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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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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脚下就突然一空。
姜云舒人往下落,心脏却像是没跟上,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咬住嘴唇,长剑“锵”一声出鞘,向着墙壁的位置刺去,试图稳住身形。可悬空的感觉却只维持了一瞬,剑锋尚未触及任何东西,神龛、牌位和袅袅清香就全都消失不见,周遭只剩下漆黑一片。
在难以视物的黑暗中,熟悉的意气伴随着陵墓独有的阴冷沉闷,一起幽幽流淌出来,像是静谧无声的潜流。
姜云舒惊魂未定,心口仍在“怦怦”地跳,她尽力压制住呼吸的节奏,往后错了半步,双脚成“丁”字形侧身而立,双眼警惕地眯起来,翡翠般的长剑仍倒提在手,丝毫不敢松懈。
片刻之后,周围并没有任何变化,她这才略略放松了一线,屈指轻弹,几朵暗红近乎墨色的火焰于空中倏然浮现,错落遍布她前后远近之处。
火光暗淡,却仍然足够让她看清楚面前的景象。
也正是因此,她刚展平的眉毛又轻蹙起来。
眼前确实是墓室,也确实没有什么需要戒备的机关陷阱,但即便如此,这里也仍旧算不上是个寻常的坟墓。
在空旷的墓室正中,两口厚重的玉棺彼此相邻,亲密无间。
姜云舒眼光扫过左右,没有发现任何陪葬或者能够表明墓主人身份的物件,不禁狐疑暗忖:“是双修的道侣合葬?”但随即又推翻了这一想法:“不对,这也不像夫妻合葬的规制,何况……”
何况姜家这样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的大族,当年大约也不会给子孙娶个魔徒媳妇!
微弱却不容错认的魔息自其中一具玉棺中泄出,隐隐与她自己意气相合,而另一具却被青阳诀的残存灵性环绕,两道气息本该泾渭分明,可在这阴幽的地下古墓之中,却偏偏彼此应和,共进同退,如有灵犀。
姜云舒还剑入鞘,一手试探着搭上魔息残留的棺盖,就在手指刚刚感受到玉石的冰冷时,“知己”两个字突然被灌入了她的脑海中。
“莫名其妙……”她吓了一跳,下意识缩回手,等了片刻却没再发现有其他异象,忍不住皱眉嘀咕了一句。
她迟疑了一会,终于重新扣住了棺盖。
再怎么震撼惊愕,姜云舒始终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说到底也还是为了寻找百草典,而眼下,在这空荡的墓室之中能够收藏东西的,也就仅有棺中了。
她选择的仍是魔息流出的棺材,虽然明知姜家人大约也不会苛求自己身后的风光庄严,但毕竟不似魔徒一般洒脱随性,若能避免惊扰亡骸,自是最好。
玉石摩擦,发出冷而硬的响声,再怎么被赋予了“温润”的含义,也还是没有生命的死物,冰冷的声音回响在亡者的居所之中,更显凄凉空洞。
姜云舒收敛心神,向棺中望进去。
她一搭眼就忍不住微微一怔,时隔数千载,棺中尸身不腐,已死的男人面容冷峭,虽然神色舒展从容,却抹不平眉心深重的刻痕,他周身并无其他伤痕,唯独颈间一道长长创口,几乎深可入骨。
姜云舒盯着那道伤口,默然抬起手,在自己颈侧比了一下,确认了在见到尸身的一瞬间就生出的猜测。
他是自刎而死的。
而其中并没有百草典的踪迹。
姜云舒盯着尸体看了好一会,忽然眉尖一挑,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低低地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开启了第二具玉棺。
这一回,呈现出来的却要惨烈许多。
那人看起来十分眼熟,姜云舒按在玉棺边缘的手指缓缓收拢,两面之间相隔得太近,无需仔细回想,她已认出了,这正是之前一楼那位手握书卷的少年,虽然样貌成熟了不少,但五官的轮廓却没有大改,更何况,连耳垂上一点小痣的位置都毫无区别。
她心中禁不住猛跳了几下,方才那少年的温和笑容犹未从脑海淡去,可眼前的人却再也不会说笑了——他那颗眉目俊秀的头颅却不知被谁一刀斩了下来,直到安葬前,才又被哀痛的亲人拼接好,除了头颈,就连露在外面的双手上也布满了缝合的痕迹,翻卷的皮肉都被压在了细密的针脚之下,不再狰狞,却无法让人不感到心酸。
而就在那双残破的手中,也与少年时的幻象一样,轻轻握着一卷书册。
端正的“百草典”三个字从他指间透出,风骨内蕴,却不张扬凌厉,字如其人。
莫名的,看着这份百草典的原本,姜云舒就自然而然地意识到了二楼幻境中,让每个人都尊敬仰慕的“小叔父”究竟是谁,也明白了这倒影一般的惊蛰馆中为何会出现一幕幕看似毫无关联的幻象。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越是美好的东西,或许上天便越要撕碎了给人看。
钝到难以察觉的疼痛从心间漫起,她神色渐渐黯淡下去。
虽然无人在旁敦促,姜云舒却还是毕恭毕敬地退后一步,向两位早已长眠数千年之久前辈先人深深一礼,而后才小心翼翼地取出书卷,重新拢好覆在亡者手背上的衣袖,轻轻将棺盖归回原位。
过往的繁华已不可追,曾经鲜活的晏晏言笑终究也散落成了墓穴中寂静的尘埃,就连记得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的最后一个人,也已经湮没在了历史之中,只剩下两具冰冷沉默的玉棺,再不见天光。
情何以堪。
姜云舒恨恨地想,情何以堪。
可她紧接着就用力揉了一把脸,紧紧咬住牙关——就算太多的人已经死去,但她却还活着,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也还不能放任自己沉浸在这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沉重的悲哀之中。
她站直了身体,最后向玉棺方向垂首祷念一句,而后终止了体内运转不息的法诀。
一瞬间天旋地转。
眩晕感还未散去,姜云舒就听见耳边喜极而泣的呼声:“姜道友!姜道友你可算回来了!”
周遭依旧是薄暮天色,长庚星悬于天际,因夜色尚浅而略显暗淡。
阿芒冻得直哆嗦,但还是抽噎着解答了她的疑惑:“你已经去了整整三天了!我、我还以为……”
姜云舒这才发现莫寒和孩子已经不在附近了,她张开嘴,想要解释,又想要安抚对方几句,然而淡薄却又深重的悲凉依旧缭绕胸中,想说的话还未到嘴边就似乎失去了意义,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我没事,别怕,你们也不会有事,咱们都会好好的。”
她转头望向初升的长庚,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璧山城血气四溢的方家大宅中,薛瑶仿佛要弥补心底缺憾一般的殷殷期盼,还有在巫地山间,她自己对卢景琮许下的承诺。她几十年中听到过那么多文采斐然的祝福与祈愿,可到了这个时候,她所能想到的,就只剩下了一句“好好的”。
明明是那么平淡乏味的一句话,然而对有些人来说,却已可望而不可求。
天色飞快地暗了下去。
莫寒抱着儿子在客栈等了两天半,在把自己等成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之前,总算透过窗子瞧见了回来的两人,他刚松了口气,想要迎出去问问姜云舒是不是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治病救人,可脚步还没迈开,却突然听见怀里“啊”的一声大哭。
重病的幼儿终于发出了久违的哭声,可那声音却像是两块锈铁刮蹭,嘶哑而凄厉,十分耍静幌袷且桓龊⑼纳簟�
莫寒大吃一惊,慌忙展开襁褓去看孩子的脸。
孩子哭得太厉害,像是不堪忍受长久以来的折磨,终于在左冲右突中撞破了禁锢他的枷锁,立刻就要一股脑地把撕心裂肺的痛苦发泄出来一般,可他病了太久,实在没有多少力气,没过多一会就急促地喘息起来,黑紫色的嘴唇因为咳喘大大张开,里面光秃秃的牙床和舌头全都泛起死灰似的不祥的颜色。
那些晦暗的病灶抓住了这难得的契机,随着喘息,开始从人体内部蔓延出来,幼儿柔嫩的脸颊仿佛变成了一张火盆里的薄纸,口唇两边连着半个鼻子被无形的火舌舔过,灰烬般的颜色随之攀爬上来,而最先被爬满的牙床甚至已经开始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莫寒完全慌了神,他下意识地想冲下楼去求救,可脚下刚一动,心底就突然颤抖起来,生怕奔跑产生的细微颠簸都会把怀中的孩子给震成一蓬烧尽了的死灰。
他额头上倏地冒出一层冷汗,几乎连气都不敢喘了。
好在姜云舒和阿芒也已经拉开了房门。
见到莫寒泫然欲泣似的表情,姜云舒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她拉住急急忙忙就要冲上去的阿芒,沉声道:“可是孩子病情加重了?”
不待回答,她挽起衣袖,单手探向莫寒怀里的襁褓。
在指尖将要触及幼儿的时候,那些越来越明显的裂痕也让她略微犹豫了一下,但她还是定了定神,把手按上了他的头顶。一丝魔息凝结成线,从天灵盖潜入下去。
小小的婴儿极低弱地哼唧了一声,泛灰的眼珠轻微转动了下,定定地望向姜云舒的脸。
强烈的求生欲望赤/裸/裸地流露出来,猝不及防地触动了姜云舒尚未重新冷凝下来的心肠,她鼻子一酸,连忙摸出药瓶,却不防倒了个空,这才发现里面清心宁神的丹药已经没有了。
姜云舒难以置信地看向手心,混乱而纷杂的悲凉猝然被割断了似的,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茫然,她心里像是霍然被挖空了一大块,眼里看到的,耳中听到的,一切一切都好像从那个空洞之中漏了出去,让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的爱人那么温柔,在走上既知的末路时,还仍然顾念着她会不会哀恸神伤,然而,他却又那么残忍而坚决,连留给她祭奠与怀念的时间都如此短暂。
他亲手炼制的丹药已经服尽,她再没有了纵容自己在原地驻足的借口,也再没有什么可以依靠。
瞧见姜云舒的表情,阿芒差一点软倒下去,她的眼泪从红肿未消的眼中大滴大滴的落下来,口中发出的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我的孩子……姜道友,我的孩子他……”
姜云舒被嘶哑的哭声唤回了一点神智,木然而僵硬地看了她一眼,哑声道:“无事。”
她闭了闭眼,将满心苦涩咽下,逼着自己露出了个安抚的微笑,旋即沉下声音,认真道:“幼儿柔嫩,我本想在莫道友身上先做试验,但这次病发凶险,我怕孩子支撑不到那个时候了,眼下有两条路。其一,我尽力稳住孩子的病情,立即启程带他去寻我提到过的那位前辈,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法子;其二,我对这怪病略有些头绪,只是不知对错,你们若信我,我便全力一试。”
说完,她不再多话,只安静地等待对面的年轻夫妻做出抉择。
莫寒与阿芒两人面面相觑,彼此都是满面挣扎之色,却一句话也没有说。良久,阿芒掩住脸,哭着点了点头,莫寒眼圈也红了,对姜云舒低下头去:“时不待人,恳请姜道友救小儿一命!”
他鼻音愈发浓重,低声补充:“即便造化弄人,我夫妻也永世铭记道友之恩!”
第143章 活尸
幼儿虽然极力想要求生,但病症凶险,姜云舒不敢多耽搁,亲手解开襁褓,将他抱到床上,凝神静气,将魔息分成细丝,从他周身大穴同时探入。
莫寒与阿芒夫妇两人对她要做的事情茫然无知,又不敢出声打扰,只能在一旁相互扶持,极力伸长了脖子想要从孩子细微变化的神色之中分辨出丁点端倪。
他二人心情有如油煎,却不知姜云舒并未虚言,她是真的有几分把握。
青阳诀能作为姜氏子弟必修的基础心法传承千万载,自然有它的道理,对于驱除邪祟,稳固正气有不二奇效,连上古邪物迷心钉的力道都无法相抗,更遑论连个稚弱幼儿都无法一下子害死的病疫。
她之前所虑者,唯独一点——她体内五行灵力尽消,只怕有许多法术都无法轻易施用了。
而这个顾虑如今也已经解除,她正是以魔息催动青阳诀,得到了地下墓中两位主人的共同认可,除此以外,玉棺之中截然不同的两种气息有如琴瑟相协,更是让人感悟甚深。
果然,潜藏在幼儿身躯之中的邪气一触即溃,不多时,死灰色褪去,而后那些皮肉骨骼颠覆倒错似的颜色也越来越淡,渐渐透出了一点属于婴孩的嫩白皮肤。
阿芒猛地将拳头拳头抵住齿间,狠狠咬住,生怕泄露出来的啜泣会打扰对方施救,可泪珠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长夜阑珊之时,姜云舒终于轻舒一口气,站了起来。
像是被她的动作惊动,本已睡熟了的孩子不快地扭动了下身体,小声地哼哼了几声,但眼泪还没挤出来,就又睡着了。
姜云舒笑道:“已经无碍了,只是病灶虽除,但毕竟耽搁了数月,往后还得好生调养才能与常人无异。”
“好好好!”不待她嘱咐完,阿芒就慌忙点头,“我这回再不去到处乱跑了,什么法宝仙丹都是虚的,只要宝宝能恢复,别的我什么都不要了!”
她跪在床边,颤抖着伸出手去,想要碰一碰孩子柔嫩的小脸,却又不敢,像是生怕不小心惊碎了难得的美梦。
姜云舒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向莫寒:“这疫病驱除起来,比我想的还容易些,不如我顺便也帮你治一治?”
虽是问句,她的眼神中却仿佛藏着一点不容质疑的坚决。
莫寒从中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眼浑然不觉的妻子:“好,那就劳烦姜道友了。”
客栈还有空房,姜云舒向掌柜定了一间远在走廊另一头的,刚一进去,就反手关紧了门。
莫寒夫妻俩苦日子过惯了,住的自然是最便宜简陋的地方,屋窄墙薄,在这边跺一跺脚,隔壁就宛如地动,屋里虽然有一张桌、两个小凳子,却各自缺了点部件,三脚猫似的东倒西歪,撑不住人。
姜云舒目光直白地将莫寒打量了一番,而后皱皱眉头,指着快被虫蚁蛀坏了的床:“坐过去,把衣裳脱了。”
若不是信得过她,莫寒几乎以为遇上了胃口特别好的女流氓,但随即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想起时过境迁,自己如今这副尊容,实在不必担心什么,忍不住苦笑起来。
姜云舒尚不知道她差点把人吓出个好歹,仍有些心不在焉地回想着方才替那小娃娃医治时的情状。直到莫寒已经将上身衣衫褪尽,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她才醒过神来。
“咦?”她眼神刚落到莫寒身上,就忍不住奇道,“就这一点?别处没有了?”
她想了想:“你看起来病得厉害,我还以为身上的异常会更多些,莫非,你用什么特别的法子压制住了?”
莫寒一怔,叹道:“道友果然敏锐。”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胸口那片巴掌大的暗红瘢痕,手指滑过嶙峋可见的胸骨时,脸上闪过一丝自嘲:“不过,道友只说对了一半,我这副样子确实自灵力透支而起,却不是为了压制我自己身上的异常。”
姜云舒了然:“是为了孩子?”
莫寒再度苦笑,答非所问:“可惜我年少时好逸恶劳,白白荒废许多光阴,后来……想要认真修行了,却又没了机会。不瞒道友,这几个月里,我看着孩子的病越来越严重,就没有一刻不在憎恨自己无能!”
姜云舒:“……”
她抿紧了嘴唇,生来微微上挑的唇线被她绷得笔直,好半天,她才低声说:“我懂。可若不是你,他也坚持不到今天,你已是个好父亲,不必自责。”
莫寒摇头,黯然道:“姜道友,你虽境界高,可年纪还小,不明白有些事并不是尽力了就不会留下……”
他还没说完,就听姜云舒长长吐出一口气,她半垂下眼帘,将里面的百味杂陈掩住,轻描淡写地重复道:“我懂。”
她伸出了手,拇指与食指两两相抵,虚虚圈住了莫寒胸前被红斑侵蚀处。而就在这个时候,莫寒才注意到,在衣袖遮掩下,她右腕上套着一只细腻温润的玉环,并不像是寻常女子戴的手镯,而这太过简单古朴的玉环一边还缠着道红线,下面坠着个比黄豆大不了多少的琉璃珠子。
莫寒表情骤然变了:“灵犀锁?!”
他果然是世家出身,一口便叫破了琉璃珠的名字,可随即却更加震惊。
那晶莹剔透的琉璃珠里面空无一物,不见一星火光。
方才那缀在句末的“遗憾”两个字被他抵在舌尖,却说不出来了,他简直想要抽自己一巴掌。
姜云舒抬眼瞥了他一眼,平静地笑了笑:“静心,我要开始施术了。”
莫寒不比幼儿娇嫩,病症又轻,医治起来更为简单,一刻钟过后患处就已经恢复如初,再看不出一点异常的红痕了。
姜云舒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放下卷起的袖子,等着对方起身,退到角落将衣衫整好,眼睛仍毫不避忌地盯着人瞅。莫寒让她给盯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才好了,差点慌张得给衣带打了个死结,连忙解开重系,正在忙乱间,突然发觉姜云舒不知从哪摸出了一只通体殷红的纸鹤,那种红色艳丽得刺眼,莫名的让人不舒服,他赶紧错开眼,就听对方轻描淡写地开了腔:“哎,对了,我看你还挺见多识广的,是真不知道这怪病究竟是怎么回事么?”
旧衣穿久了,大约布料有些磨损,“刺啦”一声被扯出了条豁口。
豁口不大不小,半弯着,像是咧开的嘴,不知在嘲笑谁。
莫寒手指青白,用力攥住破损的衣裳,呼吸顿了一下才慢慢地续下去,他将始终没能系好的衣带连同撕破了的地方一起胡乱掖起来,垂目强笑:“姜道友说笑了,我怎么会知道。”
姜云舒似乎被他这番拙劣的表现说服了,点点头:“哦,不知道就好,这原因说来挺吓人的,你不知道也好。”
莫寒一愣:“莫非你知道了……”
他话刚出口,就突然想明白了:“也是,你若不知道,又怎么能替我们诊治。”
姜云舒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便下意识地按住胸口,就好像那里还有连自己都不敢多看的病状似的,过了许久,忽然讷讷问:“姜道友,你不害怕么?”
“害怕?”姜云舒倒退两步,在一只三脚猫似的凳子上稳稳坐了下来,在它发出的“嘎吱”声中歪歪头,不以为意地笑起来,“如果害怕就可以让那些糟心事不存在,那我就害怕呗。”
莫寒:“……”
他一时让姜云舒这混不吝的劲头给镇住了,没吭声,窗外货郎与早点铺子摆摊的热闹从闭不严的窗缝钻进来,衬得屋子里的沉闷愈发尴尬。好一会,他终于认命一般苦笑道:“是我自欺欺人了!”
他忽然抬起头,殷切地迎上姜云舒的目光:“你说,真的能赢么?他们……太可怕了,真的……”
寻找陵墓的活计只有阿芒会做,莫寒父子俩自然是要在别的地方等着的,而恐怕正是在等待的时候遭遇了什么,才双双染上了病症,也体会到了他口中的“可怕”。
姜云舒叹了口气,红鹤仍在她指间,已被揉得不成样子,像是个四分五裂的尸体。
莫寒余光瞧见了,忽然发觉她根本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轻松,心里一下子沉下去了几分。可还没等他再度发问,姜云舒便把纸鹤团成了一团,就着桌上烟比火多的油灯烧成了灰,口中问道:“西北如今还算安稳,但又还能安稳多久呢?如果白栾州整个落到那些人手里,就算你带着妻儿逃出海去,又能躲几天?你是个聪明人,这些事,你究竟是没想到,还是不敢想?”
莫寒没出口的话就被噎了回去,他愣了半天,好像真的在仔细琢磨对方的话,可无论如何推算,结果都无法顺心遂意,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嘴唇颤抖了几下,而后颓然地弯下腰,用手掩住双眼,仿佛再也不想再回忆起曾见过的场景。
良久,他哑着嗓子再次轻声发问:“你说,咱们真的能赢么?”
……能么?
姜云舒也不由沉默了下来,她不知道全天下的大局如何,但仅仅是她所能看到的只鳞片爪,就已经足够让许多人放弃希望、一心伸长脖子等死了。
她便又低叹一声,想要告诉莫寒,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得不倾尽全力,而只要倾尽全力,无论结果如何,也都问心无愧了。
可就在开口前的一瞬间,青玉环与灵犀锁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撞在了一起,“叮”的一声脆响,姜云舒一怔,沉淀的记忆像是被这响声扰动,许多个模糊或清晰的人影骤然浮现出来。
虞停云,卢质,姜淮,杜商,左绍元,左师,宁苍城那黄鼠狼脸的修士,姜家墓穴中的幻象,无数记得又或是不记得名字的前辈、同袍,还有……他。
一股灼热的颤栗感直窜到头顶,姜云舒猛地站起身。
她一阵恍惚,胸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在这初明的天色中破茧而出,她蓦地攥紧了双手,将那些无计可施也无可奈何的心绪碾碎,从齿缝间沉沉地挤出来一个字:“能!”
——那么多人舍生赴死,怎么可能是为了最后的无力回天!
她深吸一口气,屋子里灯油的烟气碰上了唇齿间的血气,混合出一股古怪的苦涩味道。
“我刚刚收到传讯,”她不再绕圈子,语气却冷而涩,像是低回的雾气,“黄泉之下产生异动,所以——”
莫寒不自觉地绷直了腰,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神色晦暗难辨,不知究竟是感到震惊又或是理所当然。姜云舒却只平平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问道:“所以,你看到的死人究竟是谁?”
莫寒猛地打了个激灵,脚下往后错了半步,却用力过猛,实实在在地撞上了墙。
手肘传来的麻痛让他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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