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婀娜王朝-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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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的两个人,是这样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一个洋洋自得,一个气急败坏。殿外的德全直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什么都敢干。露腚这种事儿不能低调一点儿吗?露就露了,还喊,叫人听了多不好。指定是宿大人手艺差,害得主子出丑了。不过也不一定,没准儿是太子爷自己使的坏,有意露一露,这不春天到了嘛。
最后的结局是,星河在太子的强压下乖乖又做了条新的,一双大螯,两只对眼,螃蟹依然威风凛凛,独占半壁江山。他还仗着自己是主子,非让她穿他穿剩的,星河腰上系着裤带,感觉凉风透体而过,两条腿简直像被扔在了寒冬腊月里。说了男人的款儿和女人的款儿不一样,他偏不信。没办法,她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天气,自己一个人躲在他坦里,把裤腿上的针线都拆了。两边接缝各剪掉两指宽,再重新缝合上,这下子合适了——男人和女人的身形啊,看着好像差不了多少,等穿上同一条亵裤,才有切切实实的比对。
多要好,连贴身小衣都伙着穿,这回太子可有话说了。比这更不幸的是,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了,茵陈过来串门的时候,见了她的头一句话就是“姐姐您日子过得这么紧巴儿?没裤子穿,您还穿太子爷穿剩下的?”
星河眼里有热泪,她说不是,“我手艺不佳,给怹老人家的亵裤做坏了。他说扔了怪可惜的,赏我了,这是主子的恩典。”
茵陈听完之后倒也认为合理,太子不就是这样的风格吗,“早前吃西瓜皮,这会儿改改让您穿,抠门儿都抠到家了。”
星河难堪地笑,问她在武德殿好不好。茵陈脸上有些惘惘的,低头说:“信王待我倒是挺好,就是那种好,好得不诚心,都赶上巴结了。我知道里头缘故,不就是因为我家里有兵权吗。我爹是将军,我几个叔叔伯伯也是,虽说不管京畿这片,可搁在外头也算封疆大吏。”
所以人活着,各有各的苦恼。没权的过完了今天,不知道明天何去何从。有权的又时刻伤嗟,不管是人事也好,婚姻也罢,得不到真心实意的相待。人家看重的只是你背后的势力,并不是你这个人。
星河只有安慰她,“想得太多,人活一世处处陷阱,那路就走不下去了。你只要告诉我,你喜欢不喜欢信王,他可是少年才俊,出身不亚于太子爷。”
茵陈的回答也很直接:“我才不管他出身高不高呢,反正我不喜欢他。我不喜欢他,也不喜欢太子,我就喜欢您。如果您是男的,我一准儿嫁给您,您信么?”
都是孩子气的话,星河抚了抚她的发,“可惜我不是男人,要不我就娶了你。”
可惜不是男人,她在控戎司当值时,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感觉。至于茵陈的现状,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也是事实。虽然星海的触手已经深入上林屯兵,甚至北军新任的卫将军都是他一手提拔的旧部,但比起上官家光明正大的大权在握,终究差了一程子。
谁迎娶茵陈,谁就如虎添翼。当初太子是这样设想的,自己的亲兄弟,能得此助益,就如同他自己得了一样。现在不知还是不是同样的想法。人到一定程度时,**会膨胀,那位长于皇帝之手,天天近距离接触权力的信王,还能不能一心向着他的太子哥哥,谁也说不准。星河多年来经手的案子不少,吃这碗饭的人天生就有灵敏的嗅觉,所以她说满室贵胄个个都有嫌疑,信王自然也包含其中。
做个假设,如果这事背后真凶是信王,成与败各有怎样的结果呢?办得妥帖,一口气除掉太子和简郡王的势力,剩下一个敏郡王容易对付,不论能力还是亲疏,都是他胜出;办得不圆满呢,有暇龄公主为他顶缸,毕竟牵扯出公主入宫,与皇帝不欢而散的人是他。先除掉简郡王那一支,对手当然越少越好,余下的可以各凭本事,缓缓再图后计。
所以茵陈现在在信王那里,星河也有些不放心,只是不好明说,唯有嘱咐她多加小心。实在不愿意,等再过段时间想法子斡旋,或者谎称自己得了重病,到时候宫里为保太平,自然就放她出去了。
***
天渐渐暖和起来,宫墙外的柳树上抽出了新的枝条,宫里也到了换春衫的时候了。
一年之中还是春天最叫人心生欢喜,漫长的冬日过后总会迎来新的生机。身体不好的人,熬过了严寒就有转机,比如皇帝。先前的变故令他消沉,但日子还要继续过。彤史又传来消息,左昭仪的事发生之后,皇帝御幸过温室宫两回。本来一切都是照规矩办事,她得在寝宫外掐时间记档,但惠皇后体恤她整夜侍立太辛苦,把她调到配殿里去了。因此接下来的彤簿都是笼统记载,只知道宫里哪位主儿得了圣眷,但诸如究竟幸了谁,历时多长,再也没有详尽录入了。
星河叹了口气,这个时候人人都在使劲儿,看着红墙绿瓦,处处明媚,其实哪一处不是暗藏杀机呢。近来她也闹起头疼来了,梁夫人因敏郡王封王的事儿,见缝插针地和她哭诉。一样的儿子,青霄在外头筹粮,受尽那些人的白眼,回来又得不着好处,反叫皇帝训斥。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多大的责任落在他一肩,到底谁能知道?”梁夫人说到伤心处,抽出手绢来抹泪,“我的儿子不是正根正枝儿,是我外头和人生了带进少阳院来的,这么不受人待见。青主能干,怎么不让他去办?人家是千金万金的太子爷,我的儿子是小老婆养的,合着就该咱们费心吃挂落儿?宿大人你给评评理,往后这差事办是不办了?老三本来就胆儿小,昨儿在御前又受一通喧排,要不是你父亲帮着解围,后头还不定怎么样呢。”
星河笑得无可奈何,扶植一位不成器的皇子,将来事成便可挟天子令诸侯,但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也确实够人喝一壶。她不住安抚她,“娘娘息怒,气话在臣跟前说,咱们是自己人,不打紧的。可要是不留神让别人听去了,那可是了不得的大罪过。什么带进少阳院的,什么小老婆养的,都不是给自己脸上增光的话,往后就不说了。这宫里哪个是大老婆?就连现在的皇后主子不也是小老婆提拔的么,您置什么气呢。您目下要做的,还是同皇后处好关系,要防着信王和皇后接上头。您想想,皇后无子,信王又未及弱冠,站在皇后的立场上看,信王比太子更容易控制。咱们呢,郡王有母,优势虽不及他们大,但咱们郡王纯质,不像他们浑身心眼子,皇后也明白这个道理。”
梁夫人脸上挂着泪,“如果到了那一天,两宫太后怎么处置?”
星河眼下只想打发她,陪着笑脸说:“天下都在您和您儿子手上了,处置一个没人撑腰的太后还不容易?”
梁夫人琢磨了下,发现她言之有理,便慢慢平静下来。说真的,至亲之间性情的传承,真是充满了无比的玄妙,敏郡王是个老实头儿,他母亲也差不离。这样的人拿来顶头是极好的,但要顺利送上高位,确实不是件容易事。
“您常往皇后宫里跑吧?近来见着她身边长御了么?”
梁夫人想了想,缓缓摇头,“说起来将有三四个月没见着她了……”
星河隐约觉得不大妙了,进出宫门的记档,她也走人情查看过,并没有闻啼莺的名字。这就说明人还在宫里,既然在宫里,没有不上值的道理,可见皇后是把人藏起来了。年下宿家通过骑都尉的关系和惠皇后结了盟,但这位惠后并没有全然信任他们。她也发现了,最近延龄公主入宫较勤,皇后娘家虽不得力,但驸马都尉燕云深的家族,却在大胤门阀中排得上号……只盼着延龄公主不会成为下一位陨落的公主,大权当前,能做到无动于衷的,大概只有死人了。
宫中琐事纷杂,有时候星河宁愿窝在衙门里。一门心思办差,比那些勾心斗角要容易得多。
星海打发心腹来传话,先命人盯着燕家,暂且不去攀搭他。总会有机会的,让人有求于咱们,这样的关系才香甜。
随他们外头怎么做局,星河不想过问,不知怎么的,最近越来越疲乏,游兴倒浓了。陌上花开,该出去走走了。她着人预备上了一壶好酒,自己夹着一块薄毡上枢密院找霍焰,站在门廊上招呼:“霍大人,您今儿忙吗?”
霍焰刚议完事出来,立在箭道尽头的细墁地面上。她离这里很远,拔高了嗓门叫喊,喊得他麾下诸将都侧目,他忽然心头一乱。
已经到了沉稳的年纪,不像年轻人那么张扬了,他没有应她,只是偏头把手上的公务嘱咐副将,然后才举步往临街大门上去。
她站在檐下,眉眼弯弯,“年下说要请您喝酒的,到现在都没兑现。明儿是花朝,也是太子爷的千秋,恐怕东宫要办宴。我提前一天请您出去踏青,没的一耽搁不知又拖到什么时候。”
踏青?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当初在边关的时候,每个节气都算得很准,因为没有战事,全军无聊。后来回京,掌了枢密院,反倒忙忙碌碌没有时间了。
他有些犹豫,“我这样的,踏什么青……”
星河失笑,“您这样的不能踏青么?”或者他是因为没了夫人,丧失了游玩的兴致,这么一想真替他心酸,于是极力地撺掇起来,“我可是放下差事专程来约您的,您不能不赏脸。”
他没有办法,只能答应。同门上站班的知会一声,牵了匹马,同她信马由缰往城外去了。
不走一走,不知道外面已经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花朝的庙会一向热闹,姑娘们在枝头挂满五颜六色的彩带,还有各种花样的花朝灯,等到了夜里纷纷点亮,从一冬萧条里挣脱出来的街道才真正有了人气儿,变得鲜活起来。
看她一眼,她为踏青做了准备,虽然冠服俨然,但眉眼间有盈盈笑意。一手提壶,一手笼着毡毯,说找个好地方,再席地而坐和他共饮一壶春。
“两回办差,都劳您帮忙了。其实咱们之间不算相熟,可是见了您,我总觉得很踏实,我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觅得一处清净地,绿草成茵的小山丘上,恰好有株梨花树。梨花还没开,但扶疏的枝叶在头顶铺陈,间或有光点洒下来,愉快地落在她的肩上和头上。她把酒壶递给他,自己扬手铺毡子,嘴里絮絮说着,一面抬头冲他微笑。铺好了崴身坐上去,伸直了两条腿长叹:“好山好水好风光啊,身边还有个好人儿,这日子真惬意。”
赳赳的武将,别人见了总含敬畏之心,像她这样甜言蜜语的不多。他心下好笑,但并不反感。她开始大口喝酒的时候,他甚至劝她少喝,怕姑娘家酒量不行,喝多了伤身。
她没好意思说,自从上次太子爷喝趴下后,就再也没敢劝她别贪杯,但凡知道她厉害的,看见她喝酒都绕开了走。她是深藏不露,也准备好了,回头借酒盖脸,来个酒后吐真言,拉近一下彼此的距离。
霍焰这人,真是她见过最沉得住气的。他话不多,但说起时局见解来,句句都在点子上。她就那么听着,觉得比家学里的先生打动人心得多,别人劝她的话可以不进耳门,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她便要细细斟酌咀嚼。他说日后局势会变得越来越复杂,一个左昭仪就让太子伤筋动骨,接下来的路也不好走。
她问:“怎么才能平衡四方,让干戈止息?”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只有太子登基,尘埃落定后各归各位,这朝堂才能安定下来。”
可是在这之前,还会有多少风波,谁说得清呢。她低下头抚了抚酒壶的把手,“那天你说的,让我不要步暇龄公主的后尘,我一直考虑到今天。”
“那么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摇摇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停不下来。”
他听后怅然,别过头看远处扯着风筝线奔跑的人。这种事确实不是说停就能停的,像人穿衣裳,穿得好增色增辉,穿得不好,人就变成衣架子,只做撑衣之用。他无意搅进党争里,霍家的王朝,谁当皇帝对他来说都一样。他只是看她难得,有意提点她一下,尽到了那份心,一切便到此为止了。
喝酒吧,清风伴酒,与山水为邻。他舒展四肢,挪手向后撑着,落下那一霎,碰上了温暖玲珑的指尖。他愕然回头,她脸上有羞赧之色,还没来得及开口,风中传来极细的,哨声一样的嗡鸣。
战场上出生入死过的人,对这种箭啸刻骨般的熟悉。
她的眼里浮起惊惶,凝住的眸中一线阴影穿云破雾而来。他一跃而起,抽刀便斩,铮然一声如弦断。那刀锋掀起的气流拂动她鬓边垂落的发,等她回过神来,他已经腾身追出去了。
面前的轻毡上躺着一支断箭,身首分离,寂静无声。
她打了个寒颤,颓然跌坐下来。
☆、第59章 花影偷移
霍焰追出去很远; 但并未发现那个放箭之人的踪影。返回的路上还在担心调虎离山; 唯恐她被人劫走,唯恐她害怕。可回到梨花树下时,发现她正摆弄那支断箭; 从箭尖到尾羽; 仔仔细细翻看排查。
怎么会有这么心大的女人,他站在那里轻叹了口气; “看出什么来了?”
她说:“箭身木制; 箭首也不是特造的,寻常的乌龙铁脊而已。可是这翎有些说头,大人在边关多年; 应该认得这种羽毛。”
霍焰把箭接了过去,“这翎不是一般的鹅毛或雁羽; 质地坚硬; 稳定性强,战斗中作远程射杀所用,应当是产自北疆的一种猛禽。”他抬眼看她; “霍青鸾?”
她点头又摇头; “照这支箭看来,必定和他有干系,但这么昭彰的幌子; 却又叫人心生怀疑。什么箭不好杀人; 偏要选这样一支?霍青鸾将要从北疆平乱还朝了; 这满朝文武; 只有他会用这样的箭,也只有他会因左昭仪和暇龄公主的死记恨我。”
所以她真的不笨,如果收作门生,会是个令老师倍觉荣耀的高徒。
这世上杀人的手法有很多种,最毒的一招不是血溅五步,而是移花接木。那个放冷箭的人,并非真的要杀她,不过是想把火往霍青鸾身上引罢了。母亲和妹妹惨死,这样的仇怎么可能不报?他也许会追查真凶,也许图谋大计一不做二不休。为了防止他实行其中任何一项,索性先下手为强,利用控戎司来对付他。这样成与败,背后点火的人都可以片叶不沾身,风险也能减轻到最低,真可谓机关算尽。
他把箭羽递还回去,“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应对?”
她没有说话,心里自然有她的道理。
同上回的附子案一样,并非万事到最后都有说法,有的是无权深查,有的是不能深查。横竖简郡王本来就是她的下一个目标,即便没有今天这出,她也要铲除他。不过动手之前,最好还是弄清幕后的人究竟是谁,如果是信王,那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果是惠后,往后打交道的机会多了,总有让她揪住小辫子的时候;但如果是太子……她心里隐隐作痛起来,为了彻底让宿家和简平郡王府翻脸,这种可能也不是完全不存在。
她分明低落,手里绞着断箭,脸上神情泫然欲泣。
霍焰只是看着她,“我给不了你任何好意见,只是想告诉你,这朝廷越搅水越浑,你陷在里头,也只会越爬水越深。太子不是无德之人,他也并不昏庸,如果能够找个时机化干戈为玉帛,一定要尽量争取。”
话说到这里,已经完全用不着掩饰了。星河这些年没有同谁说过心里话,某些目的即便天天翻来覆去咀嚼,也没有勇气拿到青天白日下来。因为那点图谋是见不得光的,必须背着所有人,她除了家里父亲和哥哥,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商量的对象。霍焰原本是想设法拉拢的,但这人太冷静,要多深的感情才能鼓动他改变立场呢,她已经放弃尝试了。现在他愿意和她深聊,也算是一点小小的成就吧。
她有些气馁,“化干戈为玉帛,只怕很难。太子睚眦必报,他现在隐忍,未见得登基之后还会隐忍。”
他说:“那就要靠你从中斡旋,劝你父兄弃权投诚,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弃权投诚,确实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但弃权之后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万一届时太子决心杀一儆百,谁来保障宿家的安危?
所以还是个无头公案,没人帮不了她的忙。
她掖着手,对他微笑,“今天咱们见面后说的话,发生的事儿,能否请霍大人不要向第三个人提起?”
他点了点头,“当然。”
“您给我的忠告,我也记在心上了。且走且看吧,时局万变,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全家人同生死,共存亡。”言罢忽然娇俏一笑,“如果我哪天出了事儿,太子爷不给我收殓,您能帮我这个忙吗?就看在……咱们今天喝过一场酒的份上。”
他面上神色凝重起来,“不要说胡话。”
她笑得愈发灿烂了,叹着气说:“是我糊涂了,霍大人千万别见笑。今儿不凑巧,原本我还想和您一块儿看灯的呢,刚才那一箭吓着我了,其实我还是很怕死的。”她提溜着酒壶说,“我这就得回去,查一查简郡王行至哪里了。那支箭的来历虽然欲盖弥彰,但也未必一定不是他,万一是他手下人疏忽了呢?”
他说好,陪她去远处的树下牵马。她没再逗留,拔转马头扬鞭而去,回到控戎司后把断箭交给徐行之,让他打发人去查这箭的来龙去脉,自己又入昭狱审问了节前刺杀官员的嫌犯,一通忙下来,天都快黑了。
叶近春从轿房里出来,他奉了太子的命,每天掐着点儿提醒宿大人下值,“明儿是主子爷千秋,您肯定是没法儿上衙门来啦。”
星河哦了声,“险些忘了。”转头嘱咐金瓷,明天衙门里的事儿压后再议,“后儿吧,后儿宫门上的驻防重新安排人顶上,等我回来再分派。”
坐轿回宫,上丽正殿看了眼,太子还在两仪殿议事,没有回来。宫里掌起了灯,她朝东张望,看见一队小太监又举着纸捻子跑过去,她提袍下台阶,往随墙门上去了。
尚衣局送衣裳的时辰照旧雷打不动,魏姑姑领着三名宫婢到了门上,客客气气叫了声宿大人,“太子爷明儿的朝服送来了,请大人查验。”
她仍是一丝不苟例行公事,检点完了抿唇向魏姑姑一笑,“我这儿还有事儿麻烦姑姑。”一壁说,一壁转身朝配殿值房去了。
魏姑姑跟上来,肃了肃道:“大人的吩咐,奴婢后来仔细留意过,原本尚衣局熏好的衣裳被褥送至温室宫,都是皇后主子跟前近身伺候的人接应的。前阵子闻长御悄没声儿的不见了,昨儿倒奇,又上院门上接应来了。奴婢为了多瞧她两眼,有意和她搭话,瞧她那模样,似乎也没什么变化。后来借着说她坎肩做得宽大,要给她改改,奴婢顺带便扯了扯她的袍子,这一扯扯出宝贝来了——您猜怎么着?闻长御的身腰粗壮起来了,瞧那模样总有四五个月大,指定是怀上了。”
其实之前就隐隐有了预感,真要说确有其事,也不叫人觉得意外。只是这惠皇后不知在下什么棋,分明结了盟,这么大的事儿也没知会她这头。既然皇后有了自己的成算,宿家早晚要被抛下的。羽翼还没丰满,倒比左昭仪更有主意,宿家想从中获利,看来是痴心妄想了。
星河颔首,对魏姑姑道:“这么大的事儿,东宫一直蒙在鼓里,多谢你今儿给我报这个信。”
魏姑姑说:“应当应分的,咱们虽是齑粉一样的人,也知道知恩图报。当初值上的那点差池,要不是宿大人包涵,这会子我八成在下三所刷官房呢。我得报答您的大恩,往后您还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只要奴婢能力所及,必定赴汤蹈火为您办成。”
这就是小恩小惠积蓄下的力量,宫闱人多事杂,这些底层的宫人分布在四处,虽然不起眼,但紧要关头积沙成塔,能顶千军万马。
人走了,星河静静站在廊庑底下等待,等了很久才等到太子回来。他公务忙,进门后梳洗一遍,便要上前殿理政。她替他脱下罩衣,向上一觑道:“刚才尚衣局的人送朝褂来,臣趁机打听了温室宫的情况。皇后跟前有个长御,伺候了她十来年,前阵子忽然不知所踪了。臣四下打探,一直没有她的消息,刚才魏姑姑来回禀,说今儿是她出面接应皇后冠服。魏姑姑留了个心眼儿,有意同她套近乎,发现长御腰身鼓胀,像是有身孕了。”
这样令人震惊的消息,应当会让太子勃然大怒吧。这宫里只有三个健全的男人,除了他和信王,就是皇帝。刚册封皇后那会儿彼此也商量过,万一皇后老蚌生珠怎么办。如今皇后是没动静,她身边年轻的女官倒怀上了,皇帝那么大的年纪了,说起来真有些臊得慌。
星河仔细观察太子的表情,琢磨着万一雷霆震怒,她应当怎么去规劝。可是看了半天,太子脸上神色如常,如果非要品味,大概就是那一点点极易被忽略的惆怅吧!
“唉……”他沉沉叹息,“你瞧我皇父又要当爹了,我呢,媳妇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星河愣了下,“您不生气吗?”
他说为什么要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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