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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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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削瘦却面目和气的妇人站在门口,低眉顺眼地搓手笑道:“阿良,这两位莫非是修道的高人不成?”

姜云舒蓦地扭头,目光沉沉地打量过去。






第156章 愿望
那妇人看起来不到四十岁模样,但人鬼殊途,这副皮相也不过留存了她死时的年岁罢了。

姜云舒眼中的思量尚未完全透出来,便又被一派天真无邪给遮掩住了,等到两人视线交错的时候,已是柔弱对慈祥,看不出丁点的各怀心思了。

那妇人似乎有些尴尬,不过片刻就转开了目光,瞅向鬼少年,笑道:“阿良啊,别怪婶子不请自来,只是咱们村子里好些年没来过客人了,由不得人不奇怪哪!”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阿良面色并未缓和太多,只淡淡“嗯”了一声:“我家也没有米了,趁着天还没黑,李婶子还是去别家瞧瞧吧!”

李氏堆起的笑容立刻挂不住了,讪讪埋怨:“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眼看着两人开始了家长里短,姜云舒垂眸笑了笑,轻声问:“这位李娘子,对我们修行道上的事情也有了解?”

话题陡然被扯了回来,李氏一愣,一丝紧张情绪没能掩饰好,突兀地浮现出来,和脸上的一派和气关怀格格不入。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连忙笑道:“别看我们这破败,可旁边不是还有几座城么,往日赶集的时候,总能听到几句闲话!”

她说着,搓手往前凑了几步,一双灵活的眼睛在姜云舒两人身上从头转到脚,陪笑道:“只是,听说这些年来修家越来越少了,小妇人从来没想到竟真能亲眼见着两位,哎哟哟,说不得这可真是个好兆头!”

姜云舒心中嗤笑,若见她一面就是吉兆,那她就不用做别的了,只要满世界的跑去见人就能消灾解难,又何苦上天入地地瞎折腾。可面上,却只做羞涩地笑了笑,迷惑不解道:“既是好兆头,为何方才阿良对我二人……心存芥蒂呢?”

李氏语滞,抿了抿嘴唇,有些狐疑地打量过来,不确定这人模狗样的小姑娘是真棒槌还是装懵懂,姜云舒抬了抬眼,与她匆匆对视一瞬,就又垂下了目光,露出个强压着怯弱的笑来,手指不自在似得揪着衣带,无知无觉般绕了一圈又一圈。

阿良面上却是一红,吞吞吐吐好一会,挠了挠头,恶声恶气道:“我哪知道你们不是坏人!”他不快地侧身指向卢景琮:“谁让他进灵河里去的!难道你们……咳,难道他不知道灵河是圣地,万一搅扰到先人安寝,谁补偿得起!”

短短几句话,乍一听起来只是抱怨,姜云舒心中却是一动,连忙按捺住思绪,细声细气解释:“不、不是的,我们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唉!”

她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垂头继续道:“阿良郎君有所不知,我二人本是师兄妹,奈何师门突遭大难,我们却修行日短,是在帮不上忙,只能仓皇逃出,却不想行至附近时终于力竭,这才……”

阿良与李氏不约而同地看向仍在装死的卢景琮,各有思量,但大致上却都信了两人负伤逃命的说辞,一时沉默下来。

姜云舒看在眼里,心里便有了数——姜龋姓蠓ㄖ慌掠卸赖街Γ谷谎怪谱×怂巧砩系难羝糜内ぷ∪四芙俏笕献魇潜镜毓硇蕖�

只不过,忘川被当作圣地景仰,以及李氏所说的鬼修日益减少,又是什么道理呢?

她存了疑惑,便继续装出一副长在深山、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人套话,待到暮色愈沉,李氏一步三回头地离去的时候,已经将幽冥中的规矩了解了大半。

卢景琮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倒不是不敢动,只是在冥河之中涮了一回,阴寒之气入体,虽不致命,却依旧难受,他耳中听着姜云舒和两只鬼虚与委蛇,心里隐约觉出她一方面是在打探消息,另一方面只怕是要为他争取一点休息的时间,便不浪费对方的心意,专心致志地调息起来。

破木门随着李氏的离去又发出“吱呀”一声,卢景琮轻轻舒出一口气,觉得丹田之中寒气已散去了五六成,力气也随之恢复,于是掐着姜云舒与阿良说话的空隙,低低咳嗽了一声。

姜云舒耳朵尖一动,唇边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可阿良却开心不起来,或许是险恶环境塑造出来的警戒本能使然,他在转过头的一瞬间,表情已然冷凝起来。

可他没想到,带来威胁的却不是刚刚从床上坐起来的青年,而是身边那个看似柔弱腼腆的女孩子。

怯弱的神情须臾便从姜云舒脸上褪去,她抬起头,肩背笔直,纤细而修长的手指轻轻弹了下,打了卷的衣带从她指间滑落下去,她挑了挑一边眉梢,而后弯起眼笑了。

陡变的气势让阿良不自觉地退了半步,只觉得喉咙发干。

姜云舒笑吟吟地看他:“多谢你啦,让我套出来这么多消息,现在既然知道整方圆千里都已没多少厉害人物,我也用不着装孙子啦!”

卢景琮撑着墙站起来,抚胸咳嗽几声,无奈地叹了口气:“承明,好歹你我也承他的情,就莫要再吓唬他了。”

充盈满室的幽光倏然淡去,一道道纤柔而轻盈的丝线垂下,姜云舒耸耸肩:“难道我还会大开杀戒不成?”她把玩着手里的夕风,笑着说:“阿良呀,我本来是打算先把你打晕或者绑起来的,不过既然他求情了,咱们就来打个商量好不好?”

可怜阿良一腔刚刚萌动的少年之心立即碎成了八瓣,脑子里一片轰鸣,只能呆愣地回望过去。

姜云舒像是被他不敢置信的神情刺痛了眼,笑容黯了黯,却立刻又说道:“我们还要在此休息一夜,不想有人打扰,更不想引起无关人等的注意,所以要麻烦你老老实实的,别引人过来。作为回报,只要我能做到,我可以替你达成一个心愿,如何?”

阿良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目光在姜云舒冷瓷般素白的脸上盘桓许久,却再也找不到初时的温柔娇怯,那副精致的面容上即便仍挂着笑,却依然淡漠得让人心惊。他莫名地一阵心悸,只好默默地点了点头,却仍不由自主地显露出几丝委屈来,看上去活像一只被主人抛弃了的小狗。

姜云舒别过脸去,背靠着漏风的窗子,淡笑道:“先说说你的愿望是什么?”

她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可阿良却沉默了下去。

夜又深了一些,翡翠般绿幽幽的天色已看不见了,干涸血液似的紫黑笼罩在头顶,连遍地惨白的泥土都更加暗淡了几分,泛起枯骨一样的不祥颜色。

如此萧条的荒村,无人买得起火烛,屋子里透不进星月辉光,反而比外面更加阴暗。

少年人憔悴的脸色几乎要融化在夜色中,看不出是喜是悲,良久,轻声问:“我想投胎转世,你能帮我么?”

姜云舒讶然看过去,却又随即了然。

不等她说话,阿良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闷在喉头,反而像是缠绵的呜咽:“都说修家会记得上一辈子的事情,你还记得么?”

姜云舒默然,知道他仍没怀疑自己“鬼修”的身份,想了想,便轻轻点了下头。

阿良眼中却蓦地一亮:“人间好么?”

想到如今烽火燎原哀鸿遍野的景象,姜云舒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但瞧见对方满眼期盼,忽然就不忍心实话实话了,便笑道:“自然有人活得好,有人过得艰难,但就算再难,也不会比这里更惨了。”

阿良眼中光亮愈发灼灼,向前迈了一步:“能吃饱?能有衣裳穿?能有……”他猛地顿了一下,声音转低:“……能有父母亲人在一起?”

他摇摇头,惨笑起来:“我来了十几年,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只是被兵祸赶来赶去。有时候我忍不住想,倒不如当初就去当兵了也好,活着有口饭吃,死了……死了回到灵河里,一觉睡到转世投胎的时候,就什么都不用瞎想了……”

这倒是方才不曾提及的线索。姜云舒瞳孔微微凝起,喃喃道:“死了就会回到冥河中休眠。”

生人入幽冥是罕见之事,阿良做鬼不过十余年,想不到如此奇闻异事,更不曾起疑,闻言只随之感叹:“是啊!大伙不是都说灵河温养魂魄,就算在兵祸里横死了,早晚也能养回来么?”

他有些虚弱地叹了口气:“但我还是怕死,我总记得,当年带着我逃难的几位爷爷都说如今世道不一样了,灵河也和以往不同,若是真死了,也不知还有没有醒过来的一天,我害怕,万一就这么无知无识,不知喜悲,不觉冷暖……万一这世上再也没有我了,该怎么办……”

少年被多年的流离坎坷磋磨得面黄肌瘦,已猜想不出活着的时候是何等模样,就连心智也定格在了初亡的时刻,可即便在这样的光景下,所思所想却仍条理分明,甚至比同龄之人更深几分,姜云舒忽然忍不住想,这样的孩子,在活着的时候,应当也是父母手心的珍宝吧。

只可惜,芸芸众生,贵贱贤愚,到头来谁也逃不过无常二字。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想告诉他,若是真的消散于天地,他自己便不会痛苦畏惧了,不舍不忘的,永远只是被留下来的人。

所以,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转开话题,状似无意地笑道:“你说得对,既为鬼身,再死一次只怕魂体难免伤损,万一伤得太厉害,魂魄散碎,谁知道究竟能不能入灵河温养呢!”

卢景琮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起,面色微变,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出口。

姜云舒语气虽然随意,眼睛却不着痕迹地紧紧盯着阿良。少年人并没用发觉,下意识反驳:“怎么会!伤得再重也还是魂魄,又不会变成别的东西,哪会进不去灵河呢!若不信,你自己去河边看看,那里面究竟是什么!”

说着,忽然狐疑道:“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师父都没告诉过你?”

他被骗了一回,语气自然不太客气了,姜云舒却无心计较,缓缓笑道:“是啊,我师父没有说过。”

卢景琮却在这时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膀,认真道:“还有希望!”

姜云舒蓦地一怔,怅然之色滑过眼底,低声叹息:“到了现在,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我也不知道哪个是对的,又应该相信什么了……”

不等人来安慰,她便又恢复了以往笑吟吟的模样:“不说这个了。对了,如你所说,要么是以鬼身再死一次,魂魄在灵河中温养圆满再入轮回,要么是如你一般在幽冥生活,等着转世的天意,既如此,我又如何帮你呢?”

阿良愣了,眨了眨眼,迟疑道:“我当然没有办法,可是,你不是修家么?人人都说修家无所不能,我以为你们会有办法!”

姜云舒:“……”
……原来是个想当然的。

她扶着窗框,从破洞往外看了一眼,失笑出声:“鬼还不是人死后化成的,若鬼修那么厉害,能够逆转阴阳,当初自己又怎会身死?”

“啊!这……”阿良也反应过来了,顿时张口结舌,好半天才讷讷问,“那你是没办法了?”

姜云舒:“嗯,你这个愿望我无能为力。”

本就是不抱多少希望的妄念,更何况在前一句话问出时,就已隐约料到了答案,阿良本以为自己能够坦然以对,可不知为何,当真听到了对方回答的时候,却莫名地只觉浑身发麻,手脚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他脑筋有些混乱,艰难地抱起双肩,难以忍受般微微颤栗起来,整个人都像是被冷霜打透了的枯叶,犹显稚嫩的脸上竟带出了几分饱经沧桑的老人才会生出的悲凉。

卢景琮终究不忍,低声一叹:“你还有别的什么心愿?或许就有我们能帮得上的。”

阿良未曾抬头,良久,细微的簌簌轻响落于地面,卢景琮眉头微蹙,走过去,单手扳起他快要埋到胸口的脸。少年憔悴削瘦的脸上两道泪痕宛然,却倔强地咬住嘴唇,不肯哭出声来。

他抬眼对上卢景琮的目光,微微一怔,像是被对方眼中的怜悯激怒了,突然猛地别过脸去,狠狠道:“呸!骗子!若我说,我想衣食无忧,我想再也不用像丧家犬一样被赶来赶去,我想这天底下再也没有兵祸,再没有朝不保夕,你能帮我么!你们分明什么都做不到,还来说什么好听的谎话!我打不过你们,也赶不走你们,这屋子随便你们爱住多久就住多久,不过求你们就别再来戏弄我了!”

卢景琮气息一窒,一股无法形容的酸涩自心底升起。

方才他躺在床上调息疗伤,却也听到了屋子里的对话——幽冥早就没有了在人间话本中津津乐道的阎罗判官,四方鬼雄再无约束,皆招兵买马,自此兵祸连年,寻常游魂流离悲泣,难有立足之地。

确实,他们区区几名过客,不过是死水湖中偶然投下的几枚石子,最初的涟漪散去之后,又能够改变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直默然倚在窗边的姜云舒忽然低声道:“嘘!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12点之前写完啦哈哈哈哈哈哈!快夸我!!!





第157章 夜袭
忘川边上景色萧疏,小村更是荒凉到只剩寥寥几处房屋尚可遮风挡雨,若按常理,但凡还有些劲力的青壮,大约都不会留于此地苦熬,但眼下窗外的朦胧景象却令人心惊。

从中间断折的干枯篱笆在夜风中晃动,“咔咔”轻响一圈圈散开,随风叩到残破的窗纸上,两处死气沉沉的声音绞缠在一起,几乎就要压住了轻不可闻的凌乱脚步声。

层层幽影浮动,贴着篱笆边缘折腰俯身潜行而来,一丛枯叶被碾动,“沙”地响了一声。

为首的人影猛地收住脚步,警惕地扭头望来,红月如血,将他的面目照得分明。

阿良在窗边抖了一抖,气息发虚:“蒋二叔?!”

那是一张憨厚的脸孔,然而饥馑与风霜都没能彻底抹去的这一点天生的憨厚面相,却因为眼中的晦暗而显得阴森起来,他的年纪已不轻,鬓边丝丝粗硬的银发在月光下,像是淬了血色的针,又在那些晦暗中增添了一抹锐利。

姜云舒淡淡移开目光,视线从男人的脸上落到他的手中。

篱笆粗疏,又是冬末时节,并无青藤缠绕其上,他手里攥着的东西,便透过竹篱缝隙隐约显露出来一角。

姜云舒拽住阿良的胳膊,微微用力,将他推到屋子内侧,眼波流转,低低地笑道:“看不清内容,不过确实是张了不得的符,也难为他哪里弄来的。”

她的语音低而柔,含着漫不经心的调笑,撞进耳中,只让人觉得一阵阵发麻,竟生出一丝没来由的靡丽之感。

阿良睁大了眼,只觉心口咚咚作响,不知是呆是恼,半晌说不出话来。卢景琮却不负知己之名,眉宇微沉,淡声道:“怀璧其罪,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何必气成这样。”

姜云舒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被夜风送进来的一角残破窗纸,闻言略一用力,将纸边捻成了细细的一条,面上笑意落下,一点怒气从退了场的嘲弄神色后面慢慢渗了出来,她抬起眼,红月的颜色穿过残破的窗洞映入澄金似的眼底,融成了诡异的色调,竟比屋里屋外那些如假包换的鬼魂更显得鬼气森森。

她幽幽道:“我哪是气这个……三界隔绝,却又息息相关,其中幽冥更是三界根基。可是,景琮,我分明瞧见这根基已经从里到外地烂了。”

卢景琮嘴唇微动了下,却只叹了口气。

他也看清了那位“蒋二叔”手中的符咒,家学渊源与自身修持使然,他比姜云舒更清楚符咒之道,那鬼符上显露出来的一笔笔,皆是满满杀意,不留分毫余地,而蒋二持符的手势流畅而从容,半点也没有行凶之前的忐忑不安。

姜云舒盯着仍在一心一意做贼的那片重重鬼影,冷声嗤笑:“十殿阎罗,赏罚分明,善恶昭彰——若不是亲眼看到这般景象,你我如今还做梦呢!如此这般,只怕都不劳邪神他老人家操劳张罗,这三界生灵,自己就能先把自己作死了!”

卢景琮无言。她这话虽然听起来像是危言耸听,但窥一斑而知全豹,随便落入的一座荒村就能积攒出这么多心狠手辣的“能人”,只怕放眼整个幽冥,也找不到什么大同之世的影子了。

蒋二并非独自一人,他打着头,而在他身后,残存的四五座房子里不知汇集出来了多少人,白日里鸦雀无声,这会儿每一步也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待宰的肥羊,可见这般勾当是早就做熟了的。

反倒是阿良,已经彻底怔住了。

他因干瘦而深陷下去的一双眼睛大大地张着,仿佛已然失神,许久才讷讷张了张嘴。

姜云舒眉头轻挑,以为他要示警,却没想到他惶然退了两步,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轻弱不堪,怔怔道:“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真不知道,蒋二叔他们一直那么和气,就是李婶子,也只是占一点小便宜,从来没有真欺负过我……可他们怎么会……”

他反复重复着这几句话,也不知是想要说服谁,又或者是想要逃避什么。

卢景琮又叹了一声,低声问:“你说你十余年来被兵祸驱赶,是什么时候到此落脚的?”

阿良浑身一僵,面上流露出难以置信之色,却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四个月前。”不等别人再问出后一句话,他便捂住脸,干涩的声音从指缝间惶然泄露出来:“你们之前,没有外人来过……”

矮小的,又或是纤细的那些黑影,已经在靠近院门的地方潜伏了下来,只能偶尔瞧见几只跃跃欲试的脑袋难耐地探出来,而蒋二,则向身后做了个看不分明的手势,几个高壮的身影缩肩拱背地摸到了窗下。

阿良虽在内侧,耳朵却灵敏,捂脸的双手未曾放下,整个人也开始难耐地发起抖来。

他自然就没有瞧见姜云舒转过头来,无声地问了一句话,而紧接着,与她凭窗对立的青年也同样无声地回了几个字。

姜云舒眉头微蹙,却又立即松开,依旧传音道:“不急,你先照顾好自己和那个孩子,天意如此,我不会手软。”

话音刚落,卢景琮低眸后退几步,单手将阿良护到身旁壁角,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抵于唇际,随即凌空画成一圆。暗淡却分明的咒符从他指尖流出,清晰流畅,须臾便交织成了一道细致的护盾。

咒纹渐渐隐去,卢景琮面色略显苍白,神态却安稳,冲着姜云舒点了点头。

姜云舒便唇角一勾,抬手推开了四面漏风的破窗,与窗下不知正在密谋什么的几个人大大方方地撞了个对脸。

一个男人不由面露惊慌,下意识要抽身后退,却立刻被身旁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按压住了手臂,右边那人眼珠一转,未及开口,先扬手袭来,窄袖中一道银光闪过。

姜云舒不闪不避,脸上的笑都没有淡下去,只在利刃刺来的瞬间微微侧了侧身,屈指在那人臂弯处一弹。

男人“啊呀”一声,慌忙连退,待到止步时,只觉整条手臂麻得不像是自己的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匕首脱手,直直飞向屋子一角的阿良两人。他心里陡然沉下去,但立刻就又生出一股狠厉——反正是还没入伙的小崽子,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若运气好,能把那个男修家扎死了,反倒是一件功劳!

匕首银光湛湛,破空处甚至划出一道若有似无的幽然华光,似有符印刻于其中。卢景琮眸色微凝,翻手取出一张符咒备于手中。可这刀刃炼制粗劣,刚飞到近前,就在仿佛空无一物之处撞上了那道护阵,暗色咒符一闪而逝,匕首之上银光倏然湮灭,“锵啷”一声,直直砸落地面。

窗外的男人心头一紧,模模糊糊地察觉到了一丝异常,可还没等他想明白究竟,小屋的门已被撞开。

蒋二与另一个瘦小男人先后冲进来,立刻散开,一左一右分列两旁,一言不发便展开手中符咒,凌空狠狠一挥,黄纸之上,盘曲的墨迹似乎有了生命,扭动着挣出纸面,转瞬间化作两条人头怪物,形似黑蟒却又生着软绵绵的四肢,张口嘶吼之时,腥气扑鼻,令人作呕。

姜云舒瞳孔收缩,轻轻“咦”了一声。

但惊讶并未耽误动作,在她左腕,一抹浅色印记倏然亮起,如同暗夜萤火。

而下一刻,这一点萤火便悄无声息地散落开来,飞快地缠结成了一道光网,阻住黑蟒攻势。她眼都不抬,右手五指绷紧成掌,顺着左腕平推过去,不过刹那,原本清亮的“萤火”就陡然变了个样,光网一下子沉寂下来,近乎墨色的烈焰顺着夕风散开的丝线攀爬燃烧,门窗灌入的夜风助长了火势,火舌如有灵性地扬起了头,大片大片地铺展开来,在风中猎猎作响。

谁也没想到,看似狰狞凶狠的黑蟒仅仅张牙舞爪了一瞬,就嘶鸣着被火焰吞噬殆尽。

不独蒋二,门边窗下五个不速之客全都惊呆了,一时间怔立原地,连逃都忘了。

姜云舒盯着吓坏了的男人瞧了一会,突然歪起头,右手随意一抬,窗下三个男人便无声无息地倒下了两个,只剩下最初犹豫不定的那人惊叫一声,踉跄退了老远,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慌忙扭头就跑。

她这才转过脸来,嫣然一笑:“你看我像是会被两条小虫子弄死的废物么?”

小虫子?

蒋二没空去探看院外藏头露尾的那群帮凶,茫茫然与仅存的同伴对视一眼,却被对方眼中的惊恐惊醒,不及细想,慌忙“扑通”跪倒,膝盖骨与坚硬的地面撞出沉重的声响。手中残符像是在顷刻间就变成了烫手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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