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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锦春-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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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论及正事,他倒非往常那般惜字如金,此刻侃侃而谈,说出来的话虽不是很中听,但其中隐晦的劝慰之意,连一旁的阿堵都听出来了。
听了这话,薛允衡倒也不显得多么吃惊。
薛允衍是个怎样的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
符节之事,薛允衍一开始是反对的。他这个长兄在有些事情上,比一向自诩特立独行的他还要大逆不道。
依薛允衍之见,陈国乱便乱了,越乱,便越能让薛家走上更高的位置,直到有一天,薛家人说出的话能够左右陈国的根基,到了那时,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也都好解决。兵家向有养贼自重一说,而薛允衍认为,士族,也大可养患自重。
连家国亦可抛下,此人之冷心冷情,由此可见一斑。
而薛允衡却恰恰相反。
虽然对陈国弊政深恶痛绝,然在骨子里,他的确是个多情之人,放不下的事情太多,所以才一定要出手管一管。
如今广陵局势动荡,朝堂的情形越发微妙,薛允衍为大局计,这才同意插手汉嘉与江阳两郡之事。而一旦决定要管,他便会一管到底,不到拨乱反正、论清是非,他绝不会收手。“铁面郎君”的浑号,可不是白叫的,其果决坚定、铁血无情,普通人根本想象不到。
所以,薛允衡才会对他的分析不觉意外,因为这就是薛允衍处理问题时通常会有的态度。
“长兄所言极是。”薛允衡平心静气地道,难得地叫了薛允衍一声长兄,“邹益寿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本想将之招至麾下,可惜了。”
他的语气有些叹惋,面上亦漾起了一丝怅然。
薛允衍垂目看着手中茶盏,语气平淡地道:“死了,便不可惜了。”
此语无情到了十分,然由他说来,却又显得顺理成章。
薛允衡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唇角,语带微讽地道:“是啊,在长兄看来,这人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也不算什么大材,死了也无甚可惜。”
薛允衍未曾说话,唯将茶盏往旁一递。
阿堵已经习惯了他的这个动作,见状立时主动凑上前去倒茶,谨记着八分满的规矩,一注而下,倒也是熟能生巧了。
“邹益寿在上京的动向,二弟可知?”薛允衍的视线停在阿堵倒茶的手上,问的却是薛允衡。
薛允衡按了按额角,面色微有些发沉:“还没查出来。陈先生推测,邹益寿可能一到上京就被人抓起来了。”
薛允衍微阖双眼,沉思了片刻,复又睁开眼睛颔首道:“极有可能。”停了一会,又问:“他几时到的上京?”
“十日前。守城的府兵有一个记得他。据称他入城时摔了一跤,十分可笑,那府兵便记下了他的样子,庄狻后来去查访,便从那府兵口中知道他进了城。”薛允衡说道,旋即又勾唇一笑:“如今陈国府兵之中,不只江家兵爱财有道,杜氏、周氏莫不如此,花些小钱,什么都能问出来。”
他的语气满是讥诮,偏面上还是一派悠然,就像在说着别处之事。
薛允衍未曾接话,只略略低头,浅墨色的长眉掩去眸光,似是在沉思。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然而,那种若有实质的淡静与冷肃,却让阿堵觉得,这两位郎君还是说起话来好些,哪怕是吵嘴,也好过此时无声的压抑。
“我在想那块割掉的人皮。”
薛允衍淡漠的语声响起,一开口便是惊人之语。
薛允衡怔住了。
随后,他狭长的眸子里便闪过了一抹异色,眉峰轻耸,斜斜睇了一眼过去,揶揄地道:“有趣。长兄如今也想做令史了?”
陈国各县皆设有令史一职,这个职位乃是专门带人处置尸首的,虽为贱役,却也勉强可称为官。那段马便是其中佼佼者,也可以说,是其中最为臭名昭著之人吧。如何定论,见仁见智。
对于薛允衡微带嘲意的笑谑之语,薛允衍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仍是敛眉沉眸,琥珀色的眸中似有光华流转,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便在此时,马车外忽然传来了一个嘶哑的声音:“中丞、侍郎,属下有要事禀报。”
这声音带着股莫名的森寒之意,就像是从坟墓里发出来的一般,又冷又恕�
阿堵没来由地觉得身上发冷,抱着胳膊抖了两抖。
“停车。”薛允衍立时敲响了车壁,修长的手指十分有力,车壁脆响如金戈相击。
马车很快便停了下来,薛允衍便吩咐一旁的阿堵:“开门,请段令史上车。”
虽然阿堵不是他的小厮,可他使起来却很顺手,此刻的吩咐亦是极其的理所当然。
阿堵却没敢就应声,而是偷偷地看了薛允衡一眼。
对大郎君再是害怕,他心里还是很清楚,谁才是他真正的主人。
对于他的反应,薛允衡似是颇为满意,勾了勾唇,眸中带出一丝浅笑,微微颔首。
第200章 芳菲尽(油酥饼子和氏璧加更一)
得了主人应允,阿堵便抖着嗓子应了个是,战战兢兢地上前拉开车门,却见外头站着个高瘦的身影,那一身玄衣半隐于夜色之中,骷髅般的面容更是忽明忽暗,像是凭空冒出来的鬼影一般。
阿堵不敢多说话,只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飞快地退到了薛允衡的身旁,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扯住了眼前的一角衣袖。
这满车里,也就他家郎君最有人味儿,最能让人觉出活人的温度了。
薛允衡扯了扯衣袖,一时没扯动,他便也不再动作,只将一双狭长的眸子凝在段马的身上。
“说。”薛允衍淡声说道,又敲了敲车壁。
驭夫得了指令,挥着响鞭催动马儿,不一时,马车便继续往前行去,辘辘车轮声不停地响着,帘外东风翻卷,却像是卷不去这车厢里的森寒与阴冷。
带来这股冷气的,正是段马。
此时他半跪在车中,微微垂首,枯瘦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了两团病态的潮红。
“属下方才验尸身时,忽略了一件事,便是那整块人皮割取的方向。”他嘶哑的声音如同破锣一般,在车厢里回荡着:“从下刀的角度、收刀的去势以及切割手法来看,那胸腹间的整块皮肤,应该是邹承尉自己割下来的。”
“当真?”薛允衡霍然出声,整个身子瞬间绷得笔直:“你是说,他自己割下了胸腹间的皮肤?那样大的一整块,皆是他自己割的?”
“是,侍郎。”段马嘶声回答道,黑洞似的眼睛里幽光如鬼火,此际瞧来竟像是带着几分兴奋之色。
“确定?”薛允衍淡声问道,语气中竟没有一点震惊,就像是早便知晓此事一般。
段马压着眉头想了想,微微躬身道:“属下不敢肯定。”这一刻,他的面色渐渐恢复了平静,双颊重又一片苍白,嘶声道:“约有八成把握。”
以段马的眼力与经验,他说有八成把握,便等同于十成的事实了。而如果这整块皮肤真是邹益寿自己割的,则此事又有了新的走向。
“自己割皮么……”薛允衡喃喃地道,眸光渐渐发亮,自言自语地道:“他为何要自己割下皮肤?这块皮肤上有什么东西?这块皮肤如今在何处?是不是被他自己藏起来了?那皮肤上会不会留下了什么重要的证据或线索?”
他越说眼睛便越亮,虽然他提出的每个问题都无人作答,可他却像是已经找到了答案,整张脸都泛出光来。
这块皮肤与邹益寿手握的大量证据之间,必有关联!说不定,由此块皮肤入手,便能寻到邹益寿手里的那大批实证。
薛允衍看了他一眼,淡静的语声缓缓响起:“邹承尉,确有智谋。”
薛允衡闻言,立时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停了一会,终是忍不住问:“你早就猜到了?”
薛允衍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唇边笑意如云舒展:“也不算早,方才才想到。”顿了顿,又补充道:“方一想到此处,段令史便敲了车门。”
“中丞智计百出,聪颖无双。”段马毫无起伏地说道,那森冷嘶哑的声音,硬是将一番恭维话说得如同鬼嚎。
薛允衡“哈”地笑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向段马指了指,复又去指薛允衍,一脸的笑不可抑:“你这是在夸他?”
“是。”段马躬身说道,仍旧是毫无起伏的声线,那张脸在烛火下苍白诡异,简直没办法让人相信,他居然也能和正常人一样夸人。
薛允衡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几乎淌下眼泪,道:“长兄,我从没见有人敢在你面前说恭维话,今日有幸见到了一个,这位的胆子乃是奇大,也就他敢这么奉承你了。”
段马噎了噎。
这个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显得特别古怪,就像是一个骷髅被人说得憋不出话来似的,简直是怪异至极。
薛允衍不为所动,一脸淡然地等着薛允衡笑得没了声音,这才转向了段马:“那皮肤割下的时间,可能确知?”
假定这块皮肤真是邹益寿自己割下来的,便表明在割皮之时,他应该还没被人抓走,由此亦可推断出一些事情来。
一旦说到与尸体相关之事,骷髅,不对,是段令史的神情就变得自然了许多。
在他黑洞般的眼窝里,两点幽光闪烁不息,似是在估算着那块皮肤的情形,随后便回答道:“回中丞,算上止血止腐药物的作用,邹承尉割皮应是七、八日前。”停了停,又续道:“不是七日,便是八日,便在这两日之间,仆可断定。”
薛允衡的眼睛亮了,早忘了方才对薛允衍的冷嘲热讽,看着他道:“逼供之伤乃四或五日前落下的,割皮则在七八日前,亦即是说,那邹益寿来上京后,至少躲了两日。”
薛允衍微微颔首,眸光悠远:“两日,这时日也不算太短。”
“是啊,确实够长了。”薛允衡赞同地说道。
若是想要藏下什么的话,这时间确实足够了,以邹益寿的智计,想必并不难做到。
那一刻,他们两个人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既若有所思,又有所期待,像是看到了某种隐约的可能一般……
人间四月芳菲尽,落英遍地,芳草丛生,虽是满目绿影,却终是少了春时的烂漫与明艳。
不过,这般考语,却并不适用于上京。
东君虽去,这东风却还未远,杨柳垂荫如盖,上京城中便有士女踏着米分履,碧裙如水拂过街巷,那绡纱轻盈如烟霞,薄透如月华,直看花了满城人的眼去。
城外紫烟湖比城内还要热闹,舟楫往还,画船载着笑语而归,复又将那碧荷铺就的绿毡裁开,裁出初夏光景,其热闹繁华,略如春时。
清晨时的东来福大街,还是静谧着的。
东风醺然拂过街口,自张挂的招牌与各色布幡上流转而去,沿街有初开的蔷薇,在暖风里探出娇颜,绯色与朱色相间的花朵,重重叠叠,开得热烈而灼艳,似是将初夏的喧嚣也开成了一片锦绣,平白地,为这条大街增添了几分绮丽。
第201章 论纷繁(油酥饼子和氏璧加更二)
味鲜楼的二掌柜亲手卸下了一块门板,心神不宁地回头看了一眼,谁想,一个不留神,那门板便从他手上滑了下去,“咚”地一声重重落地,在这清晨激起半街回响,不少人都吓了一跳。
“哎哟,你可小心些罢。”大掌柜心有余悸地跑了出来,看了看那落地的门板儿,啧啧道:“你这是命大,瞧瞧,差一些些就砸脚上了,到时候你这脚背还不得断?”他指着门板说道,一脸的后怕。
二掌柜也惊出了一身冷汗,拿白布巾擦了擦额头,又擦了擦后脖子。
那门板就落在他脚尖前头寸许处,再歪一点儿,他就得躺床上养着了。
“哟,这是做什么呢?”一旁苏记茶园的掌柜笑了起来,手里的白抹布闲闲地抹在柜面儿上,一面便调侃地拉长了声音:“你这是惦着那个微——之——曰——吧?”
这话说得周遭几个人皆笑了。
还别说,自从这垣楼开了起来,他们这条街所有商户的生意,一下子便好了许多,尤其是酒楼与茶馆,几乎天天爆满,就连搭了蓬子在街边卖蒸饼的,也是每日食客盈门。
细算下来,垣楼的微之曰,已经贴了四张了。
有人算过日子,从第二张起,微之曰张贴的间隔,便固定为七天,而今天,正是第五张微之曰的张贴之日,所以,仙味楼的二掌柜才会如此心神不宁。
“就是啊,怎么这时候还不贴出来,这不急人么?”隔了几步远,水仙居的二掌柜的此时也走了出来,眺望着不远处垣楼的方向,脖子伸得老长。
便他们几个说话之间,街面上渐渐地便多好些行人,男女老幼皆有,看他们的方向,却是直冲着垣楼而去的。
这也是东来福大街近来常见之景了。
每逢垣楼张贴微之曰的日子,便有不少庶民乃至于士族家中的仆役,跑到茶楼外头瞧热闹,其中那些士族仆役多是认识两个字的,再有学问一点儿的,的还会带了笔墨,将那告示上头的内容抄了回去给主人看。
有了这些士族作榜样,却也催生出了一件新的事物,便是抄字之人。一些头脑灵活的寒族学子,便会赶在微之曰张贴的时候,搬张桌子坐在街边上,帮人抄告示,一些商户人家多会花上两个钱请他们帮忙。
几个掌柜的一面忙着手里的活儿,一面便皆将视线投向垣楼的方向,还在不住地说着话,一旁果饼铺子的小伙计见了,眼珠转了转,一溜烟地便跑回了内堂。
“掌柜的掌柜的,您快些去外头瞧瞧,人都到齐了。”小伙计一面说着,一面还不断地回头张望,像是生怕外头的人散了似的。
那掌柜的正坐着喝茶,闻言不喜地白了他一眼,啐道:“慌什么,这般急脚鬼似的,没一点样子。”说着又喝了口茶,尖瘦的脸上一片惬意:“还没贴出来呢,再等等才能上客。”
“唉哟,我说的可不是这些,”那小伙计急得头上冒汗,“您还不去外头看看,哪家还让伙计卸门板儿啊?都是掌柜的凑在外头说话呢,就我们铺子出来的是我,我哪来的脸面往他们跟前凑?”他口齿十分便给,心思也灵活,几句话便将外头的情形说清了。
掌柜的一听此言,霍地便站了起来,一面急急地往外走一面便埋怨:“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说着又忽然顿了脚,转身问那小伙计:“帮我看看,我这衣裳领子可歪了?”
那小伙计忙忙摇头:“没歪没歪,整齐着呢,您快些去罢。”
那掌柜的脚底生风,飞快地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外头便传来了他响亮的寒暄声,那带着南方口音的官话,与本地人的口音完全两样。
那小伙计便在内堂里撇了撇嘴,晃着膀子也跟了出去,眼见着他们家掌柜的正在卸门板儿,嘴里还在不停地说话,他乐得清闲,便靠在柜面儿后头往外瞧。
便在此时,忽见那聚在垣楼前的人群起了一阵骚动,旋即便听见有人说:“来了,来了。”
这声音一起,几家铺子的掌柜们便全都停下了话头,引颈望向对街。
清晨的阳光洒在垣楼并不高大的门楣上,将“垣楼茶馆”四字照得亮亮的。那匾额下的门板动了动,旋即便卸下了一块,一个生了半脸麻子的伙计,揉着眼睛出现在了门后。
“阿贵,早啊。”味鲜楼的二掌柜第一时间打了个招呼,声音响亮极了,招呼完了他又向那个叫阿贵的垣楼伙计亲热地笑了笑,显得颇为熟稔。
“你认识他?”果饼铺的掌柜立时凑了过去,面上带着几分羡慕:“你怎么搭上话儿的?这家的伙计可不爱理人。”他说着便又去看那个叫阿贵的伙计,恨不能眼睛里生出个勾子,把人勾过来才好。
味鲜楼的二掌柜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敷衍道:“就是说过两句话,不算太熟。”一脸不愿多说的样子。
一旁的大掌柜此时便走了过来,打了个哈哈道:“就是就是,人家可是了不得的,我们如何凑得过去啊。”说着便向二掌柜使了个眼色。
二掌柜的会意,转身便进了内堂,没多久大掌柜的便跟了进来,一进来便立刻压低了声音埋怨道:“你显摆什么?万一叫人问过来,你又怎么推托。”说着像是生怕后头有人听见似的,回头看了一眼,又庆幸地道:“还好那是个南边来的,不熟本地情形,若不然,我看你怎么收场。”
二掌柜的忙点头躬腰地认错:“是,是,我一时没想那么多。”
大掌柜的将他数落了一通,复又拉着他往里走了几步,找了个无人的僻静处,方低声问道:“那个叫阿贵的,可愿意带话给他们东家了?”
二掌柜的摇了摇头,一脸恨恨地道:“这小子,是个滑头。虽看着年纪不大,行事却是八风不动的。我都请他喝了三顿酒了,他酒照喝,菜照吃,就是不肯松口,问什么都说不知道,除了他们东家姓傅叫傅彭,别的啥都不说。一个小伙计狂成这样,简直坏透了。”他一面说一面便朝地下吐了口唾沫,脸都涨红了。
第202章 暮春抄(油酥饼子和氏璧加更三)
大掌柜的闻言,却显得有些忧郁起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若不是管事来催,我也不会问你。你自当知晓,大管事上门碰了几回钉子,现下也不急着要赠言了,只想知道一件事,就是那东陵先生何时回来。这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若我们连这都做不好,你我……也只能另择他处了。”他说着便又叹了一声,满脸愁苦。
二掌柜的一听这话,脸就垮了下来,两道八字眉直扭成了两条黑虫,大掌柜亦是长吁短叹不休,两个人一时间皆是无言。
此时,不只是鲜味楼的两个掌柜烦恼,纵观整条大街,倒有一多半儿的掌柜,皆在为着垣楼中那位神秘的东陵野老,而烦恼不休。
开在东来福大街上的铺子,其背后都是有主人的,这些主人大抵上非富则贵,有一些还贵不可言。
从此前四次的微之曰来看,那位名不见经传的东陵野老,已然闯出了一些名头,称其为术数大手亦不为过。
术数本属玄学,精于此道者无不有大才,因此,对于这位东陵野老,贵人们或起结纳之心,或欲招至门下,或想求赠言、卜吉凶等等。几乎大半个上京的士族,都把眼睛盯在了东来福大街上呢,亦都给自家管事下了令,要他们尽快打听出消息来。
如此一来,这些与垣楼同在一街的各家掌柜的们,便不约而同地成了打探消息的前哨,可偏偏这垣楼却神秘得很,到现在他们也只见过几个伙计,那东家夫妻虽也不是不露面,但却很难搭上话,弄得这些掌柜的只能干着急。
按理说,以这些士族之势,大可以压上一压,将那东陵野老给逼出来的。可偏偏地,他们却不能这样做。
此等事情,原是美事、雅事、风骚事,一旦横眉立目地做起来,便有失士族风度了,定会成为整个上京的笑柄。
于是便苦了这些掌柜的,只能每天伸长了脖子,放低了身段,与那垣楼的伙计们拉关系,还没过上半个月,垣楼那几个伙计已是明显腰围见粗,面色渐好,显是被这些掌柜的们供养得相当滋润。
阿贵此时的脸色,亦是滋润发光的。
不过,他的神情却有些委顿。
昨天晚上,街口那家绸缎铺的掌柜的,死活拉着他出去喝酒,喝得多了些,他到现在还宿醉头疼着。
懒懒地卸下最后一块门板,再挂下了那块灰朴朴的门帘,阿贵连看都没看门外围拢的人群,只半睁着眼睛懒洋洋地道:“辰初开张,诸位少待。”语罢又向里头喊:“你们快些,桌子还没擦干净呢。”
门帘后头传来参差不齐的应答声,听起来也都没什么精神。
阿贵摇了摇头,掀帘走了进去,不多时又出来了,两只手小心翼翼地团在胸腹处,手臂中间横着一卷纸。
“哎呀,来了来了,要贴告示了!”人群中又骚动了起来,有人激动地喊着。
另有人便骂:“吵什么,唾沫星子都飞我脸上了。”
又有人喊:“不要挤,都不要挤,都有得看……哎哟谁他妈踩我的脚,我的鞋……”
众人便哄笑起来,另一头便传来清晰的吆喝:“墨汁墨汁,新鲜的墨汁,只要五钱,送白纸一张,微之曰代抄西行二十步就有,便宜喽便宜喽,快来瞧一瞧……”
一时间,人群中直是喧哗声四起,简直堪比那菜市坊。
阿贵背对着众人翻了个白眼。
一郡没见过世面的东西,这就挤上了,一会看了上头的内容,还不得打起来?
他一面翻着白眼,一面便踩上了早就放好的凳子,旁边又跑来个小伙计,递了浆糊盆与刷子。
阿贵拿起刷子,一展手臂,动作潇洒地向盆中沾上浆糊,在墙上刷了几遍,方屏着呼吸,恭恭敬敬地将那卷纸仔细地展开、抹平,再以一种极为虔诚的姿势,贴在了墙上。
周遭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尽皆仰首,用一种既崇拜又敬畏的眼光,看向阿贵——身前的告示。
将告示以干净的软刷刷平,阿贵左右看了看,见帖得平整无误,便咳嗽了一声,跳下了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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