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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薇-第1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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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亦纤饮着花果茶,咕嘟着嘴做了个顽皮的微笑:“什么杨先生柳先生,就是个教书的老夫子,如何能劳动阁老千金的大驾?嫂嫂快说实话,莫不是淮州那边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小妮子书上戏文读多了,无事也要生非。”粘亦纤掩示得再好也盖不过眼中闪烁的神情,陈欣华哪里不晓得她的意思。
她半真半假,瞥了一眼粘亦纤,拿帕子轻轻抚在她的臂上:“柳先生是我娘家大嫂的亲伯父,先帝三年的状元郎。致仕以后闭门不出,昔年父亲好歹才将人留在历山书院。如今他的整寿,我做晚辈的岂有不到之理?”
粘家千好万好,就是没出几个读书之人,粘亦纤也没有两个姑姑那般的聪慧,能将历代朝臣与名家大儒都记在心间,哪里晓得那四大耕读世家的典故。
先帝三年科举重开,第一届科举的状元郎身份自然非同小可,又有着姻亲的情谊,难怪陈欣华以堂堂阁老府长女的身份,甘愿执晚辈礼亲去祝寿。
粘亦纤面上一红,强自掩饰道:“叫嫂嫂见笑了,一时忘了陈少夫人的姓氏。”
陈欣华到不揪着她的小辫子不放,只是面上添了些红霞,语气也变得扭捏:“所以说,有件事想请弟妹帮忙,却请弟妹在府里代为遮掩,只有我们两个知情。”
粘亦纤的心智与样貌不成比例,空有着沉鱼落雁的倾世之姿,却是一幅绣花枕头的草包心肠。她黑漆漆的眼珠转来转去,偏是将陈欣华的帮忙与柳先生的整寿无论如何联系不起来。
生怕再闹笑话,粘亦纤也不再问,只装做吃茶,焦急地等着陈欣华又会说出什么话来。却见陈欣华有些无可奈何地一笑,捧过一只锦匣,吧嗒一声开了锁,从里头取出一纸文书,递到粘亦纤面前。
陈欣华幽幽一叹,将文书往前推了推:“若不是时机赶得不巧,我也不用厚着一张脸皮向弟妹开口。”
就着陈欣华递过来的文书,粘亦纤识得那是一纸汇通钱庄的收据,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白银三百六十两,每年二分的利息,一年四时兑付。
越发觉得脑子不够用,粘亦纤嗔道:“嫂嫂有话直说,又是生辰又是文书,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到绕得我头疼。”
陈欣华将文书依旧小心锁好,这才正色道:“不瞒妹妹,柳先生这样的大儒当世难求,连我父亲都听过他的教诲。如今老人家花甲之寿,我是一定要送份厚礼。也怪我不该贪那汇通钱庄的几许利钱,弄得如今越发捉肘见底。”
说到这里,陈欣华又是面上一红,与往日的举止从容大相径庭,话也说得含含糊糊。
不过是为了几两银子,这个粘亦纤到听得清楚,顺着陈欣华的话,仔细整理了一下思路,大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第四百三十二章 讥讽
原来,昨日陈欣华命人去汇通钱庄兑银子,想要替柳先生置办生辰礼物,却听说汇通钱庄如今正闹挤提。
她想着已从甄夫人手中取过两次利钱,而且随着郡守夫人出入达官贵人府中,也与甄夫人有过几面之缘,相交也算投契,断然不愿做落井下石之事,又将文书拿了回来。
三百余两体己银子,是陈欣华全部的积蓄。
陈如峻昔年为官清廉,给女儿的妆奁并不丰厚。这笔银子是陈欣华攒了几年,外加慕容薇来扬州时给她留下的二百两银票,一共凑了三百六十两的整数。
晓得汇通钱庄利钱丰厚,她将私房钱全都存到了甄夫人那里。
陈欣华有些无奈地望着粘亦纤道:“本想着花上二百两银子,替柳先生置一尊羊脂玉寿星贺寿,奈何手无余钱。这本是我娘家的事,又不好问婆婆开口,丢了我父亲的脸。只能求弟妹借笔银子使使,待甄夫人那里过了难关,我连本带利一同还上。”
粘亦纤晓得陈欣华囊中羞涩,她虽然打理崔府中馈,却没有多少油水可沾,不过每月五两银子的分例。
陈欣华从前又硬气,断然不肯拿娘家的接济,比不得粘亦纤手里握着几个陪嫁的铺子,每年钱生钱便翻出不少进帐。
粘亦纤掩唇轻笑,又要显摆自己的阔气,当下说道:“我当什么事,不过二百两银子,便难倒了嫂嫂。什么还不还的,我送给嫂嫂便是。若说羊脂玉的寿星,我的陪嫁里倒有几尊,待晚间找出来,一并请嫂嫂过目。若是合了眼缘,一文钱的银子也不必花。”
陈欣华眼间闪过欣喜,却是不肯白受,再三再四与粘亦纤推辞。
两人推让了多时,粘亦纤赌气道:“便随嫂嫂,若是那汇通钱庄自此倒了,我便等着嫂嫂慢慢积攒月例银子还债。”
陈欣华脸上挂着笃定的笑意,悄声说道:“实话告诉你,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如何敢把整个身家都放在汇通钱庄?甄夫人财大气粗,朝里有人。”
说到此处,陈欣华似是查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她面色有些紧张,赶紧往窗外一望,唯有柳枝扶疏,连半个人影也没有,这才松了一口气。
陈欣华倒了一杯花果茶一口饮尽,似是平复自己冒失的心情,这才拿帕子往粘亦纤身上轻轻一抽:“都是你引出我这番话来。不与你多说,晚间去你那里取银票,顺便立张字据。”
粘亦纤却是陡然听到紧要之处,心上突突乱跳,不管那字据不字据的问题,只缠着陈欣华问道:“不瞒嫂嫂,妹妹也有几两银子存在那里,如今却是忐忑得紧,生怕成了竹篮打水。都说汇通钱庄背后有靠山,嫂嫂莫非知道是谁不成?”
头几日回娘家,粘亦纤听得祖母与几位伯父皱着眉头在议这件事,说是户部尚书钱大人想从自己家里调银子,偏偏那亲笔字据丢失,粘家到可搪塞几日。
粘府不敢与钱唯真做对,又吃不准这汇通钱庄究竟有多少底气,不敢一味将宝压在汇通身上,只象征性地抽取了很少的银子江湖救急。
粘老夫人神色郁郁地说道:“粘家最怕站错了队,若是钱大人大难不死,咱们府上今日的行径必然会被他重重记上一笔。若是倾囊相助,又怕几十年的经营都打了水漂。为今之计,还是一面拖延,一面去京里寻姑爷打探打探才好。”
粘老夫人口中的姑爷便是都察院御史刘本,往日消息最是灵通,粘家从他那里得利不少。奈何如今刘本空有一双慧眼,瞧不准形势,迟迟给不了准话。
粘家一筹莫展,粘亦纤听得陈欣华口中却有些意思,顾不上陈欣华的推诿,赶着一问再问。
陈欣华被她缠的无法,才悄悄覆在她耳边说道:“西霞最大的财神爷是谁,难得你不晓得?非要叫我明说。老实告诉你,皇城里多少个达官贵人都在汇通有着股份,她便是想倒也由不得她。”
要粘亦纤发誓绝不外传,陈欣华这才放下心来,向粘亦纤笑道:“明日我置办了寿礼,再向婆母与老夫人禀明,午后便启程。这一来二去怎么也要三五日的行程,府里的中馈便拜托弟妹多多照应。”
简直是喜上加喜,得了如此重要的消息不说,听陈欣华话里话外,她竟有意放开府里的中馈。粘亦纤一张俏颜顿时笑成盛绽的花朵,深觉这二百两银子花得舒服。她心甘情愿地向陈欣华福了一福,这才匆匆告辞出来。
赶在晚膳前,粘亦纤便遣心腹丫头回了一趟娘家,借着索要今秋新上的绯色月华锦制衣,将陈欣华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粘家往昔也曾觉得钱唯真与汇通钱庄交往过密,怀疑钱庄真正的背后主使便是这位户部尚书本人,老夫人仔细听过丫头的话,沉思了半晌,与几个儿子目光对视,当下便拍了板。
粘老夫人眼中精光四射,透出与年龄不符的犀利。她嗓音沉沉地说道:“一不作二不休,粘家发家时便不是什么清白人家,身上不知担过多少风险,如今唯有再赌一把。”
粘亦纤的父亲附和道:“母亲大人明断,那陈阁老女儿的讯息总有几分道理。钱大人毕竟是两朝的元老,多少大风大浪没有经过,岂能阴沟里轻易翻船。为今之计,我赞成母亲的意思,粘家全力出手相助。”
府里几位爷们纷纷表态,都持了相同意见,同意花大力气帮助汇通钱庄。
第二日粘家便以迅雷之势调取了二百万两的银子,由后门悄悄运往汇通钱庄,暂时堵住了一片沸沸扬扬的挤提声。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陈欣华已然坐在赶往淮州的马车上。听得心腹丫头在耳边窃窃私语,汇通钱庄暂时稳住,她手里捧着一尊贺寿用的羊脂玉寿星,脸上浮起讥讽的笑容。
虽不晓得父亲的锦囊妙计里藏着什么用意,此番连同粘家连根拔起已是必然之势。想是粘家手上贪墨的血汗钱太多,父亲寻个法子叫他们甘愿吐出。
第四百三十三章 留京
马蹄得得,踏上平滑的青石板路。
两旁的树木苍翠,偶尔有婉转的鸟啼划过树梢。挂在两匹黑马颈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平缓的驿道上,显得格外平缓而又悠长。
车厢内后坐的突起处,陈欣华特意铺设了一张柔软的小榻,端哥儿裹着一床雨过天青色的夹纱薄被,伴随着马车有规律的颠簸,已然沉沉睡去。
崔遥听着陈欣华方才与婢女压得极低的对话,望着眉目婉约却又隐约露出坚毅之色的妻子,心里一片担忧。
妻子执意要去淮州为柳先生贺寿,他劝阻不得,唯有形影不离。
待婢女与陈欣华说完了话,挑了帘子退出去,崔遥迟缓地问道:“欣华,能不与说与夫君,你此去淮州到底为着什么?”
因是贺寿,陈欣华穿了件大红遍地金的帔子,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立领,上头一枚色如玛瑙的红宝石领扣熠熠生辉。
乌云堆叠、清华无边。大红的锦衣没有显得陈欣华俗气,反而添了些妩媚。
瞧着崔遥目光里掩饰不住的担忧,陈欣华宽慰地一笑:“确是为柳先生贺寿,顺待替二哥传句话,夫君不用担心。”
依然是愿意有事情自己扛着,不想说与自己知晓。还是说嫁给自己这几年,在妻子心间,自己从来不是坚如泰山的依靠?明知道有危险,她依然不愿意与自己分担。
崔遥伸手出去,揽了妻子在怀,轻轻抚上她的鬓发。一股无助的怆然涌上心头,又被自己无声的叹息砸得浑身生疼。
江阴只怕是要生变了。崔遥虽整日闷在书房读着圣贤书,单等着下场的科举,却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
打从大公主接了妻子叙旧,扬州郡守夫人与粘家对妻子的态度来个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依着妻子的个性,本可不卑不亢清者自清,断然不会与这些前倨后恭之辈交好。
事实却不然。妻子浸淫扬州官家夫人之中,结交权贵好友,竟然游刃有余,学起了往昔粘亦纤的八面玲珑。
早先并未留意,此前方发觉,妻子与岳父的书信积攒了一大堆。明明有着扬州官道可走,却有相当一部分花大价钱托了绿林镖局。
镖局看重的是江湖意气,从不泄露托付之人的底细。信件从镖局出发,一则是妻子谨慎,还有一则便是她大约觉得扬州的官场早就不足信任。
这些书信都被妻子牢牢锁进炕桌的抽屉里,唯有她自己拿着钥匙。若是自己问起,妻子总是一语带过,只转达岳父的问候,并不给自己瞧岳父的手迹。
岳父的生辰在即,妻子不是忙着打点送往皇城的礼物,却独独要去淮州替柳先生做寿。历山书院是陈家的私产,崔遥从未听说有位状元柳先生在那里执教。
种种际像凑在一起,联系到江阴这一带的风湍水急,崔遥心间有种预感呼之欲出,却从妻子口里问不出一句。
“欣华,你从前可曾见过那柳先生?”崔遥轻缓地一吻落在妻子发间,含着满怀的爱恋与担忧。
陈欣华颊上胭脂轻点,更添了些潋滟与调皮,向丈夫笑道:“老人家在历山书院待了多年,我自然识得。这次便好好替你引见,能得柳先生指点几句,夫君明年科考必定大有裨益。”
原来真有这么一个人。崔遥不晓得是该叹息还是该庆幸,嗅着妻子颈间淡淡的幽兰芬芳,只是将揽在妻子脊背上的手臂又用力了几分。
陈欣华不晓得丈夫心间的思虑,伴着马蹄单调的得得声,连日的劳累添了不少疲惫。她靠在丈夫怀里,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安静地阖上了双目,与儿子一样进入了梦乡。
钱唯真又捱了两日,见这场清算之风不仅停不下来,而且大有演变成倾盆大雨之势,再也不敢等闲视之。送往扬州的银子运出后,他依旧坐卧不安,深觉此次只怕是自己的大限,有些事便须早些打算。
晚间二儿子钱珏携了孙子过来请安,钱唯真恍然记起,儿子这次回京述职待得时间委实有些长。因是忙着户部与扬州的事体脚不点地,竟忽略了这一茬。
命人将孙子带去夫人那里吃点心,钱唯真掩了书房的门,向钱珏慎重问道:“今次你蒙圣恩回京述职,吏部可曾发下文?大约什么时候启程回京州去?”
钱珏面露迟疑,起身回道:“父亲大人所问,正是此次蹊跷之处。儿子问过吏部的官员,道是圣上特意点了儿子的名字,说是另有安排,大约会留任京中也说不准。因父亲连日忙碌,户部又有些麻烦,儿子不敢拿自己的事情惹父亲烦恼,故此没有前来回禀。”
钱珏在皇城也有几位好友,此间回来呼朋引伴,也与往日的旧知诗酒谈笑。席上听户部一位同僚悄悄告诉他,圣上大约有意让他留京,前面已与吏部打过招呼,已然板上定钉,只是公文还未下发。
京州虽好,哪里及得上姑苏繁华?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姑苏皇城便是如假包换的温柔富贵乡。
京官如同身上镀了一层金,与地方官的含义又有不同。钱珏欢喜在心,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向那同僚深深一揖,算是承了他的情。
这几日钱珏已经在盘算留在皇城的生活,想着如何将自己从前住的院子翻修,如何替妻子在后园砌个大大的花房,再为儿子搭一架秋千。
在父亲这张大伞的余荫庇佑之下,又有自己的政绩斐然,钱珏深觉从今往后,仕途必然更加顺风顺水。
最重要的是,他与兄长都在父亲身畔随侍,钱府的好处再不是长兄一人独得。
钱珏心有七窍,生怕公文一日不发,事情还会有变。虽然那同僚说得笃定,他却故意不与父亲提起,只安心等待着吏部的文书。
今日钱唯真慎重问起,这才不得不说。
“你糊涂”,钱唯真袍袖一挥,凛然的怒气直接涌上心头。瞧着儿子眉宇间遮掩之色,分明早就知情,恨不能一掌掴向他的脸上。
第四百三十四章 香火
钱唯真满面阴翳,那阴冷又狠厉的神情瞧得钱珏心间一颤,惶急地问道:“父亲难道不喜欢儿子留在身边?”
“你瞧瞧朝中官员,有哪一家是几个儿子都放在京中?如今钱家大厦将倾,你还在打自己的算盘,做你的春秋大梦。”钱唯真余怒未消,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疼痛,他颤颤巍巍解了里衣的荷包,取出一粒救命的丸药。
钱珏赶紧抢步上前,将案上的茶盏端起,瞧着钱唯真服下丸药,又轻缓地拍着他的脊背,替钱唯真顺气。
手下不停,钱珏脑中也未闲着,却是多少幅画面同时闪现,又轰然一声,如暴风骤雨一般碎裂成片。
蚀骨的凉意在这个清秋天寒的夜间悄悄蔓延,似亘古不化的万年玄冰,一点点一滴滴都凝结在他的心间,他整个人宛如泥塑木雕一般。
放眼京师,夏阁老府上权倾朝野,却将二子却放到了广西偏远之地;李之方是新任的边城元帅,握有调动天下兵马的龙形兵符,却只有大儿子留守京中,他与二子同时驻在边城。
再往近里说,新任的阁老次辅陈如峻如今圣眷优渥,又沾着皇亲,两个儿子一前一后任命,却都放在了江阴。
若论起圣心眷恋,这几家自然都排在钱府的前面。这本是帝王御下之术,他已然有兄长在兄做官,这天大的好事又如何能轮到自己身上。
方才那股寒气又如腊月飞雪,片片覆上他的心间,靨深深浸入骨髓。
钱珏电光火石之间便想了个通透,脸色变得煞白一片。望望脸色还有些灰白的父亲,他呢诺着问道:“父亲的意思,陛下这是要斩尽杀绝?”
钱珏不笨,从小经钱唯真亲手调教,如今又外放了多年,看惯了仕途升迁与消亡不过都在帝王一念间。
今日金銮殿上紫袍客,明日便是下诏狱等待断混刀。成也帝王、败也帝王,风云突起一夕变天的事情太多,只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轮到自己府上。
若不是嫉妒兄长能留在父亲身边沾着余荫,被这一叶障目,钱珏早该看清形势,如何会身陷网中而不自知?
事到临头,钱珏反而冷静了下来。他轻抚着父亲的脊背,待父亲的呼吸渐渐平稳,这才淡然起身,向钱唯真说道:“若是钱家真到了这一步,儿子自当与父亲和兄长同样支撑门户,却要留下一根香火独苗。”
钱珏在等待吏部的文书,不能私自离京。他的媳妇与儿子身上却无封诰,依然可以畅行无阻。短暂的思考之后,钱珏将自己的想法向钱唯真和盘托出,要将妻儿送往杭州岳父岳母那里暂避风头。
如此一家人骨肉分离的下下之策,见钱唯真竟不出声阻拦,钱珏心上更是通透。他字斟句酌地问道:“父亲,局势真到了如此糟糕的地步不成?”
不过几日的煎熬,钱唯真须发间添了几多灰白,他无力地面对钱珏的询问,重重吐出一句:“只希望我是杞人忧天,不过,咱们终是未雨绸缪的好。哼哼,若是狗皇帝逼人太甚,我钱唯真也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话说到最后,已然变成一声困兽般的怒吼。钱珏生怕父亲再牵动心疾,慌忙上前替他顺气。
既然说到这一步,父子之间也无须隐瞒,钱唯真晓谕次子,若是姑苏风云突变,杭州离得太近,并不安全。
唯今之际,先假托将儿媳与孙子送往杭州亲家那里暂住,实则中途转弯,沿水路直奔康南,彻底脱出崇明帝的手掌心。
不仅如此,长子钱玟的家眷,他也想如法炮制。
当断则断,才是大丈夫行径,钱珏并非狠不下心。
只是想着明日一别许就是咫尺天涯,他自成亲以来,与妻子双宿双栖,举案齐眉,从无一日分离。眼看着便要天人相隔,心里自然痛彻难当。
想着妻子晕船有些厉害,此去康南水路居多,那娇滴滴的人一路肯定吐得七荤八素。钱珏小心地问道:“父亲在建安也有产业,将她们母子送往建安可好?”
钱唯真如何不晓得儿子的担忧,喟然道:“儿媳晕船,父亲如何不晓得?你细想想,建安太子秦恒上次来皇城便露了个联姻的话题,圣上并未回绝,今次必然旧事重提。若是两国成了姻亲,将她们母子放在建安还有什么安全可言?”
姜毕竟是老的辣,只这一瞬间钱唯真便将局面分析透彻,钱珏深以为然,只好让妻子吃些苦头,保住将来的平安。
父子二人这里议定,钱珏当夜便说动妻子明日一早动身。待捱得三五日,钱唯真再安排长子的家眷离京,让家中妇儒在康南团聚。
家人安危当头,钱珏自然一力应承。告别了钱唯真,他心事重重退出书房,往钱夫人的正室走去。
遥遥听得正室里一片欢笑,天青色灯笼温暖又清透的光泽与天上琼华相映,依稀能瞧见正房院中一片斑驳的花阴。
夹着母亲与妻子温柔的笑声,儿子脆脆的童音格外惹人爱怜。离着仲秋团圆宴不过几日,竟然已是冰火两重天。
钱珏不禁手扶着路旁一树老梅的虬枝,平添了几多伤感。
身为男儿,自然不能只图自己的苟安,置爹娘的安危于不顾。这一刻,钱珏与兄长钱玟争长道短的私心早已偃旗息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息自己五味陈杂的心情,然后露出一贯温煦的微笑,缓缓踱到芜廊下,要值守的小丫头通禀。
月上柳梢时,钱珏一手挽着妻子,一手抱着儿子向母亲告退。钱夫人不放心小孙子,殷切嘱咐道:“如今秋凉,莫不当回事。到了外头先披上斗篷,给宁哥儿戴上帽子。”
钱珏恭敬地应着,妻子已然接了丫头递过来的兜帽,,替儿子带上,一家人这才告辞退了出来。
儿子温软的小手绕在自己颈间,是天底下最难得的亲情。妻子身上独有的茉莉香氤氲,依然环绕在自己四周。
过了今夜,这一切或许便会成为永久的回忆。
第四百三十三章 相召
钱唯真纵有滔天的大罪,也都是为着钱家。
钱珏想着父亲方才灰白的一张脸,心上添了几许牵挂。身为钱家的男儿,自然责无旁贷,不但要与父亲一起守住钱家的门庭,还要为妻儿撑起一片天空。
前时因怕走漏风声,至于自己将要留京的消息,钱珏连妻子都未告诉。
回了跨院,将儿子交由乳娘带走。望向窗外时,琼华早被乌云遮掩,不知何时开始淅淅沥沥的落雨,到似是满腹心事欲说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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