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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薇-第1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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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着楚朝晖,说辞自然与罗绮的口径一致,两人心有默契,不愿叫这本就心比黄莲更苦的女子再苦上加苦。
楚朝晖并不深究,只是微微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病愈之后,她瞧着精神好了些,这两天有些胃口,也愿意随着罗绮在附近走走。
罗绮询问了李之方,晓得离边城不远还有集市,便陪着楚朝晖一路逛了下去。
如今战火暂稀,又是临近年关,边境的集市十分热闹。除却为数不多的西霞子民,竟有好些胡人与西域客商聚集在此,售卖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
一处售卖面料的摊子前,大红大绿的锦缎、布匹迎风招展,楚朝晖眼前蓦然一亮,止住了脚步。
那些在雪花里随风飞舞的布匹,瞧着如此熟悉,竟有从前苏睿买给自己的那种扎染大印花布料。除却苏睿为自己带回的那种蓝白花纹,还有大红与大黑相配、鹅黄与浅赭相配,开满了大朵大朵的团花,颜色十分艳丽。
说不上什么心思,楚朝晖宛若重遇故人,她掏了一锭银子,买回几匹各色的扎染花布,命随在身后的小校先送回营地。
盛在袋子里的马奶酒、漂亮的锡壶、品质不好却颜色鲜艳的月光石与玛瑙,象牙雕刻的梳篦、红木雕花的手镯,摆在一个个摊位前头,价格低廉到无法想像。
很多东西曾由苏睿带回安国王府,也有很多东西曾听苏睿为她讲起,桩桩件件都带起她对苏睿的回忆。甚至走在积雪覆盖的集市道路上,她也在想像,这里曾经是苏睿走过的地方。
来自内心的呼唤越来越强烈,似乎留在这里,她又能感受到苏睿的气息,她的灵混才能安宁。
前半生的日子太过安逸,她以为自己就该是养在深宅大院之中,闲时摆弄花草、做做刺绣的深宅女子。从未想过,离了京中的寂寂庭院与歌管楼台,她这辈子还会有另外一种活法。
回到帅帐中,楚朝晖一扫从前的萎靡,她精神振奋,铺开纸笔开始往京城写信。第一封信写给辛眉,这个依旧留在安国王府里打理着中馈的可怜女人。
曾经的侧妃名份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光环,这位花信年华的女子将自己的青春与幸福都埋葬在了安国王府,如今还是处子之身,楚朝晖对她满怀歉疚。
她言辞恳切地写道,自己已然立意留在边城,安国王府那边请辛眉妥善处理。想去想留,不管辛眉有什么打算,她一定会全力支持辛眉达成心愿。
楚朝晖在信里拜托辛眉几件桩事情,其一便是温婉远嫁。好在素日在含章宫内已然打点出的想要送给温婉的嫁妆,都已登记在册、封存留底。
楚朝晖另附一张小札,托辛眉连同那些那嫁妆一并转交到温婉手上。
安国王府帐房上的银子,经过苏暮寒去年一年的挥霍,已然所余无多,贵重些的东西便是自己当年的嫁妆,还好好存在库房。
这些东西,楚朝晖从前是想要全部留给慕容薇的,她那时最大的心愿便是两个孩子亲上做亲,做一对神仙眷侣。如今造化弄人,儿子既然与她无缘,也不必再留这些身外物徒增伤感。
楚朝晖吩咐辛眉,将她的嫁妆分做十成,慕容薇姐妹与温婉各取三成,全了自己做为姨母与义母的情份,另一成则留给辛眉老来傍身,若自己走在辛眉前头,她也好有些依托。
那一地西府海棠逶迤的侧侧剪影恍若眼前,远在京城的安国王府其实是个伤心之地,更多留下的是她形只影单的叹息。她和苏睿最美好的日子,都留在他初任兵部尚书,她尚是西霞大公主,两人亲新婚燕尔的时刻。
最初的公主府里,两人举案齐眉,她夜来红袖添香,他清早抬笔画眉,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委实太过短暂。
冷冷清清的安国王府,不该是自己最后的归宿。旌旗招展的军营,总会另她回想起苏睿的气息,该能点燃自己沉寂多年的豪情。
第六百二十四章 丰盈
盈盈烛光洒满大帐,那一室淡黄的色泽瞧着温暖又安心。楚朝晖脑间思路清晰,下笔越来越顺。
她晓谕辛眉,日后不管何去何从,全凭她自己作主。安国王府帐面上的银两,除却安置跟随了多年的仆从,其余尽数归她所有。
那些个铺面交与老管家打理,尽可够维持一府的运营,也算给愿意继续留下的忠仆多一份保障。
交待完了安国王府的事体,楚朝晖再一封信则是写给楚皇后,以长姐的口吻表达了自己的歉意,请她往后在太后娘娘面前多多尽心。信中也写得决绝,自己的余生将留在边城,打算永远追随着苏睿曾经生活的气息。
再一封信,楚朝晖则是以龙虎大将军遗孀的名义直接写给了崇明帝,还慎重地盖上了自己的私印,与平常的家书区分开来。
一路行来,从障日城那一段民不聊生的贫瘠,到如今边城将士简单与枯燥的生活,都深深烙在楚朝晖眼底。
无法想像,在这样一个除却风沙便是积雪的地方,苏睿如何渡过了那漫漫七年,军中将士们除却戍防守边,又是情何以堪?
楚朝晖言辞恳切,畅所欲言道自打苏睿过世,自己蒙受皇恩,食着两份俸禄,已然感激涕零。可惜如今儿子多行不义,自己愧对先夫,更愧对朝廷,更不敢另享这额外的俸禄。
她恳请将自己做为苏睿遗孀的那部分抚恤直接发往边城,用以做为改善边城将士生活的第一桶金,希望给这些年轻乐观的小伙子们带去一丝温暖。
言尽于此,想着带给自己诸多亲情的温婉,楚朝晖又在给她的小札里添了几笔,表达了自己对她婚后生活的祝福,并一再保证自己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真得喜欢上了边城的岁月,想过一段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要温婉勿以自己为念,要学会心系天下苍生。待他日母仪天下,辅佐秦恒成为一代明君,在两国之间谱写新的画卷。
既然决定一切从简,楚朝晖将所有的事情都交待在这几封信中,该放下与放不下的牵挂,一律慧剑斩除,觉得心上轻快无比。
第二日一早,楚朝晖将自己的决定告诉罗绮,并那几封拿火漆封好的信件,一并转交给她,请她即刻启程,带着这几封信回京。
自己归程无期,便不能拖累罗绮。一路行来,开朗又细心的罗绮给了楚朝晖很多帮助,她打心眼里愿意身旁有这么一位贴心人陪伴。
可是做为老太君身边得力的人,罗绮必然要做大事,楚朝晖不能像留个奴仆一般,自私地将她留在这里陪着自己蹉跎岁月。
楚朝晖如同一棵坚韧的蒲草,已然在边城扎下了她根,罗绮已然不担心她会意气用事。只是想到边城苦寒,生怕她素日娇弱的身躯抵不过边境的风霜,依旧耐着性子苦劝。
楚朝晖盘膝坐在一侧的火炕上,安静地笼着手炉,拿艾草熏着渐渐好转的手指,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浅笑嫣然。
“罗绮,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明白,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事。你只管放心去,替我转告陛下与皇后娘娘,我呼吸着这里的空气,心里只有畅快,没有烦忧。”
一缕朝阳透过皑皑雪光,从大帐里卷起的窗扇处洒入,匀净地筛落在楚朝晖脸上,楚朝晖的神色淡然而又坚定,散发着淡淡金芒。
罗绮心知所劝无果,唯有只好将信收好。她留下两个人守护楚朝晖,自己与另一名手下匆匆往姑苏皇城疾赶。
过了腊月十五,离着二十三传统的小年夜已然不远,大营里也渐渐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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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朝晖除却早晚在那株胡杨树下散步,偶尔会去感染些节日的气息,瞧着营地晨年轻的士兵们吆五喝六,总觉得自己也变得年轻了起来。
更多的时候,她则是坐在大炕上拿那些刚买回来的扎染布缝制东西。
依旧拿苍蓝的那块布制衣,楚朝晖摒弃往日罗裙华服上繁复的刺绣与流苏,拿那块料子为自己做了一身极为合体的袄裙。右衽偏襟、掐腰窄袖,唯有斜斜盘着的几枚蝴蝶扣添了几分别致,瞧着端庄而又朴素。
暗褚与淡黄相配的那块,她缝制了门帘、窗帘与自己的床幔,还在床幔上特意做了几道漂亮的阔边,苏睿从前的帅帐便有了他们两个人的生活气息。
大红大黑的那块扎染布,颜色极是显眼。楚朝晖做了块大大的座褥,铺在临窗的火炕上头。另缝了个坐垫,垫在苏睿书案前的圈椅上。
书案上头摆着只空酒瓶改制的花瓶,楚朝晖拿自己墨绿色遍地金的锦缎包袱制了几只绢花,帅帐里添了鲜艳的颜色,越来越有了家的味道。
夜来揽灯烛坐,随手便能翻开苏睿的临帖,感觉到他依然生活在自己身边。
虽然清寒,日复一日的生活简单却不枯燥,楚朝晖脸上渐渐有了红晕,瘦得尖尖的下巴也开始变得丰盈。
腊月二十三的小年夜,士兵们聚在一起包饺子,楚朝晖也拿块帕子将头发一包,打扮得利利索索去了营地的厨房帮忙。
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情,楚朝晖随着一位年老的厨娘揉面,学得极为认真。她拿抿子抿起一点馅子,笨拙地将饺皮合拢,却又因使力太过,那饺子馅从底下漏了出来。
楚朝晖囧得满脸通红,厨娘却好脾气地说着吉祥话:“这是好兆头,咱们寻常百姓家,若是大年夜里饺子皮挣破,便是寓意今年钱满钵满的含义。挣了挣了,可不就是赚到的意思么。”
忙活了好一阵,热腾腾的饺子扑通扑通被赶落在一口大铁锅内,热气氤氲上来,不大的厨房里笼了一层青纱似的白雾,在楚朝晕周身缭绕着,充满着浓浓的烟火气息。
第六百二十五章 佳节
风箱呼哧呼哧拉着,炉膛里红红的火焰亦映上楚朝晖眉眼弯弯的笑脸,素日莹白如玉的面庞添了丝红润,那笑容愈发畅快。
饺子馅特意调了三种,大多数士兵吃的是香香的猪肉大葱馅料,少部分回族兵将则享用羊肉灌汤的美味,楚朝晖跟少数信奉佛教、不食荤腥的士兵一起,选了素馅的冻豆腐木耳鸡蛋饺子。
刚出锅的饺子热腾腾散发着香气,厨子盛了满满一大盘送到楚朝晖帐中。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楚朝晖吃着她一生中最简单却又是最香甜的小年夜饭,穿着一生中最简朴的衣裙,却感觉到几十年来前所未有的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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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岁的小年夜,陈如峻一家尚在从淮州往京城疾赶的路上。他自己前途未卜,二儿子留守老宅,大女儿则抱病扬州,一家人冷冷清清,腊月二十三的饺子可想而知,自然食不知味。
今年此时,他官至阁老次辅,满腔报国之志得以实现,正是意气风发。两个儿子初入仕途,自然初生牛犊;女婿十年磨砺,眼看宝剑出鞘;三个女儿温柔孝顺,各自承欢膝下;贤妻含饴弄孙,家室一团和乐,再无忧心之事。
柳氏夫人从早上便张罗着小年夜的欢宴,陈焕忠的妻子谢氏随在她身边帮忙,妯娌两个素来亲厚,如今一年未见,自然少不了亲热的寒暄。
慕容泠的正房里,几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在罗汉榻上打打闹闹,映着窗台上的几樽红梅插瓶,场面俨然是桌屏上摆的那幅百子闹春图。
陈欣华则领着两个妹妹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和小丫头们拿大红绸缎剪了各色的窗花,叫丫鬟们挨着窗户贴上,春节的气息便愈发浓郁。
陈家两兄弟洗去一路的风尘仆仆,与母亲与妹妹们见了礼,便随着父亲去了外书房,父子三个就江阴局势还要再做一番详谈。
路过无锡时,新任的无锡太守陆同章本是历山书院的出身,他在府衙设宴招待两兄弟,曾认真提及无锡梁家处事的诡异,请他们转告陈如峻知晓。
陈焕善向父亲拱手道:“陆师兄深觉梁家行事蹊跷,细查之下,梁家当日竟在叛乱之前就收集粮草医药等军需物资,数额之大真超乎想像。虽然事后全部充公,显得极为配合,陆师兄却始终怀疑他们私下与叛贼有着勾结。”
陈焕忠也拱手说道:“这消息来源于新任户部侍郎吴大人的儿子、现今的扬州郡守吴诚,儿子路过扬州时,他也特特提及。陆师兄已然洠硕喽嗔粢猓嘤谌缃衩挥兄ぞ荩缓盟嬉庾饺恕!�
江阴帮都是一丘之貉,梁家、粘家能够发家,除却做些不轨的买卖,都与钱唯真、刘本私交过密,很是掘了一桶金。
扬州粘家被陈欣华设局,在力挺汇通钱庄的那一役中惨败,整个身家等于变相归入了朝廷,如今已然一蹶不振。
无锡梁家却不然,单单这笔军需物资,动不到梁家的筋骨。梁老爷既然肯痛痛快快交出,必然是想隐瞒背后更大的图谋。
陈如峻手拈颌下五缕黑须,心里飞快地盘算。商人无利不图,舍得吐出口中的财物,一定还有更另他心动的东西等着吞下。
联想到苏暮寒举事之前,最后那一站便是无锡。并且与梁家那位大小姐比肩同行,一路招摇过市,陈如峻深深觉得这里面还有些故事。
钱唯真如今押在诏狱,由刑部与大理寺会审。他写了两封信,命人分头送去弄刑部魏大人与大理寺卿沈大人府上,请他们提审钱唯真等人时,不要放过梁家这样的蛛丝马迹,看还能不能凿出什么东西。
有钱家一对小孙子在手上,不愁撬不开钱唯真的口。此举虽算不得磊落,却不能有妇人之仁。为着天下苍生计,陈如峻不做那等愚善之人。
至于京城的那家梁锦记,陈如峻已然晓谕夏钰之,早命潜龙卫的人盯上,一举一动都在自己掌控之中,不怕梁家在京城翻出浪花。
华灯初上时,陈府的家宴在暖阁里拉开序幕。望着贤妻在侧,佳儿佳妇在坐,陈如峻笑得开怀,两杯花雕酒饮进,亲情愈发绵长。
崔遥与两位舅兄见了面,自然喜出望外。平日陈如峻虽有心指点,崔遥对着官至高位的岳丈依然有几分拘束,不如同辈人来得自如。
两位舅兄都是两榜进士出身,做学问严谨有度,正是现成的老师,崔遥先向两人深深一揖,约下宴后便同去他的外书房小坐。
进了腊月二十三,天天都像是过年。
苏睿去世满了一年,今年的除夕夜里安国王府也挂起了大红的灯笼,略微减些主母不在家的萧瑟气息。
辛眉依旧在暖阁里与诸位婆子议事,命各人将底下人的新衣领回,都穿戴起来。一堆堆崭新的铜钱拿红绳栓了,堆了满满一大簸箩,预备给奴仆们放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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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与周府做了亲戚,辛眉前日还特意送了些鲍参翅肚替周夫人补身。留在周府用膳,特意与温婉约下,初二日请她与周夫人一同过府小聚。
今年楚朝晖虽然不在,皇太后依旧是长情之人,只怕依旧会唤自己入宫。辛眉便请了老管家前来,命他除夕夜里张罗几桌宴席,再置些烟花爆竹,叫忙碌了一年的奴仆们也能轮换着热闹热闹。
二十八那日,宫里果然传来皇太后的口谕,除却送了些赏赐,还要辛眉于腊月三十日下午入宫,参加皇太后设在重楼阁的家宴。
去岁是她与杜侧妃两个陪着楚朝晖这可怜的断肠人,只管强做欢笑在皇太后面前。今年杜侧妃已然入土,楚朝晖又远在边城,前往寿康宫的路上,便只余了自己一个人形只影单。
第六百二十六章 除夕
皇城里远远近近的鞭炮声便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门口挂起了灯笼、贴上了对子,京城里佳节的气息越来越浓。
腊月三十日一大早,辛眉便照着往年的习惯放赏,每个人给了半日的假期。她意兴阑珊打点自己的衣衫,选了身宝蓝色云锦孔雀纹的曳地长裙,命人早早熨在熏笼上,又取了套白金镶蓝宝石的头面与之相配。
入宫之前,辛眉特意去给苏睿上了柱香,又去他的外书房转了一圈。
想着与杜侧妃姐妹一场,辛眉命人多多替她烧些纸钱,再接住在杜侧妃庄子上的如意回来过年。临出门时,辛眉压着心间的苦涩,远远望了望边城的方向,暗自祈祷楚朝晖一切安好,能够早早回府,也好过自己孤家寡人一个。
目光迢迢,山高水长。
边城的大帐里,楚朝晖并不晓得辛眉这番牵挂之情,她亲手剪了一对龙凤呈祥的窗花贴上窗户,又从苏睿最喜欢的那首《满江红》里摘了“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两句做联,以狂草酣畅淋漓大笔挥就,请人替自己贴在大帐两侧。
案上燃着烛火,大帐里还挂了两盏红灯笼,楚朝晖不食荤腥,厨房里送了萝卜、豆干等四样爽口的小菜,配着一盘芹菜鸡蛋木耳的素饺,再加一碟掺了姜汁的陈醋,便在她在营地上的年夜饭。
大馅的饺子咬在口中,雪地里埋过的芹菜独有的清香在舌尖上跳跃,楚朝晖微微牵动了嘴角,露出一抹幸福的微笑。
她边吃着饺子边透过轩窗往外望去,大雪又漫天飞舞,如千树万树梨花盛开,高大笔直的胡杨树上琼枝剔透,不畏风刀霜剑,依然挺拔如松,她也不觉挺直了自己的脊背。
夜幕渐渐降临,边城营地里笼起火塘,四周篝火燃起,映红了半边天空。连鞭炮声也不同于京中的细腻,都是炸雷一般响起,一浪高过一高,那样痛快淋漓。
远离家乡故土的士兵们团团围坐在自己的营帐前,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粗瓷大碗相互碰在一起,晶莹的琼浆沿着嘴角流下来,那样不羁而又狂放。
一旁的烤肉架子上拿铁签叉着整条的猪腿、涂了一层蜂蜜的全羊,都烤得色泽金黄,间或有油珠吱啦吱啦落进篝火里,便腾起一阵焦香扑鼻。
士兵们各自拿着小刀,从架子上大块撕扯着烤肉,间或放声高歌,把对亲人与故土的思恋都化做阵阵激昂的歌声。
酒至酣处,李之方将手上粗瓷大碗一抛,自己击节拍案,大声唱起了岳飞的《满江红》,小李将军以长笛相合,拍拍丝丝入扣。
唱至“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这等慷慨之处,底下的将士纷纷拿筷子敲着节拍,很快随上了他粗犷的歌声。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万千男儿豪情万丈的歌声响彻云霄,压过了比锣鼓更为密集的鞭炮声,震得胡杨树上厚厚的积雪簌簌落下。
想来苏睿在时,也是这般与将士们共饮一碗酒,共渡一个不眠的团圆之夜。
听着这样波澜壮阔、惊涛拍岸般的歌声,想起丈夫的歌声也曾回荡在边城的土地上,楚朝晖心间一阵豪情上涌,激动得热泪盈眶。
天交子时,那阵阵粗犷的歌声还在继续,楚朝晖悄悄披了大氅,独自一个人来到了帅帐旁边那株胡杨树下,将满满一碗马奶酒洒在了当日与苏睿共饮的青铜桌案前。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往昔只晓得借酒浇愁,如今却想要继承苏睿的遗志。
一地的雪光晶莹,都似是苏睿深情凝望的目光,他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这块贫瘠的土地,如今楚朝晖又步他的后尘,愿意将自己的一切都与边城荣辱与共。
别样的除夕夜,别样的感受。除却对皇城里亲人们深深的歉疚,楚朝晖的生活已然拉开了崭新的帷幕。
边城将士那阵阵激昂的歌声响彻云霄的时候,寿康宫内重楼阁的夜宴已然预备齐整,迎来了崇明八年的除夕。
去岁崇明帝与慕容芃要陪两国的使臣,不曾参加重楼阁的家宴,今年帝后二人、慕容芃、慕容萱两兄弟都是早早便到了寿康宫。
皇太后慈眉善目,着了身秋香绿的云锦翡翠扣帔子,如雪的银发上簪着枝碧绿的翡翠簪,面色比去岁此时舒展许多。
徐贤妃立在皇太后背后,正拿美人锤替她松乏着筋骨,二人间或亲密地低语。
纵然如今位列四妃,徐贤妃依然是从前低调的模样。她着了件莲青色的宫裙,挽着流月黄方胜暗纹的披帛,只在发上簪了一对珍珠梳篦,更显得容华胜雪,清水芙蓉一般飘逸。
从来不曾忘记自己出身仁泰宫大宫女的身份,即使皇太后那几年在病中,徐贤妃依旧每年除夕都是天不亮就过来,伺候皇太后用早膳,今日更不例外。
孟淑妃比早先身子丰腴了些,多了些珠圆玉润,到比从前瞧着福态。
她着了件樱桃红的素面夹袄,雪青色缂丝宫裙上零散地绣着几朵绿萼,玉簪白的腰带上结着几粒莲子米大小的东珠,笑容比往年格外绚丽,尤其望向五皇子的目光,柔得能滴下水来。
慕容薇与妹妹同至,两人都穿了身大红缂丝的遍地金宫裙,束着宽幅素锦腰带,上头系着宝蓝色闪金丝绦,挂着枚并蒂莲纹玉佩,行走间环佩叮当。
一缕青丝低垂耳侧,发上簪的一朵大红堆纱绡金宫花大如芙蓉,慕容薇神色潋滟里透着几分娇憨。她暖暖地偎在皇太后身侧,接过了徐贤妃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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