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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薇-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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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从先帝还在世起,到皇太后迁居寿康宫。十几年的时间,他与妹妹、苏暮寒与慕容薇,四个人本是青梅竹马的玩伴。
一同在宫内折桂花、采莲藕,一同踏青、观灯会。曾有那样恒长与美好的过去,能有怎样滔天的恨意,能叫苏暮寒生生下令,将妹妹乱箭射死在自家的秘道前头。
想到这里,夏钰之心痛难当,竟有泪花泛上眼眶,被他生生逼回。
老太君拈着佛珠的手一顿,四平八稳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眼里分明错愕了半分:“大公主怎会得知苏暮寒的身世?难道浣霞如此信任她?”
自然而然提及皇太后的名讳,不待夏钰之回答,老太君自己又摆头道:“不对,你们出京之时,浣霞尚未痊愈,根本没有提及会将此事说与大公主。”
知晓这秘密的,除去皇太后,便是崇明帝,再便是夏阁老夫妇。
苏睿已死,崇明帝不必苦守秘密,却也不会将这样的隐秘说与女儿知晓。
老太君的思绪一时又回到去岁冬末,那飞絮落花的雪中,弱质纤纤的女孩儿立在自家芜廊前的一丛芭蕉下,披了满身雪花雍容而立。
自己向她追问罗讷言的来历,她言笑晏晏与自己说着机缘。
“机缘,大公主难道说这也是机缘?”老太君无声而笑,望着还想要追根究底的孙子,一时竟不晓得如何做答。
“祖母,您便据实告诉孙儿,有还是没有?”宫内若真有这些秘道,夏钰之身上担子便更添一重。他又想起慕容薇讲述的那场战争,若是战乱一起,难保没有敌军会借着这秘密进城,神不知鬼不觉便能攻占皇宫。
望着默然无语的老祖母,夏钰之其实已然得到了答案,依旧想听祖母细说根由。他执拗地问首:“祖母,暮寒真是那大周朝小皇帝的后裔?”
不顾茶凉味淡,老太君亦如夏钰之一般,满满饮了一杯。再抬眸时,老太君已然恢复了端正的坐姿,眼里又似枯井无波。
拉着孙儿坐在身旁,老太君知道有些事瞒也瞒不住,坦然点着头承认。
当年先帝入主姑苏皇城,曾从文昌阁内寻得一幅残破的地图,上面绘着几条秘道,有的通往宫内,有的通往宫外。
仁泰宫的秘道当年连着紫云殿,便是如今的寿康宫。
想是当年大周朝的小皇帝想与乳母双宿双栖,又要避人耳目,便使出这暗通款曲的手段。两座宫殿虽然离得远,却有秘道相通,可以随时见面。
紫芸殿里,还有一条秘道通往宫外,便是如今的夏府。当年是大周朝一位皇亲置下的别院,后来孝敬了小皇帝。
寿康宫与如今的浣溪堂在地底有暗水相通,当年那别院是小皇帝留的后路,如今夏家就是宫内最后的掩护。
若宫廷有变,循着寿康宫内的秘道,自然能到夏家浣溪堂内,沿着浣溪堂的秘道,便有条小路直通城外。
原来真有慕容薇说的那条秘道,真有妹妹罹难的那个所在。夏钰之的心一抽一抽的疼痛,他紧紧抓住祖母的手,略带哽咽地请求祖母带他去瞧那条通往宫外的秘道,入口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孙子情绪波动,满身的悲凉令老太君也染了萧瑟。她已老迈,这条秘道的守护,迟早要交到夏钰之手中,也不在乎早这一时半刻。
老太君整整衣襟立起身来,带着孙子便往外头走去。
罗绮见祖孙二人沿着竹枝摇曳的青砖小径,径直往湖畔走去,心里咯噔一下,先吩咐人去将浣溪堂大门半掩,便是老太君不见客的意思。
莲夜田田,已有菡萏吐蕊,红莲白莲竞相绽放,五月的浣溪堂格外清幽。行走在苍松翠竹覆阴的青石甬道上,夏钰之一颗心如青苔般苍凉。
清澈的湖水一隅,一块玲珑的假山石旁,老太君蹲下身来,要孙子将手伸入池塘,去扳动那青苔覆盖的机关。
轻微的吱呀声响起,假山石缓缓挪动着方向,原先的底座处露出一块带着粗大铁环的石板。老太君告诉孙子,掀起铁板便有狭长的阶梯,直接通往宫外的渡口。渡口处有块礁石中空,里头藏有两艘小船。危急时,可供十余人同时逃命。
慕容薇说,当年自己的妹妹便是守在通往宫外的秘道旁,为了掩护自己逃走,被苏暮寒的人乱箭射死。
生死一隅,妹妹知道她无力挽回西霞的败局,必定会拼死拖延时装间,将自己送出去,好找时机东山再起。
第二百四十八章 后路
夏钰之几乎可以想见自己当年与妹妹艰难的选择。
妹妹牺牲了自己送他出城,那么,他必是乘着祖母说的小船,一路航行到了广西。在广西与二哥会合,再重新召集出岫的力量,又伺机杀回了姑苏皇城。
妹妹看似绵柔软,却性烈如火。若是国难当头,必然第一个舍生取义。
夏钰之心痛如绞,明知这一世这样的情况再不会发生,还是宛如亲历。
再次回到房里,望着夏钰之难掩的悲伤,老太君以为他在怪自己的隐瞒,亦或为苏暮寒的身世感伤,不觉微微叹了口气。
老太君常年习舞,虎口与指腹都有厚厚的茧子,抚摸在夏钰之脸上,粗粝中带着亲厚,显得尤为真实:“通往宫内的秘道已然很长时间不用,太后娘娘抱病,哪里记得能用秘道来联系。还是年前,祖母不放心罗诺言用的药,从秘道入宫,守了皇太后一个晚上。”
原来世间真有人能记得前世今生,怪不得旅行途中,慕容薇半分也不姑息苏暮寒,为了斩断他的想头,宁肯对安国夫人变了脸。
有些唏嘘,夏钰之一时又觉得无比幸运。幸而遇到重生的慕容薇,可以听她细说前生。国难当头,他不惧自己战死,却心疼妹妹以妙龄年华戗在府里。
眼瞅着苏家诡异的行事,还有苏暮寒的身世,夏钰之心中的压力越来越大。苏家与江阴帮交情匪浅,前世里依靠京杭大动河起兵,不晓得沿途这些地方官是否推波助澜,还是早就依附了苏家。
明日面圣之时,关于江阴帮的官官相护,还须好生奏上一本,最好能打破他们之间的链条。刘本、亦或刘本身后之人,也是这条绳上的蚂蚱,都需要顺藤摸瓜,仔细追查。
夏钰之又记起那一晚,慕容薇深夜相召,要他火速洠吮;の峦竦耐庾妗�
周夫人一介女流,年少时家贫如洗,是卖身才进了襄远伯府。那么,温婉的外祖,那一对老夫妻又会是什么来历?
一环解开,便另有一环相扣,夏钰之偎在祖母身边,像是找到了依靠,将种种猜疑和盘托出。
小皇帝一脉单传,苏大将军只有一个儿子。若只是如此,那背后庞大的苏氏一族又是什么来历,还有那个自云南千里迢迢回来奔丧的苏光复,藏在船上从不露面,又是什么来头?
心中的迷团越积越多,夏钰之愈发觉得扑朔,希望祖母能替他解惑。
老太君抚着孙子宽厚的脊背,想到孙子即将担起潜龙卫的重任,也该是时候告诉他真相。
“你既然知道龙虎大将军苏睿本不应姓苏,那么便该猜出,哪有什么所谓的苏家族亲,那些全是当年大周遗臣的后裔,没有斩尽杀绝而已。”老太君的话平静如水,又似一记晴天霹雳。
乍听慕容薇的话时,夏钰之曾心惊这一幕幕的真相,恍然如冬日里滚过的惊雷般震人。如今纵然早有心理准备,再次听到祖母的证实,夏钰之依然不愿意去相信这既成的事实。
“若苏大将军不是这个出身,今日在位的便不是当朝陛下,而该是他。便是怕那些后裔蠢蠢欲动,苏大将军连帝位也不受,在先帝榻前发誓,誓死捍卫西霞。”老太君打从当年的禅位说起,细细替孙子指点迷津。
“苏大将军忠心耿耿,以强势碾压那些遗臣后裔,责令他们安分守己,朝中一个苏家人也不起用。群臣不晓得真相,本就为大将军叫屈,更以为陛下存心打压,时时颇有微词。”
忆及当年的无奈,老太君又深深叹一口气:“若是太后娘娘安好,陛下的日子也能好过几分,偏偏太后娘娘抱病,连个替陛下说句公道话的人也没有。到后来,连皇后娘娘也起了芥蒂,一心维护亲姐姐的利益,进而牵制慕容家与陈家,这也是陈阁老几年未曾起复的真正原因。”
老太君一桩桩一件件细说来,提及当年种种,显得颇为无奈:“先帝弥留时,太后娘娘,我与你祖父、还有苏大将军与陛下,我们都守在榻前。苏大将军与陛下立下重誓,此生互相扶持,守护西霞,也守护暮寒的身世之迷,叫他安心做他的世子。”
若不是皇太后神志不清,帝后之间不至离心,群臣不至像一盘散沙,陈家不至蹉跎。最难的时候,夏家做了最坏的打算,便是想与孙大学士家里议亲,留住夏钰之这一条血脉。
若苏家真得伺机而起,崇明帝捉肘见底之时,夏家唯有奉陪到底,才不辜负当年先帝托付江山的情意。
好在如今帝后和睦,太后娘娘康复,前朝后宫一片清明,夏家眼里重新看到了希望。与孙家议亲这事便不必再提,那位打着替母尽孝留在京中过年的佳柔小姐,如今早已返回胶州。
说到这里,望着孙子脸上难得一见的难堪神情,老太君哈哈大笑:“那孙士诚的孙女如何能配得上我莫浣莲的孙子,也该同浣霞议一议,胶州知府的位子做得太久了,需要动一动。”
胶州知府几年连任,稳坐这个位子的就是翰林院大学士孙士诚的第二子,那位佳柔小姐的父亲。
孙士诚的眼光老辣,为人处事走一步观十步的圆滑也有十成十的功力。
夏家瞧破的事,他也瞧得一清二楚。旁人只晓得他两手书香一身正气,殊不知这位看似高尚的大学士将儿子放在胶州,便是早替自己全家留了后路。
胶州湾沿海,官府手里有两个大型的造船厂。老太君的人曾暗暗查访,任着胶州知府的孙世诚二儿子借职务之便,拿重金要人替他打造了几艘坚固的快船。
快船上配了弓弩,罩着大帆布,藏匿在一处偏僻的港湾里头,洠俗ㄈ丝词亍�
胶州湾虽然偏僻,地理位置却重要,与高丽和扶桑隔海相望。因是这些年与海外的小国各自相安,才被人忽略了这处地方。
孙士诚便是投机取巧,替儿子谋了这个小地方的知府,颇不引人注目。
若西霞战火一起,康南与建安境内都不安稳,孙士诚大打得便是带着全家东渡扶桑的主意。
第二百四十九章 家宴
老太君窥破孙士诚的动机,难得地自私了一回。
她并没有立时上奏朝廷,而是与夏阁老议了几日,想要借着孙家私藏的船只留住夏家一条根,这才有了当日那孙佳柔入京为祖母侍疾,两家有意议亲的话题。
为着一念之私,老太君与夏阁老二人日夜寝食难安,终究觉得不该为着夏家留一根独苗便行这不忠之事,才将与孙家议亲的打算一拖再拖。
最后两位老人家坚决放弃了早先这个自私的决定,不与孙家这种圆滑无骨之人做亲戚,并且将胶州湾孙家私藏快船的情报上奏了崇明帝。
如今,既是帝后同仇敌忾对付那些蠢蠢欲动之人,已然占尽天时地利,夏家必要誓死捍卫。
那孙士诚被夏阁老敲打几句,明着收敛自己的行为,背地里却频频与二子鸿雁传书,还秘令儿子从波斯等地购买火器,打得还是脚踩两只船的主意。一方面在崇明帝跟前做出高风亮节的姿态,一方面又为逃离做着准备。
这般的做派,便为老太君不能容忍,船厂更不能留在这种人手里。
扶桑、高丽虽然边境安定多年,难保不会风烟再起。老太君想要拥有一只船队,还要建一支海上行军打仗的队伍,为西霞护住胶州湾那一片要塞。
思来想去,这胶州知府的位子便一定要换人。
如今太后娘娘安好,沉寂多年的浣碧双姝一文一武双剑又可合璧,才是老太君心内第一快意之事。
老太君将佛珠套回腕上,身子往前倾,透出小小得意的神情。她专注地望着孙子的眼睛,语气里含着不易觉察的欢欣:“以往你想求娶大公主,祖父与祖母明知你的心意,却不能成全。如今,可要祖母为你求一道赐婚的旨意?”
此一时彼一时。若是有太后娘娘在,便断然不会允许慕容薇下嫁苏暮寒,更不必担心夏家功高震主。夏家如今若尚公主,只是锦上添花之举。
自打老太君频频往来于寿康宫和浣溪堂之间时,就曾正视孙子当日一片心意。慕容薇聪慧机敏,连着几件事处理周到圆满,很为老太君赞叹。
那一张容颜又与老友相像,更为老太君添了许多好感。这个想法在老太君心里已然盘桓了好些日子,如今只等着孙子满意的答复。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夏钰之记得当年太湖舟中自己吹了一夜的笛音,那时他对慕容薇的心悦便如同月光般皎洁,充满着求之不得的苦恼。
今时今日,他一颗心依旧皎皎如月,却不再是倾慕,而是因为他们已然成为彼此最重要的朋友。
毕竟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夏钰之面上一红,坦荡地抬起头来望着祖母,没有一丝扭捏:“祖母,不必求什么赐婚的旨意。男子汉大丈夫,自当先立业后成家。何况阿薇说过,这一生我与她是肝胆相照、互相扶持的知己。我们心怀坦荡,没有儿女私情。”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与祖母去议,夏钰之毫不犹疑地揭过这个话题,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孙子走了一趟江阴,顺带着改变了心意。
老太君深信孙子不是朝三暮四之辈,瞧他脸上一派风光霁月,并无是欲擒故纵的把戏,忍不住又轻轻叹了一口气,暗道有些可惜。
苏家的种种诡异,还有江阴帮的官官相护,夏钰之一行说,老太君一行推测,才算解开了当日吏部那火速下发,任命陈焕忠为淮州知府的文书。
“大将军尺骨未寒,苏家便蠢蠢欲动,这是贼心不死么”,老太君拍案而起,华发不增风霜,反添威仪。
想起与苏暮寒相似的面容,想起归程时慕容薇与温婉仓皇的目光,夏钰之很难想像这里头又隐藏了什么真相,他急急地问祖母:“您可知道温尚仪的身世,这一路行来,温尚仪的举动也透着些古怪。”
这一问,问得老太君诧异,待听完孙子言简意赅的描述,又提及周家那二老,老太君的心思快如电转,连连在温婉的身世上打着转。
“我明日便进宫,问问皇太后”,老太君懵然不知,却又触动着隐事,心里渐渐有了猜测。
索性连明日也不想等,老太君想趁着夜深人静时,直接由秘道入宫。
掌灯十分,夏阁老回到府中,浣溪堂里便传了晚膳。
候夫人沈氏亲自安筹,世子夫人胡氏把盏,一家子团园圆圆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前,并不行那些男女避嫌之举。
因孙子此行办事漂亮,一向不饮酒的夏阁老很是夸赞几句,还破例喝了一小杯黄酒,胡氏又笑盈盈地替祖父将酒杯斟满。
世子随了夏阁老,是个文官,领着礼部的重任。因是黄尚书至仕,他以右侍郎的身份暂领尚书之职,在朝内清誉极好。
平日里不苟言笑,世子教弟弟颇为严厉,夏钰之天不怕地不怪,唯有兄长面前收敛几分。此番世子见弟弟露了脸,自己也添了光彩,破天荒地端杯,冲夏钰之露出笑意,敬了他一杯。
兄友弟恭,方是忠厚传家立命之本。望着两个孙儿卓尔不群的气势,又是如此和睦亲厚,夏阁老与老太君满怀欣慰,夸赞康平侯爷教子有方。
二更天,夏府的宴饮落了帷幕,康平侯爷与夫人率着一众晚辈辞了老太君,出了浣溪堂的大门。
夏阁老未及与孙子详谈,还想就明日夏钰之面圣再琢磨几句,便直接把他叫到了自己的外书房说话。
老太君饮了几杯梨花白,精神更加矍铄。眼见着浣溪堂闭了大门,便吩咐罗绮替自己更衣。她换了身黑色的衣裳,将头发用帕子包起,便从假山石旁开启了秘道,又一次入宫去见皇太后。
寿康宫内,丝发如银的皇太后照着罗讷言开的方子养身。
晚膳只用七分饱,睡前嚼了一匙黑芝麻,又就着黄芪煮的茶汤饮了两杯,这才梳洗更衣。由白嬷嬷服侍着换了身宽大的深赭色滚银边散绣梅花的寝衣,皇太后独自倚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上,又瞧了几页杂书,约略有了困意,便要白嬷嬷灭去灯烛。
第二百五十章 布谷
依旧是多年前的习惯,皇太后安歇,从不需要别人值夜。
白嬷嬷轻轻吹熄了皇太后紫檀木拔步床前的绢纱宫灯,将茶温在茶套子里,轻手轻脚搁在炕桌上。又放下豆绿的描银敷彩纱帐,贴心地留了外厢一盏灯烛,才替皇太后掩上门。
灯烛昏黄,摇曳着映上秋香绿的窗纱。皇太后才待朦胧睡去,便听得窗外依稀有布谷鸟的声音,清脆婉转而低沉,听得皇太后精神一振。
皇太后坐起身来,在寝衣外头披了郁金色攒花如意纹的帔子。她撮起嘴唇,竟也发出与那布谷鸟相似的鸟啼声,似是应答,又似是相合。
片刻功夫,卧榻后的墙壁上,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皇太后不知扳动了哪里的机关,那重重帷蔓之后的墙壁上竟打开一扇暗门,露出一身墨衣的老太君,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顽皮笑意立在寝殿里。
布谷鸟叫声清脆悦耳,已然立在甬道上的白嬷嬷倏然立住了脚步。
寝殿外头,她悄悄折返,软底高帮的宫鞋踩在铺着万字不断头的古铜色地毡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白嬷嬷立得往前,她的影子模糊而萧瑟,似是被风一吹,便会散在风里。
白嬷嬷将脸贴在缕刻着夕颜花的窗棱上,透过那盏刻意留下的灯烛往里头看。初时只有皇太后一人的影子,渐渐便变得朦胧起来。
无声地叹口气,望着那盏如豆的灯火,白嬷嬷揪住自己衣裳的前襟,似是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竟流下了浑浊的泪水。
拼尽全身的力气再次轻手轻脚阖上大门,她倚在皇太后寝宫的朱漆楠木鎏金大门上,瘦小的身躯慢慢滑落下来,一直委顿在冰凉的石阶上。
夜云轻流,不知何时遮住了一轮将满未满的圆月,白嬷嬷孤寂的身影如一叶扁舟,风雨飘摇。
阁老府里,夏钰之与祖父说了半宿话,因怕耽误祖父休息,有些事还未来得及详议。回到自己外书房内,夏钰之了无睡意,吩咐小厮泡了一壶唁茶静坐。他再次梳理着这次远行的蛛丝马迹,想着明日如何面圣。
不知怎得,却又时时回想这一路行来,慕容薇与温婉异于常人的亲厚。
妹妹是慕容薇的伴读,打小的情谊摆在那里,身上又有着郡主的封号,尚且言语谨慎,与慕容薇之间半臣半友,始终有着君臣之分。
温婉不过是宫中的尚仪,一向对慕容薇敬而远之,两人却好似骤然间有了同舟共济的默契,这段时间更是频频同进同出。
闻得妹妹说,夜深人静时,慕容薇时常请温婉过去说话。就那样屏退了众人,在慕容薇那间安静的画室里,两人一说就是大半宿。
女孩子家能有多少秘密,值得夜夜朝朝,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夏钰之眼前闪过某些出行时的画面,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出错,温婉身上必然还有问题。既然已被楚朝晖收为义女,尚且客气地唤苏暮寒做世子,是打什么时候起,她与妹妹一样,敢唤慕容薇做“阿薇”?
这根本不是宫内的尚仪、亦或安国王府的义女有资格唤的名字,偏偏慕容薇答得自然,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勉强。
想到温婉与苏暮寒相似的面庞,夏钰之心中有更大胆和匪夷所思的猜想。莫非苏大将军与夫人虽然伉俪情深,早些年却在外头有明珠遗失?却又是如何牵扯上周夫人?他为自己这个假设隐隐苍白了脸。
夏钰之苦思一夜,简直想破了脑袋。直至天际隐隐泛白时,才拿凉水净了脸,打起精神换过朝服准备入宫。
夏日芳菲,晨缕初绽,点点碎金娇艳,铺陈了一路繁花烁烁的甬路。
慕容薇离宫三月,越发牵挂年迈的皇祖母,第二日一早便去向皇祖母请安。
初夏的寿康宫内浓荫匝地,苍松与碧梧挺拔而立,焕发了勃勃生机。两道碧水盘绕而过,映着殿角朝阳,有着庄严的辉煌。
慕容薇仔细端详,不知是不是心情使然,总觉得以前的寿康宫处处衰草枯堂,宛如迟暮的老人,如今却似枯木逢春,重新生机盎然。
宫人进去通传的光景,慕容薇便立在廊下静静凝望,仔细端详着这个与浣溪堂内布局几乎一模一样的地方。
以夏钰之的急性子,昨晚必定已然向老太君求证,老太君也必定会不吝言辞,仔仔细细说给他听。两位老人家守了许多年的秘密,还有她们肩挑的重担,终将传给年青的一辈。
风云即将迭起,眼望天迹彩霞铺沉,云卷云舒,慕容薇蓦然感到责任重大。
古旧的湘妃竹帘以浓墨书写,绘以西霞万里山水长卷,气势磅礴大气。帘子一掀,从里头被白嬷嬷轻轻打起。平日不苟言笑的老婆婆望着门前静默的慕容薇,如今眼里满是慈爱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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