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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宪名臣传-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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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份拜帖却是慕容冽的。随拜帖一起来的,还有慕容冽亲手写的一份书表。蕴月展开一看,恭整小楷十行,缀以题目:《十事要说》。

蕴月细阅一遍,心中叹服,便递给王云随:“先生,你看。”

王云随接过阅读,阅读越激动,而后又一面高声朗读一面高声叫好:“大人!神人啊!神人啊!切中时弊,施以针砭,可谓有理有据,有法有度!何方高人啊?!”

蕴月笑笑:“本官辟举此人上朝,先生以为如何?”

王云随一愕,击掌称妙!

蕴月便从笔架上取了湖笔,那王云随见状立即就添水磨墨。

未几,上呈皇帝的书表写就。

而后蕴月又提笔陆续的写了几封信,分别带给他老爹,以及御史台、户部,简略说了近日事故。

送走信差后,蕴月一无所事。

可能时间真的会抹平嶙峋的棱角,可能西湖的暖风熏得人醉,蕴月平静度日之余,渐渐稳住了心情。

前后衔接,蕴月虽然抗拒深想,却隐隐的接受了自己生身父母可能在世的事实。但他有些鸵鸟,若无人来探究这件事,他也乐得安于现状。

豆子瑛娘两人见他稳了下来,都暗地里长舒一口气,不免鼓动他和王云随出门游玩。

有时候蕴月心情略好些,又碰着好天气,也会同王云随走走杭州附近的名刹古迹,倒也长了些见识。

日子过得有些单调,蕴月又刻意压着自己不去思念任何人,如此不觉间时间便滑进了六月。

盛夏来临之后,蕴月单调的日子开始被打破。

杭州城渐渐炽热,一为林泓一路北上,已经进了杭州府辖区;二为杭州知州贺一帆突然下了命令,要清理累积多年的逃逸户籍;三为杭州府议论纷纷,谈论的是慕容冽《十事要说》的部分内容。

这三件事,都与蕴月息息相关!

头一件,皆因蕴月是林泓名义上的外孙,是杭州府上唯一与林泓最亲的人。

这第二件,实际上就是蕴月背后操纵。早在与贺一帆交涉的第二日,蕴月就直接给皇帝上了书表,言明自己在江南要重新清理户籍,增加国库收入,请求皇帝予以协助,酌情减免江南一地的徭役。减免徭役这类事情,历来君主热衷,皆因不费吹灰之力就有贤名,又能安抚民心。皇帝求之不得,自然有求必应。待圣谕下,贺一帆开始明白江小爷在朝中似乎并未失宠,也就只有乖乖的、半是施恩半是强迫的开始清理户籍。

最后这第三件,则又是蕴月细细推敲了那《十事要说》后,拣选出部分,让王云随暗中散布出去的。蕴月此举目的明确,为的是给慕容冽造势,好让皇帝顺理成章的启用慕容冽。君臣信任,一人要上台阶,一人要下台阶,彼此都要挂着矜持贤明的面子,蕴月对此心知肚明,因此用心营造一段君臣知遇的奇缘。焉知……此后不是又一段千古佳话?

三件事情下来,王云随对江蕴月只有五体投地的份。连那贺一帆,暗地里也对这位小相公生了敬畏。

到了六月中,贺一帆证明了自己有若是想办事、还是能办出一点事来的能耐。他着手的清理户籍开始见成效,据闻仅杭州府一地,就清理出了五千余户外地逃来的户籍。

蕴月得知后,指示贺一帆,通通就地安置。

此令一出,杭州哗然。那些逃逸在外又有田地在杭州的,无不担心贺一帆将自己的地当成无人开垦的荒地,强行分给逃到杭州的外乡人,因此纷纷开始返乡。如此,杭州府的户籍逐步开始恢复。

蕴月审时度势,依葫芦画瓢的开始用相同的方法对付他辖区内其他的知州,一来扩大战果,二来与杭州府配合,以求逃入逃出的平衡。

王云随果然是个专才,知晓了蕴月的手法后,便不辞辛苦,奔走于各地详查民情,而后列出许多细节,补益各知州的不尽之处。如此一来,蕴月觉得王云随未免过于辛劳,故此又在杭州府物色了一名秀才,名唤秦文献,来分担王云随的工作。

种种举措下来,江南户籍大增,蕴月的声名也开始在杭州府的豪户间悄悄流转,渐渐的又扩展至街头巷尾。

上任不过两月余,江南各处皆知今次的江南六路转运使,江蕴月,是个人物!

通透者,知道这人物于何处成就人物;道听途说、以讹传讹者,不免又将小江相公附会到林泓、赵怡身上,将其传成惊才绝艳的一名传奇才子。

偶有只字片语从下人口中传入蕴月耳中,蕴月从来一笑而过。惊才绝艳?没有邓老的托举,没有方大同的前车可鉴,没有曲谅的一夕炎凉与复燃,没有孙继云的无私牺牲,没有阿爽,没有那些鲜血淋漓下侥幸的机遇,他是谁?

昔日上京少年游,宝马香车氤玉面。锦衣玉食掩盖的是苍白虚无的生命。

而今江南载歌行,竹杖木屐霜两鬓。惊才绝艳昭彰的是残酷血腥的世途。

当旁人毫无在意,每每轻视你时,你想证明自己的存在;当众人群星捧月,每每仰视你时,你想做的,只是抚慰你一路的风霜,又或者,什么都不做,远遁于众人视野。

蕴月无心沽名钓誉,更无心游走于江南士子文人圈内收买人心,行事独立之余渐渐又落了君子不党的美名。但他始终未曾理会,该玩的仍旧玩着,内心里日复一日的沉淀。

他预感到他急欲探究的,他不敢深究的,正酝酿着暴风雨,准备向他袭来……

☆、清月皎皎

六月十九;草庐内迎来了客人。

江迎华风尘仆仆;温淡的面容下一双眼睛透着悲伤。

蕴月知道,他要等的日子到了。

迎华看着蕴月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竟还能笑的淡然:“小月,赶紧跟我上路吧。”

豆子与瑛娘都不明所以:“怎么了?”

迎华摇头:“不必多问;此去不远;常州。”

已等到此时;蕴月早已不在乎多等一日,他没有多问;只是简单将公务交代了王云随、秦文献两人,便跟着迎华上路。

一行四人披星戴月,赶往常州。

二十日夜;到了常州。

迎华领着蕴月进了一所院子,稍事梳洗后,两人携手进了一处厢房。

厢房有些逼仄,但还算整齐干净。

厢房床上躺着一名满身风尘、一脸落拓的长者,床边坐着一名妇人,大约四十岁上,脸上依稀还留着昔日的丽色。

妇人见两名男子进来,连忙站起,不掩泪水涟涟:“你们何人 ?'…3uww'何故遣走咱们的老仆人 ?'…3uww'我家老爷身体不适,汤药不离,你们……”

迎华上前两步,拱手道:“夫人莫急,故人前来相见,旁人不便在场。”,说罢转身对蕴月道:“林泓林大人,行至常州……”。迎华摇摇头,眸内涌出悲伤。

蕴月愕然。

忽然间,门外响起轻轻的环佩之声,恰似铃声微荡随风远。

旋即,大门洞开,徐徐进来一身着秋香色襦衣裙、头戴帏帽的女子。她身姿纤弱,行动间似轻云遮月,又如弱柳扶风。

蕴月愣住,目光追着女子不肯稍离片刻。随后一名银灰色长袍的男子走了进来,轻轻搀住女子。两人站在一处,恰似闲云淡月,又如松鹤共舞。

蕴月身如电掣,呆立当场,那男子……不是武夷山上的江先生又是谁?

那边林泓床边的妇人复又站了起来,张口结舌。安躺于床上的林泓突然弹起,举手指着男子:“你!你!由之!是你么?”,旋即剧咳不止。

江先生淡淡而笑,坐到林泓床边,轻轻扶着林泓:“丈人莫急,是由之……”

秋香色衣裳缓缓而动,女子徐徐摘下帏帽,交给身后一名素衣妇人。

“大、大、大小姐……”妇人捂着嘴,瞬间泪流满面,不禁跪倒在地。

蕴月看到女子的侧脸,恍恍惚惚记起幼时,他嘟嘟囔囔的拿手指描着画面上女子的面庞,一侧是爹爹难得温和的眼光……那侧脸弧度……一直是他无比熟悉的弧度……

待女子徐徐转过身来,蕴月赶前两步,赫然停住,跌跪在地。

那女子面容上嵌着一双杏眼,明若清溪,内有悲喜缓缓流淌。

岁月,刻下了它的痕迹,女子,从容的容纳了它,一切在更改中永恒。

她果如爹爹惦记着的,眉目间有种沁人心脾的温柔。

女子看了蕴月一眼,又轻轻转身,走到林泓床前:“爹爹,康康来迟了。”

林泓早已呆住,若非由之在后撑住,他早已昏死过去。

跪倒在地的夫人恸哭,爬上来抱着女子的腿:“大小姐!大小姐!”,支离破碎,只剩这一声惦记了二十年的称呼。

女子扶着夫人的双臂,缓缓跪下,秋香色的襦裙撒开,如秋叶里静美而落的梧桐叶。

“贞娘,清月来迟了。”

名唤贞娘的夫人大哭,抱着清月,话不成句。

后面素衣女子也摘了帏帽,款步上前,搀住贞娘:“贞娘快快请起,待小姐与老爷说说话。”

贞娘抬头,松了清月,拉着素衣女子,哀切说道:“燕语姑娘!我莫不是在做梦罢!”

燕语摇头,把贞娘搀起:“劫后重逢,本是喜事。”,语罢,相视落泪。

清月站起,坐到林泓床前,握着林泓的手,淡淡笑容直达眼眸深处:

“爹爹,对不住,瞒着你二十年,让你伤心二十年。”

林泓不禁老泪纵横,看看身后由之,又看看眼前女儿,二三十年的伤心遗憾,一夕的意外重逢,叠成语无伦次:“竟然……到底还活着……好、好,你们在一处……见了你娘……我也不愧疚……”

清月笑中带泪,伸手牵着由之,由之浅笑着点头。

“当初王爷北伐,小银城下我与由之遇袭,受伤虽重,却还活着。”

“那时朝中形势剧变,陛下似有所警觉,大行前留下遗诏,命青云哥哥与赵辉镇守西北。可惜,陛下不及周全安排,王爷由之受累……”

“王爷强攻大凉城,由之带着清月苟活世上……”

“凤元后,王爷获罪,由之身败名裂。可是青云哥哥在关外,统领近十万虎狼之师,也是举步维艰。”

“清月与由之,还有王爷帐下的贺鸿飞,身负先帝、王爷重托,须臾不敢言死,只得竭力周全。”

“我等掩藏行迹,冒险返回关内,将由之历来在江南收受的金银器物悉数熔铸,由贺鸿飞暗中运筹,虎子出面,收买运粮官,在运往各地边军的粮草中以金银换取,筹得粮草,支应西北。”

“彼时虽险,但嘉峪关仍是吴老将军镇守,鸿飞为王爷故,与吴将军有交情,是以粮草出关,尚有余地。”

“但,到了凤元三年,吴老将军返朝,袁天良接替吴老将军,鸿飞此举,终归是露了行藏。袁天良趁机而上,京城洛阳耆英会因此惊悉王爷在国中仍有旧部奔走,当即明察暗访,不仅派出追兵追击,更派出酷吏详查。”

“凤元三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鸿飞为了我与燕语,为了……王爷与西北……引火自焚……一把大火……烧断了所有线索……”

“天可怜见,也是在凤元三年,清月所创药田悉数交到了叔叔手中,后又辗转回到舅舅手中。青云哥哥断了一年消息后,我们终于等来了转机。”

“凤元党争,袁天良凭着发现军粮转运的契机,得到提拔重用,返朝兵谏废帝,连柴郁林也因鸿飞一案得以重用。但京城血流成河,却给了我们喘息之机。”

“由之不顾危险,立即将昔日受贿所得转移,不能展示人前的古董字画藏起,旧日购买的田地转手,又联系舅舅……如此紧锣密鼓的经营两年,到凤元五年时,总算略略安定下来……”

清月说到此处,落入回忆,面上浅浅哀伤,如同泛了黄的字画,凝成沧桑。

良久,清月气吐如兰,转向燕语:“但愿鸿飞瞑目。”

燕语潸然泪下,断续道:“若他知他那把火、那把火烧去了……洛阳耆英会……此后……此后耆英会虽有怀疑却始终找不到线索,他也该无憾……”

林泓听到此处,泣不成声,紧紧握住清月的手:“孩子、孩子!”,又竭力转身,想看着由之:“瑾义、由之!孩子、孩子……你们、受了这样的苦……”

清月眸中泪水滑落,由之伸手轻轻拂去,熟悉默契得如同重复了千万遍。

“爹爹,对不住……”

“小时候,看见爷爷为朝政伤心,娘娘无辜远逝……怪责爹爹。到了凤元后,切身体会,避无可避。王爷身陷囹圄还竭力保护我,萧先生遭柴郁林严刑拷打,却始终坚称由之清月已死……凤元……由之身败名裂,婆母悲愤而亡,鸿飞自焚殒命……咫尺天涯,骨肉难聚。清月一再诘问,终究发现世途原无最难,只有更难。”

“爹爹,是清月误解您,让您伤心了十年,又让您惦念了二十年……”

林泓摇头,喘气,竭力道:“儿女债,一世偿。”

清月浅浅笑开,前尘往事,烟消云散,又余眼前心结千千。

由之眼眸须臾不离清月,直透她的心底,轻轻道:“别怕,他像你,他会明白。”

清月闭眸,泪水冉冉,氤湿了皎月般的脸,她缓缓站起:“痛定思痛,唯有逆流而上。”

“我与由之,一人已死,一人身败名裂。海晏河清,却杀机四伏,寰宇之内,却再无安身立命之所。”

“或许老天垂怜,凤元三年十月初六,清月孱弱,居然还顺利诞下双生子。燕语坚强,鸿飞殒命,她还能诞下双儿。”

“凤元五年时候,朝堂初平,洛阳耆英会终于彻底掌控了朝堂。鸿飞用自己的性命换得我等平安,我们却再不敢、也不能坐等良机。”

“古光手中虽然没有证据,二十年来却始终不曾放弃追查。王爷折翼,我等埋没身份,若再出事,必然连累舅舅、叔叔,还有爹爹。丧失的,不可追,但我们的命,只能自己求取……”

清月朝蕴月缓缓行来,愈加放轻了声音道:“凤元五年,我的小儿子……我亲手把他包裹,手上扎着一圈碎绫……托虎子……遗在王爷居住的蕴月园门前……那日是小寒节气……王爷……小寒,我的生辰,王爷知道……”

蕴月哑了一般,呆呆看着清月,泪水似滂沱倾泻。

清月在蕴月身侧缓缓跪下,手指如玉,想要触摸蕴月的面庞,却始终离了一指之遥。

清泪点点,洒在蕴月衣袍上,清月轻轻道:“对不起,小月,由之与我,连一个户籍身份都不能给你,只能委屈你二十年没有娘亲疼爱。”

一句话出来,蕴月再也不能无声流泪,他哽咽出声,却始终无法说话。这一切超出他的预期太多太多!

刹那间,二十年光阴眼前飞掠,爹爹旧日的话炸响一片……

“你这脾气,真像你娘!”

“这头发……倒比你娘好多了……”

“我的妻不就是你娘?”

……

这是他跟随爹爹住在蕴月园的缘故?这是他屋内挂满王妃画像的缘故?这是他从小读的书都是王妃读过的缘故?这甚至是他爹爹疼爱他超过小世子的缘故?

原来他爹爹从来没有骗过他,他不只是长得像,而是本来就是……

只是他,从来都下意识的以为,那一切,是爹爹思念过甚的移情。

蕴月无从看清自己的心情,更无从宣泄自己的情绪,他只能流着眼泪,喉咙里发些不辨话语的声音,呆呆的看着从画像中走到面前的林清月。

一旁迎华含着眼泪走过来,扶起清月:“娘,给小月一些时日。”

清月似累了,轻轻倚在迎华身上。

迎华看了看蕴月,便带着清月回到了林泓床前,并给林泓见礼:“迎华给外祖父见礼。”

林泓挣扎着拉过迎华,细细看了又看,最后点点头,叹气道:“像极瑾义啊!可有表字,念了什么书 ?'3uww'何处……”,林泓问到一半,兀得停住,面色黯然,又转头:“由之!你委屈,也委屈了孩子!”

清月眼泪又下。

迎华浅浅笑开,却是稳稳的答道:“迎华跟着小舅舅,掌管着江南、西北两地贸易的钱银出入。男子进学书籍,都是念过的,爹娘的医术,也都学在胸中。外祖父放心。”

林泓点头,淌泪道:“是个懂事的孩子,就是太委屈!来,到外公身边来!”

迎华应声,代替了由之的位置,由之便把清月挽着,一家人渐渐收了眼泪,温情述话。

那边燕语放下贞娘,走到蕴月身边,把蕴月扶起来,送至一旁椅子坐下,又温柔的拿了帕子擦去了蕴月面上的眼泪。

“你走时,不足两岁,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每日咿咿呀呀的正学语。你虎子叔的女儿瑛娘,小小的人,却日日抢着抱你,唾沫抹了你一脸。小姐产后身子羸弱,始终要把你抱在怀内,日夜不舍,后来你虎子叔抱你走……”

“小月……我是你燕语姨,你别怪你爹娘狠心……迎华少爷从商,三教九流的末流……出了门,连一件丝绸的衣裳都不能穿……你们两兄弟……委屈了二十年,小姐姑爷伤心了二十年。”

那贞娘立在一侧,听到燕语的话,赶上来一把抱着蕴月,又嚎啕大哭道:“小少爷!看着你们,贞娘真真无地自容了!”

燕语默然,错身让给贞娘,自己转身开了门,引了两位女子进来。

一名年轻媳妇,淡淡褐色的脸庞,梳着流云髻,穿了玉色襦衣裙,看了蕴月一眼,便先款款走到林泓床前行礼:“双儿见过外祖父。”

清月擦了眼泪,轻轻笑开:“爹爹,这是鸿飞与燕语的女儿,双儿。迎华与她青梅竹马,去年年头成了婚。”

林泓点头,腾了一手拉着双儿,左右看去,终是放声哭了出来:“到底我也有儿孙满堂的一日。”

与双儿同行的另一名女子,正是穿了一身竹青色衣裙的阿繁。

阿繁见双儿到了迎华身边,自己含着眼泪,先走到贞娘面前行了礼后,才伸手拉着蕴月,轻轻道:“哥哥,咱们给外公行礼。”

久违的柔软温热,却被一声“哥哥”击得粉碎。蕴月张着嘴,浑身木然,由着阿繁拉他到林泓床前。

迎华和双儿相视一笑,都让到一侧。

清月携着阿繁的手,对林泓说:“爹爹,这孩子叫阿繁,是个聪明有情义的好孩子。素日清月养着,却不知是女儿,还是日后的媳妇。”

阿繁闻言笑笑,看了蕴月一眼,率先行礼:“阿繁见过外公。”

蕴月心绪惊涛骇浪,不足以形容。

林泓一世人情世故,岂会不明,他示意由之将蕴月扶起来,先看了看阿繁,然后才一手握着蕴月的右腕,一手缓缓的展开蕴月的右手,在蕴月掌心一点,缓缓说道:“蕴月!张开你的手,放宽你的心胸。”

蕴月抬头,看见一双历经风雨、浑浊不堪的双眸。眸中渊薮,有世途坎坷。他记得,他师傅也有这样一双眸子……他从未读懂,而今更不敢说读得懂!

他嗫嚅半日,终是含糊一句:“外、外公……”

语罢,蕴月一头栽在林泓床前,晕死过去。

……

☆、燕语轻轻

蕴月醒来时;看见桌上插着白荷一束;房内充满清冽的气息。

斜阳从窗户溜进来,染得窗下那袭竹青色的衣裳一片晕彩。

蕴月轻轻下床,避开阳光,便看见阿繁发髻上插了一根蝶戏梨花的流苏步摇;坐在窗前托腮发呆。

蕴月远远看着;静谧如歌的午后;他宁愿时间停歇。

阿繁知道蕴月醒了,转过头来;微微漾起梨涡:“你醒了?”

她没有赶着喊他小贼,然后腻上来……蕴月忽然想起,她还喊他哥哥……怅然若失间;早前突如其来的变故汹涌而来,蕴月几乎没顶般无法呼吸。

蕴月无措,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你……你怎么……”,不自觉摸到了怀里那支镯子。

翻越了蓬山,却更有蓬山万重。她叫他哥哥,那她还愿带这支镯子么?

两人认识这许久,头一回觉得满腹离情,却无话可说。

阿繁心中的忐忑,丝毫不比蕴月少,她经历大变,眼睁睁看着好友惨死。心绪难平之际,回得家来,却发现家还是那个家,爹娘还是那个爹娘,一切已经翻天覆地。

她不知道蕴月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会怎么样,但他的决定决定着她,她再也不敢像从前一样耍赖似的鼓励他,一语道破他的心事。

静默间,阿繁还是鼓足了勇气,轻轻道:“阿爽……西北的塑方侯久无老侯爷和存戟哥哥的消息,便遣人悄悄潜入宫来打探,正遇着宫变。阿爽……阿爽惦记皇上,怕皇上为难,奋不顾身突然冲出来……可惜……对不住,我救不下她。”,语罢,泪垂。

蕴月心中一揪,眼睁睁看着阿繁难过,竟无法迈开步去安慰。

阿繁默默流泪,蕴月始终一言不发,阿繁又没了意思,便再也说不下去,只好自己抹了眼泪站起来:“你歇着,我走了。”

“……你……早知道了?”

才到门口,蕴月终是忍不住张口。

阿繁一愣,便知蕴月问的是他的身世。她黯然,前路漫漫,他们中间若有阻隔,便是高山重重;若没有阻隔,也在一念之间。阿繁再也没有勇气回头,只背着蕴月摇摇头,眼泪潸然:“小时候阿爹多次说过王爷和王妃的故事。后来长到七岁上,阿爹阿娘就不同我同住,如今想来必是怕我遭了连累。十四岁那年,阿爹阿娘希望我出门见识游历,精进医术,才告诉我身世。哥哥……是迎华哥哥说的。”

“阿爹虽不曾明说了,但每提及王爷,那神情里,分明有些故事,我便隐约猜着王爷与阿爹阿娘有些瓜葛。离家后……那时……我惦记着自己的身世,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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