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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夜-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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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他惨败。
  他浑身皮肤都已被刀光割裂。
  卫飞卿已看不下去了,他再次大叫一声:“师父,段兄,请先停手!”
  这一次两人终于停下手来。
  段须眉唇迹染血,脸孔雪白,周身肃杀。
  梅莱禾却仿佛呆滞,口中喃喃道:“果然是……断水刀,断水刀,不愧连贺春秋也承其为风云第一刀。”
  卫飞卿闻言心中一震。
  他知断水刀便是段芳踪昔年武霸天下之刀。
  他亦知贺春秋就是比段芳踪更早武霸天下的贺兰春。
  梅莱禾这话是何意?
  贺兰春自承不如段芳踪?
  这两人曾经交过手?
  他还未想得通透,便见梅莱禾业已醒过来神,双目眨也不眨瞪着段须眉:“你可知你手中的刀是何人的刀?你可知断水刀法是谁的刀法?”
  段须眉浑身杀意到这时才有所收敛,闻言嘴角掀起几分讽刺:“段芳踪的破障刀,段芳踪的断水刀法。”
  梅莱禾目眦欲裂:“你与他,是何干系?”
  卫飞卿见他模样不由吓了一跳,暗想师父难道竟和段芳踪有着甚仇怨?却听段须眉轻描淡写道:“据说他是我爹。”
  卫飞卿不由又吓了一跳,心道他有一个那样厉害的爹竟还无事人一般。转念又想到他那厉害的爹已死去数十年了,而自己也有个、不对,是有“两个”尚还活得好好的天下第一的爹,好像也的确不太当回事。
  却见梅莱禾听到他那句话,满目的惊恐忽然之间又静止下来,呆滞半晌过后,他忽然双膝跪地,放声大哭。
  ……
  卫飞卿但觉这是要把他逼疯啊。但他又实在见不得一向万事不挂心的师父这副惨淡的形容,急忙上前几步行到他身边,手足无措直打转,半晌憋出一句:“我当你与他有仇……原来,原来你这是激动的呀。”
  梅莱禾一个成名多年的绝顶高手丝毫也不在意仪态,直哭到声嘶力竭涕泪满面这才慢慢收声,抬起头重又看向段须眉,这时他的目光再不是先前那冰冷与怀疑,而是愧悔与欣慰掺杂在一处:“你还活着……这很好,这很好。”
  段须眉皱眉问道:“你与段芳踪有旧?”他口说段芳踪是他父亲,但神态言语之间,却半分尊敬也无。
  梅莱禾摇了摇头:“我与他算不得熟识。”
  “那你……”段须眉蹙眉愈深。
  梅莱禾想说什么,看着他欲言又止,半晌却只摇了摇头:“你只当我发疯好了。”
  段须眉还要再问,却听卫飞卿道:“师父,你来此何事?”
  梅莱禾明显不愈多说。他不想说的事,卫飞卿不希望旁人逼着他说。
  另两人闻他这话皆是一震,齐齐醒过神来。
  “我……我来救人。”梅莱禾起身道,“正想闯庄,却见到你二人在此,一时……”
  卫飞卿这时才发现他一身黑衣,不远处的农田里尚落有一幅黑巾,不由啼笑皆非:“你莫非准备蒙面硬闯?”
  梅莱禾不答默认。
  卫飞卿扶额。
  段须眉却道:“你想救的人是小梅?”
  梅莱禾面上肌肉一颤。
  段须眉接道:“你与小梅又是何干系?她自幼长于关雎,按理应同你全无干系。”
  梅莱禾轻声道:“你口中的小梅,她可是杜若的女儿?”
  段须眉一怔。
  他这反应,便是默认了。梅莱禾目中出现又是希冀又是克制的光:“她……她叫什么名字?”
  段须眉道:“梅一诺。”
  梅莱禾堪堪止住的眼泪刷刷又滚落下来,随意抹一把脸极力忍耐道:“有没有干系,我见到她便知……都是我对她不住……”
  见他这明显伤心克制到极处的模样,卫飞卿心下也不好受,叹一口气向段须眉问道:“杜若又是谁?”
  段须眉目光须臾也未离开梅莱禾:“杜若是梅一诺的娘,也是关雎第三代峨眉雪。”
  峨眉雪……又是峨眉雪!难道他清心小筑与关雎峨眉雪命里有因缘?自家娘就不说了,如今看来自家师父甚与两代峨眉雪皆因缘匪浅。只是看梅莱禾这模样,此刻想也问不出什么。
  卫飞卿忍不住再叹一声:“既然如此,咱们先去救梅姑娘,其余事容后再说。”说话间警告看一眼段须眉。那人一贯面无表情,他却看出他已对梅莱禾这番表现生出十分的在意。
  梅莱禾点了点头,边哭边去捡起他那黑巾,重又覆在脸上。卫飞卿当真不忍直视:“师父你究竟是何意?”
  梅莱禾道:“徐离山庄虽一向独善其身,却到底是武林中的名门正派。我又是你父亲身边之人,若叫看穿身份,免不得给清心小筑找麻烦。你也做一番掩饰才好。”
  卫飞卿叹道:“谢郁只将人寄放在此,徐攸人却擅自扣留了梅姑娘性命。此事原是他理亏,咱们遮什么脸面。即便当真被看到咱们与段兄一起,届时只说咱们来替谢郁要人,正好与段兄撞见,徐攸人难道还非要扯着不放?”
  梅莱禾呆了呆,发觉他说的这话竟也十分有道理。
  (几句碎碎念:这章写到听雨式的时候,脑子里就开始循环张宇的雨一直下。写到下一句又想到了像雾像雨又像风,把自己给恶寒的……写断水刀法的时候本来是要写天下第一刀,但突然想到古大爷家的小李飞刀,于是顺势写下了风云第一刀。)


第23章 大好头颅,一刀斩之(中)
  三人再次站到了已然面目全非的那块农田处。
  看到这农田,段须眉立时想到了卫飞卿的刀!他适才全副心神被梅莱禾吸引,却不代表他是瞎子,他看到卫飞卿毫不犹豫上前替他挡下机关暗器,自也看到他那把薄如蝉翼却锋利无匹的刀,此时他的刀业已不在他手中。段须眉看向他腰间,他身形高挑瘦削,外衣遮挡下的腰身既不粗更不壮,实看不出那里竟别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看了半晌才向卫飞卿问道:“你使刀?”
  卫飞卿颔一颔首。
  “你为何使刀?”段须眉道,“你方才所使的分明是剑法。”
  他只在仓促间看了半眼卫飞卿如何劈开炮车。
  他与梅莱禾交手也不过数十招事。
  但他已看出卫飞卿避开炮车的那一刀正是由梅莱禾的梅园小剑转化而来。
  梅莱禾是个不世出的高手,梅园小剑也是精妙绝伦的剑法。梅园小剑之所以敌不过断水刀法,那是因世间原就还没有一种功法能够敌得过断水刀。
  卫飞卿从小拜这样的高手为师,修习着绝妙的剑法,但他却拔出了一把刀。
  段须眉想不通。
  卫飞卿道:“因为刀直啊。”
  段须眉一怔。
  卫飞卿微微笑道:“我自幼听万先生讲你爹爹武圣段芳踪的故事,那人一把直刀,斩得天下英雄无还手之力。他的断水刀法,看似有万般变化,实则也脱不开一个直字,我私下猜测,或许正因那其中执拗的不肯弯折的直,断水刀这才能无敌于天下?宝剑虽利,我却从小就单单稀罕上了一把直刀呢。”他看着段须眉的目中忽然出现几分狡黠神色,“是以我很喜欢段兄的爹,也很是喜欢段兄啊。”
  段须眉面无表情看着他。
  卫飞卿与他对视片刻,扑哧笑出声来:“段兄你这个人,看似无趣,实则有趣得很呐。”
  段须眉懒得理他,干脆问道:“怎么过去?”现下他们已然知道这农田中都有些甚了,自不可能一步步走过去。
  “不是段兄说的么,踏平了过去啊。”卫飞卿笑道,“双刀一剑,难道破不开几亩良田?只是可惜了这些尚未收成的粮食,徐攸人自个儿不爱惜,可怜他那些辛苦种田的家里人。”
  明明稍后要毁坏粮食的是他,他怪人家主人家倒理直气壮得很。
  段须眉拔出破障刀,淡淡道:“那就让你见识何谓直刀。”他举刀过头顶。
  看他动作,梅莱禾心中一动,低声道:“辟地式。”
  段须眉斩下。
  这一刀果然很直。
  三人所站位置距离山庄正门大约有十丈远。
  破障刀笔直辟开一条大道,劈碎十丈以内、大道两侧所有物事,漫天的泥土碎成飞灰,漫天的稻草碎成草灰,漫天的铁器与木器碎成屑。
  十丈之内,再无障碍。
  任你机关如何精巧,暗器如何毒辣,他只凭一刀碎之。
  他想飞过就飞过,他说踏平就踏平。
  卫飞卿又看得呆了。
  从自然法则中悟出的断水刀竟也有此等霸道的招式。而这份磅礴又直接的霸道,一时令他心驰神往。
  梅莱禾望着段须眉的神情却更为复杂,似欣慰又似忧虑,心中不知是何等滋味想道,那两个人的儿子,在这天下间果然便是独一无二。
  机关既毁,三人再无顾虑,直直朝山庄大门行过去,卫飞卿边走边叹道:“所谓高手,大抵就是这等视实力以外一切布防如无物的气势,徐家溺于机栝,轻看了武学之真谛啊。”是以三年前徐离才会那般轻易死在段须眉手中。
  他这话亦是真心实意称赞段须眉武学造诣。
  他一直以为,他见过的高手即便不是武林的全部,至少也占武林的一半。
  可他见到段须眉的刀后才发现,除了他从未见过动用武学的贺春秋,清心小筑中大概只有梅莱禾与另一个唠叨的老头子能在段须眉刀下走出来。
  江湖奇人无数,各人各有绝学。然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便只剩碾压二字。
  三人在这碾压中行到山庄门口,卫飞卿礼貌叩了叩门环,无人应门,门却自动打开了。
  印入三人眼帘的是一座精致的庭院,亭台,长廊,假山,荷塘,塘中尚有几株青莲,映着廊中灯笼,十分昏暗,却也愈发幽静美丽。
  还是无人。
  三人在外闹了个天翻地覆,此间中人倒像既没长眼睛,也没生耳朵,全无问津。
  这时分倒似所有人都已睡死了。
  但三人当然知道,今夜绝无一人得以安枕。
  “你预备如何做?”卫飞卿向段须眉笑道,“再来一刀劈开这山庄?将所有人都唤醒?”
  你永远无法用温柔的言语去唤醒装睡之人,那就只好用刀,用剑,用暴力。
  段须眉面无表情道:“我预备一刀一刀将这山庄中的所有都捣个稀巴烂,让徐家的机关术从此绝迹。”
  卫飞卿诧异挑眉:“何至如此?”
  段须眉忽然笑了笑:“我生平最恨之事,就是遭人胁迫。”
  他笑起来的模样总是令人眼前一亮,也因此那笑意之中的不耐与凶戾更加无处遁形。
  卫飞卿正有些无可奈何,梅莱禾却道:“等一等。”话声中他上前两步,深吸一气朗声道,“清心小筑梅莱禾受登楼谢郁谢堂主所托,押解关雎之人回登楼,还请徐庄主行个方便。”
  他在段须眉拔刀之前,先行选用了最稳妥也可能最不伤人的法子。
  他声音清清楚楚传入偌大山庄的每一处。
  梅莱禾这名字虽无甚人知晓,清心小筑姓梅的护院却名满天下,他统领一干高手护卫了贺春秋二十年身家性命,天下无人敢冒充,也无人敢不将他当回事。
  但卫飞卿却暗暗叹了口气,他没想到梅莱禾会这样做。适才他说那番话,不过是宽梅莱禾的心而已。毕竟以谢郁为人中正,下山之后伤势再重恐怕也第一时间来到此地寻人,徐攸人既未将人交出来,此时几人再说替谢郁来拿人,恐怕半分不得徐攸人信任了。
  果然等了半晌也无人应声。
  段须眉愈发不耐,正要往前走,忽觉亮光乍现。
  三人齐齐抬头,却见适才还黑暗的地方转眼之间亮光大作,竟将那处一切都看得清楚。那却是山庄之中最高的一座楼,此时小楼门窗大开,里间样貌清晰印在几人眼前:最高层的横梁之中搭了一根绳索,绳索上缚着一个姑娘,脸色灰白,却不掩花容月貌。再看得仔细一些,却瞧见姑娘双眼紧闭,浑身僵硬,显是被制住了浑身穴道,而她原本纤细的腰身上另绑了一圈物事,想是火药无疑。
  卫飞卿不由苦笑,全没料到几日前自己才堪堪经历一次的惨状今日又在一个貌美的姑娘身上重现。当日自己最终逃过一劫,却不知今日这姑娘还有没有这等好运了。
  梅莱禾却见到那姑娘脸孔时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呆愣在原地。待反应过来她此时处境,已是浑身颤抖,目中杀意乍现。
  这姑娘自然就是梅一诺。
  小楼灯光亮起之时,一道声音阴测测传入三人耳中:“这女子身上火药该如何点燃?关山月,你大可仗着本领高强将这一座庭院夷为平地,试试能不能救她性命。又或者你想要她活命,现在就在自己身上捅两个窟窿。”
  握住段须眉握着刀柄的手,卫飞卿朗声道:“在下只当徐庄主欲以机关之术再与关山月拼个高低,却原来徐离山庄丢了名声不算,竟也丢掉了气节么?庄主这是要用一个无辜少女的性命胁迫关山月么?”
  那声音怒道:“你懂什么!只要关山月一死,我父亲大仇自然得报,我徐家声望自然无人再敢说三道四!至于无辜?关雎之人杀人无数,他们即便死上千百次也不足惜!”
  声音的主人果然就是徐攸人。
  被卫飞卿握着的段须眉的那只手忽然松开,破障刀掉落,又被他反手操起,凌空劈出一刀。
  刀意没有波及庭院中的任意物事,哪怕连一片落叶也未曾扫到,只是斩向东南方不知名之处,下刻便听得一阵彷如房屋垮塌之声。
  东南方,正是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于是那声音便也随即消失了。
  挣开被卫飞卿握住的右手,段须眉淡淡道:“吵死了。”
  ……真是艺高人任性啊。卫飞卿叹道:“你那将山庄捣个稀巴烂的法子怕是不能用了。我没料错的话,院中某处能够发射火箭的机关应是正对着梅姑娘,若叫咱们擅自触动,恐怕顷刻就要发动引燃梅姑娘身上火药。”
  “可以用。”沉默片刻,段须眉道,“我毁了此处,火箭发射的瞬间你用暗器将其销毁,再去救小梅下来。”
  “不行!”梅莱禾截口道,“这太过冒险!梅……她身上布满了火药,但凡触到火星,必然再救不及!”
  段须眉冷冷看他:“你有更好的办法?”
  梅莱禾咬了咬牙,下刻身影忽的便从两人身边消失了。
  通往后院唯一通道便是庭院荷塘之上的回廊。以梅莱禾轻功,他自也能借力凌空越过去,只是……
  卫飞卿急急叫道:“师父不可!”
  却已晚了。
  庭院上方蓦地爆发出一阵刺耳的撕拉之声。于此同时卫飞卿点燃一个火折子扔向半空,一瞬间亮光使段卫二人看得清楚,空中竟牵了不少暗色丝线,并不密集,却也绝不会任由一个大活人就此通过!
  卫飞卿心下大悔,那徐攸人费尽心机引段须眉前来,又怎会轻易发声暴露自己行迹?恐怕适才那毫无阻碍的一刀亦不过是他设计要使得几人放松警惕,情急下直直前去擒拿他。
  三年前段须眉那一出凌空飞过,只怕令徐攸人恨得寝不安枕!
  撕拉声过后,二人蓦地发现他们原是入了一张网。
  入网口自是大门。
  此时梅莱禾那一跃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张网一瞬间便展露出狰狞的全貌——
  塘中青莲齐齐从水中跃出,牵连出万千藕丝,不——钢丝!
  回廊与亭台中灯笼轻轻抖动后齐齐炸开,炸得半空之中万千钢丝泛起雪厉凶光,炸得网中三人避无可避。
  假山上石块脱落,脱落后露出黑黝黝的一堆炮口,炮口燃起即将发射的青烟。
  回廊之上万箭齐发!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这一切都发生在同一瞬间!
  那个瞬间梅莱禾猝不及防下浑身衣衫被钢丝割裂,下落中抽出梅园小剑舞得密不透风,打断回廊发出的暗箭,却即将避不开脚下爆炸的一盏灯笼。
  爆炸之时梅莱禾剑尖一点猛然再往上冲去。梅园小剑割得断乱箭,却未能割断无处不在的钢丝,上冲过程中梅莱禾眼见就要与万千钢丝擦肩、擦身、擦过浑身每一处血肉。却听他厉啸一声,整个人忽然充满了一种强大至极的气,他的身体忽然变得无比坚硬,就那样以血肉之躯硬生生与四面八方钢丝碰面。
  那个瞬间段须眉持刀冲上了回廊。
  他身法快得不可思议。
  他在一瞬间将尚未爆炸开来的灯笼十之八九送上了回廊,下刻巨大的爆破与乱箭发射的声音交织在一处,冲向上空。
  他也在那一瞬付出浑身血肉被钢丝绞得生生露出白骨的代价。
  那个瞬间卫飞卿拔刀冲向了假山。
  他的其义自见在这一刻展示了何谓妙至巅毫。
  他身体像一条游鱼一样软,一样滑,轻灵得不可思议。
  他避开了大把钢丝的绞杀,用身体勒着少数几根钢丝硬闯到了假山之前,这事他先前堪堪做过一次,他再次举起了刀。
  他眼前浮现段须眉适才那一记直刀。
  霸道的,磅礴的,笔直的,一刀。
  卫飞卿横刀,挥刀。
  一刀斩断了一座山。
  一刀粉碎了数十钢炮。


第24章 大好头颅,一刀斩之(下)
  然后他听见了空气中某种机栝的响声。
  卫飞卿将几枚铜钱抛向空中,适才被段须眉以灯笼混着乱箭强行炸开钢丝、炸出通道的空中。
  卫飞卿踏钱而上。
  手中刀追上朝着小楼厉啸而去的火箭,一刀斩之。踏上小楼,朝着梅一诺腰间火药,一刀碎之。再斩断横梁绳索,抱着梅一诺踉跄落地,再无法站立。
  他牵丝而来,一只脚几乎被钢丝割入了骨头缝里。
  徐攸人不知何时已来到小楼。
  卫飞卿没见过徐攸人,但他一眼认出他。
  徐攸人年纪不大,双眼中却闪着又是兴奋又是狠戾的光。
  这人却一眼也不曾看向他与梅一诺。
  他目光眨也不眨盯着窗外。
  卫飞卿知道,段须眉正从那处而来。
  徐攸人面上忽然露出笑容,他伸手拉动了窗边一根细绳。
  他站立的地方忽然落空,他整个人笔直朝下坠去。
  卫飞卿咒骂一声,再次抛出了铜钱,抱着梅一诺破房而出,口中喝道:“段兄停步!”
  但他的声音哪里快得过段须眉的脚步?
  段须眉堪堪一脚踏入窗户,整座小楼便陡然炸开了!
  卫飞卿被余力波及,抱着梅一诺自半空坠落,被堪堪赶来的梅莱禾一把抓住。
  此时炸开的一整座小楼都朝着无地可着的段须眉涌去,那其中究竟炸出了多少机关暗器,真是数也数不尽。
  他这又要如何躲?
  他没有躲。
  梅莱禾与卫飞卿清楚看见,爆破与尘埃中段须眉不停往下落的身体在一瞬间泛起了一层黑气,那黑气将他全身包裹,似将他裹成一个刚硬无比的大铁球,竟抵御了一瞬间所有落在他身上之物。刀刺不穿,针刺不入,箭戳不穿,就连火药也失去了原本的威力。那团黑气只出现片刻便消失了,却已经足够了。
  恢复原身的段须眉落地,从下往上挥刀。
  一刀挥开砸向他身上的万千杂物,杂物里的万千凶器。
  一刀掀开一座楼。
  楼下的徐攸人呆呆看着。
  段须眉浑身是血,浑身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仿若修罗厉鬼。但他却不是鬼,他还活着,不但活着,还活得一身气势正盛,盛得仿佛今晚不杀尽他徐离山庄所有人便不肯罢休。
  但徐攸人这时却想不到这些。
  他只想到他又败了。
  三年前那晚在他在书房之中向父亲请教机关之术,眼睁睁看着这杀星破门而入,轻轻松松摘掉父亲的头颅,从头到尾连眼神也未赏他一个。
  他试图救父亲,力量却如蜉蝣撼树。他试图以家中机关之术阻他一阻,却未能让他脚步多停留一时片刻。
  那个夜晚从此成为他无时不刻的噩梦,每每叫他恨得食不下咽,寝不安枕。但他未曾细究过,令他愤恨难当的究竟是他取了父亲性命,又或者他令亲眼见到他从小到大引以为傲的机关之术跌入泥泞,在强大武力面前竟毫无用武之地。
  他从不在意武技,却被当年那夜色中轻飘飘飞进来的一刀吓破了神魂,愈是害怕,愈是羞耻,愈是羞耻,愈是憎恨。
  徐离去世,他机关之术尚未大成,徐离山庄名声一落千丈。然而他不在乎,一心只投入到“用机关杀死关山月”这一件事中。他深信只要杀死那个带给他无尽噩梦的人,他自能为徐离山庄正名。
  他准备了整整三年,自信这庄中一切即便鬼神来此也要遭困死。在这个时候,恰逢谢郁登门为他送上一份大礼。
  这很好,好得很。
  他甚至不无恶意想道,那个让谢郁头疼无比四处奔波之人稍后就要死在自家机关之下了,不知眼前这天之骄子届时知道会作何感想?
  他手书八字,请君入瓮。
  他信心十足。
  然而呢?
  然而他的大仇人此时却依然好好活着,依然只用了一刀便斩断他的所有希望,只要他想,也可如当年斩杀他父亲那般只用一刀便斩下他的头颅。
  刀!那该死的刀!
  他明明下定决心要他血债血偿!他明明下定决心要他尝到被万千机关暗器穿身而过的滋味!
  但他不但没能为父亲报仇,甚至父亲与自己自信的一切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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