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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锦春-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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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影一动不动,像是睡得熟了,然而又听不见呼吸声。
  秦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浅的笑。
  她返身轻轻带上门,裙动如云絮,飘飘摆摆步下台阶,一点声音都未出。待行至阶下,她便弯腰拾起地上的烛台,向四下照了照。
  烛光所及处,是散放着的菜坛与油瓮,还有几口袋米面,再往里约七八步,则是半人高的一堆砖瓦,还有一架倒放的木梯
  去岁房子漏雨,福叔为了省下雇人的钱,便与阿妥一起动手修好了屋顶,这些砖瓦便是那时用剩下的,全都堆在了此处,上头积了厚厚的灰,显然是很久无人涉足了。
  秦素持烛前行了两步,确定那砖瓦无人动过,微微松了口气。
  在她的记忆里,阿妥他们通常极少去菜窖,可她总要亲眼看过了,才会放心。
  她回身来到那团人影处,蹲下了身子,仔细地照了照那具僵卧的尸体。
  这张脸,以及这具身体,曾无数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粘腻的,潮热的,混浊的,像雨天时身上的湿衣,牢牢地贴在人身上,甩不脱、躲不掉、移不开,直让人恨不得刮下层皮才好……
  手中的烛火忽地晃了晃,也不知是不是气孔里传来的风吹的,秦素的脸被烛光映着,阴晴不定。
  那粘腻得几乎令人发疯的感觉,在这微凉的风里散开了。
  她缓缓垂下了眼眸。
  郑大,她前世的“奸夫”,此刻已经断了气。


第11章 往事杳
  烛火下细看,这人倒真是生了一张招人的面孔,即便是青白扭曲、嘴唇乌紫的难看死相,也没掩去这张脸原本的清秀。
  秦素面无表情,举烛往尸体的周围照了照。
  不出所料,在郑大的手边倒放着一只酒壶,壶里的酒已是涓滴不剩,旁边还有一只空了的粗白瓷点心碟。
  秦素怔怔地望着那只碟子。
  幽暗的烛火下,白瓷碟子泛着柔光,圆润、丰丽、恬和,像那一晚天边柔白的月。
  在那个微凉的秋夜,她踏着满地细碎的银辉,就像是踏着自己那一腔细碎缱绻的心事,晕乎乎、软绵绵,跟在阿豆的身后,来到了花园最偏僻的山石子洞。
  阿豆说,今晚府中有人夜游。
  阿豆说,那最最俊俏的萧郎君,对秦素情丝难断。
  阿豆还说,萧郎君叫人传了话,约秦素在山洞里见面。
  秦素坐在石凳子上,惴惴不安地等待。月华如轻纱,星光柔淡,花香潋滟。她被这美景围着,被心里的念头醺着,头昏眼花、不知所以,也不知是梦还是醉。
  直到,一声尖叫将她惊醒。
  迷迷糊糊地睁眼,眼前月华变成了烛光,花香成了女子衣上的熏香,而漫天星辉,却变成了嫡母刀子般的眼神。
  秦素那时才发觉,她并没有坐在石凳上,而是倒在冰冷的地上,她的身旁是一具陌生的身体,粘潮的汗味杂着陌生的奇异味道,充斥着她的鼻端。一条温腻腻的男子手臂,横搭在她寸缕未着的胸前。
  她的身体,撕裂般地疼。
  她慌了,本能地想要找衣服遮掩,瞥眼却见她的嫡母高举明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眼神,就像在看一样脏得再也洗不净的事物。
  秦六娘与府中管家花园私会,被当场捉奸。
  这真是再俗不过的一出戏,俗得让人连看都不愿多看。
  秦素哭,也闹,说自己被人设了圈套。
  可是,没有人相信她的话。
  郑大赤着满是吻痕的精壮上身,以头抢地,额头染血,那声嘶力竭的呐喊直是振聋发聩:“是六娘约我至此,以药相迷、以势相逼。我愿一死以证清白!”
  那样撕心扯肺的哭喊,至诚至真,不由人不信。
  人人皆知,秦六娘见了俏郎君,从来路都走不动。
  人人亦知,秦六娘粗鲁不文,从不知礼数规矩为何物,此前亦曾引诱别府郎君,名声很是不好。
  而她的“奸夫”郑大,不只风流俊俏、通文晓墨,更是她的救命恩公。当年她回府途中路遇强人,是郑大与阿豆死命相护,又恰逢一位路过的剑士出手相助,秦素才得以活命。
  救命之恩,以身相报。
  郎俊女俏,青春少艾。
  这故事只听着便已荡气回肠,更遑论前因后果一丝不差,若说秦素与郑大没有私情,谁信?
  她哭得晕了过去,醒来时,已在阴冷的柴房,脚上只着了一只袜子。
  一个没了贞操、名声败坏、带累阖府声誉的庶女,连送给人做小妾也不配,活着都嫌污了空气。
  她以为她必是要死了,或一根白绫,或一碗汤药,总逃不过一个死字。
  可是,她只在柴房呆了一晚,便被嫡母派来的人送去了偏院,好吃好喝地供着。
  后来她才知晓,她被许予了汉安乡侯膝下的幺儿做妾。
  此子最爱美色,亦最喜纳妾,不过,他府中的妾室,没有能活过一年的。
  有人暗地里传他是个天阉。
  火苗跳跃着,像是不堪黑暗的倾轧,却终是挣不出这死寂的囚笼。
  秦素觉得有些冷,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后来的几天,她已经不怎么哭了,因为知道,哭也无用。
  她像是在做一个漫长而可怕的梦,她只想早些醒来,回到平常的日子里。纵然,那些所谓的平常日子,其实也并算不得好。
  如今回思前事,秦素便觉得自己傻。
  不过是失贞罢了,天又没塌。可笑她那时一心求死,就连听到郑大逃跑、阿豆失踪这样的消息,竟也不愿动脑子想一想。
  再往后,她总算学会了动脑子,也总算明白了嫡母对她的安排,是多么的“用心良苦”。
  彼时的秦家已是风雨飘摇,秦府几位郎君相继出事,太夫人重病垂危,西院夫人沉疴在床,偏偏窑场又因藏龙盘一事有了极不好的传言,已然被查封了。
  以她嫡母的见识手段,能想到用一个脏了身子的庶女,换得汉安乡侯府的些许看顾,已经称得上精明了。
  以当时的情况看,这也实在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于是,她在事发后半个月的一天夜里,被一乘小轿抬出了秦府。许是怕出意外,她不只被塞了嘴、捆了手,临行前,她的嫡母还叫人灌了她浓浓的一碗安神汤。
  那苦涩微甘的汤药味道,在往后的许多年里,久久缠绕于她的舌尖,流连不去。
  秦素蓦地笑了,烛火下的双眸变得晦暗。
  再往后的事,说是传奇也罢,说是噩梦也罢,与秦家却是无关的了。
  她微叹了一声,再度打量着郑大的尸体。
  这人已死了有一段时间了,不便继续耽搁,若再迟些,尸身会变得极为僵硬,倒不容易摆弄。
  秦素有些嫌恶地皱起了眉。
  有些事,做得再多也不会习惯。
  她举目四顾,将烛台搁在一只菜坛子上,旋即转到尸体脚边,拖着郑大的两只脚,用尽全力往那堆砖瓦的方向拖去。
  这是个力气活,以秦素目前的体力,自是做不到一气呵成。她整整花了半刻钟的时间,才连拉带推地将尸体弄了过去,弄出了一身的汗,不得不停下歇息。
  砖瓦后是一方空地,地方不算大,却足够装下两具尸身。
  阿豆,便在这里。
  秦素一面抚胸喘着气,一面仔细地端详着阿豆。
  阿豆侧躺于地,保持着秦素最后一次见她的模样:光着脚、蜷着身子。若非那张脸已然毫无生气,看着倒像是睡熟了一般。
  秦素歇息片刻,便又去将郑大身上带的布帕、香包这类事物尽皆掏空,外衣也解下,并除去了鞋袜,最后又花费了一番功夫,将郑大摆弄成了从背后拥着阿豆的样子。
  如此,这一对苦命野鸳鸯,亦算是死得其所。


第12章 连环计
  秦素垂下眸子,淡淡地看着脚下的两具尸体,神色平静。
  昨日晚间,阿豆终是吃到了那碟橱顶的糖糕,不久后,她便有了毒发的征兆。
  三分三的中毒症状为昏迷、站立不稳,人死时呼吸先停,然后才是心跳停止。
  秦素算着时辰去了她的房间,彼时已将至子初,阿豆正处在半昏的状态下,秦素便半扶半拉着她进了菜窖。
  前世活得太过卑污,却也得了一样好处,便是从不怕脏了自己的手。
  秦素在隐堂学得的第一课便是:“世上从无可信之人,包括你自己。假手于人的另一重含义,便是授人以柄。”
  所以,她对亲手下毒这种事,别有偏爱。
  虽然兵法有“上兵伐谋”之语,可秦素却始终觉得,任你计谋千条,不如毒药一碗。
  性命攸关之下,为了活命,大多数人都挺不住的。
  果然,昨晚当阿豆知晓自己中了毒,而秦素又透露出手上有解药之后,面对她的提问,这“忠仆”便迷迷晕晕地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原来,早在八年前,阿豆便已经被人收买了去。
  那人是个麻脸老妪,平素管着花园角门,秦素对她几乎毫无印象。这老妪时常给阿豆钱,向她打听秦素的事情。后来秦素被送到田庄,也是这麻脸老妪叫阿豆跟紧秦素,并交代她每隔上一月,便需将秦素的近况转述给一个男人,并将与那男人第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都说妥了。
  阿豆后来依约而去,果然见到了那老妪口中的男人。
  不过,那男人始终戴着极厚的皂纱帷帽,阿豆根本不知他长相,只知他说着一口流利的官话,身量中等。
  那之后的五年里,他们每隔一段时间便见一次面,每次皆是由那男人告诉阿豆下次见面的时间与地点,多是在田庄外的野地,偶尔亦会约在镇子左近。
  那男人虽从不多言,出手却极大方,每每让阿豆满载而归。因此这五年来,阿豆真是恪尽职守,关于秦素的消息事无巨细,尽皆报之,而那男人每次都只是听着,偶尔提几个问题,却从没让阿豆做过什么。
  不过,前几日阿豆与他见面,那男人却给了她一个任务,叫她去找书——便是秦素手头那几卷珍本。
  因知阿豆识字不多,他还写了张纸条给她,叫她照着上头的内容找,并嘱她三日后的下午在田庄外一处山坳见面。
  不巧的是,那几日秦素恰好醒来,时刻提防着阿豆,阿豆便没得手,只得空着手去向那男人禀报。
  那男人倒也未生气,只给了阿豆一只风铎、两包药,并交代了她四件事:
  第一件事,秦府不日会有人来叫秦素回府奔丧。报信之人走后,阿豆需将那青色包布里的药下在福叔与阿妥的饭食里,并将原先马车上的风铎换成他给的那只。
  第二件事,福叔既病,无人赶车,阿豆可适时将信得过的人——亦即郑大——充作车夫,绕道从云州转上官道。
  第三件事,云州城外“桃木涧”已安排了人手,以风铎为记,假作劫车。阿豆与郑大届时只需做一场好戏,自有大笔赏钱可拿。
  第四件事,“劫车”后会有人要求跟车护送,阿豆一定要骗得秦素同意。若秦素不同意,则可将黄色布包的药喂下去,届时以女郎晕倒为由,带同那人随行护送。
  秦素一面听,一面冷笑。
  真是好一个连环计。
  怪不得要从云州绕道回青州,前世她还有些奇怪,阿豆却说那条路好走,郑大也说此路宽敞,不废车轮。如今想来,云州城外的桃木涧密林丛生,自是为了方便他们行事。
  还有那只以皂纱相衬的风铎,前世时一直挂在她的马车上,却不知人家就是凭着这只风铎,才能准确地“劫”上她。
  阿豆得了这四条命令,便带着东西回来了,却未想到,那两包药还未用上,她自己倒先中了毒。
  秦素便问她那男人的去向。阿豆道:“那人说要去桃木涧布置人手,先走了,又说秦府的人最迟五日后便到。”
  亦即是说,此人早知秦世章死讯,甚至比重活一世的秦素知道得还早。
  她记下了这一点,又问阿豆与郑大的关系。阿豆便一股脑地将她与郑大何时相好、如何私会皆说了。
  原来,他二人暗中往来已逾一年,传递消息的方式是留字条。字条便放在庄外小树林中一棵大柏树的树洞里,通常上面只写着时间地点。
  阿豆识字不多,能写的也就这几个字,倒是那郑大,原本便是府中管帐的,因钱财上有些不清不楚,这才被发送到了田庄,称得上识文断字。
  因他生得俊俏,平素又爱招蜂引蝶,近半年来,阿豆为笼络住他,不只舍了身子,也时常许他些钱花,将那蒙面人给的钱花去了不少,手头颇紧。可巧现下有了桃木涧这个巧宗儿,她与郑大一说,郑大立刻便同意了,两个人如今也算拴在了一条蝇上,关系却比往日更为紧密。
  秦素淡笑着听她说完,最后问那麻脸老妪背后可有人,阿豆却只摇头不知,看神情倒不似作伪。
  这结果秦素也早已料到。
  阿豆有些小聪明,却不堪大用,做个眼线,顶天了。
  彼时的阿豆已有些神智不清,话说得含含糊糊,人也东倒西歪。秦素怕她临死前挣扎闹出什么动静来,便给了她一碗安神汤,只说是解药。
  这还是她前几日生病抓来的药,每晚阿妥都会煎上一碗。
  前世的一碗安神汤,睡前醒来,两重世界。她从秦府六娘变成了隐堂暗桩。
  隐堂有严规,每个女暗桩入了堂,先要灌一碗虎狼药,以保证她们生不出孩子,如此才能心无牵绊地为隐堂效命。
  秦素想,这是阿豆欠她的。
  如今,两清了。
  阿豆喝了药,没多久便了无声息。秦素在她身上搜了一番,又去她房里找过了,除了些许钱物首饰,却并没找到那个蒙面男人给的那张字条,看来是被那人收走了。


第13章 死有因
  直到那时,秦素身上才透出了一重冷汗。
  前世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原来真是早就安排好了的,她其实已然猜出了个大概,只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她却仍觉冷汗披发,脊背发寒。
  这个局自盗书而始,接着便是福叔生病、桃木涧劫车、郑大救人,再到三年后月夜捉奸,伏笔是早早就埋下了,足等了三年才揭开。
  若仅是如此,秦素还不会觉得如何。
  真正叫她悚然的是,这人早在布局之前,便已在暗地里观察着她了,且整整八年按兵不动。
  她一介庶女,值得这般大的阵仗?
  她前世最怀疑、亦最痛恨的嫡母林氏,真有这般心机与手段?
  此外,那蒙面男人切切叮嘱一定要以“护送”之名带入府中的人,到底是什么人?林氏真要对付她这个庶女,只在内宅施展即可,要外人何用?
  秦素深恨自己前世糊涂。
  前世的她在桃木涧路遇“强人”,当场便吓得晕了过去,根本无需阿豆用药,整整一路人事不省,直到回府方才醒转。期间她根本就没瞧见救她的那人,只知有一侠士相救,而事后林氏也从未提过有人入府之事。
  可以说,对于这个被安插进府的人,秦素一无所知。
  也可能,这一切真是林氏安排下的,借庶女的手把人带进府,用意是对付其他更有威胁的人,比如……西院?
  一念及此,秦素便觉头疼欲裂。
  秦家的家事,就连她这个在宫里打过滚的人都觉得乱。
  她的父亲秦世章身负兼祧重任,一夫两妻,一为长房林氏,一为二房钟氏。按理说,既是一肩挑两房,娶妻时便应两房同娶才是。可是,这里头却偏偏夹着一个秦世宏,亦即秦世章的族兄,事情便变得格外复杂,三言两语也难以说清。
  秦素蹙眉想了一会,长叹一声,按下了心思。
  一切都只能留待回府再做安排,如今她手上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哪一件都不是可以轻忽的,若有一个不慎,便又要横生是非。
  那一晚,处置好阿豆的尸身,秦素便又换上了阿豆的衣物,看天边曙色微明,便去庄口晃了一圈。
  田庄的乡民起得早,总会有人瞧见她的。阿豆整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只要看见那身衣服,所有人都会认为那是阿豆。
  再接下来的卖书之举,便是为次日报官打了个伏笔。
  待明日福叔从城署回来,阿豆偷盗钱物、背主出逃的罪名,也就坐实了。另有那三卷珍本的去向,也将由阿豆这个“逃奴”一并承担。
  前世在隐堂苦学诸技,有两句话秦素记得极深:出手杀人必须有足够的理由;死人的价值有时大过活人。
  阿豆的死,其来有因,也自有其价值。不过,只她一人死还是不够的,为了福叔与阿妥,秦素必须找一个万全的法子。
  郑大这个现成的人选,便此入了她的眼。
  今日上午她在小树林兜了一圈,便是仿着阿豆的字迹,给郑大留了信,约他今晚于菜窖见面。
  据阿豆交代,蒙面人之事郑大已然知悉。
  秦素由此推断,则阿豆的失踪,郑大应该不当回事,以为她又是去向蒙面人汇报情况去了,收到约见的信应该也不会起疑。
  那剩下的半碗三分三,秦素分成了两份,一份放在甜糕中,一份放在酒里,还往酒里掺了不少安神汤,趁着阿妥不注意,悄悄搁在了菜窖的空地上。
  郑大好酒,秦素前世回府时,曾见他在车辕边上挂了酒壶,没事便要喝上一口。
  不过,她还是提着半颗心,生怕郑大不上当。
  而今看来,她委实是多虑了。
  明面说来,郑大与阿豆皆是秦家仆役,然而在骨子里,他们却对她这个主子没半点惧怕,竟然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吃酒幽会。
  这除了证明这二人胆大包天之外,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她这个所谓的秦家六娘,连下人们都不买帐。
  秦素立在阶上,最后一次环顾菜窖。
  地上的脚印已经擦去,散落的酒壶与瓷碟亦皆收起,烛台归还原位,便连那根小蜡烛,秦素也已换了新的,蜡烛的长短与此前一致。还有油瓮,她以小块砖石敲出裂痕,再将裂缝处转到了背面,倚墙放好。
  有通风口不住往里吹着风,那极淡的油腥味很快便消散了去。
  秦素阖上木门,深深地吐纳了一息。
  门外星光疏淡,风里有泥土干燥的气息,不知谁家种了木樨树,静夜里淡香弥散。
  她恍然抬头,微月当空,屋脊上落了浅白的月华,似轻纱薄绡,将一切黑暗掩住。
  除了这些微光华,宅院兀自寂寂,荒芜如旷野。
  这一夜,无人知晓秦素去了哪里,又自何处而归。
  翌日,天气依旧好得叫人惘然,秦素只睡了半宿好觉,却也未见疲意,晨起梳妆时,镜中丽颜映着晓色清寒,正是芙蓉如面柳如眉。
  阿妥替她梳了两条长辫,简简单单垂落肩头,青绸袄、素绫裙,湖蓝丝线缠缠绕绕,便有梅花在裙角静静开着,走动时,若隐若现。
  这样一身寡淡的颜色,倒恰好将眉目里的妍艳压住,平白地多了几分板正。
  秦素自瓦罐里挑了些前日采买的白芷粉,掺在面脂里抹了手脸,便叫阿妥端了张凳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院子里空空荡荡,也无甚花草树木,地面上连块砖都没铺,那泥地里的气息便没了遮拦,和着秋风四下飘散。
  阳光暖暖地照上身来,秦素眯了眯眼,没来由地,生出了几分倦意。
  也不知是不是多活了一世,此刻的她,竟有种想要终老于野的念头。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拢了心神下来,复觉可笑。
  终老于野也没什么不好,前提是,她得有这个命。
  身为女子,活在这世上有多少艰难,秦素再清楚不过,前世的她在尘世中一身泥泞,见过了无数红颜乱世飘萍、委落尘埃的凄凉与无奈。
  失却了家族护佑的女子独活于世,几乎是不可能之事。且以如今的局势,只怕这一步退下去,等着秦素的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劫不复。


第14章 略施恩
  秦素神情渐冷,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出神。
  她被人在暗地里盯了整整八年,是林氏还是别的人?目的何在?
  那蒙面男子千方百计要塞入府中的人,究是何人?
  若林氏需要安排外人进府,何需如此阵仗?
  在桃木涧找人劫车,林氏一个深宅妇人,又正逢夫丧,她是如何与外男取得联系,并安排这一切的?
  此外,林氏为何要以劫车为由安排人入府?她就不怕万一有个好歹,连累府中其他女郎的名声么?她自己可还有两个嫡亲的女儿呢。
  更叫人疑惑的,还有那三卷珍本。
  蒙面男子为何索要珍本?难道这又是林氏安排下的?林氏的目的是什么?
  前世时,秦世芳最终赠予何家的,只有秦素仅剩的那一本《许氏杂篡》,至于另两本书,秦素至死亦不知其去处。
  秦素颦眉凝思,只觉千头万绪、纷乱如麻。
  到得最后,所有的一切仍旧归于一个老问题:
  林氏真有这般能为?
  前世林氏最聪明的一次作为,便是将秦素许予了汉安乡侯次子。而即便是此计,亦终未计成,秦素最后莫名奇妙地入了隐堂。
  据秦素在隐堂所知,汉安乡侯府因此事失了颜面,极为震怒,最后秦家抄家灭门,阖族男丁问斩,女眷为娼,汉安乡侯府从头到尾袖手旁观,甚至还推波助澜。
  当然,秦素十分清楚,即便她真入了汉安乡侯府做妾室,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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