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婀娜王朝-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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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真像个老实人,就此窝囊下来。五花拳也不打了,站在一旁琢磨不嫁人没奶,怎么当奶妈。
太子看她还是觉得可气,为什么楼越亭能当她发小,自己就不能?于是笑得越发阴森了,“我真不明白什么叫发小,你做给我瞧瞧,到底发小碰面是怎么打招呼的,就以昨天晚上的场面为例。”
她暗里腹诽不已,嘴上却只能应是。
走下去,走到栽绒毯中间,正踩在大象的肚子上,她面向西,诚恳地打了个拱,“越亭哥哥。”
然后调转过来,扮成楼越亭的样子,笑着说:“是你,这么巧?你干什么来了?”
“衙门里出了事儿,我来瞧瞧。你呢?”
“我底下人不知道控戎司在办案,掺合进来了。南大人把他们带回衙门问话,话问完了,我来带他们回去。”
“哦……”她点点头,“那你忙吧,我还有要紧事儿……后来他领人走了,就这样。”
太子蹙眉看着她,“就这样?没问你冷不冷,打算脱下氅衣给你披上?”
星河怔了下,心头急跳起来,并不因为氅衣那事儿,而是这样的细枝末节他都知道,看来这位主子爷比她想象中的要耳聪目明得多。
太子下了南炕,走到案旁的青花鱼缸前,从那银镀金的螃蟹盖盒里,捻了一撮鱼食儿喂他那两尾锦鲤。正宗的红白锦鲤,两尾都是丹顶,鲜亮的顶子衬着雪白的身条,红得有些扎眼。别说是个人,就是两条鱼,养了四年都舍不得它们挨冻,早早儿搬到暖阁里来了。有时候人还不如鱼懂事儿,瞧瞧它们,见了人影知道转圈游,游得像一面太极图。人呢,太复杂,彼此防备着,不要她掏心窝子,单承认一句发小,都那么难。
鱼食儿撒盐似的,纷纷落到水面上,鱼嘴开阖之间吞了一大片。太子扭头想看她,扭了一半顿住,只拿余光扫视她,“怎么哑巴了?”
她觉得难以回答,顿了顿才道:“我要是说了,主子更疑心我当着衙门众人和他打情骂俏了。其实我真没有,那会儿心里急得很,哪儿来的闲工夫。况且十来年没见了,做不出那种没脸没皮的事儿。”
太子稍许松了口气,“你们俩,订过亲没有?”
星河说没有,“我们老家那块定亲要满十四,我十二岁就进宫了。”
“这么说是没来得及。”太子脉脉一笑道,“楼越亭如今娶亲没有?”
星河说不知道,其实上回会亲,要不是他在,她是想和她母亲打听来着。倒不为别的,就为心里那份念想。毕竟这些年没见过比他更好的人,小时候还没觉得什么,大了偶尔回忆过去的岁月,那时候的自己简直傻得像骡子,他还能迁就包容,说明这人的人品是真的不错。
太子决定回头打发人去查查,在他看来自己和楼越亭,都算是她的青梅竹马,不过一个占据了前半截,一个占据了后半截罢了。
扑了扑手,把螃蟹盒子重新盖上,恰好德全隔帘通禀,说:“主子爷,午膳时候到啦。西暖阁里都排上了,请主子爷移驾。”
门上的软帘打起来,太子佯佯踱了过去。忽然发现星河没跟上,回身问:“你在哪儿吃?”
星河哦了声,“值房里已经给臣备下了。”像宫里主子们用膳也是有讲究的,掖庭局有专门的侍膳太监,不相干的人不能在场。
太子今天突发奇想,“你过来伺候,留一个侍膳,其他的都出去。”
星河垂手道是,跟进了暖阁里。
太子爷的饭桌上铺着杏黄绫子,不像大宴时候菜上得满满当当,每个碟子里都是适量,但品种很多,诸如羊皮花丝、光明虾炙、通花牛肠等。今天是头雪天气,该吃锅子,于是一圈碗碟中间拱了个热锅,铜做的小烟囱里搁炭,边上一圈盛清汤,火候到了,开始咕咚咕咚翻起热浪。
宫女伺候他擦了手,他坐在案后指了指,“雪婴儿,和今天的天气正相宜。”
宫里的菜品都有雅俗共赏的名儿,比如这雪婴儿,是豆苗贴田鸡。主子既然点了卯,就得有人试吃,星河今儿算又领了新差事,一手端碟,一手举箸,他点到哪个,她就得往碟里夹,往嘴里塞。
太子看见她吃了,很高兴,桌上看了一圈,又一指,“那个。”
靠墙站着的侍膳太监,是专忙报菜名儿用的,见太子指派,忙高声唱:“小天酥——”
所谓的小天酥就是鹿鸡同炒,星河本来不太喜欢吃鹿肉,可到了节骨眼儿上,硬着头皮也得吃。太子又很欢喜,先头南玉书捅的篓子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复一指,侍膳太监得令:“箸头春——”
星河看着烤鹌鹑直愣神,幸好有人上来拆架子,否则真不知道怎么下嘴。
这会儿总算体会到兰初口中的“我比主子爷还先吃着”了,不同之处在于兰初吃得兴致盎然,自己却意兴阑珊。站着吃不好受,又都不是自己喜欢的菜色,这样一点儿那样一点儿,一圈下来她再不用吃午膳了,这就已经饱了。
太子爷踏踏实实坐在他的玫瑰椅里,到这时才动筷子。
“怎么样?再来两样点心?”
星河直摇头,“菜都试完了,主子用吧。”
这么一轮走完,盘儿里已经凉了。太子说不必,让人把菜品撤了,就留一口热锅,一叠羊羔肉,一把白菜叶,两碟蘸料。一面涮着,一面自言自语:“爷对你真好,自己不吃先紧着你吃,做人得讲良心啊。”
星河腿肚子直转筋,如果他只是想证明自己是个靠谱的发小,那她现在就承认还不行吗?以前兰初老羡慕试吃的太监,真当了这种差,才知道里头苦楚,横竖她是不想再有第二回了。
可太子爷自认为这种做法对她很好,人家嘘寒问暖,他可以关心她的肚子。人生在世,除了那些身外之物,最要紧的就是吃饱穿暖。吃饱还在穿暖前面,所以这项上他就已经赢了楼越亭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打赏,最近老是生病,人很疲懒,没有及时统计霸王票,今天大略列了个名单——
小破文,害大家破费了,鞠躬感谢大家!!!
☆、素骨凝冰
这场谁是称职发小的火拼,是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由头至尾斤斤计较的只有太子一人。星河觉得没必要比亲疏,金吾右卫衙门里的楼越亭更是浑然不知。真要论朋友,其实她也承认和太子算朋友,只不过这位朋友的做法大多时候够她喝一壶,她实在受不了他的盛情。
她毕恭毕敬向他俯首道谢:“主子真是菩萨心肠,我入宫这么多年,从来没吃得这么饱过。”
太子见她这么说,也没计较话里的真假,“既然如此,往后都由你侍膳。”言罢上下打量,“是不是女官的膳食不好,所以这么多年没见你长肉?”
年轻的姑娘,谁愿意自己长太多肉,星河说不,“我用饭有节制,不爱胡吃海塞。主子说以后让我侍膳,先谢谢主子信得及我,可我恐怕不能领这份差事。年下衙门里事儿多,我总得里外帮衬着,没的说我靠着主子的排头上任,光当甩手掌柜,不正经办差。我得给主子长脸不是?况且年前就那么点日子了,暇龄公主府里的案子还没办完,回头万岁爷问起来不好回话。所以您瞧,我没法子每顿服侍您进膳,估摸着忙起来就在衙门里凑合了。主子政务上也忙,叫他们小心伺候着,等过完了年,衙门里清闲了,我腾出空儿来,再随侍主子左右。”
太子听完搁下了筷子,拿手巾掖嘴,半晌才叹道:“给你指派个差事,反倒让你忙得顾不上东宫了。今儿皇上发了话,叫收缴你手上批驳文书的权。也没什么,章程就是章程,不光你,连我也得守。左右春坊往后就不用再去了,专心办控戎司的差事吧。驸马遇刺那件案子,这个月尾上给我呈份证供来,该报就报上去。不管怎么,人命关天,高尚书都哭成泪人儿了,瞧着实在可怜。”
星河呵腰应了,心里感慨,果然还是谈公事轻省。她情愿钉是钉铆是铆,即便做错了挨骂,也不愿意面对个使性子的主子爷。这位爷,常有让人无法理解的好胜心,像谁是发小这件事,计较起来简直莫名其妙。非得什么都是独一份儿,活着也怪累的。
因为是初雪天气,大胤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从今儿就算进严冬了。严冬头一天,宫里和外朝有关联的衙门都放值,连皇上和娘娘都可以上外头散散。太子爷下半晌有他的忙处,他是储君,即便再寻常的人事往来都透着政治的味道。皇父发了话,朝中几位三朝元老上了年纪,让他一家一家登门拜会。门阀这种东西,历朝历代都有,到了大胤虽然已经削弱,但累世高官依旧有那么几家。
严格说起来,宿家也算,毕竟他们高祖时期辉煌过一程子。后来的慎斋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只可惜人不在了,门庭渐次冷落,但朝廷对他们有优恤,子孙可以受祖荫,所以星河才得了进东宫的恩旨。
他有安排,星河也有正事要忙,没法像往年似的,跟着替他送拜帖了。她踏出暖阁问清由谁陪同,千叮咛万嘱咐让好生伺候,这才收拾妥当上控戎司去。
叶近春照旧在宫门上死守,天太冷,他又站在不避风的夹道里,冻得嘴唇乌紫。星河看了他一眼,他挤出个僵硬的笑容,连牙关都快掰不开了,哆哆嗦嗦说:“大人上衙门么?快上轿,轿子里暖和,奴才给您预备暖炉了。”
宫里的太监大部分很凄惨,锦衣轻裘是天潢贵胄的权力,像这些当下差的,面上葵花圆领袍,里头的老棉袄又沉又厚不能御寒。太阳出来的日子拿到外头晒,晒上三天还是实墩墩的。逢着阴雨又吸潮气,夜里要是不架在炭盆上,第二天能给你冻硬喽。
星河对近身伺候的人一向不错,见他耳朵尖上新生的冻疮一个接一个,发话说:“回头上库里领件新夹袄,就说是我的吩咐。”
叶近春一愣,没想到这位不苟言笑的大人能有这份心田,顿时满腔的感激写在了脸上,磕磕巴巴说:“宿大人……您心眼儿……真好!奴才给您道谢了。”
她没言声,上轿放下了轿帘。
小轿走得艰难,雪大,路上的积雪铲了一层不多会儿又积一层,轿夫们的皂靴踩上去既滑且响,平时两盏茶工夫能到的,今天花了近半个时辰。蓝呢的轿围子遮光,天气不好里头就黑洞洞的。星河捧着手炉坐着,忽然想起来,隔窗叫了叶近春一声,“太子爷今儿传你问话没有?”
叶近春说没有,“奴才一直在宫门外候着,不知道大人用不用轿子,一步也没敢离开,从卯时等到这会子。”
她徐徐长出一口气,自己也是傻,控戎司里不可能没有他的耳目,他想知道的事,没有一样能瞒得住他。
轿子打着飘,终于到了衙门口。叶近春给她掀起棉帘,递过胳膊来让她借力。她随意搭着下轿上台阶,迈进大门就看见戟架旁的空地上跪着一个顶砖的人,跪了有时候了,头发眉毛都糊满了雪,乍然一扫眼,活像外头的石狮子。
她哟了声,“这是谁?”走近了看,讶然道,“南大人……您这是干什么呢?”
南玉书因太子那句顶砖,就真的跑到衙门里顶砖来了。正衙檐下站了好几位千户,个个面有戚色,因为是太子爷的口谕,也没人敢上去劝他。从暖阁议完事到现在,差不多两个时辰了,冰天雪地里的两个时辰可不是好玩的,要不是练家子,早就冻趴下了。
星河却觉得好笑,她眯眼瞧檐下那帮千户,平时个个都是左膀右臂,跟着南玉书抄家拿人,得了不少好处。可紧要关头,上司在风雪里顶砖,他们远远儿站着看戏法似的,至多皱着眉头表示一下同情,连个上去给他打伞的都没有。
她接了叶近春递过来的油绸伞,在上方替他遮挡住,温言说:“南大人这又是何必呢,这么大的雪,回头再受寒。”
南玉书受了她的坑害,嘴里说不出的苦,只咬紧牙关不回她的话。
星河无奈,转过头问徐行之:“是太子爷的示下?”
徐千户摇头,“属下不知道,南大人回来就自罚,咱们劝了几句,也不顶什么用。”
唉,主子的令儿,谁敢不从呢。即便南玉书这样的汉子也得照着办,回过头来一想,就觉得自己先前的侍膳不算什么了。和人比慘,世上总有比你更惨的。
她好声好气劝慰:“南大人快别这样吧,先头太子爷和我说起昨天的事儿,我听着口气并不十分激烈。他只说南大人办事欠妥,房有邻府上那事急进了些,并没有怎么怨怪南大人。就算一时恼了责备两句,大人也犯不上和自己过不去。这又是风又是雪的,您在这儿自罚,太子爷那头恐怕还不知情呢。兴许他老人家不过顺嘴一说,您倒当真了。快起来吧,您受罪事小,叫主子背个严苛的名儿就不好了。”
一壁说,一壁给他手底下的千户使眼色,“还站着干什么,快把南大人搀起来。”
跪了那么久,膝盖头子怕是不听使唤了。星河给他留了点面子,没有巴巴儿看他打不直腿的样子,自己转身朝衙门里去了。南玉书那头的千户倾巢而出,到这会子才想起他们上峰来,她这头的人给她拽过了炭盆儿,热热的一碗茶已经送到手上了。
她正襟坐在圈椅里,八位千户两旁肃立。因大家合伙干了一票,目光往来间极有默契,脸上神情不变,但一眨眼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南玉书像个残疾似的被搀进了堂室,堂堂的武将倒驴不倒架子,到星河面前时推开众人,一瘸一拐还要勉强挺直腰杆,在星河看来每一步都透着累。好在距离不远,几乎熬出一脑门子冷汗来,最后终于坐在了自己的座儿上。
他的人给他上茶,他扬手微微格开,先向她抱起了拳,“南某技不如人,让宿大人见笑。先前从暖阁出来,太子爷让我谢谢宿大人,南某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便以茶代酒,敬宿大人一杯。”
都不傻,听得出话里的锋棱。言下之意要不是太子让谢,他可能会扑上来咬掉她一块肉。技不如人,察觉了是她下的绊子,无所谓,要是他到这刻还稀里糊涂,那就真的该死在职上了。不过太子这人也是颠倒,特意这么说,想是有谢她手下留情的意思吧。
南玉书冲她举起茶盏,她只好举杯回敬,“所幸有惊无险,我就知道有太子爷在,必定能让大人全身而退。只是主子回来教训了我一番,怪我不该把东宫的陈条偷着给您。我那时候猛听说司里出了乱子,想来想去只有这个法子,就没顾及那许多。后来才知道,万岁爷险些因此怪罪大人,倒叫我汗颜了。要早知如此,我何必多费那手脚。”说着真诚地前倾了下身子,“南大人……想是很怨怪卑职吧?”
南玉书脸上的表情也像外头的天气一样,阴霾无边。他扣上了杯盖儿道:“哪里的话,宿大人分明是帮了我的忙,否则昨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我也不好和皇上解释。关于陈条,忙乱之中略有偏颇,谁也不是神仙,没法子滴水不漏。今天受太子爷教训,是我的确办事鲁莽,该当受罚。”
星河听了,慢慢露出一点笑意来。她可不信他的这番话是真心话,这种阳奉阴违的调调,比起暴跳如雷来更值得揣摩。她靠向椅背,呷了口茶,“事儿过去了,皇上也没追究,接下来只要严加审问房有邻就是了。”
南玉书唔了声,“这个太子爷有示下,说叫宿大人一同审理。想是怕我有不周全的地方吧,毕竟才出的乱子。宿大人心思缜密,有您在,不至于叫房有邻钻了空子。”说罢狠咬槽牙,一字一句都从齿缝里挤出来似的。“我一直闹不清,为什么房家在咱们抵达之前就早有准备,难不成他在控戎司还有探子?这回审问,非掏出他的下水①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里走漏了风声。事关肃清衙门,宿大人身为副使,断没有不亲审的道理。”
恐怕这内鬼是谁,他早有怀疑了吧!不过可惜得很,办事的都是生面孔,事发之后也都撤出京城了,他想查出头绪来,在他被罢免之前很难。
星河淡淡颔首,“既然要审,当天牵连进来的护军也得重新传讯。”抬眼瞧南玉书手下的人,“哪位千户辛苦一趟,去金吾右卫通知楼将军,就说南大人和我在控戎司衙门恭候,请楼将军钦点当晚巡夜的人,过堂问话。”
作者有话要说: ①下水:牲畜内脏。
☆、纤毫几重
南大人手下都是金贵人儿,一样的千户,还分个三六九等。平时跑腿的买卖都是蓝竞留下的人去办,现如今星河接了手,断不能老让他们当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差事。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南玉书的膀臂们就得去办,毕竟她是副指挥使,谁敢给她扮脸子,她就能狠狠处罚他。
南玉书没言声,大部分千户都是你瞧我,我瞧你,不知当不当领命。还是十二千户之首的蒋毅懂事儿,眼下形势逼人,正副使正在较劲的时候,把火引起来了,对南大人没有好处。
他拱了拱手,身上甲胄激起一串轻响,“属下去办。”
星河看着他走出大门,走进风雪里,方闲闲调转过视线来,扽了扽圈领道:“回头审问我就不掺和了,一边旁听则罢。我才几年道行,敢和房有邻那官油子较量?”
南玉书说成,一手盘弄着那只铜貔貅,狠狠握了一下道:“房家那几个豪奴还压在大牢里,要紧时候恐怕要动大刑,倘或宿大人瞧不惯,大可暂时回避。”
动刑那种事儿她不是没见识过,不敢闻血腥气的,也不能在控戎司当差。她说好,南玉书冲她一比手,她站起身来,把那只珐琅缠枝的手炉交给江城子,微微一笑道:“江千户,手炉凉了,替我再加些炭。”
有个女性上司,衙门里当值的岁月便有了柔艳的味道。江城子是她手下八千户之一,很快接过炉子捧在手里,垂首道是,“牢里阴寒,属下让人先去生炭盆,大人脚下略慢些。”
一向利落干练的衙门,现在因多了个女人,千户们也变得娘们儿唧唧的。南玉书很看不惯他们那模样,又不好说什么,厌恶地调开视线,背着手先行一步了。
控戎司的刑讯场所和一般的牢狱不一样,地面上一溜屋子用栅栏隔断开,作关押犯人之用。地面之下那是阎王殿,各种刑具林立,来了这里还不老实的,一般都是站着进来横着出去。
长年的暗无天日,加上一拨又一拨的血肉洗礼,使得这地方的味道难闻且刺鼻。经常出入的人闻惯了,倒没什么稀奇的,对于那只用来闻熏香和花香的鼻子,只怕是个大考验。
南玉书和几位千户率先下了木阶,回过头看,锦衣使果然拿手绢捂住了鼻子。他有些调侃地发笑:“离宿大人上次下刑房有段时候了吧?怎么样?还成吗?”
星河抬了抬另一只手,“大人不必理会我,只管办你的案子。”
这地方是常年不断人的,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尽头便是一个巨大的刑房。如果早前没见识过,面对那些杀人如麻的番子们,可能会觉得可怕。星河走进去时,他们正整理刑具,木枷上悬挂的大铁钩子敲得当当作响。还有边上另一间刑房里,一位千户审库银失窃案,被逮住的库兵拿肛肠私运库银,千户大声咒骂着:“直娘贼,你他妈夹了老子一年的俸禄!来人,给我拿银锭往他□□里塞,不塞得顶嗓子不许停下!”
然后就是惨叫声,夹带着屎尿的味道铺天盖地而来。星河皱了皱眉,南玉书和几位千户却欣然笑起来。控戎司的酷刑多了,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上年宿大人也承办过案子,我记得上了棍刑和重枷。其实那些不过是小打小闹……”南玉书这会儿像活过来了,谈起刑罚眉飞色舞,“回头恐怕且有一两样呢,不知宿大人敢不敢瞧?”
这帮蠢男人,大概也只有他们的蠢大胆能告慰可怜的自尊心了。星河见他们相视而笑,心里升起鄙夷来,“南大人有什么看家本事只管使,我说了,一切以办差为主,不必顾忌我在场。”
大概是得了她这样无所畏惧的回答,南玉书便愈发要做给她看。控戎司有特权,连京中皇亲国戚都可以随意缉拿审问,几个家奴算什么!
番子狞笑的样子像豺狼,房府护院被绑在木桩上,南指挥使在上头问话,番子手里的柳叶小刀就在犯人面皮上来回刮蹭。
星河坐在椅子里,脚下踩着烘炉,黄铜盖儿上齐整的孔洞里蒸腾起热气,脚底下暖烘烘的。耳畔响彻了“说,是谁给你们报的信儿”,房家的人互相推诿,推到最后断了脉络,这场审问也从房有邻贪污案,彻底变成了南玉书私人泄愤的途径。
可惜收效甚微,她转过头,悄悄打了个哈欠。南玉书脸上挂不住了,一拍书案,“给他们梳洗梳洗,松松筋骨。”
番子一听简直要狂欢,人命在他们眼里玩儿似的,施刑也有瘾儿。上头一下令,他们嘴里高呼着“得令”,七手八脚把人抬上了刑床。
那铜铸的刑床也就一人宽,两边有两个槽,是专用来排泄血水的。也许是躺过的人太多了,打磨得锃亮,简直能照出倒影来。星河看着他们把人手脚都捆绑好,房家护院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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