所孜孜以求的,便不会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笑话。
见一斑而知全豹,姜云舒一念及此,忽然就释然了,笑道:“所以,祭司大人到底有何吩咐?”
她潜藏在平静与漫不经心底下的愤怒与戾气像是在须臾间就被抚平了大半,月暝祭司虽目不能视,却比许多人更加敏锐,他暗暗松了口气,肃容道:“姜氏手中那份破界之法,乃是魔徒相赠,因此,此物所在,或许也只有同为魔徒之人才能够寻得。我知此事不易,但仍希望你能立即启程再去姜氏遗址一次。”
当初那场大火荡平了姜宅的一切,甚至连同后山上的祖坟也未能幸免。
但也正因此,反而让人疑心,盘踞其中多年的邪修并未曾找到百草典正本,也就是破界之法的所在。
不待再细陈利害,姜云舒就爽快地点点头:“行啊,这事宜早不宜迟,我一会就出发。”
她答应得太轻易,旁边两人都没能立刻反应过来,怔愣间就听她犹在不解地咕哝:“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拐弯抹角这么久……”
“这……不算大事?”卢景琮下意识道。
到如今,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旬阳城姜家对于姜云舒而言,远不仅仅是个少年时的住所,更是她涉入这一片混乱的泥淖的起始,也是她与再不能相见的那人缘起的地方。
她现在却笑着说,不算大事。
姜云舒略一思忖,也明白过来了,摇头失笑:“真不算大事——这天下,他走过了那么多地方,难道我每经过一处都要触景伤情地折腾自己不成?”
她眨眨眼:“他教了我那么多,为我做了那么多,从最初的相遇,到最后的时刻,都在为我着想,若这一切到头来却让我变成了个自怨自艾的可怜虫,他还不得气疯了!”
说着,又不禁笑了起来:“唉哟不成,我简直能想到他气得要命、指着人骂的模样了!”
是啊,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的样子,素衣灰发,眼帘半垂,懒散中微含嘲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是再熟悉不过的模样。纵然他已经沉睡于冰冷的黄泉之下,可过去的一切却未曾因此而失色半分,那些共度的时光,无论何时想起,都依然那么温暖而明亮,明亮到足以照彻她漫长的一生……
姜云舒拍拍衣服上的尘土:“哎,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去准备了,我爹那,还有十二哥,绿绮前辈他们……都得去说一声,免得让人担心。哦,对了,我办完了事要去一趟抱朴道宗,若找到了东西,就放在那好了,你们去取也方便。”
她没明着说接下来的安排,但听者却已经明白,她这是不打算再回巫地了。
卢景琮:“承明……”
姜云舒没理他,冲月暝祭司摊手。
月暝:“……”
方才不还信誓旦旦的不要么?
姜云舒笑吟吟的:“我只说不散功,又没说不参详参详老祖宗的心得体会,有好东西不要,你当我傻?”
她拿了玉简,塞进青玉环里,转身就跑,生怕对方反悔抢回去似的。
卢景琮在后面追了好一会,才见她停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双手虚握,小小做了个揖,小声解释:“你别生气啊,我方才……咳,有点怕万一回头看一眼,就又不想走了……”
荒山野岭,便是回头,也只是一片草木萧疏,唯一不同的,便是其中孤零零的一座新坟罢了。
卢景琮只觉心头重重一顿,撞得胸口生疼,却什么话都说不出,连早时预先一字一句精心想好的安慰之词,都苍白无力得可笑至极。
良久,他只能艰涩叮嘱:“世道混乱,便是西北相对安稳,你也不可掉以轻心,万事以保全自己为要!”
姜云舒本来在低着头慢腾腾地拨弄脚下的石子,这时却像是从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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