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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薇-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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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落时分,百叶重台,映着檐角斜阳,最是赏玩的好去处。
    穿过月洞门,还有一个几十丈的空场,若苏暮寒不去校场,这便是他日常练功的地方。
    遇园以一条泥金色方砖铺就的小路贯穿南北,两旁竹叶扶疏有致,一头连着沧浪轩,一头紧连着二门外苏暮寒的外书房,方便他在两地来回,不必绕行。
    流苏就是踏着这条泥金方砖小路由内宅来到外书房,隔着楠木镶嵌玻璃的窗扇,她看到依稀有人影影绰绰,知是有客,便先不进去,就在廊下站住脚。
    苏暮寒的小厮墨玉认得她,先亲热地唤一声姐姐,又请她去茶房里暖和,殷勤地说道:“世子有客,姐姐先这里歇歇脚,我去给姐姐拿些点心。”
    流苏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人,晓得尊卑轻重,她笑着道了谢,随墨玉走到茶房,将瓦罐交到他手里。
    “不劳你费心,我放下粥便回内院。世子既然有客,你先把粥煨在火上,等世子得了闲再呈上去。世子晚饭进的少些,你好歹劝着用一碗粥,别叫夫人担心。”
    墨玉答应着接过粥,又端一碟小厨房送的点心:“劳动姐姐费心,就着吃杯茶再走。”
    流苏便拈起一块点心,闲闲问道:“怎么这么晚还有客人?内务府的人竟没挡下?”
    墨玉先沏茶给流苏,自己也倒了一杯,低声说道:“不瞒姐姐,这位客人内务府挡不下,来人说他是咱们王爷的堂叔伯弟弟,早先听着信儿,从YN专程赶过来的。”
    流苏听得蹊跷,扬眉问道:“王爷一族如今不是好好地都住在CN县怎么又扯上了YN这都出了西霞地界,怎么叫人辨身份。”
    墨玉道:“谁说不是,从未走动,咱们世子也不认得,却不好怠慢。这会儿正陪着说话,少不得先安排住下,等明日回了王妃再做打算。”
    苏家的亲戚多年不走动,府里的下人们都不认得,所以墨玉说得含糊,流苏到听得明白。
    雪夜难行,流苏放下茶碗告辞,墨玉特特给她寻一盏带玻璃罩的灯笼,送出门外:“天冷路滑,姐姐慢行。”
    流苏道了谢,提着灯笼出门,正碰见另一名小厮乌金引着客人出来,自己忙避在一侧。
    廊下的灯打在客人脸上,显得有几分朦胧。流苏好奇地望了一眼,又暗暗垂下眼眸。那人身形高大魁梧,卧蚕眉下巍巍虎目,湛而有神,到与安国王爷的确有几分相像。
    外书房里,苏暮寒满身疲累却毫无睡意,他用过流苏送的粥,在房里来回踱着步,似是极难做某个决断。
    夜色融融,寒月映着檐下的冰棱,远望遇园,好似一片玉琢的楼台。
    苏暮寒踱出书房,沿着遇园的暗金泥砖小路散步。一条小路往返,不知被他来回走了几遍。
    三更十分,苏暮寒似是下了决心,叩开了YN来客的房门。
    慕容薇四更时朦胧睡去,这一觉到睡到天光大亮,被寝殿里叮咚作响的滴水声唤醒。
    纱帐外那几只荷叶形的盆子静静伫立,流水从花间潺潺而下,依然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贪婪地躺了一会儿,慕容薇才慵懒地开口唤人,璎珞带着几个小宫女,捧着铜盆香巾花露等物,次地走进来,服侍她起身。
    晨妆初起,久违的红日终于冲破云宵,金黄的阳光洒满前庭,又从雕刻着芙蓉纹样的花梨木窗扇透进来,倾泻在梳妆镜前的慕容薇身上。
    大殿上碧绿的琉璃瓦被太阳光映的金灿灿,融化的冰棱沿着檐下铜制的铁马缓缓滴落下来,叮咚有声。
    在殿内闷了多日,方才被拿到廊下去的一对金丝雀轻盈振翅,在白玉笼中婉转地娇啼。红豆正指使小宫女拿剔好的核桃肉,给它们添食。
    从窗外望出去产,殿内积雪未融,似是琼楼玉宇,红梅上点点银白,透出俏生生的寒意。
    今日是十五,按规矩拜见皇祖母的日子。记挂着要早早见到祖母,慕容薇吩咐摆膳。她匆匆用了一碗银耳羹,就撂下银筷,吩咐璎珞为她更衣。
    璎珞照她早先的习惯,先捧了一件樱花紫绣金银两色八重樱样的缂丝广袖月华裙,请她过目。

第四十四章 请安

    华彩浓章的手法,描绣簇簇盛开的樱花,浅紫粉白夹着醇醇如酒的嫣红,落英如雨般的璀璨。
    层层叠叠缀着珠玉和紫晶的裙摆,倒像是那簇簇粉樱的点缀,又似整个融为一片花海,慕容薇从镜中望着那华美绝伦的裙子轻叹。
    前世的她该有多爱奢华,偏生喜爱这种繁复的裙装。
    只为苏暮寒曾经赞赏地说过:“阿薇着紫色裥衣,婀娜有质,越发显得清丽无双”,她便一直着深紫浅紫各色的裙裳,且每一条饰以珠玉珍翠,行走间珠光宝色,熠熠生辉。
    裁制一条这样的月华裙,要费去一整匹华缎,尚宫局的司针们日夜赶工也比不上她的心思千变。
    描一个新样子,裁一匹新缎,费心费力制成了,她偏又不再喜欢。只望一眼便被束之高阁,又去添新的裙衫。
    “太过奢华,收起来吧。皇祖母喜碧,今日向老人家问安,便为本宫选身绿色衣裳”,慕容薇想了一想,吩咐着璎珞。
    皇祖母活着时,自己不喜她这几年的迟钝,除了初一、十五例行请安的日子,基本不踏入寿康宫的大门。
    皇祖母去世后,自己虽然难过,却远不及来年春天苏暮寒以安国王爷的身份戍边,自己与他分开时的哀伤。
    女为悦己者容,那时自己满眼都是苏暮寒的身影,怎会去体会皇祖母的心情,又怎会去关心父皇与母后之间的裂痕。
    母后视自己若掌上明珠,她自己一年只缝制两条裥间衣,裙不过七八破之数,却答应了自己的央求,要尚宫局每月制一件月华裙,件件不少于十二破。
    尚宫局司针房薄有微辞,怎抵得过苏暮寒眼中惊艳之姿,她偏不放在心上,反而大发娇嗔,最后以总掌二十四司的郭尚宫前来请罪,以自己御下不严的说辞收尾。
    母后也有耳闻,唤了她来,又不舍得责备。反是轻轻叹息,拿出自己的月例银子,补贴她额外的开支。
    手抚月华裙上装饰华美的东珠,追思前世种种骄纵无理的要求,慕容薇脸红成一片灿烂的云霞。
    上一世迫于康南国的压力远嫁,其实是一次卑微的和亲,那时她心里还满是牺牲自己成全西霞的大义。
    母后怕她在康南国受委屈,精心准备了嫁妆,其中就有十二条这种璀璨华丽的月华裙,觉得再也不能将裙子穿给苏暮寒看,她一条也没带走,都留在了自己的璨薇宫。
    而当她被康南国君做为礼物再送还给苏暮寒,回到故国第一次见到流苏,讶然之余却发现,那丫头身上赫然穿的就是她的月华裙。
    秋波流慧,弱态生姿,果然人靠衣衫。淡紫的月华裙穿在那丫头身上,一转身便是风流婉转的丽人翩跹,苏暮寒眼中亦有惊艳。
    远归的她刹那间寒了心肠。
    过往种种皆如云烟,这一笔一笔债她总要慢慢讨回。
    慕容薇深深吸气,挺直了柔嫩的脊背。
    璎珞重选了一件碧绿滚天青色阔边,描绣芍药团花的偏襟立领窄袖丝袄,雨过天青芍药纹素缎宫裙,来替慕容薇更衣。
    昨夜睡得不好,怕母后担心,慕容薇用薄粉盖住略显青黑的眼圈,又开了妆台上绘着仕女赏荷的描金镂花钵。
    玉勺挑起一点胭脂,手心里拍匀了,浅浅地涂在两颊,镜中的少女立时鲜活起来,变得娇艳如花。
    化雪的日子尤其寒冷,璎珞替慕容薇换过软羊皮小靴,又打开箱笼取一件天青色飞凤纹大毛斗篷抱在手里。
    “红豆与香雪随我去寿康宫吧,你留下等着禧英郡主。兰姐姐若来了,替我好生招待,说我留她用膳。”慕容薇信任璎珞,留她在家等着夏兰馨。
    今日并未接到夏兰馨的帖子,不过郡主手里有进宫的对牌,往往不请自至。
    郡主既是这般吩咐,璎珞就曲膝应着,将手中的斗篷递给红豆,自己先去吩咐小厨房备菜。
    慕容薇又转头寻罗嬷嬷,“劳烦嬷嬷走一趟,去见见郭尚宫,以后不必为本宫制月华裙了。将这些都好生收起来,遇着什么大日子再穿。”
    罗嬷嬷含笑应下,爱怜地替慕容薇披上斗篷,将兜帽扶正了,又将手炉暖在她的手中,才送她出门。
    冬雪初晴,天空澄澈如一块盈盈蓝玉,来往的宫人们脚步也比往日轻盈了许多。
    彼时云蒸霞蔚,流火般的云霞与湛蓝的苍穹交叠成画,偶有腊梅的香气透过轿帘传进来,便是一番暗香浮动。
    路过梅园,缤纷的红梅如绯云一般灿烂,慕容薇瞧的欣喜,吩咐停轿,亲手选了几枝含苞待放的红梅,这才先去凤鸾殿向母后请安。
    凤鸾殿内少了秦瑶与温婉,添了半夏与一秋服侍,也是久随母后身边的老人,见了慕容薇笑着行礼。
    半夏将绣着玉堂富贵的暖黄色门帘打起,传出一阵水仙的香气。慕容薇便抿嘴笑道:“特意早起请安,原来母后却已经有了水仙,可惜了女儿辛苦折来的红梅。”
    楚皇后着了常衣,正与早来的徐昭仪闲话,见她一洠业慕亢壬斐鲋竿废蛩榈悖ψ培恋溃骸肮四瓯阌执笠凰辏谰烧獍憧谖拚诶埂!�
    记得慕容薇对阿萱的好,徐昭仪携了阿萱起身见礼,浮上暖暖的笑意:“臣妾养了几盆水仙,送与娘娘赏玩,却辜负了大公主一片心意。”
    本是逗趣,慕容薇笑着应下,又从随身的荷包里捡出阿萱爱吃的窝丝糖,递到他的手上:“只许吃一颗,咱们阿萱最乖。”
    阿萱用力点头,表示自己明白,将柔嫩的小手牵了牵慕容薇的手,又含羞回去母妃身边。
    小孩子的心思敏感,查觉到这些日子长姐对自己的善意,阿萱便不吝啬他对长姐的好意,扬起的笑脸多了几分顽皮。
    阿芃在上书房读书,一早先来问过安才又离去,孟昭仪与阿蕙前脚后脚,稍后便到。
    汇齐了人,楚皇后便吩咐起驾,记挂阿萱的冷暖,特意为徐昭仪传了暖轿。

第四十五章 含饴

    捧在慕容薇手中的红梅香气馥郁,却没有冲淡寿康宫内檀香的气息。似是永远萦绕在寿康宫内的淡淡的清梨檀,与年岁日久的药香混在一起,就像笼罩着整个寿康宫的天空。
    清梨檀不同于常用的檀香。白嬷嬷忧心皇祖母的身子,嫌传统的檀香气味厚重,另制这款宁神益气、杂着清梨气息的淡香。
    只是日积月累地燃着,淡淡的香气也积得厚重,过份的沉滞与浓重让人无法正常呼吸。
    宫人打起帘子,那似有似无的香气更加氤氲开来,宁滞中带着些陈闷,就象垂垂老去的皇祖母,让慕容薇感觉很不舒服。
    红豆晓得慕容薇不适,便示意小宫女往燃着的暖炉里丢几片新剥的橙皮,再添几根松枝,让空气里多几分清爽与甘甜。
    乔浣霞今日起的迟,正在用膳,白嬷嬷亲自动手,递她布膳。
    众人次第请过安,徐昭仪便要水净手,接过了白嬷嬷手上的象牙箸。
    白嬷嬷有几分释然,先向徐昭仪道谢,却是说给楚皇后听:“徐昭仪有心,隔三差五的过来,太后娘娘虽爱清静,见了昭仪娘娘到还欢喜。”
    徐昭仪含羞接话,答得十分圆满:“嬷嬷这不是守着皇后娘娘揭臣妾的老底么?臣妾以往侍候过太后娘娘起居,这是臣妾的本钱。”
    当年徐、孟二位都是贴身伺侯太后的宫女,徐昭仪多负责起居,孟昭仪掌管衣衫首饰,徐昭仪这般说辞,到是实情。
    楚皇后早当白嬷嬷是半个长辈,见她薄责,只杏眼含笑,也不分辨。
    这些日子后宫忙得翻天一般,白嬷嬷这话不是嫌她来得少,而是隐隐指责后宫不宁,翻腾得太过。到不晓得这话是她本人的意思,还是转述了母后清醒时的言语。
    慕容薇近前几步,细瞧年迈的皇祖母。
    老人家今日精神不错,为着请安的正日子,穿得端庄雍容。
    银发如雪,梳得纹此不乱。石青色滚珠抹额护住两鬓,正中镶一枚祖母绿碧玉珠,秋香绿底色绣金吉祥纹样镶边茶色团花缎的帔子,赤金撒花缎面姜黄底子马面裙,搭配得十分合宜。
    皇祖母面前摆着没动过几口的早膳,兴致却对着坐在罗汉床上的阿萱。天性使然,即便认不周全,却对晚辈依然慈爱。
    阿萱方才请安,童音清澈,世事无染,逗得皇祖母开怀,亦惹慕容薇的爱怜。
    见皇祖母一直望着自己,阿萱便又从罗汉床上滑下来,打开荷包,捡出一粒薄荷糖放进皇祖母的手心:“皇祖母,您好好用膳,用完膳便吃这个清清嗓子。”
    皇祖母含笑点头,将薄荷糖小心收在一旁,慈爱地抚着他的脊背。
    “阿萱真乖”,慕容薇弯下腰,亲昵地抚摸着阿萱的头顶,又将他送回罗汉床边,亲手将他抱回床上。
    手里的红梅已然递给白嬷嬷,请她吩咐人插瓶,慕容薇便笑咪咪立在皇祖母面前,绿色的裙裳逶迤在万字不断头纹样的古铜色地毡上,乔浣霞笑得咪起眼:“今日来的早,还换了绿衣裳,好看”。
    慕容薇偏头一笑,顽皮里带着几多娇憨,心内却如青梅涩涩。
    感激上苍赐她机会重新尽孝,一家人骨肉团圆的日子真好。
    要水净了手,慕容薇便立在了皇祖母另一侧,学着徐昭仪的样子侍候她用膳。
    “阿薇着绿衣原是为了博您喜欢,得您老人家的赏”,楚皇后立在母亲身后,轻柔地笑着逗趣。
    大殿里的每一个人,都真心实意盼着太后娘娘安好,如同家有一老,便是一宝,这是她们的福气。
    “阿薇?原来不是瑶光”。乔浣霞看着面容相似的母女二人,再望立在一旁笑盈盈的慕容蕙,再次迷惑起来:“阿薇还是瑶光?怎么都一般的模样?朝晖又在哪里?”
    “皇祖母,孩儿是阿薇”,慕容薇以少有的耐心地纠正着,将鸡丝粥一匙一匙细心地送到乔浣霞口边。
    重生之后,她来过两次,皇祖母一时唤她做阿薇,一时又变做瑶光。
    没有接到夏钰之的消息,不晓得罗讷言是否过了老太君那一关。
    便是罗讷言此时本事尚浅,无法医好皇祖母,最不济,也要老人家好好活着,她偏不信,这么好的皇祖母,守不到云开月明的那一日。
    楚皇后觉得有些闷,吩咐人将离母后稍远的窗扇开一道缝隙,清冽的风带来一阵清爽,将香气冲散少许,反而比刚才顺畅。
    罗汉床上的阿萱似乎也觉得透气,他咯咯笑着,将荷包里的糖再次献宝般举给乔浣霞,慕容蕙银铃般的笑便随着阿萱,与皇祖母的微笑交织在一起。
    欢笑的童声冲淡了些许殿内沉闷的情绪,乔浣霞静静地坐着,唇边一直带着笑意。
    前世里从未做过这样的事,这一世学起来特别用心。慕容薇拿帕子轻轻拭去外婆嘴角的一点残渣,细心而体贴。
    徐昭仪以银箸夹起一只豆腐皮的小汤包放到乔浣霞面前,耐心地劝着:“太后娘娘再吃一只包子,今日御膳房做的味道好,阿萱还吃了两只。”
    乔浣霞将碟子一推,又细细打量慕容薇几眼:“又哄我,明明是阿薇,怎么又成了阿萱。”
    见底下慕容蕙牵着阿萱的手,乔浣霞浑浊的目光渐渐多了黯然:“哀家真老了,都记不住这宫里几时多了这几个孩子。分明是哀家的孙子,却又记不住他的名字。”
    皇祖母的思维时常会停留在崇明元年皇祖父去世的时候,又时常会跳到某个对她特别重要的时间段。
    慕容薇与徐昭仪对视一眼,不着痕迹地摇摇头,压下心里的黯然。
    慕容薇蹲下身子,将头贴在祖母膝上,声音里满是疼惜:“祖母,阿薇说给您听,咱们都是皇祖母的子孙。”
    她手指着了粉衣的慕容蕙:“这是阿蕙,她的名字还是您所取。”
    慕容蕙上前拉住皇祖母的手轻轻晃动,满眼都是儒慕:“皇祖母,您曾亲口对阿蕙说,孙女生辰在七月七,您便取了子安先生《七夕赋》里‘金声玉韵,蕙心兰质’的蕙字。”

第四十六章 弄孙

    蕙心兰质四字,是乔浣霞对二孙女的祝福,也是对她的期望。久远以前的往事,她反而记得清晰。
    “不错,金声玉韵,蕙心兰质,那一年七夕夜凉如水,瑶光诞下女儿,哀家给孙女取了这个名字”。
    慕容蕙着一袭胭脂红郁金裙,一枝碧色折枝晚香玉绣工惟妙惟肖,从腰迹盛开到裙摆,似是随着她的移动步履生香。
    近十岁的女孩子,刚刚抽了条儿,身段添了窈窕,妙丽天然的眉目间,又多了婉转。
    乔浣霞即欢喜又伤感地打量着,伸手抚摸慕容蕙白瓷一般的面颊:“一眨眼,那粉团一般的孩儿长了这么大,哀家取的名字配得上阿蕙本人。”
    阿萱送的薄荷糖,乔浣霞不舍得丢开,漱过口后便轻轻含着,一点一点让它融化。
    慕容薇便抱过阿萱,与皇祖母坐在一处,叫皇祖母拉阿萱的小手。
    “这是阿萱,我的四弟,他百日的时候皇祖母赐的长命锁。”慕容薇拿手比划着:“您仔细想想,阿萱那时候那么小的一团,包在百子戏春的大红缂丝襁褓里。”
    每一位孩子出生,皇祖母都亲赐赤金打造的长命锁,为她们增添福气。便是阿芃与阿萱出生时,皇祖母神志不清,老规矩依旧分明。
    见说到长命锁,阿萱懂事地从颈下取出日日配着的长命锁,露出澄澈的笑容,高高举给乔浣霞看。
    乔浣霞喜得一把将孩子搂在怀里,仔细地打量着阿萱,“哀家记得,哀家记得,这孩子长得可真快”。
    徐昭仪见说到阿萱,也恬静地上前答话,她立在皇祖母面前,满眼都是追忆:“臣妾生阿萱时伤了元气,皇后娘娘日日探视,您也要白嬷嬷送了好些东西。阿萱百日,臣妾抱他来向您请安,您亲手抱了抱他,还说他长得好看。”
    徐昭仪幼年进宫,随在乔浣霞身边时间不短,与她有着真感情。想到那样聪慧的太后娘娘变做如今这般混沌,说话间便红了眼圈,怕被人发现,悄悄背过身去。
    “皇祖母,您的阿薇过了年,到六月里就满十三。”慕容薇将手腕抬起,皓腕上那支绿油油的镯子浓翠欲滴,“这是阿薇五岁生辰时您送的,要我大了再戴。您瞧,我如今戴着是正合适。”
    浓到滴翠的玉镯,似是漫山碧色里藏着多少青葱过往。
    家里祖辈传下,当年战火流离,骨肉分散之际,她的祖母亲手替她戴上,要她留着做个念想。
    乔浣霞视这镯子如命,自然认得清晰。
    皓腕雪白,玉镯凝翠,少女宛如新荷初绽,亭亭立在眼前,乔浣霞久久抚摸着镯子,不觉流下泪来,慌得楚皇后拿帕子去拭。
    “我的阿薇原来已经长了这么大,我只当你还是那么高。”一时平静了情绪,乔浣霞拿手比划着:“方才几天的功夫,一切都变了样子。”
    似是有什么东西一直被自己刻意忽略,乔浣霞想记,又记不起来,只能茫然放弃。慕容薇说得事事都对,明明有过印象,在她脑中偏就串不在一起。
    案上镂雕葫芦文的紫檀宝顶盖小香炉余烟袅袅,已是将要燃尽。不知白嬷嬷将清梨檀收在何处,一时没人过去再添。
    慕容薇便掀起盖子,拔了头上发钗,以钗尖轻轻拨弄两下,要那灰烬再燃。钗沾了灰自然不能再戴,随手递给了红豆要她包在帕子里收起。
    白嬷嬷已命人将红梅分为两瓶,都插在青花龙凤纹双耳瓶中,一瓶高高搁在后头多宝阁上,另一瓶她亲自捧着,安置在乔浣霞面前的矮几上。
    乔浣霞轻嗅着梅花香气,露出陶醉的意思,伸手摘了一朵红梅拿在手上把玩:“这香气盖过了药味儿,清新的很。照哀家说,这药也该停停,何必总是调养。”
    皇祖母心高气傲,不肯承认自己有病,太医们便不敢说。定时把脉,都回皇祖母请得平安脉象。开出了药方,也只回做上些年纪调养,哄着皇祖母吃下。
    一吃七年,皇祖母大约早已生厌。
    白嬷嬷却知道怎么哄皇祖母开心,她上前说道:“太后娘娘日日调养,才有这般的好身子骨,奴婢比您还小半岁,却不如您有精气神儿。”
    皇祖母皱眉摇头,偏又透着欢喜:“总是你倚老卖老,逗哀家开心。”
    既是不喜药气,到也无妨,满园寒梅正在怒放。
    慕容薇欣然道:“这几日梅花开的正盛,皇祖母喜欢,阿薇便日日折了新鲜的送来,不若白嬷嬷再置几盆开得旺旺的迎春,冲一冲满屋子的药气,空气轻爽了,皇祖母精神也好。”
    皇祖母殿里不能摆水仙,那样素白的颜色,又会勾起她对往事的感伤,慕容薇打量着寿康宫内总是喜气洋洋的装扮,心内五味沉杂。
    慕容蕙便走到慕容薇旁边牵牵她的衣袖,声音里满是软糯的娇憨:“长姐,我陪着你去折花,一起给皇祖母送来。”
    阿萱哪肯错过,童音清澈甘甜,也跟着扬起:“长姐,还有阿萱。”
    引得众人轻笑,白嬷嬷合宜地说道:“两位公主与四皇子想的周道,奴婢也是这个意思。如今天冷,开窗的时间毕竟有限,气味难免重些。若是不燃香,又怕太后娘娘晚间睡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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