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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夜-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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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生殿之人可就交给你们了。”
  北堂岳亦在石元翼示意下吹响了手中哨子。
  片刻以后一人如一道风直直朝着殿中掠进来。
  他直接停在了卫飞卿面前。卫飞卿虽然易了容,但却绝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睛。而他适才所说见到了信物立时赶回来,却再未想到召唤他的竟是卫飞卿,此时面上难掩震惊。
  而他虽说出门在外,一身青衫却十分考究,适才疾掠过来无论头发衣衫都半天不见凌乱,气质沉静与贺春秋起码有五成相似,正是卫飞卿先前所猜测的那人——清心小筑管事贺小秋。
  一眼便将这殿中情景收了个遍,贺小秋虽不知卫飞卿如何做到,却明白他此刻必然占据着上风,当下也不啰嗦,直接道:“我已将长生殿所有出入口尽数控制,咱们的人已然开始反击。庄主原就交待此行必要拿下这位左护法,既然你已拿下她,那就……”
  卫飞卿不得不打断他的话:“秋伯,立即停止所有行动,召集所有人,咱们这就离开此处。”
  贺小秋眉头一皱。
  卫飞卿了解他的性格。他的性格与贺春秋像了十成十。凡事都要清楚明白,凡事都要尽在掌握。
  但卫飞卿此刻却没空与他解释了。段须眉已开始行动,段须眉行动以后的声势,卫飞卿担心他们在这地下根本承受不住。
  深吸一口气,他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递到贺小秋手中:“个中详情我出去再与您解释,从现在开始,清心小筑所有人听我指挥。”
  贺小秋看着那令牌正面刻的一个“春”字,收敛了满脸的疑惑不解,垂首应是。
  这块令牌是贺春秋特意为卫飞卿兄妹打造,他与贺修筠一人一块,总共只能使用三次。见字如见贺春秋,拥有支配清心小筑一切的权利。
  贺春秋既给了他们这样一块令牌,便是相信他们必然能用在最正确的关头、也必然有用得上之时。
  贺小秋了解这父子三人,是以他立即听从。
  *
  段须眉慢慢走着,刀尖杵在地上发出略有些尖厉的兹拉声。周围不时有人在来去,但没有人停下来管他。大约都收到了卫飞卿与长生殿那边的消息,正在紧急召集各自一方人手。
  性命攸关时候,即便有人能认出他是七杀榜排名第一的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想必也不会有人停下来理会他。
  他的命又怎么比得上他们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他义父的命、他义父一番情意、他义父半生的痴狂、关雎为何存在的意义,这些又哪里有一个全然不相干之人的野心来得重要?
  没有人看重,所有人都只看重自己。自己的情感,自己的利益,自己的欲求。
  那他为何又要走在这里呢?
  他为何不转身就走而要理会旁人的死活呢?
  因为他总算也被人看重过。
  因为义父临死的时候抓着他的手叫他活下去。
  因为谢郁曾经为了他恳求过在他眼里如同神明一样的父亲。
  因为十二生肖曾经为了他回头。
  因为隐逸村之人再如何冷漠终究还是带着他一起离开了旧地。
  因为梅一诺愿意用性命保护他。
  因为卫飞卿说期待他长大成人。
  因为卫飞卿见面就为他裹伤。
  因为卫飞卿为他拔刀。
  因为卫飞卿为他冲冠一怒。
  因为卫飞卿刚才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行了一步。
  因为他从来没有遇到一个人就像这个人一样明明白白告诉他:你很好,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愿与你患难与共。
  这种感觉很新奇,很诧异,很……好。
  所以他也决定继续去做他认为是对的人。
  他不在乎杀人,也不在乎被杀。
  但他不会让千千万万人无知无觉的就为了某一个人的欲求去殉葬。人必须要活得明白,死也要死得明白,这是生而为人应有的权利。
  要明白。
  不能像义父。
  从认识某个人开始,从此就只活在一个无聊的笑话里。
  不能像此间所有人。
  以为自己是赢家,实则活在浑然不觉的早已笼罩在头顶的死亡阴影里。
  这些都是错的。
  他不喜欢。
  是以他要推翻它们。
  *
  段须眉挥刀。
  辟地式。
  一刀恸地九万里。


第47章 我以我血酬知音(上)
  长生殿与清心小筑之人还未完全从地下宫殿撤离完之时,时不时已有爆炸与轰隆之声传来,每响一次地下便剧烈震颤一番,可见火药之威力,更可想见如满地的火药当真齐齐爆炸那该是何等声势。依照关成碧这等疯狂,她若不是担心不能一次整死清心小筑所有人,而在清心小筑之人来此之后、卫飞卿与段须眉到来之前就引爆火药,只怕此刻半个零祠城都已成为飞灰,又哪里轮得到段卫二人中途来这一手?
  卫飞卿一时很为关成碧这番耐心的偏执庆幸。
  爆炸声响并不密集,却已足够让清心小筑之人明白到卫飞卿之前所言的“时间紧迫”乃是何意,一时之间各自面色难看,看着周遭长生殿之人恨不能扑上去掐死他们。
  但除了有数几个人,长生殿之人何其无辜?他们这时的脸色比清心小筑之人只会更难看,若非还要顾及性命,只怕当场就要内讧起来。
  北堂岳看一眼不发一言将刀架在关成碧脖子上执意断后的卫飞卿,面色隐隐有些复杂。
  那样危机的时刻,这个人下起命令来干脆利落,却有条不紊得令人心惊。果决处置一意质疑不肯执行之人,无论是清心小筑又或者长生殿中人。强行令他与贺小秋组织双方人马到地面上转移这一片区域的所有沉睡中的活人。更为了不引起更大的恐慌,令他顷刻调动全城中长生殿人手强压全城百姓因爆炸而来的惊慌与乱窜。令所有人进入地面后立即往城外撤退。
  这人知道他地下宫殿中的人手并非零祠城中长生殿全部人手,知道他在城中各处都留有暗桩暗哨。
  这人不但想保住清心小筑与长生殿所有人,也想保住全城百姓不受波及。或者说他更想保护的实则是后者,前者不过是顺便为之。
  这人甚至还想要配合他保住长生殿这一片秘密,想要明天过后不让长生殿之事顷刻间传到天下皆知,不让全城百姓因恐慌而避走外地。虽说在他应允关成碧与石元翼爆炸一事时,便根本再未想过要继续保留长生殿在此地的秘密。
  这人恐怕心里已开始琢磨其后要如何安抚全城百姓之事。
  这人……太冷静,太沉稳,太可怕。
  北堂岳无疑是忠于卫雪卿的,哪怕他此番这行动怎么看都是背叛了卫雪卿。他留在这个地方,对于关石二人、甚至对于长生殿剩余的所有人都是一个强有力的掣肘。只是那样碰巧的,此番关石二人想要做的事,与他以为的卫雪卿的利益不谋而合而已。是以他任由煜华被欺瞒而决意与关石二人合作。
  然而这番合作却被眼前这个人彻底破坏了。
  他看着这样可怕的卫飞卿,生起一股为了尊主无论如何也要灭掉此人的想法。
  地下还在不时传来隐隐的爆破之声,经过卫飞卿与段须眉先前由那处进入的赌坊之时,恰逢那赌坊由最中央被炸出一个大洞,之前他们曾查探半晌的地下室明晃晃被炸露在他眼前。
  卫飞卿心口紧了紧。
  段须眉说过不中途叫醒那些沉浸在《关山忆》之中的人,他们身体与精神便不会受到损伤。但面临的既是生死之关,卫飞卿半分犹豫也没有,早已令人强行带走了赌坊中梦游的众人。
  他这时候担心的乃是段须眉。
  他从头到尾担心的都是段须眉。
  他并不怀疑段须眉对付得了那满地的火药。
  他之所以担心,是因为他见过太多次段须眉与人动手全不要命的漫不经心的行径。
  又或者即使明知段须眉能够全须全尾的出来,他还是会担心。
  他很少有这种情绪。
  这种完全不由他自己掌控的情绪。
  但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来,他眼睛也不眨的就从破了一个大洞的赌坊门前掠过。
  等他与关成碧、贺小秋、贺小秋手中煜华、石元翼、北堂岳几人来到城外之时,双方人马已齐集此地,正泾渭分明双双对立。但对立的局势明显并不均衡,清心小筑的人马乃是长生殿三倍之多,再加上长生殿首脑人物正被卫飞卿掣肘,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但双方虽说火药味重,却十分默契的都没有立时就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意思。
  所有人都在看着城内四处乱窜的黑烟。
  北堂岳一路便未停歇过,不断有人来与他通传城中各处形势。
  这不是他的要求,这是卫飞卿的要求。是以卫飞卿与他共同听这些消息,并不断下达新的指令。
  终于在城外这小山坡停下来的时候,卫飞卿目光冷冷从贺小秋、石元翼几人身上扫过:“在段须眉出来之前,谁都别想妄动。”
  他正拿捏着清心小筑至高无上的权利与长生殿命门,按理他这时候说的话如同圣旨,根本不该有人违逆。清心小筑之人内心即便有一万个不解,但他们面对的是有如贺春秋亲临的令牌与收起了笑容说一不二的少庄主,卫飞卿既发了命令,他们便会暂且遵从。但长生殿却不然。
  长生殿此刻幸存的所有人,都已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在前方与敌人拼命,在后方被自己人毫不怜惜的抛弃。
  抛弃他们的还是前任尊主的妻子、现任尊主的娘亲、担当右护法之职二十年的关成碧。
  卫飞卿手中的关成碧,这时候在他们眼里不再是他们的主心骨,而是比清心小筑更加面目可憎与可怕。
  一人从人群之中行出来,行到卫飞卿与关成碧眼前。
  他名为唐无方,乃是此地现存长生殿人中除了关成碧与石元翼以外身份最高之人,与煜华以及当日在大明山曾现过身的上官祁、覃有风共列殿中四大堂主。
  他也是四人中年龄最大的一人,他与关成碧、石元翼一般,都是在比煜华如今更为年轻的年纪就开始效忠卫尽倾。几十年来,无论卫尽倾是死是活,是现身还是消失,他都始终效忠于卫尽倾。
  因为对卫尽倾的这份忠,是以他也效忠于关成碧。在他的眼里,虽说卫雪卿是长生殿尊主,但关成碧才是那个能对他发号司令之人。因为卫雪卿有可能威胁到卫尽倾的地位,而关成碧却绝不会。
  此刻他站在关成碧的面前,沉默半晌后双膝一软,就此跪倒在她面前,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他以为有朝一日就算他会背叛卫尽倾,关成碧也绝不会。
  关成碧这番行为,放在其余人眼里或不可一眼看出究竟,他却可以。
  因为此番卫雪卿带走了青龙堂、白虎堂与朱雀堂之人,留守长生殿的正是他玄武堂之人。而玄武堂之人,正是几十年来都绝对忠于卫尽倾的一股力量。他原本以为,这是关成碧舍不得让他们有所损伤,这才留了他们下来。然而此时他知道了,关成碧留他们下来,是想要一次清算了他们所有人的性命。要他们的命,便是在背叛卫尽倾。
  唐无方不懂。
  关成碧自卫飞卿开始安排所有人逃生便如被整个人被击垮了一般,任凭卫飞卿拿捏在手中不言不动,如行尸走肉。此时看唐无方一眼,神情木然道:“你既忠于卫尽倾,自然该去死。”
  她这句话没能彻底压垮唐无方神志,却自有人被彻底激怒。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暴喝道:“贱人!你果真与石元翼勾结在一起背叛了尊主!”
  叫声中一抹雪亮的刀光分开人群向着关成碧斩过来。
  在石元翼动之前,卫飞卿先动了。
  他半刀击落了那把刀,再半刀抹过那人握刀的手臂,然后调转刀刃,再次横在关成碧颈间,横在堪堪要来抢人的石元翼眼前,轻飘飘看他一眼:“我说过,段须眉出来之前,谁都别妄动。再有人不听话,就不止是一条手臂能了事。”
  到这时,那人哀嚎一声,适才被斩断的胳膊处才开始疯狂流血。
  卫飞卿即使身受重伤,他还是很快。
  他的轻功、暗器、刀法在这段充满危机的路途中都已有了长足进步,进步到满腹心事的贺小秋都忍不住朝他看过来,原本就紧皱的眉头似变得愈发难以舒展。
  石元翼亦在看着卫飞卿,充满怒气的:“明明说好只要从地宫退出来你就放过她!你想反悔不成?”
  “这全是你自说自话,我可没应。”卫飞卿冷冷道,“我还说过必定要将这疯女人带到卫雪卿面前,你没听见么?”
  石元翼痛苦地大喝一声。
  另一个人也随他一起大喝了一声,乃是已从地上站起来的唐无方,此刻盯着关成碧的双目中终于褪去迷茫,尽是愤怒,再次大喝一声道:“为什么!”
  关成碧看着他,忽地冷笑一声,慢条斯理道:“卫尽倾重新建立了一个卫庄,他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放弃了你们,是他传讯给清心小筑亲口告知此地位置,最想要你们性命的就是他,你却来问我为什么。你既这般效忠于他,他想你死,你就该立即抹脖子给他看才是。”
  贺小秋听到“卫庄”二字不由浑身一震,下意识便扭头去看卫飞卿,卫飞卿却全然无视他这目光,全副心神仿佛都只放在关成碧几人身上。
  唐无方双目赤红,怒喝道:“休要胡说八道!”
  “我在胡说八道?”关成碧冷笑道,“若我是在胡说八道,我可还有别的理由做出今日之事?”
  唐无方闻言一滞,其后便是加倍的感到愤怒、难堪与痛苦。
  只因关成碧后一句话当真让他们所有人都无法反驳。
  关成碧对卫尽倾的痴心,痴心到石元翼与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在她身边守候数十年也到不得半点眷顾,痴心到连自己的儿子也能当做为卫尽倾打天下的工具,如非是卫尽倾背叛,实则唐无方等人也委实难以想象关成碧如此做的理由。
  关成碧目光从神色呆若木鸡的长生殿众人身上一一掠过,内心只觉一阵畅快,几乎想要大笑出声。
  关成碧当然是在胡说八道。
  卫尽倾背叛了她,却没有背叛长生殿。
  只因唐无方效忠的并非是她以及卫雪卿,而是卫尽倾。只要卫尽倾还在,无论他是长生殿的主人,又或者是卫庄的主人,对唐无方这些人来说并无差别。
  然而关成碧怎么甘心?
  她如何能甘心独自被背叛、独自痛苦?
  她到这时候,但凡能多拖一人下水,她便畅快。
  卫飞卿忽然饶有兴味笑道:“你还当真是自己不好,就见不得别的任何人好,恨不能全天下的人都比你更加不好。我现下认同你的话了,你确实应当去死,你死了才对卫雪卿是最好。”


第48章 我以我血酬知音(中)
  关成碧此时最恨的必然就是卫飞卿,当下咬牙切齿,恨不能回过头即便用咬也要咬下他两块肉来。
  卫飞卿冷冷道:“你已经彻底失去只活在你幻想中的那个人,你如今只剩下卫雪卿供你掌控而已,你活在他身边将要如何折磨他,我一时之间真是想象不出来。”
  关成碧尖叫道:“你住口!你凭什么做出一副关怀卿儿的模样!你这贱种,你没资格关怀我的卿儿!”
  “我没资格?”卫飞卿复述一遍,凑到她耳边充满恶意笑道,“照你的话说,我与卫雪卿可是嫡亲的表兄弟啊。他在这世上除了你们这对恶心人的爹娘、他那个不怀好意的‘亲兄弟’以外,可就只有我这一个亲人了。我不关怀我表兄,难道指望你们这几个人来关怀他么?”
  关成碧被他口中那“表兄弟”几字刺激得整个面部都有些扭曲了。
  同样被这三字刺激的还有贺小秋。
  忽然回过头直视贺小秋见鬼一样的表情,卫飞卿笑道:“秋伯,这疯婆子说我娘亲是卫尽倾的亲姐妹,说我娘亲当年处心积虑接近我爹就是为了杀死他。您说这事我该怎么理解?”
  他面上虽在笑,但他语声中分明一丝一毫笑意也没有。
  贺小秋心中一片骇然。
  他从适才关成碧那段话中已推断出今夜这整件事走向。
  他至今不知道卫飞卿为何出现在此,但他知道卫飞卿既然出现在此,得知卫君歆身世的秘密便是必然之事。
  他更知道卫飞卿明知道他并非贺春秋与卫君歆亲子,但他却叫关成碧误以为他是卫君歆之子?
  他又从卫飞卿口中听到卫雪卿的“亲兄弟”几字,他难道就没有认定,他自己才是卫雪卿的“亲兄弟”?
  贺小秋只觉头疼欲裂。
  他看着卫飞卿,只觉这个他由小看到大这才数月不见的孩子竟如此陌生。
  他切切实实感觉到这个孩子正以迅捷无伦的速度在远离他们,远离贺氏夫妇。
  贺小秋为之感到恐慌,他很想对卫飞卿解释一些什么,但他张开口才发觉他竟无话可说,他一个字也不敢说。他为了这个发现而更加恐慌。
  卫飞卿未必就没有对他有过期待,但看他这时候的模样,终究也冷下了眼神。
  在这时候,一个人一瘸一拐出现在他视线里,周身灰扑扑破破烂烂比当日在大明山还要更加狼狈到看不出原貌,却如同一道光瞬息就夺走他全副的注意力。
  某一时刻卫飞卿甚至感激段须眉出现在此时,此刻。
  让他对于一些人一些事彻底的失望还未落地生根,就因见到他而烟消云散了去。
  这很好。
  卫飞卿脚步未动,目光却在热烈迎接他,面上也不由挂上了两分真心的笑意。
  段须眉浑身都是伤。面部焦黑,头发焦黄,右腿想是被火药炸了个正着,整条腿血肉模糊,连烂肉都被熏成焦黑色。但——
  卫飞卿一眼看出,他浑身并无致命伤势。
  面上那两分笑意不由自主便化作了八分。
  北堂岳喃喃道:“他竟当真活着出来了……这怎么可能……”段须眉活着出来,不仅意味着他自己活了下来,同时也表明整座地宫中的火药都已被清理干净,零祠城中除了他名下的商铺受到损伤,想必全城百姓都安然无恙。
  这当真……不可思议。
  卫飞卿十分愉快笑道:“这世上任何凶险之地哪有段须眉不能纵横?只有他不想活的时候,没有他不能活的时候。”
  是以他高兴,因为段须眉终于也开始回护自己了。
  北堂岳目光从段须眉身上回到他的身上。
  这一场眼看就要波及全城的大灾祸究竟为何如此轻易就被磨灭掉?
  似乎是因卫飞卿层层剥析与当机立断,又似乎因为段须眉一刀揽全局。
  但实则是因这两个人共同所做的努力。
  这两个人来了,是以今夜所有原本注定要死的人都活下来了。
  段须眉终于行到卫飞卿面前时,卫飞卿甚还有心情与他开玩笑:“你是如何毁去那些火药?不是说都点燃了么?难道你挨着挨着去斩断了所有火药的火捻子?”
  他必须开这玩笑。
  不然他怕自己忍不住要放开关成碧去抱一抱这个相识甚短、却如此值得他信赖的朋友。
  段须眉却一本正经回答道:“一根一根斩断太慢了,赶不上。我掀掉了整块地,用泥土扑灭了火药。”说是扑灭,实则用彻底埋葬来形容或许更合理些。
  不由自主去想象此刻那地下宫殿已变作何等模样,又想象漫天尘土葬火药是何等壮观景象,卫飞卿甚是景仰向他单手行礼:“果真是你才能做到的事,佩服佩服。”
  段须眉整个人都因为他这两句话而放松下来。
  放松过后,他一瞬间便露出深重的疲态,他一路拖在地上的破障刀上的铁锈也似乎更深了一层。这短短几刻钟他所做的事,没有杀人那样沉重,却比杀数十人甚至数百人都更为艰难与疲累。
  但段须眉心里头却很高兴。
  因为卫飞卿端端正正的站在这里迎接了他。
  段须眉道:“接下来我们做什么?”他就算有脑子,他这时候也已疲惫到全然不想用了。
  卫飞卿撤开斩夜刀,将关成碧推到他面前:“你看着她。”
  段须眉如他所言将关成碧掌控在手中。
  他疲惫得手势都是虚的。
  但一晚上因为他们两人不断将关成碧如同货物一样交换的愤怒不已的石元翼却依然半分也不敢动。
  他次次都以为这两人已力竭了。
  这两人次次都毫不留情的再捅关成碧一刀。
  关成碧浑身的血液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要流干。
  他怕得连呼吸都快停止了,他哪里还敢擅动?
  卫飞卿放开了人,收起了刀,自身上撕下一幅衣襟,在段须眉身前蹲下,小心翼翼将他还在流着黑血的右腿扎住。
  众目睽睽。
  卫飞卿抬头冲段须眉微微一笑:“先止住血,回头好生处理。”
  他脸上的易容早在地宫中面见清心小筑众人之时便已粗暴抹去,此刻脸上又是一团污脏。
  再是污脏却也不能掩他在段须眉眼中光彩。
  那一笑粲然生花。
  段须眉问他要做什么,这就是他最想做的事。
  他做完这件事,才有功夫去理会其他事——其他事之中最重要的却依然不是双方纷争又或者段须眉手中那个人:“我们前往长生殿的目的……这一晚竟已被遗忘得干干净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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