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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见狮子-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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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里,白翡丽的脑海中出现了大量幻想。他觉得每到夜里,整个瞻园都会活起来,月亮从他的阁楼中冉冉升起,所有的大树都变作海洋,小楼便成为海洋上的一艘小船。有时候风很大雪很大,他听得见瞻园的鸟儿和松鼠给他唱歌。他给心理医生拍下那些鸟儿的照片,一一指出照片中鸟儿的名字和性格。
余飞看到其中一段,白翡丽说:“那只灰喜鹊知道我晚上睡不着觉,就每天晚上来陪我聊天。”医生问:“那你们聊什么呢?”
白翡丽:“我问她,你会不会死呀?你死了,是不是就没人陪我聊天了?”
医生:“灰喜鹊怎么说?”
白翡丽:“她说,我会死呀,但是我昨天刚刚生了三个蛋,我死了,我的孩子还会来陪你聊天,我的孩子死了,我的孩子的孩子还会来陪你聊天。她说,生和死都是周期,也是规律,你不用着急,也不要害怕。”
医生:“灰喜鹊说的话,你能给我重复一遍吗?”
白翡丽:“kwi——kwi——kwi——”
余飞忽然就流下泪来。
她想心理医生当时一定不相信白翡丽说的话,就像那晚在瞻园的小楼,她也觉得白翡丽有一点傻乎乎的一样,她甚至觉得白翡丽那时候是在逗她玩,是给他自己当时亲她找一个尴尬的借口。
座位旁边的大姐好奇地朝她看过来,余飞擦了擦眼睛,继续往后看。
根据病历上医生的描述,白翡丽的症状从06、07年开始好转,他的叙述语言明显开始变得像一个正常人,“能够区分真实与虚假”,不再试图向医生证明他的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都是真的。到08年他开始上高中,便彻底结束了心理治疗。
根据医生诊断,他在不接触血液、浴缸、母亲、性别歧视、鬼怪惊吓等强刺激源的情况下,基本与正常人无异,只是仍需要在日常生活中逐步克服社交障碍。
余飞将病历图片放大,手指轻轻地划过那一行字。
“基本与正常人无异。”
天知道,他为了做一个正常人,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
白居渊站在医院外,手中拿着一个单页夹,高大的身影一半隐藏在夜色里。
一星红光在夜色之中晃动,亮到最大之后,熄灭。随即打火机的火焰腾起,又亮起一星红光。
他一根接一根地猛抽着烟,一根烟三两下就抽完。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过来:“怎么还在这里站着?”
白居渊向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将烟蒂摁灭在旁边垃圾桶上的烟缸里,抬起手中的单页夹,声音带着烟熏火燎的嘶哑:
“我真的应该告诉他?”
“这事情本来就是他的心结,要是能解开,对他恢复也有好处。你不要怀疑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我没有怀疑过,我担心的只是他太过聪明,他——”白居渊的话在此处戛然而止,终于头也不回地向医院中走去。
*
余飞赶上了当晚Z市发往北京的最后一趟动车,只剩下了二等座,要坐上十一个小时。但这也让她感觉比在Z市过一晚,坐第二天一早的高铁回京要强。
她一刻也不想在Z市多待。
车上,关九给她发来了信息,说刚演完一场舞台剧,现在才有空和她联系,问白翡丽怎么样了。
车上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开始睡觉,她去到没人用的洗手间,锁上门,打电话向关九说了一遍经过。
车轮滑过钢轨的声音,呜啦啦的。她的语气格外平静。
她告诉关九,她已经在回北京的动车上了。
关九听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有点涩。她说:“余飞,怎么我听你的语气,一点都没有被白翡丽的病吓到?”
余飞说:“他没病啊,他有什么病?”
关九说:“你不是看了他的病历了吗?他有精神——”关九的声音在这里古怪地顿住,她说:“我明白了。”
余飞不明白,问:“明白了什么?”
关九没有直接回答她这个问题,关九说:“我给你讲一个又好笑又有些悲伤的故事吧。”
“大前年的时候,也就是15年,我们工作室去长白山团建,那会儿白翡丽还和绫酒在一块儿。那晚上绫酒说身体不舒服,让白翡丽到她房间来一下。白翡丽当时是拉我一块儿去的。”
关九笑了一下,“我当然是很不想去啦,绫酒是什么意思,傻瓜都看得出来。但白翡丽说,女生身体怎么不舒服,还是女生比较懂。我就抱着一个看热闹的心理,和他一块儿去了。”
“绫酒这姑娘,脑洞也是比较大的。早些年流行过一个mv,叫《每天回家都会看到我老婆在装死》,她当时就玩了个这样的cos。她房间的门没锁,我和白翡丽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她穿着女仆装,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她可能是想测试一下白翡丽对她的感情吧,也可能觉得是一种小情趣,结果这一下就把白翡丽吓得有些不正常了。
“就像你在大马路上看到的那样,白翡丽有一些诡异的行为,不过我及时把白翡丽带走了。但很可能就是从那一次开始,绫酒对白翡丽开始有了别样的看法,觉得他胆小、软弱、不男人。后来白翡丽对我说,在对绫酒的整件事上,他一开始就错了,所以后面有什么后果,他都担。
“我之前一直没明白的就是,他在感情上掉了那么大一坑,怎么敢刚爬起来,又咣当往你这个坑里跳下去了。
“像个傻瓜一样。”
☆、冷空气
白翡丽躺在床上。房间里空荡荡的; 没有手机; 没有书,更没有电脑电视之类其他的东西。
他闭着眼睛睡了一会儿; 又百无聊赖地睁开眼,开始玩自己的头发。好在他的头发够长,方便他玩。
白居渊进来的时候; 他已经编了五根小辫子。抬眼见到白居渊; 又把它们散开。
白居渊说:“阿翡,你醒了?”
白翡丽瞅了他一眼,不说话。
白居渊调整他的病床; 让床头立了起来,方便白翡丽坐着。
白翡丽穿着淡蓝白色的病号服,长长的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肩背上,就像个乖巧的小姑娘; 又脆弱得像一朵孤花儿。
白居渊坐在床边望了他一会儿,眼睛渐渐泛红。他忽的把白翡丽紧紧搂在怀里,哽咽着说:“我的傻仔仔; 我的傻阿翡,不是让你别去找楼适棠吗?爸爸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爸爸不怕上法庭。”
白翡丽一声没吭。
良久; 白居渊放开白翡丽,从带过来的单页夹里拿出一封信。
他拿得很艰难; 就仿佛那封信有千钧之重一样。
白翡丽的目光从他的手上落到信封上。是一封挂号信,上面盖着一个邮戳。
白居渊注意到他的目光走向时,手指上还是抖了一下。
“你还记得孔姨吗?”白居渊问; 他的声音竟然有些不稳,“就是你小时候,和你妈妈一起陪你去上戏曲课音乐课的声乐老师。”
白翡丽点点头。
“她十天前去世了。”白居渊说着,把信递给了白翡丽,“这是她去世之前寄给我的信。”
白翡丽看了一眼白居渊,打开了信封。
信纸很薄,叠在一起的有好几张,其上是久远而熟悉的字迹——
“尊敬的白先生……”
白翡丽只看了几行字,手指一抖,就把那张薄薄的信纸扯成了两半。
白居渊的大手盖住了信纸:“阿翡,看不下去就别看了。”
白翡丽没言语,低着头,把信纸又从白居渊手底下抽了出来,拼合到一起,慢慢地看。
“白先生……多少恶假爱之名……曾秋害了您的妻子和阿翡,是出于对您狂热的爱;带着孩子卷款出国,又何尝不是因爱生恨,对您背叛她的深刻报复……”
白翡丽看完一张信纸,又看另一张,一张一张,直至最后一张。
他的头发越垂越低,渐渐挡住了他的脸庞。
白居渊望着他,脸色一点点地变得苍白。
房间里极其安静,死一般的岑寂,只有纸张抖动的声音。
忽然,有“啪”的一声,大滴的水落到薄薄的信纸上。随即水滴越来越多,面积越来越大,那信纸都洇湿而溃破了。
“恨我吗?”白居渊像举着巨石的西西弗斯,已经不堪重负,嗓子沙哑得完全听不出本来的声音。
“你妈妈的抑郁,是曾秋利用孔姨造成的,孔姨一直都不敢说。你九岁那年说在浴缸看到你妈妈,也是她找孔姨要了我们家的钥匙,潜入进来假扮吓你的。
“而我呢?我一直自诩最疼爱你,却从来没有相信过你。你妈妈去世了,你也走了,我也不知道我把上善集团做起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那时候我开始放纵自己,也接受了曾秋,我竟然和这个杀人犯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
“我……”
“爸爸——”
一直沉默的白翡丽,忽然打断了白居渊的话。
白居渊蓦然抬头。
白翡丽说:“我一直很讨厌你,风流成性,志得意满,己之所欲,强加于人。”
白居渊点头,出了口长气,说:“你骂我越狠,我越舒服。”
白翡丽闭上了眼睛,睫毛漆黑极长。
他紧攥着信纸,那信纸太薄,太湿,在他修长的手指里渐渐破碎成一团无法辨认的纸泥,墨迹将他白皙的手掌染得一片污黑。
他又张开眼,双目流丽,有水色在漾,清澈的干净的,至柔却又至刚。
“你是我父亲,不当由我来审判你。”
窗外乍然起了秋风,飒飒有声。他手指一松,纸泥团落在床上的信封上,正好半挡住了邮戳,露出一个“1106”的日期。
他说:
“都过去了。”
这一年的这一天,11月14日的晚上,一股强冷空气自北方南下,翻山越岭袭向整个岭南地区,将全省从夏末推进了初秋。
去往北京的列车,与强冷空气逆向而驰。漆黑的旷野之中,大风呼啸着擦过动车组坚硬而光滑的车体,车厢内部,仍然温暖如春。
余飞终于困得倚着车窗沉沉睡去。她邻座的人也歪歪倒倒地睡了,手里还捏着一份车站中流行的、充斥着广告与花边新闻的小报。小报上用具有冲击力的粗大字体写着:
《天理难容,善恶有报,上善集团“第一夫人”携款潜逃海外车祸身亡》
新闻正文中写,据美国新闻网站发布消息,11月9日亚利桑那州发生一起车祸,一驾车华人女子在凤凰城避寒度假期间被撞身亡,肇事者逃逸。然而更不幸的是,该女子十三岁的儿子孤身出来寻找母亲,竟意外遭当地流窜的墨西哥匪徒抢劫并杀害。
据悉,这名女子正是上善集团董事长白居渊的现任妻子曾秋,一个研究教育心理学的高级知识分子。今年上半年,上善集团因房地产项目失败,资金链断裂,集团濒临绝境。5月,曾秋见势不妙,利用身份上的便利和白居渊的信任,卷走巨额资金,携十三岁的儿子逃往国外,去向不明。报道中还评论说,这正所谓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善恶有报,咎由自取。
车厢中有人夜起上厕所,迷迷糊糊擦过这人身边,这份小报便掉落地面,很快便被来往的人践踏得乱七八糟,最终被巡逻的列车员捡起,丢进了漆黑的大垃圾袋里。
*
余飞回北京后,第二天一早依然去晨练。
《鼎盛春秋》的试演安排在明年四月。而一个月后,会有一场非常正式的排演,南怀明要求她试唱全本。
这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余飞从一开始就知道。
《鼎盛春秋》中,伍子胥的唱腔极为繁重。所有唱段接连不断唱下来,得唱上将近一个小时,还必须保持前后一致的水准,对演员要求极高。这也是这么多年来,《鼎盛春秋》一直未能完整地重现于舞台的原因之一。
南怀明说,现在的条件好了,肯像老一辈那些京剧大师们吃苦耐劳的青年演员,也越来越少了。
余飞总觉得南怀明是在点拨她。
她心里很清楚,南怀明绝不会因为她是个姑娘,就对她放低要求。只要她没有能够超越厉少言的地方,哪怕她的水平和厉少言等齐,南怀明都不会用她。
更别说体力上比不上厉少言的情况了。
所以她之前瓶颈期的几个月,在“唱”上面没办法取得突破,她就一直在加强体力训练:游泳、长跑、练肺活量等等。
经过了缮灯艇那一夜之后,她“破”了唱法的壁垒,并得到了师父的首肯。师父改变了之前对她和厉少言一视同仁的教学方式,给了她更多量身定制的指导,并针对她的唱段做了速度、节奏和调门等各方面的调整。她便练得更勤了。
这天早上她绑着沙袋在操场上跑步,接到了楼先生的电话。
楼先生向她道歉,说他娱母之心太重,只想让母亲听一次高水准的《香夭》,行为上有些欠考虑;他也希望余飞能理解,他是希望余飞这么优秀的戏,能让更多的人听到。
余飞说没什么。
楼先生问她怎么没住在那个酒店了?余飞说她已经回北京了。楼先生说那不行,你心里一定还是有一根刺,我下次得来北京,亲自当面向你致歉。
余飞挂了电话,继续跑步,仿佛不知疲倦一样。她最后在操场的肋木架边上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汗水哗啦啦地往下淌,很快就把水泥地面打湿了一片。
厉少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递了瓶矿物质饮料给她,问:“你这么拼,就是想超过我,拿到伍子胥这个角色?”
余飞接过饮料,侧头看了他一眼,摇头。
“那为什么?”厉少言问。
余飞解掉沙袋,抱着脚搁在肋木架上,压了个一字。她靠在腿上拧开饮料瓶喝了一口,说:“我现在回想,如果我过去没有努力过,我大概永远都没有机会遇到那个人,和他走到一块儿。”
厉少言愣了一下,问:“哪个人?”
余飞垂下眼睛:“我喜欢的人。”
她仿佛是不想让厉少言追问似的,又很快补充了一句:“我又想,如果这一年多来,我没有像现在这样努力,我可能也不会再见到他。”
厉少言“哦”了一声说:“那好,咱们一个月后,见真章。”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操场。
余飞静默地目送厉少言离开。
无论是楼先生,还是厉少言,都不会知道昨天下午,南怀明见了她一面,同她说缮灯艇的事。
南怀明质问她:“听说你为了给缮灯艇筹款,周末出去走穴了?”
余飞听他用了“走穴”这个词,未敢反驳,垂首承认。
“今天有一千万的款项打到缮灯艇的账户上。但倪麟知道是你求来的之后,就又还了回去。”南怀明说,不无讽刺道:“我竟然不知道你的出场费有这么高。”
余飞深吸了口气,直言道:“我不知道我能拿到《鼎盛春秋》的机会,是不是有楼适棠楼先生的帮助,想过去确认一下。”
“确认到了吗?”
余飞如实回答:“他没有正面确认。”
南怀明喝着茶,盯着她连夜赶火车回来、略显憔悴的脸色,斟酌了半晌,说:
“有一件事,虽然当事人反复和我强调,不要告诉你,但我现在还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余飞不解地望着南怀明。
南怀明道:“向我推荐你的,不是楼适棠,是尚教授和单教授——你认识的吧?”
余飞怔立原地。
“尚、单二老做戏剧研究,我和他们是故交。两年前我就拜托他们帮我物色合适的《鼎盛春秋》演员人选,但直到去年六月,他们才向我推荐你来演伍子胥。
“我当时说,我不要女老生。你猜二老向我推荐你的理由是什么呢?
“他们说,你脑后有反骨。为什么我需要这样一个人?第一自然是因为伍子胥本身有反叛精神;第二,我排的是全新的、具有现代精神的《鼎盛春秋》,要的不是因循守旧,而是大胆突破。
“二老反复跟我说,不要告诉你是他们推荐的,怕你觉得你是靠关系进门,有心理负担。”
南怀明铿锵有力地说:“这个问题,我看你一直就没想明白——不管是谁给了你这张门票,都不重要。就算没有任何人推荐,我迟早也能找到你。
“我让你留下来,不是看在谁的面子上,而是因为你一直在向我证明你的实力。你明白了吗?”
余飞心中,似又有一道屏障被南怀明一拳打过去,碎石炸裂,洪水迸发,奔涌而出一泻千里。
她一直都在不知不觉中,菲薄自己。
她说:“我明白了。”
南怀明让她回去。
她走到门口,忽又折返回来,问道:“南老师,您还记得,尚、单二老是哪一天向您推荐的我?”
南怀明皱了皱眉,还是告诉了她一个日期,道:“我记得很清楚,是因为那天很晚了,二老还在给我打电话。他们非常高兴,说找了半年多了,终于给找着了。”
余飞对那个日期,记得清楚得不能更清楚。
因为那是白翡丽的生日。
☆、暴风雪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两章有重写。
仿佛是一瞬间; 天气就寒冷了下来。
一瞬间; 梢头的叶子就掉光了。再一瞬间,光秃秃的枝头就落满了默不作声的乌鸦。
所有人的衣裳都在渐厚; 余飞晨练的运动服没有变厚,腿上的沙袋却在变沉。她像那些乌鸦一样,沉默地又练了半个月。
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化。
十二月初; 楼先生回了北京; 约余飞在他的俱乐部见面,余飞应了。
这个俱乐部在北京奥林匹克森林公园的北面,十分的偏僻。余飞打车过去; 司机照着地图上的导航找了许久,穿过几个废旧物品处理厂,才从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找到一条大路,通到那个俱乐部的大门。
余飞进去之后; 才发现这个俱乐部非常之大,其中有大片的草坪、湖泊,森林; 空气清新,简直和北京不是同一片生态环境。会所中非常的安静; 新古典主义的建筑风格,处处都见不到人; 也看不到监控仪,路径、园林等的各种设计给人整饬开阔的感觉,却又有很好的私密感。
这应该就是楼先生经常用来招待和接见要人的地方了。
余飞照着之前楼先生给的地址信息; 找到了那栋名叫“冬宫”的建筑。这些建筑看着大,神奇的地方却在于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到它们。冬天的北京天黑得本来就晚,今天又俨然是要下雪的样子,云层压得很低,冬宫里已经亮起了璀璨华丽的灯光。
余飞走进冬宫,其中是一个很大的水晶大厅,有服务生过来接下她的大衣。楼先生约她见面,在大厅侧面的一个很大的包厢里。包厢里是一个欧式图书馆的设计,还有一面墙的香槟酒。正中间是一个很长的桌子,雪白的桌布上摆放着巴洛克式的烛台、餐具、鲜花装饰和食物。
楼先生就坐在桌子对面等她。他的打扮十分绅士,穿着整饬而优雅,像这整个俱乐部的建筑一样,有着一种古典而贵族的气质。
余飞看人,能看清楚一个人身上是清气还是浊气。但她现在知道她的这种感觉在楼先生身上不起作用。楼先生身上的气息总是清雅干净的,却让她心生警惕。
楼先生往自己的酒杯里倒了威士忌。
“这是四十度的苏格兰威士忌,比中国的白酒后劲要足。我就拿它当白酒,自罚三杯,向你负荆请罪。”
餐桌上成簇的烛光照得酒杯中的威士忌如钻石一样光芒四射,晶莹剔透。浓烈的焦香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楼先生果然照着中式白酒的喝法,连喝了三杯威士忌。余飞估摸着得有六七两。
余飞端坐着没有说话。她今晚穿得正式一些,踏雪寻梅的旗袍,梳了个油光水滑的复古发髻。
楼先生借着烛光端详余飞:“才半个月不见,突然觉得你成熟了许多,有漂亮女人的韵味了。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余飞淡淡道:“楼先生是想说白翡丽吗?”
楼先生在桌子底下轻拍了一下掌心,道:“对啊,就是他。我一直以为,余飞是个清高不群的人,没想到竟然还是攀上了上善集团的大公子啊。”
楼先生口中吐出“上善集团”这四个字的时候,余飞心中有掠过一丝的惊诧。但这似乎又在她意料之中,并未令她脸上露出不安。
尚、单,弱水。
他熟练地松开她紧巴巴的旗袍,一天一夜之间,为她量身定制刘戏蟾的戏服。
一只手退走阿光,一口流利的日语伴随在白居渊身旁。
她早有过这样的预期,只是Y市的大企业众多,没有刻意往上善去想罢了。
若在过去,楼先生这样嘲讽她,她一定觉得被戳中痛处,羞耻到无地自容。但这时候,她扪心,竟一片光风霁月。
——你这种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什么都不懂。
——你一口一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我又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
她回想起来,竟然觉得十分的温馨可爱。那碗艇仔粥,那盘血豆腐,竟是她今生吃过的最好吃的艇仔粥,血豆腐。
余飞低了一下头,笑意温然:“随您怎么取笑我。”
楼先生的目光落在她这个笑容上。挚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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