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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传-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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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映闺房秀,
  湘云笑道:“我当遇到你,必有机关,原来只拿这些香艳典故塞责。现成儿的,难得倒我吗?”因对:
  香拂林下风。
  黛玉笑道:“我竟省点心,来个加字对罢。就在小薛对子前加‘蓝田’二字,便是‘蓝田玉映闺房秀’如何?”湘云笑道:“这又何难?‘龙涎香拂林下风’便是。”宝钗道:“这不雅,且也不工。‘蓝田’二字加得何其自然,以‘龙涎香’对‘蓝田玉’倒也说得过去;只是蓝田同时又是地名,‘龙涎’却是什么?”湘云垂头沉吟、黛玉笑道:“这回还难不倒你?”宝玉道:“我倒替你想了一个。西夏国有地名曰‘白水’,为古时驿站,丰产美酒,用以对‘蓝田’也还勉强说得过。”遂慢声吟道:
  蓝田玉映闺房秀,白水香拂林下风。
  湘云道:“胡说,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么个地方儿?”宝玉道:“天下大了去了,你怎么会处处都知道呢?当真不是我杜撰,据说还是杜康的而故乡呢。只可惜,本来‘闺房秀’、‘林下风’都是拿来形容美人儿的,加上‘白水’两字,衣香变成酒香了。不过美酒佳人,也算是绝对。”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湘云只得罢了,总不服输,又逼黛玉另出一个。黛玉笑道:“不知死活的,既这样,我就再出一联你对,若对不上来,才不说嘴了。”因道:
  风起琅放迓遥�
  探春率先笑道:“果然潇湘本色,又在说他那几竿竹子了。”香菱在自己手心里画了一遍,赞道:“七个字里,倒有四个字偏旁是一样的。最难得是浑然天成,画里有景,景外有声,这‘琅放濉母鲎郑钌醇擞岸又窳掷镒叱隼戳恕!毕嬖迫稳似澜玻坏屯匪妓鞑挥铮肷蚊吞返溃骸坝辛恕!彼炖噬畹溃�
  雨余络纬纺织忙。
  众人都一片声叫起好来。香菱又在掌心画了一遍,请教黛玉:“对得极是工整,意思却不明白,‘络纬’是什么?”黛玉笑道:“‘络纬’就是蟋蟀,又俗称纺织娘或是促织儿的。这对得虽工,只是若再过些日子,就更应景儿了。”香菱赞道:“这难为想得出来,蟋蟀可不是在雨后叫得格外欢势么。”黛玉笑道:“这对子,也只有云丫头才想得出来,自然是常往山洞子里掏蟋蟀的缘故。”众人听了,更笑起来。
  接着是宝钗,因见湘云力战众人,恐他才尽便不肯难为,只拣容易的题目道:“我出个词牌名儿,就是香菱刚才说过的《念奴娇》。”湘云脱口而出:“《忆王孙》。”宝钗道:“这不工,‘娇’是娇媚之意,乃是虚字;你对‘孙’字,岂不错了?且平仄也不合。”湘云辩道:“奴娇连用,应当作娇娥讲,为实;我对‘王孙’,如何不工?倒是平仄还须斟酌。”黛玉笑道:“知道你已经有了婆家,巴不得赶紧嫁了去,所以对个词牌名儿也要叫《忆王孙》,满心里只想着王孙公子,连羞臊都不要了,还那里顾得上虚实平仄?”众人轰然大笑。湘云气得追着黛玉要打,宝玉急忙笑着拦住。黛玉躲在屏风后面告饶道:“别打。你出的那个刁钻题目是我得了,看了诗再打。”宝钗亦道:“且饶他,看诗要紧。”
  湘云见宝钗、宝玉两个左右拉住自己,情知打不到,只得恨道:“诗若不好,两罪并罚。”黛玉遂从屏风后笑着转出,提起笔来回风舞雪,一挥而就,掷与湘云道:“你这集句成诗,竟比自己作一首更难,我好容易凑了八句出来,你要说不好,我也没法儿。”众人看时,只见写道是:
  今年春半不知春,风雨朝朝夜夜深。
  惟向深宫望明月,遥怜翠色对红尘。
  灯烘画阁香犹冷,绣在罗衣色未真。
  赏自初开直至落,阶前愁煞葬花人。
  众人都笑道:“全是潇湘妃子口吻。虽是集句,倒像原作。只是最后一句眼生得很,却出自何典?”黛玉以袖掩面,笑而不答。惟宝玉深知端底,却不肯拆穿,故意岔开道:“蕉下客已经得了,且看他的。”探春道:“我本来正为题目绞尽脑汁,潇湘子这首集句成诗,倒提醒了我,不妨也套一句现成话儿倒便宜。”
  众人要求先看题目,要求诗谜一首,却要一谜两解;既是眼前人,又是日常物,人与物且要身份相符。湘云笑道:“这题目出得倒像我的腔调儿,是谁出的?”宝钗笑道:“能和你一般古怪心肠的,再没别人,不是宝玉,就是黛玉。”黛玉笑道:“黛玉笑道:“我如今修心养性了呢,再不会出这种题目。”宝玉便也笑了,道:“今儿起社,原图个热闹,作诗还在其次,难得是大家高兴。当然少不得要出几个谜语让大家取乐,为的是雅俗共赏。”宝钗便知是他出题,笑道:“饶是难为人,还有这许多道理。”湘云道:“我说这题目出得好,所谓绛树两歌,黄华二牍,作出诗来,必是好的。”催着探春写出来,拿起来替他大声念出:
  赤兔无鞭奔碌频,簪花映月照浮沉。
  江山常改浑不觉,却问红楼第几春。
  宝钗早已猜出,却故意笑道:“末一句化的是‘红楼二十四回春’,倒也自然应景。论物件也还平常,这个人却猜不出来。”惜春诧异道:“宝姐姐竟猜不出这人了吗?我倒刚好相反,猜这人大概是二哥哥,这件东西是什么我却不知道,难道是木牛流马?”宝琴道:“你也想想这个‘照’字。”又问:“为什么这个人是二哥哥?”探春、惜春俱掩口而笑。
  恰好袭人因怕宝玉在池边坐久了,原来披的那件单斗篷不济事,便回房去拿了件夹的,约着麝月两个手拉手的一起走了来。众人都指着笑道:“这可来得巧,谜底自己打诗里走出来了。”说得宝玉不好意思起来,忙迎上袭人,问:“作什么来?”袭人因将披风取出,换下身上那件单的来。宝玉笑道:“可巧今儿也是你的生日,等下坐席,还要好好敬你一杯。”袭人赶忙道:“快别嚷嚷,叫人听见,又当成一件新鲜事儿到处讲,笑话咱们屋里没大没小了,什么意思?况且府里从来没有给奴才过生日的理,你白嚷出来,倒扰大家的兴,反教姑娘们为难,没的打脸。”宝玉只得罢了。
  众人仍让茶推盏,岫烟因不知袭人姓花,便也回头问人为何称他们两个作谜底。宝钗只得解给他二人听,又说了宝玉的绰号“无事忙”。宝琴、岫烟都笑了。麝月听见自己两个被写进诗里去,便要香菱拿诗给他看,又问是什么意思。香菱笑着将一诗两谜的缘故说了一遍。麝月笑道:“这是怎么说的?我们爷竟成了走马灯了。这可不是人家说的:绣花灯笼,外边亮堂里面荒唐么。”宝钗、黛玉都笑道:“这骂得巧!”宝玉出题后,原有些后悔,只怕被湘云得了去,没轻没重,竟拿黛玉入诗来打趣,惹他生气,反为不美;及见是探春得了题目,用来打趣自己,倒觉放心。如今任人嘲笑,只不分辩。
  一时宝钗、宝琴、李纨、惜春并邢岫烟等也都作得了,各自誊出,称赏一回。尤其指着香菱的诗格外称赞,都说:“这大有长进。”乃是一首七绝,写道:
  帘卷轻寒梦未通,懒听莺语卷欹风。
  忽闻别院擂金鼓,催得花心照眼红。
  宝玉赞道:“擂鼓催花是寻常俗事,难为他入诗后竟能化俗为雅,把桃花那种慵倦娇媚的腔调儿写得十足。”
  黛玉因要喝茶,一回头却见丫鬟们走了大半,只剩下紫鹃、袭人、莺儿带着几个极小的丫头在旁服侍,连麝月、素云、待书、翠缕也都不在,诧道:“怎么只剩了你两个?那些人呢?”紫鹃笑道:“是雪雁淘气。刚才琴姑娘夸奖他的锦袋绣得好,他得了意,一味夸嘴。麝月故意气他说:‘这是晴雯不在,由得你夸嘴。倘他还活着,你这针线功夫,一分儿也不及他。’雪雁便恼了,叫阵说:‘只管提死人作什么?你们平日里难道都是当小姐般养着,只管吟诗作画的不成?一般也都要做针线的,就把你们做的拿出来同我比一比。那时才不说嘴呢。’因此他们几个都各自去拿自己的得意绣活儿,要去咱们院子里开大赛呢。”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道:“有这等事?等下倒要过去看看。”又催宝玉:“只差你了,还等着作好了去看绣花赛呢。”宝玉原在心中默拟了几句,总不称意,虽也叶韵,终嫌艰涩。忽听提起晴雯来,心中刺痛,有感于衷,正是:“抛残绣线,银笺彩缮谁裁?折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一时激荡于胸,灵思泉涌,瞬即吟成,笑道:“宝姐姐这题原出得难,我好不容易作了,只怕不好。”遂录出来给众人看。只见写着《水龙吟·步章质夫、苏东坡韵改咏桃花》:
  有情莫若无情,叹前生玉衡星坠。薛涛浣纸,香君题扇,杜娥愁思。金谷园空,华清池冷,燕子楼闭。纵褒姒无言,息妫不语,霖林怨、谁弹起?纤手挽春且住,绣花针、金丝银缀。栖霞未老,武陵人杳,玉壶冰碎。灼灼光华,夭夭颜色,终归萍水。怨崔郎来迟,红飞满地,作胭脂泪。
  黛玉看了,沉吟不语。湘云便问宝钗:“这是你很出的题目,可满意么?”宝钗道:“叶韵倒还自然,只是一味用典,也太取巧些。”宝玉笑道:“我想自古写桃花,无非伤春,再难翻出新意。况且《水龙吟》的曲牌规矩原大,偏又限死了韵,又有‘缀’字、‘碎’字这些个险韵,若只管作些奇巧艳冶字句,姐姐必然又有批评;索性竟用些典故塞责,倒还可以偷懒。”
  香菱读了,又要了原词来看,叹道:“苏东坡‘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固然是好的,二爷这句‘有情莫若无情,叹前生玉衡星坠’也不差什么。《春秋运斗枢》说:‘玉衡星散为桃’,这两句开篇点题,破空而来,顺流直下,比苏东坡怎么样,我不敢说——我们姑娘已经说过苏词是最好的——然而比起章词之‘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柳花飘坠’,倒觉更自然流利些。通篇不见一个桃字,却句句都是桃花。”黛玉笑赞道:“这说得有些意思。学写诗词,先就要会读诗词。比如稻香老农虽不大写,评审却是最妙,也就是诗家了。今日你倒来做个评判,只管往下说,这词写得怎样?”香菱唬得道:“这怎么敢?”众人怜他命薄,知他平生遭遇,不如意事常八九,只学诗这一件倒还最上心,便要助他之兴,都道:“你只管评,好不好,是个意思罢了。”
  香菱便又鼓勇说道:“这上半阙里连用了薛涛浣纸桃花井、李香君血染桃花扇、杜宜春人面桃花相映红,以及绿珠之金谷园坠楼、玉环之华清池赐浴、关盼盼绝食燕子楼、褒姒烽火戏诸侯、桃花夫人息妫被擒后缄口不言八个典故。一气读去,余香满口,竟是一幅连轴古代仕女图,就同咱们家花厅里摆着的那面十二扇的美人屏风一般。下阙起首这‘绣花针’一句,是说雪雁妹妹绣锦袋的事,又应景儿,又现成儿,字面遂平常,联系眼前事一想,却又余味;锦袋未曾绣成,桃花倒先落了,更觉增人怅惘;这后边‘栖霞山’与‘桃花源’的故事我是知道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是化用诗经句子。再没有别的典漏下,我就不知道了,只是‘华清池冷’和‘霖林怨,谁弹起?’都说的是杨贵妃故事,不过把地方儿一个放在华清池,一个放在马嵬坡,前后照应着,也还说得过去;末一句‘崔郎来迟,红飞满地,作胭脂泪’字面虽好,仍用崔护收尾,未免与前边‘杜娥愁思’犯冲了。”众人都笑道:“果然评得不错。你索性说说,该怎么改?”
  湘云插言道:“这个简单。末句倒不必改,只把前文‘杜娥愁思’换成任娥便不相犯了,且又多一个典,共是九个,就唤作《九美图》倒好。”宝琴忙问:“任娥是谁?我竟不知道。”湘云道:“与与周公斗法的桃花女,不就是任公之女吗?”黛玉笑道:“这不像。比之绿珠、香君、息夫人、关盼盼这些人,未免不伦不类;而且桃花女那样豪壮有本事,又精通阴阳术数,大概不会轻易又愁又思的。正经换个大男人,改作‘刘郎愁思’也还切合身份。”众人笑道:“潇湘妃子句句总不离他家乡故事。”宝钗亦颔首道:“这说的是。刘禹锡两游玄都观,‘紫陌红尘’与‘前度刘郎’两首诗都写得好,这愁思害得也算不轻。”众人愈发笑道:“《九美图》里加个大男人毕竟不成话,正经改作‘颦卿愁思’也罢了,她原该在美人图里。”黛玉气得跺脚:“你们只是拿我打趣,再没一句好话!”李纨道:“派你作美人儿,还不是好话么?我倒想充数来着,想换一句‘稻农愁思’,可成什么样子?”众人听了又笑。
  探春又道:“亏得潇湘子这一改,还增得一二分潇洒之气,不然这首诗合该叫作《桃花劫》了。你看二哥哥所咏之人,无不是倾城亡国之女,所谓红颜祸水。”宝玉道:“古往今来那些士大夫伪道学,但遇乱世,就推出几个女子来抵罪,说什么红颜祸水,妖媚惑主,又说是‘妲己灭纣,褒女惑周’,岂不知,原是纣王无道,天所以降妲己来灭他;周幽王昏庸,才会有褒姒一笑倾城。果然明君至圣,必得才女佳人,又岂会被妖媚所迷?不过是那做君的原本昏耄颠倒,做臣的又一味逢迎,及招下祸来,便胡乱拟几个名字来开脱昏君佞臣之罪。古来美女原多,明君罕见,比之千里马遇伯乐更难。”说着,众人便起身往潇湘馆去。
  宝玉因见香菱坐这半日,早已力竭神疲,便央袭人送他回房。宝钗见了,便叫莺儿也一同去,顺便请母亲往老太太房中来,再把自己的暖扇拿一柄来,叮嘱道:“回来了也不必找我,只在席上等着就好,免得走来走去又岔了。”遂扶着桥栏杆,一壁走,一壁暗思探春方才所言,果然宝玉词中所用之典,无不是红颜薄命、少年横死之人,湘云又比作《九美图》,今儿在座女子,又恰是九人,愈觉不祥。正是:
  每向诗中寻出路,常于戏语吐真情。

☆、第二回 菱花早谢甄女应怜 兰草迟开贾郎堪叹

  且说众人正往潇湘馆去,忽见鸳鸯、待书、翠缕等一干人拉拉扯扯、嘻嘻哈哈的迎面走来。鸳鸯道:“老太太怕姑娘们在池边坐久了,吹了风,特叫我来请呢。红香圃那边已经放下桌子,粗细十番并说书唱曲的也都到了,只等姑娘奶奶们过去,就要开席。”李纨笑道:“听说你们要开什么绣会,我们正要赶去做评判呢。你们倒又散了。”雪雁、待书等都笑道:“奶奶那里看得上我们的顽意儿,大家刚攒了些东西,估量着该坐席了,不敢耽搁,说好改日再比,刚好就遇见鸳鸯姐姐了。这要是来晚一步,该骂眼里没主子,只管自己玩乐,竟把主子丢了。”鸳鸯笑道:“我说主子们都在亭子里,你们一大堆人怎么倒从那里来了呢,原来是这样。你们要比针线,怎不叫上我呢?”雪雁道:“正是要请姐姐,所以才推迟了。”鸳鸯笑道:“你倒会送现成人情。”
  于是众人随了鸳鸯往红香圃来,安席饮宴,分箸设座。贾母便坐在首席一张苏式紫檀描金席心椅上,命黛玉坐了自己身前一张杞梓木雕花椅,王夫人、薛姨妈俱是京作黄花梨木夔纹扶手靠背椅,自纨、凤往下至姊妹们皆是一溜水磨楠木椅,也都设着织锦垫、椅袱。席前花梨边座漆地嵌牙玉雕山水大屏风下,又另摆着一张大花梨雕螭纹翘头案,上面铺着锦缎,放了许多礼物,不过是衣料香粉、书画玩物之类,上自贾母、邢王两位夫人及薛姨妈,下至姊妹兄弟都有表赠。邢夫人因说病了,未来坐席,只打发人送了两双鞋袜来。连宫中也有小太监传元妃的旨,送了一座汉玉笔架、一方汉玉镇纸,以及水沉、心字、须弥等各色香共计十二盒;又指着一轴用黄缎子裹着收在檀香匣里的画说:“这一轴沈周山水,是给四姑娘的。”
  黛玉与惜春都跪接了,凤姐过来打了赏。黛玉又亲自把酒,为贾母助兴,又给长辈们磕头。贾母又道:“这是葡萄酒,不醉人的,你姐妹们也都喝几杯。”黛玉便又下座去给李纨、凤姐及诸姐妹们斟酒。凤姐忙说:“你斟不惯,还是我来罢。今儿是你好日子,好好受用一日才是。”
  忽然北静王府来了四个女人,也说贺林姑娘寿。又有一个帖子是给宝玉的,邀他明日赴席。贾母忙命快请,略问了几句话,另设一席单赏他们坐了,重新布上酒菜来。因礼物中有一缸世所罕见的北溟金鲤鱼,养在一口硕大碧玉荷叶缸里,连缸抬来,搁在院子中,众姑娘丫头都抢着拥上前看,指指点点,嘻笑不绝。惟黛玉不理不睬,充耳未闻,只坐着与宝钗说话。众人赏一回鱼,仍旧归座,撤席换茶,听曲谈笑,不消详述。
  谁知晚间怡红院里又布一席,专为袭人贺寿,因他也是今儿生日,日间皆因老太太在座,不敢惊动上头,故不提起。直到晚间关了院门,才好安箸插席。
  袭人早早卸了簪环,此时只穿着件半新不旧的家常扣身衫子,披着件油绿绫机小夹袄,下着绿绸夹裤,倚着桃红撒金线织花丝棉被垛儿歪着,笑道:“我算什么东西,也值得这样摆酒插席的,那里当得起?”只淡淡的不起劲。麝月道:“你现在越来越难讨好了,我们热剌剌的给你拜寿,你倒只管摆小姐款儿,爱搭不理的。我倒想你们替我祝寿呢,又没那福分。”宝玉笑道:“这有何难?你是什么时候生日?到时候也替你摆一桌。”麝月道:“罢哟,这屋子里那么多人,只管都摆起生日来,一年十二月还闹不完呢。有那些钱糟蹋?”宝玉道:“管那么多。有一日,且消受一日;到了那没钱的时辰,也只好挨着罢了。古人云:‘随遇而安’,并不是单指落魄潦倒的日子要耐得穷,也还有安荣乐业的意思在。”麝月忙道:“别同我们掉书袋,听不懂那些。要作诗,找宝姑娘、林姑娘他们去——就把我们骂了还不知道呢。”宝玉笑道:“那又不是什么坏话,你就这么上心?”麝月笑道:“原来你是喜欢人家管你叫‘走马灯’的,敢情那也当好话儿听呢。”
  他两个闲话间,秋纹、春燕已经带着小丫头们安好了席,便请袭人上座。袭人死活不肯,只说:“这折死我了。”宝玉道:“这有什么?不过是个座位罢了。我陪你坐就是。”因拉着袭人的手一同坐了上座,麝月、秋纹两个坐了对家,绮霰、碧痕打横,余者春燕、佳蕙等小丫头不过见缝插针,都随便坐了。麝月等便要给袭人敬酒,袭人只不肯受,笑道:“别折我的寿了,正经安静说会儿话罢。只管这样招摇,外头听见,又该有闲话了。”麝月笑道:“若不想嚷起来,赶紧喝了这杯,大家好坐下。不然你们两个这样高高在上的并肩坐着,我们一群人只管满地里排着队敬起酒来,倒像是人家办喜事儿了。”
  众人听了,左右看看,果然有些意思,都笑起来。袭人脸上飞红,只得接过杯来,一仰脖喝了。秋纹、碧痕又上来,说:“一并连我们的也喝了吧。”袭人欲不饮,又怕逗出他们更多闲话来,只得一左亦右接了,也都喝了。余下连春燕等也都走来敬酒,喝了这个,拒不了那个。说话间袭人已经灌了十几杯,脸上桃花烂熳,眼中春水荡漾,无奈只好摆手央告道:“好妹妹,饶了我罢,再不能了。”宝玉看他吃得双眼饧起,红飞满面,也劝道:“别再灌他了,醉了伤身倒不好。”秋纹道:“二爷心疼了,咱们坐下罢。”于是众人坐了,喝酒吃菜,闲话家常。宝玉又亲拣了几样菜放在袭人座前,说:“吃几口,压压酒也是好的。”
  袭人看他这样,只得略尝几筷,却只是心口闷闷的,嚼在嘴里,终究不知是何滋味。满眼里珠摇玉动,满耳里吆五喝六,他却只是如坐舟中,隔岸观景儿,倒好像和人群隔着几丈远似的。忽又听宝玉说:“依我看,今儿唱戏的那几个女子,说是行家,扮相嗓子都不怎么样,还不如咱家从前的几个女孩子,你们看是怎么样?”袭人听了这话,便知他又想起芳官来,更觉心寒。木着脸,也不用人劝,斟了杯酒又一仰脖喝了。众人也都有些意会,那里敢接话,亦不敢说破,且也都心酸起来。想当日宝玉生日,在怡红院里摆席夜宴,请了诸位姑娘来,行酒令占花名儿,何等热闹。如今屋里不过短了两三个人,竟像空了半个怡红院似的。因此也都兴致不高,不过随便吃些酒菜,又说些眼面前的吉祥话儿,便撤席睡去。
  夜里袭人睡在宝玉外床,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原来日间他送了香菱回房,不便一时就走,因坐下说了几句闲话,问他:“你身上到底觉得怎样?家常走的这些个大夫,难道竟不能治?”香菱道:“也没怎样,只是口干潮热,夜里盗汗不止。身上将有半年没来了。”袭人听了大惊道:“那可怎么得了?”香菱惨笑道:“便治好了又怎样?心强命不强,也是枉然。”又握了袭人的手道:“姐姐,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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