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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薇-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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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道西霞本有些远,算算时间,应该赶得及在年前与母妃团圆。顾晨箫想起母妃不止一次提过的,西霞皇城澄园里那棵可以祈福的古树,终是选择特意绕路来添这这一处胜景。
    顾晨箫提起的笔又慢慢放下,他无法静下心来。
    方才那女孩给他的感觉太过奇异。风扬起她遮面的青纱,他看到她一瞬间忽然变得苍白的脸,居然有种锐锐的心疼,像被尖利的针刺入心口,又被人狠狠搅动。
    他深吸一口气,任由伤口蔓延,想以此唤起记忆,却终是徒劳。
    笔下的老榕树枝繁叶茂,仿佛静静穿越千年,再想想等在宫中的母妃,顾晨箫敛了心思,再次默默提起笔来。
    自己都未发觉,他竟在树下添了方才那少女的身影,朦胧淡远,如晕染的水墨,荡起点点涟漪。
    看主子搁下画笔,清泉收了伞,小心翼翼地将画轴卷起,收入一旁的锦盒,询问他是否立刻启程。
    顾晨箫望望锦盒,便想起远在深宫的母妃,他不在身边,母妃必定是寂寞的。
    这一刻已是归心似箭,想吩咐启程,却又有些怅然若失。
    沉吟着走了几步,在一丛竹枝前弯下身来,那女孩子离去太过匆匆,想是刮破裙裙也不自知。
    顾晨箫瞧向低矮的竹枝间,那里勾着一缕带着淡香的浅紫素罗锦缎,他忍不住轻轻摘下来绕在指间。
    慕容薇仓皇而逃,一直沿着小路折到澄湖另一侧,在一大片砌着粉墙的游廊前立住。
    望望随在自己身边不明所以的流苏,慕容薇眼眸暗暗,恰似风刀霜剑,她大口呼吸,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绪。
    横向流苏的那一眼虽然短暂,却尖锐凌厉,流苏猛然抬头,惊出一身汗来。再看去时,慕容薇眼中清波流转,手扶朱红的栏杆,微风拂面般的平静,到叫流苏认做是自己片刻的恍惚。
    游廊尽头是个木制八角凉亭,虽然简陋,收拾得颇为干净。栏杆漆成朱红色,匾额上篆书的翼然二字古拙淳厚,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
    慕容薇见里面陈设了桌椅之物,到也方便,便吩咐里面略歇一歇。流苏与红豆等人赶紧铺设锦褥靠垫,扶她里面坐定了,再从暖着的茶壶里斟一杯姜枣茶捧到她手上。
    这样的天气,流苏不晓得慕容薇哪来的兴致。她裹着厚实的灰鼠斗蓬,身上倒不冷,只是一双簇新的苏绣粉缎宫鞋却被雪水打得漉湿,又难受又心疼。
    流苏服侍慕容薇饮完姜枣茶,察言观色,见慕容薇不似方才那般的兴致,便笑吟吟曲膝行了一礼,柔声说道:“公主,天又阴上来了,恐怕还要下雪,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别叫娘娘惦记。”
    见慕容薇点头,流苏乐得心中念佛。她轻轻跺跺有些发麻的双脚,行礼告退:“公主略坐一坐,奴婢去传暖轿过来。”
    慕容薇随口应允,也无意再去找古榕树上刻的苏字,眼前一遍遍闪过那青丝墨染的白衣男儿,一别经年,她又看到了笑如暖阳的他。
    顾晨箫,康南国三皇子,战场上素爱以黄金甲覆面,善使一杆长枪,横扫千军万马,是当年与苏暮寒齐名的传奇人物,被人称为战神修罗。
    关于顾晨箫的传言很多,往往贬大于褒。有人说他冷如玄冰,心硬似铁,也有人说他凶残成性,暴躁狠劣。
    传言难辨真假,但传言中那样不堪的顾晨箫,慕容薇从未见过。
    他在她面前总是温暖和熙,朗润如春,让她很难与传言中的战神修罗对上号。
    最后一次见顾晨箫,是慕容薇被遣返的那日。康南国都景阳宫的门前,刺眼的阳光下,她与身戴枷锁面上刺青的顾晨箫擦身而过。
    顾晨箫依然给她一个温暖的笑容,她的泪潸然而下,不由自主地汹涌着。她很想摸摸他脸上的刺青,问问他痛不痛,可是身后有人狠狠推搡她,催着她快走。
    后来她不止一次在想,或许在她不知道的某个时候,顾晨箫的身影已然在她心中永驻。
    那一世里,顾晨箫是慕容薇在康南国唯一的朋友,算是她在那些几乎让人窒息的日子里唯一的一块浮木。他给了她那么多帮助,却也算是毁在她的手里。
    崇明十年,父皇的病时好时坏,母后疑心给父亲诊病的太医,细查之下才知父皇居然是被下毒。三弟年纪尚少,不堪担当大任,母后终于从幕后走到台前,正式监国。
    内忧外患接踵而至,与西霞联姻仅仅一年的建安国初露狰狞,大有撕毁合约反扑之意,一夜之间边境几处告急,最关键的时候,镇守边关的苏暮寒与他的十万大军却人间蒸发,杳无踪迹。
    康南国一向对西霞南部五郡虎视眈眈,趁机以大兵压境,提出要西霞以五郡做为添妆,嫁暮容薇于顾晨箫的皇兄、康南皇帝顾正诺为妃。
    父皇生死难测,母后一夜白发,国难之时一切儿女私情便都成了笑话。
    母后不相信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她心忧如焚,却也只能一方面宽慰姨母,一方面寄希望于南下寻找苏暮寒大军的左将军李之方。
    母后揣测,认为苏暮寒必定遇到突发事件,为了保存实力,选择暂避在某个地方。
    整整十万西霞精锐,以苏暮寒兵法之纯熟,会有损耗无可避免,却绝不可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母后秘令李之方务沿途留下联络记号,等待苏暮寒的汇合。

第二十三章 旧梦

    事实证明,楚瑶光的揣测没错,苏暮寒的确没有全军覆没,而是毫发无伤。
    他与康南皇帝联合一气,带着十万大军隐于隆川深谷,后来伺机北上,最后给了西霞致命的打击。
    左将军李之方最终发现了这个秘密,他一方面阻止苏暮寒的行动,一方面想将消息送回国都,却终究没来得及,被苏暮寒斩杀在隆川深谷之内。
    李之方的儿子、小将李飞林九死一生,将父亲以性命换得的消息传回都城,已然为时太晚。
    一切都被苏暮寒蒙在鼓里,一切都被苏暮寒算计在心。
    当年为给西霞、给母后争取一点时间,也牵挂苏暮寒的安危,慕容薇自始至终没有反对这场不公平的联姻。
    经过一番交涉,西霞答应以三郡添妆,送她远嫁,那个时候她们都不知道,躲在这背后翻云覆雨的那只手竟然是毫无音讯的苏暮寒。
    苏暮寒与建安六皇子秦怀以及康南皇帝顾正诺早就达成协议,建安在几年间蚕食了西霞北部重镇,如今康南又取得西霞南部三郡,南北夹击,西霞已然危在旦夕。
    而这些资源日后都成为苏暮寒手中的砝码,加上本就握在他手中的十万重兵,基本扼住了西霞整个命脉。
    慕容薇的远嫁也是她噩梦的开始。顾正诺已有一后四妃,连一个淑、德、贤、宸这样正式的封号都不屑给她。她堂堂西霞的大公主,以三郡为妆,最后换来一个不伦不类的“薇”字封号。
    薇妃娘娘的难堪绝不止于此,她在宫内处处被人监视,毫无行动自由。顾正诺留宿她的宫中,看她的眼神总是那么贪婪凶猛,每每让她觉得她为鱼肉人为刀俎的无助。
    庆幸的是,顾正诺每每对慕容薇肆意凌虐,却又总在她认为终将躲不过的时候戛然止住。顾正诺没有子嗣,慕容薇难免揣测他是否身有隐疾,亦或能算做自己的侥幸。
    后来才知道,在顾正诺与苏暮寒的约定里,日后顾正诺归还自己的时候,苏暮寒要的是完璧。
    苏暮寒的贪婪暴露无疑,即夺去她父皇母后的江山,还梦想与她走回从前的竹马青梅。
    慕容薇记得自己是在封妃的那一日,第一次见到宁王殿下顾晨箫,一件玄色四爪纹龙华缎的外衣,金色缂丝绣成的四合如意纹张扬不羁,只对上位拱手行礼,丝毫不把新即位的皇帝放在眼里。
    这样嚣张的人,却在面对她的时候始终温润有礼。
    她一直以为那是两人的初遇,而顾晨箫却说并不是,他微笑着说两人之间其实早有渊源。
    慕容薇记不起来,顾晨箫也不在意,只一心一意在意她的安危。
    起初只是不着痕迹地护着她,后来她的日子愈来愈艰,他便渐渐变得愈来愈不加掩饰。
    他替她惩治欺主的奴才,替她教训嚣张的后宫诸妃,甚至替她对抗顾正诺的残暴。
    她懂得感激,更贪恋他给予的温暖。而自己的心思也是奇特的,一方面眷恋着顾晨箫的温柔,却又时不时记起苏暮寒。
    恨过自己,如一叶扁舟,如此摇摆不定。也安慰过自己,一个是挚友,一个是爱侣,都是自己最在乎的人。
    顾晨箫每每欲言又止,最亲昵的一次,醉酒的他将下巴抵上她的额头,抚摸着她的发丝轻叹。芳香气息里含着淡淡的酒香,慕容薇也放纵了自己一回,浅浅偎入他的怀中。
    顾晨箫手握着重兵,又有战神修罗的名头,顾正诺指着他冲锋陷阵,对两人之间的暧昧居然不闻不问,还曾装模作样地对慕容薇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过是一件朕弃之不穿的衣服,朕望都不想望一眼。”
    顾正诺与顾晨箫不是一母所生,顾正诺的生母于皇后早逝,顾晨箫的母妃君太妃尚在。
    也是因为顾忌顾晨箫的兵权,顾正诺将上一辈的妃嫔尽数圈养在永巷长福宫内,却不敢动昔日父皇最宠的君妃娘娘。
    两兄弟立在一起,顾晨箫的芝兰玉树更衬出顾正诺的猥琐不堪,传位给顾正诺,先帝或许并不情愿,奈何顾正诺占了嫡长。
    慕容薇猜想顾晨箫是不甘居于这种人之下的,她一方面与顾正诺周旋,一方面又寄希望于顾晨箫上位。
    慕容薇私心想为夹缝里的西霞找一条出路,然而等来的却是苏暮寒篡位的消息。
    顾正诺狞笑着将他与苏暮寒的约定全盘托出,笑言自己一诺千金不负自己这个名字,说自己并不曾做赔钱的买卖。
    来时慕容薇只值三城,如今苏暮寒却送顾正诺六城,慕容薇不信,她不信苏暮寒篡位,不信苏暮寒叛国,她傻傻地以为这是顾正诺的托词。
    顾晨箫是在那时候逼宫的,可惜功败垂成。君太妃娘娘以先帝遗诏挽回儿子一条性命,与儿子双双被圈禁在汨罗园中渡过残生。
    是自己害了他,他要逼宫的消息自己曾说与流苏。苏暮寒与顾正诺本是一丘之貉,做为暗线的流苏不可能不把这个消息透露。
    慕容薇仰起头,将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回眼眶,只将手紧紧握成拳头。
    从今天起,再不要流一滴泪,桩桩往事慢慢忆起,不把苏暮寒和与他狼狈为奸的人挫骨扬灰,如何能消掉她心头之恨?如何能对得起苍天赐她重生之恩?
    远望老榕树苍青的碧叶,遥想树下白衣翩然然的身影,慕容薇多想同前世一般跟他煮酒烹茶,可惜今生已是陌路。
    多少个长夜漫漫,被圈禁在汨罗园的他究竟如何渡过?
    想起烈火焚身那一夜苏暮寒狰狞的面孔,他曾说顾晨箫这一出卧薪尝胆演得实在是好,这惊散月华的绝世风姿,究竟受过怎样的凌辱,才有孤注一掷的功成身就?
    她记起了那场冲天的大火里,他如何焦急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再然后,究竟会是怎样的结局?
    她忽然很想知道,顾晨箫面对焚烧殆尽的璨薇废宫,如何渡过了余生?

第二十四章 烟云

    彤云低垂,硕风四起,尘封的记忆乍然撕开,像是寒天里最冷的雪花,苦涩而悠长,来得措不及防。
    慕容薇凝眸远望,又想起榕树上的苏字。就那么存着也好,时刻提醒着自己,做过怎样糊涂的旧梦,心又被怎样狠狠碾过。
    回程的马车内早置了暖炉,帘子一掀开,就有涌动的丝丝暖意扑面。
    流苏替慕容薇解下狐裘,细心地拿火钳去添着银丝霜炭。炉里扔了几根松枝,被火爆开,车厢内的气息便添了几分清洌的甘甜。
    做完了这些,流苏再净过手,便将搁在壁橱里温着的茶水点心取出,摆在固定好的案几上,一件件事情做起来有条不紊。
    抬头见慕容薇一直望着自己,流苏便笑道:“公主还不眯一会儿,总瞧着奴婢看,难道奴婢脸上有花?”
    慕容薇怜惜地拨弄腕上晶莹剔透的玉镯,望着一袭鹅黄宫裙的流苏,微微一笑:“能效青女素娥,今日才发觉流苏容貌倾城。我在瞧这样妩媚慧黠的丫头,不知道能留她到多久。”
    从前两个人私下里常常玩笑,流苏扑哧一笑,腰间碧绿的丝绦轻轻荡漾,散开如覃。
    流苏将剥好的松仁盛在小碟里,再呈给慕容薇,两只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声音软糯清甜:“奴婢这么蠢笨的人,若不跟着公主,又从哪里讨碗饭吃?”
    流苏眸色灿灿,晕生双颊,朱唇微微一弯,笑容甜美娇艳。慕容薇一直自诩容貌清瑰无双,却才发觉流苏的模样毫不逊色。
    也许,正是因为生就这幅倾国倾城的模样,流苏才不忿甘于平淡,拿小姐的身子当丫环的命过完一生。
    慕容薇将松仁推开,拈一粒紫莹莹的葡萄含在口中,略解胸中的闷气。她拿帕子拭着手,淡淡抬起双眸,迟疑里带着笃定,微笑着将流苏想听的话说给她听。
    “你若是蠢笨,我从哪里再找伶俐的。暮寒表哥…从小与你也熟,我…也放心的很。姨母待我极好,我…我总之会替你打算,不会叫你白白跟我一场。”
    古榕树上刻下的苏字,流苏早就了然于心。
    慕容薇自小存下的心事,她也自然洞彻。
    是想将名字刻完,又可惜那树下有人。被人窥破秘密的难堪,才引起公主仓皇失措的紧张?
    只是,公主的秘密也是她的秘密,公主所求也是她的所求。所不同的,公主可以遮遮掩掩欲说还休,她却只能埋在心底。
    流苏剥着松仁的手慢下来,她眼睛亮晶晶透着异彩,一抹春水般的绮艳只惊鸿一现,又娇羞地低下头去:“公主是在取笑人家,奴婢自然一辈子随着公主,公主在哪里流苏就在哪里。”
    只这般言语不详的浅浅试探就试出流苏的心意,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却不知那绮艳的双眸已然给出了答案。
    上辈子的自己该情何以堪?因爱生恨,因恨成仇,流苏的心这么大,又怎会甘心让自己挡了她的路?
    慕容薇心下冷笑,面上偏带了三分憧憬,“以后咱们依旧一处住着,还有暮寒表哥,咱们春日里踏青,夏日里采莲蓬,秋日可以赏菊,冬日里采梅心的雪水,咱们围炉烹茶,就跟如今一样逍遥。姨母必定事事依着我,暮寒也宠我…还有你”。
    流苏痴痴望着慕容薇,那一张不染世事的娇颜酡粉如霞,满是对日后的憧憬,叫她羡慕也叫她嫉妒,她轻轻点头,眼前当真闪过那般兹意的画面。
    流苏不认为慕容薇说谎。她微微垂落眼睑,顺着慕容薇的思路放纵自己信马由缰。
    公主出嫁,自己与璎珞依旧会贴身服侍。慕容薇不便放下身段,为了笼络苏暮寒,或许真会抬举自己做侍妾,然后是夫人,倘若以后诞下孩儿,说不定还会封自己做侧妃,那就离正妃只有一步之遥。
    这些个念头在流苏心中,已然不知道百转千回过多少次,一次比一次变得清晰和真实。
    慕容薇说得动心,流苏听得澎湃,再加上自己的想像,双眸已然熠熠生辉。
    慕容薇却又话锋一转,“若是…你并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咱们姐妹一场,我…虽然难过,到那时也必定想法子送你出宫。”
    遥不可想的梦终将变为现实,苏暮寒隽秀倜傥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只要一抬手就能够到。
    流苏哪里舍得出宫,她含羞低头,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奴婢舍不得公主,公主在哪里奴婢就在哪里。”
    说得真好听,是谁将顾晨箫逼宫的消息走漏,使自己置于水深火热之中,而她本人却早早逃回西霞,又摇身一变做了苏暮寒的宫妃?
    亦或那本就是苏暮寒许下的报酬,丰富若厮,能叫她甘愿舍却多年主仆姐妹的情意。
    多少前尘往事夹着窗外的风雪呼啸而至,如同阴冷潮湿的青苔,久久徘徊在方才走过的竹林小道上。
    眼前人巧笑嫣然,慕容薇只觉厌恶之极,她将果碟子一推,只说累了,将耦合色金银双线挑花的丝帕往脸上一搭,阖上眼睛养神,独留下流苏一人,踹着呯呯乱跳的心憧憬万分。
    疲倦袭上心头,重生这两日费了太多心力,今日又起了个大早,慕容薇本是假寐,听着车轮碌碌碾过冰辙,扬起单调的咯吱声,竟一时酣然睡去。
    待马车入了宫门,流苏才小心唤她起身,侍侯得越发尽心尽意,将暖炉上烘得暖暖的宫鞋套上她的莲足,还不忘替她抿一抿略松的鬓角,殷勤地扶住了她的身子。
    楚皇后早使人传话,公主回来不必请安,只管好生歇着。
    慕容薇倦意依旧沉沉,挡不住脑中思绪纷杂。有些什么看似就在眼前,偏偏伸手却抓不住。
    她打发流苏去回话,自己连午膳也未用,依旧放了帐子睡下。
    安国王府门前的白,寿康宫前面的白,宫内宫外一片凄凉肃穆的白,都是挥之不去的噩梦。
    在梦里,皇祖母又独自一人立在了仁泰宫的门口,身影闪着苍白的雪色微光,舍却了对人世最后的眷恋。
    她在梦中哭得泪流满面。

第二十五章 风起

    罗嬷嬷见慕容薇脸色倦怠,知是疲惫,便不催她用膳,吩咐红豆扶她先去休息。
    小厨房已经留饭,罗嬷嬷心疼慕容薇脸色有些苍白,吩咐再精心炖一锅鸡汤,加几粒红枣和几片黄芪,用小火慢慢煨着,好为慕容薇补气。
    依旧不放心慕容薇,罗嬷嬷屏退众人,轻手轻脚放下幔帐,自己在一旁边做针线边守着她安睡。
    轻薄的白色暗绫裁成罗袜,上绣瑞云芝草的纹样,最是柔软舒适,还差几针便可完成。罗嬷嬷的刺绣平整细腻,一针一针上下翻飞,闲适如穿花引蝶一般从容。
    一声梦中的啜泣将罗嬷嬷惊动,她慌忙放下针线过去探视,撩开帐子,见蜷缩在烟罗锦被里的慕容薇沉沉睡着,只是睡梦中将眉头狠狠蹙起,睡得并不舒坦。
    罗嬷嬷等了片刻,见她呼吸渐渐平稳,便不唤醒她,只以一双慈爱而温暖的目光凝视,轻柔地替慕容薇抚平眉心,又拍着她的脊背,见她神色慢慢放松,又小心将帐子放下。
    梦中的慕容薇又看到自己被遣送回西霞的那一日。
    她云鬓高挽,身着烈烈深红滚着阔蓝宽边的曲裾深衣,风华绝代,媚眼如丝,温柔地偎向苏暮寒怀中,然后将尖利的簪子扎入他的咽喉。
    血流如注,苏暮寒冷澈入骨的眼神,还有一群束手无策的太医。再然后,是谁无视那一群庸医,以草木烧灰堵住苏暮寒脖颈的伤口,轻巧拔下她的长簪?
    她记得自己疯狂地吼叫着,不想那人救苏暮寒,她扑上去厮打,被苏暮寒一脚抛翻在地。
    “气血逆行,一时癫狂”,那人以医者的姿态说得风平浪静,以一根尖长的银针准确刺入慕容薇头顶的穴位,她软软地倒下去。
    失去意识之前,耳边传来苏暮寒森冷暗哑的声音:“朕为你虚悬后位以待,你竟丝毫不念往日的情意。”
    森冷的声音犹在耳边,芙蓉帐中的慕容薇静静张开了双眼。她手抚头顶当年被银针刺入位置,思绪漫漫如荒草滋生,终于记起了那人的名字。
    这两日后宫风声鹤唳,楚皇后肃整宫帷,果然揪出几个宫娥内侍,私下里常常走露消息传递物品。
    年节将近,楚皇后不想见血,一律将他们罚在慎刑司做苦力,命秦姑姑前去传话。
    秦姑姑处理完毕,回到凤鸾殿内,已是掌灯十分。
    楚皇后方得了闲,着一身青梅色织锦暗纹常服,松松挽着发髻。由宫女半夏掌着灯,自己手执银剪,正小心翼翼修剪着那几盆她最喜爱的兰花。
    一缕暖香从四角的金制雕花缕空绣球香炉里淡淡溢出,灯下执着银剪的侧影有着雍容华贵的美丽。
    岁月似是待楚皇后极为优厚。秦瑶伴着她从十二三岁的翩翩少女走到今日,已整整走了二十年,却并不曾在她身上看到多少岁月留下的印记。
    见她回来,楚瑶光回过头来,淡淡问道:“都办妥了?”灯下的美眸微微颤动了两下,依旧如少女般波光粼粼。
    秦瑶方才慨叹岁月无痕,此时却真正瞧出来那眼神已然淡淡蒙尘,如此日日劳心劳力,再好的容颜果然经不住时光的打磨。她压下心中的酸涩,用与平常别无二致的声音回道:“回娘娘,都办妥了。”
    接过半夏手中的灯,将她挥退。秦瑶伴在楚瑶光身旁往内殿走去,轻轻提醒道:“娘娘,这几日太劳心劳力了,所谓欲速则不达,娘娘千万保重身子。”
    “本宫何尝不知道?只是有些事片刻也松懈不得。”楚瑶光将银剪随手搁在案子上,接过秦姑姑递来的帕子拭手,“今日不过拿了几个喽啰,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深水。这一场风云搅动,还是无法深入水底,秦瑶,身居高位,如履薄冰,这番滋味并不好受。”
    微微风动,秦瑶默默无言,半晌,方轻声说道:“娘娘,奴婢瞧您又清减了。”
    相较于后宫的小小动静,朝堂上更是风起云涌。
    慕容薇不晓得夏钰之私下里如何说动宋潍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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