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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瓶记-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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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站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低着头,举着右手正要再扣门,见门忽然打开来,这人猛地抬起头。李仕明一看之下甚是惊讶:“……是你?”
门外的人是塔儿。
塔儿急声道:“快让我进去。”她又低下头,从李仕明身边挤了过去,跑进了院子。李仕明呆了呆,关上院门。
塔儿进了房间,在李仕明的案前坐了下来。李仕明见状,只好在一旁坐下,这样一看塔儿像是主人,他倒像是客人了。
塔儿头上还蒙着斗篷,她低头不语,李仕明也没有催她,就这样过了半晌,塔儿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头问道:“我之前告诉你,西砚手中有一张四海万神图,你找到了么?”
李仕明微怔,顿了顿,说道:“……没有。”
塔儿急道:“那你知道在哪里么?”
“不清楚。”
塔儿面色很是焦虑:“当初让你去找,你就该去找呀。现在西砚死了,这下该怎么办呢?”她急得站了起来,正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是淮胜沏好茶端了进来。
塔儿见来了人,慌忙坐下来用斗篷盖住了脸,好像生怕别人认出她来似的。
淮胜见一个女人用斗篷遮着脸坐在李仕明的位子上,觉得奇怪,不禁问道:“大人,这位是……”
李仕明道:“你把茶水放下,先出去。”
“是。”但淮胜还是按捺不住好奇,瞟了塔儿好几眼之后才退了出去。
李仕明倒了两杯茶水,拿起一杯走到案前,放在塔儿面前说道:“虽然我喜欢开门见山、有话直说的人,但你总要让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我才好答你。”
塔儿看着甚为紧张,她拿起茶杯想喝,放到嘴边觉得太烫,又放了回去。她不安地捋了捋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轻声道:“我现在是涟王陛下的妃子。”
李仕明缓缓坐回桌边:“你可知道你深夜来找我,如果让人发现,咱们两个都是死罪。”
塔儿带着哭声道:“我知道,可是自从昨日我得知你在朝中任职,我就再也等不了了,我必须来找你,只有你才能帮我。”
李仕明叹了口气:“能帮你的想必不是我,而是那张图。”
“不错,我需要那张图,你能帮我找到那张图吗?”
“那你要先告诉我,你为何这么急着找到它。”
塔儿轻咬着嘴唇,眼中尽是委屈和无助:“如果我有了这张图,他就会觉得我对他还有用处,就会把我留在身边。”她捂住脸抽泣起来:“我想跟他在一起,可是他为什么总是把我送给别人?先是把我送给禤熠,说等我完成任务就会把我接回来,可我回来了,他又把我给了陛下作妃子。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想去陪他,哪怕他睡着,我也只想照顾他!”
“你说的是东魂?”
李仕明一提这个名字,塔儿差点大哭出来:“不错,我早该听你的话!他并不珍惜我,可是……可是我就是放不下他。”她似怕哭出声,拼命咬着斗篷边儿,把嘴唇都咬红了。
李仕明静静地听她哭诉,不言不语。
足有一盏茶的功夫,塔儿才慢慢平静下来,哽咽道:“他送我去西陵,我不怪他,因为那是逢场作戏,我知道迟早要回来的。可是他把我给了陛下,我就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了。”她眼圈越说越红,“所以我一定要得到那张图,我还要弄清楚那张图的秘密,这样他就会觉得我还有用,陛下那么多嫔妃,把我再赐给他也不是不可能。”
李仕明缓声道:“所以想要那张图的其实是东魂。”
“不错。他一直在找这张图的下落,也是他告诉我那图极有可能在西砚的手中。”
“你从小跟萧氏兄弟一起长大,你为何不去找萧无伤,难道他不比我更值得你信任?”
塔儿含泪轻笑一声:“萧大哥是言而有信、忠心耿耿的人,可是他的忠心只对一人,就是他。除了他,萧大哥不会对第二人忠心 — 包括涟王陛下。所以只要是他想要的,萧大哥都会照办。可是他不想要我,萧大哥又怎么会帮我,只会劝我打消这个念头罢了!”
☆、第九十九章 寸步难行
塔儿夜访李仕明,请他帮助自己寻找四海万神图的下落。李仕明道:“我会找出那图的秘密,但不是现在。在那之前我还有几件重要的事情要办。”
塔儿道:“好,我可以等。只要有希望,我就可以等。”她站起身,虽然眼睛还是红肿的,但眼神中却有了一丝光彩。
李仕明叹道:“另外莫要再这样跑来了,有事的话我会去找你。”塔儿点了点头,再次用斗篷遮住面容,打开房门走进了夜色之中。
李仕明站在窗前,看着塔儿渐行渐远,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又无奈的笑。
他不是笑塔儿,他是笑自己,因为他何尝不也是被禁锢在一厢情愿的牢笼中。
不过李仕明并没有说谎,现在摆在他眼前的事情当中,找出四海万神图的秘密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第一是云小鱼,第二是王二,而第三则是他马上就要面对的一个麻烦。
对李仕明来说,在朝廷立足的过程就好比是栽一棵树,等待时机慢慢生根发芽。但有句俗话叫树欲静而风不止,有时候越是只想踏踏实实做些事,越是有人要吹旁风。
在苍涟的眼里,袁长志和李仕明是劫后重生、为东陵效命的两员干将,但在东陵的其他朝臣眼里却并不是。
西陵败了,西陵的败将被带回了东陵,不仅没有问斩,反而在朝堂上平步青云,一举坐上了许多人熬了多少年也没能坐上的位置,这是不寻常的。
因此任职不过数月,李仕明已然感觉到朝中众人对待自己的微妙态度。但他知道,无论文官这边的局面如何,都要比武官那边好得多。
清流最多动动嘴皮子,李仕明要面对的无非是些流言毁谤,他可以就当踩了狗屎。况且自古至今,智者从贤,足智多谋者因国亡而效命于不同君主、建言纳策甚至后来还大有所为的并不在少数。毕竟这些文人在意的是普惠天下苍生 — 而人们对这样的文人墨客总是要宽容些。
然而袁长志要面对的情况却棘手得多。
武官那边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风平浪静,但李仕明知道实际上袁长志近乎于四面楚歌。
在军队中兵权就是一切,一旦攥在手里任谁都绝不肯轻易撒手。而一切又仿佛回到了当年,袁长志这个镇东将军无异于被架空了。
但李仕明知道当初在西陵的情况不可能覆辙,他和袁长志在西陵的一路高升是各种机缘巧合的结果:首先西陵百年来重文轻武,导致边地战事在即却无人可用,这让国师西砚倍感忧心;其次李仕明力推改制、建立督军府,依仗的是西砚的默许,这是最后成事的关键,最后西砚虽然一揽大权却毕竟只是个出家人,到后来只能将兵权下放给袁长志……这些都是西陵当时特有的情况。
可是东陵不同。
东陵有比西陵强百倍的军备、编制还有国力,在职的军中将士均是百炼沙场的精兵强将。而国师东魂自己就是镇国大将军,东陵的军队上上下下就像一张铁网无懈可击,无人能撼动,在这样一个坚不可摧的体系中,要想立足只能拥有力量 — 强于所有人的力量。
李仕明相信袁长志是有这种力量的,但他现在被困住了手脚。
“卫寒林是什么态度?”有一次在一块喝酒,李仕明问袁长志。
袁长志叹道:“他虽然受陛下所托,对我照顾有加,但也有他自己无奈之处。东陵军队都是铁了心跟随东魂的,东魂在的时候上下齐心,看不出来什么。如今东魂不在,让他的将士对卫寒林死心塌地其实很勉强,但卫寒林又不愿跟陛下承认这一点,所以指望卫寒林也不大行。”
李仕明沉吟道:“若是一直没有出兵机会,只怕很难打破现状。”
袁长志颔首道:“不错,但现在天下太平没有战事,这对老百姓是好事,对我而言,怕就要在军中一直这样下去了。”他叹了口气,端起酒碗,但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放了下来:“不过,我最近倒是听说有一个出兵的机会。”
“哦?是什么样的机会?”
“最近灵州府尹泽文善的奏折几日一报,说灵州地界民间动乱四起。说来也是蹊跷,东陵雨水多,偏偏灵州这两年大旱,一滴雨也不下。不过往年若遇天灾,百姓闹事也是常有之事,只要督查各地、按时按量赈灾派粮,稳定民心,最后都能平息。但今年不同往年,陛下的意思是灵州离皇城太近,若再有反民闹事,就要出兵镇压。”
李仕明听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心中暗道:“民怨已经积攒得如此之深,这应该不光是天灾那么简单。”他看了看袁长志,又想:“但镇压灾民和抵御外侵不同,长志不去或许也好。” 想到这里,他问袁长志道:“袁将军想去?”
袁长志苦笑道:“这种仗,打的是老百姓,不去也罢。”
李仕明听了不置可否,没有言语。
当晚送走袁长志,李仕明跟淮胜说了声“今晚在谨言阁”,便急匆匆地披了件衣服离开了听雨斋。
谨言阁位于太和殿西,是东陵的养才储望之所。李仕明看中了其中大量的藏书和史籍,因此上任不久便向苍涟请旨,准他进出此地,苍涟即刻便准了。
李仕明离开听雨斋,来到谨言阁,直奔存放內史“赋税和田制”卷册的地方,找出一摞相关文卷翻看起来。
他不知自己看了多久,直看得眼睛发花,抬起眼来才发现东窗已经发白 — 原来已经过了一夜。灯油已经耗尽,他却并不觉得疲惫,反而是这一夜所看的东西让他收获颇丰。
他一路赶回听雨斋,简单洗了洗,饭也来不及吃一口就又出了门,这回他是直奔同僚右內史贾渊的家。
李仕明赶到贾府之时,贾渊正要出门,这位圣祖520年的两榜进士已经花白胡子一大把,走路一颠一晃,颇有官气。
李仕明见他刚踏出门还没上轿子,急忙上前拦住:“贾大人,我正找你,还请借一步说话。”没等贾渊反应过来,李仕明已经将他拉到一边,作揖道:“陛下让你我负责赋税及田制之事,有件事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思前想后这难题朝野上下只有贾大人能解,特来请教。”
贾渊听得很是受用,抬手道:“李大人请讲。”
李仕明道:“圣祖519年乾王平定内乱后,曾令內史清丈过全国公田的数量,时隔多年,当年的数字若是均摊到现在在编的农户人丁头上,每四个人分得半亩还不到,这事贾大人怎么看?”
贾渊听了,脸色顿时一沉:“李大人问这作甚?”
“我是怕我若不问问贾大人,陛下哪天问到我,该如何答呢?”
贾渊黑着脸道:“咱们管的是租税钱谷,你管什么清丈土地,多管闲事!”一甩袖子,掉脸就走了。
李仕明看着贾渊的轿子摇摇晃晃地走远,对先前一些疑惑已经心中有数。
九月初他递了本奏折给苍涟,第二日上朝苍涟对他奏请之事只字未提,接连几日,李仕明终于按捺不住,这一日来到太和殿外求见苍涟。
苍涟偏偏颇为忙碌,从卯时开始,一拨又一拨的人在太和殿进进出出,李仕明等了整快一天,傍晚才被叫进去。
李仕明进了大殿俯首跪在地上,苍涟却道:“饿了,咱们吃点东西。这是御膳房做的枣泥糕,寡人很喜欢,你也尝尝。”说着叫人送了一盘热腾腾香喷喷的枣泥糕到李仕明面前。
李仕明谢了恩赐,心不在焉地吃着,反复琢磨着该如何跟苍涟开口,枣泥糕吃到嘴里也没吃出什么滋味,苍涟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苍涟吃完将盘子放在一边,对李仕明说道:“寡人知道你为何而来,但你的奏折上来之前,贾渊先参了你一本。”
李仕明微怔:“贾大人参臣什么?”
“他参你不顾本职、玩忽职守,放着该做的不做,去管别人衙门的闲事。”
李仕明苦笑。苍涟目视李仕明,问道:“你去问他清丈土地的事了?”
“不错,臣是问了他清丈土地之事。陛下,圣祖519年先王平定内乱后,百姓流离失所、户口迁移,东部田地大量荒芜,无人耕种。战后国库空虚,先王下令将各地官员、地主、官绅拥有的私田以外的荒地全部充公为公田,分配给百姓耕种,农户向朝廷交纳租税,以充盈国库。如今37年过去了,朝廷可控制的公田越来越少,几乎都被官员和地主大户巧取豪夺转为私田。外加人丁增长,当年的数字若是均摊到现在在编的人丁头上,每四个人分得半亩还不到,朝廷实则无田可授!老百姓没有田,如何交税纳粮、如何吃饱肚子呢?”
李仕明观察苍涟,见并他无打断的意思,继续说道:“没有土地,农户只好依附当地大户变成佃户,每年交的租子比课税还要重十几倍。最让人忧心的是前年朝廷下旨扩充军费,各地地方官府打着这个旗号,却私下用各种名目摊派,杂税林立,导致民间赋税的征收极其混乱。外加现在不许私市买卖,陛下,百姓闹事不是天灾,而是人祸!长此以往,国库充盈但人心皆失,减少赋税、缓解民怨才是当务之急!”
李仕明最后一个字刚说完,苍涟抓起面前茶碗就冲他砸了过去,青花瓷的茶碗在李仕明跟前的地上被摔得粉碎。
“不是天灾是人祸,你这是说寡人昏庸无道、治国无方?”苍涟脸色铁青:“你以为这朝堂之上就你明白?自作聪明、危言耸听、搅乱人心就是你!寡人告诉你,税一钱都不能减!”他拿起御案上一本奏折,摔在了李仕明身上:“你写的东西自己拿回去,好好看看,想清楚了再来回寡人!”
李仕明一声不响拿起自己的奏折,缓缓起身:“是。”他正要往出走,苍涟又道:“贾渊参你参得没错,罚你三个月俸禄,接下来你手头上的事交给贾渊来办。从明天开始你就去谨言阁,跟着那里的学士编撰《史稿全库》去!”
李仕明走出太和殿,微凉的夜风吹来,吹开了他心中的疑虑:苍涟的态度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无论苍涟心中作何想法,但他暂时是不会动那些人的了 — 那些握有大量私田、掌握着国家命运的重臣、官绅和地主大户。
连贾渊这样的文人都抵制清丈土地,那么在他名下到底有多少在册、不在册的田产在收租,那就无人知道了。
而像贾渊这样的人又何止数千计,不重新清丈全国的土地,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就是一本烂账,而这本烂账下那些中饱私囊的人带给这个国家的将是无穷的隐患。
但苍涟现在选择视而不见,这是李仕明看得清楚明白的。
☆、第一百章 编年史册
李仕明奏请重新丈量全国公田并酌情减免百姓的赋税和徭役,被苍涟驳回。
苍涟不但因此禁止他插手流民安置及公田分配的事,最后还把他放到了谨言阁编撰《史稿全库》。这件事成了朝中茶前饭后的闲谈,贾渊等人拿他当笑话来讲。
这些话当然会传到李仕明的耳朵里,但李仕明并没有放在心上:需要他放在心上的事情很多,等着他去解决的难题也很多,而这些事多半关乎他的兄弟、朋友和他心上的人,相比之下旁人的流言蜚语和恶意中伤并不算什么。
这世上就算生死此等大事,只要未及己身,都不过被人当做笑谈,谈完便忘了,何况一个笑话。
况且,李仕明自己心知即便结果如此,但若重来一次,这份奏折他还是要递的。
苍涟是个杀伐决断、洞察秋毫的君主,李仕明明白他不肯减税背后的用心:那些人支撑起了东陵庞大的经济体系,难以撼动,动他们无异就是动王权。
土地是历朝历代横亘在百姓和朝廷之间的一个顽疾,即便一时半刻无法彻底解决,但民心是需要安抚的,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苍涟毕竟是天子,脱不开历代君王的桎梏:他站得太高离百姓太远,那些被粉饰后的奏报让他看不见民间的疾苦,这是让李仕明最无可奈何的事。
所以这事急不得,他也就不急了。现下唯有静待,静待一个让朝廷有所动作的时机。他预感到一场暴风雨正在民间酝酿,很快就要来了。
九月中旬圣旨下来后,李仕明就开始在谨言阁编撰《史稿全库》。
每日跟史料古籍作伴,外加谨言阁的修撰学士都是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究,李仕明远离朝堂纷争,乐得清闲自在。
但他正式接手后很快发现,《史稿全库》就是东陵国的《永乐大典》,从收集、校对、审阅到最后纂修,是个极其浩大的工程,没个十年八载的完不成。
李仕明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刚开始有些发懵,心想:“难不成我这辈子就要在这里编撰书籍了?”但他很快也想开了:写一辈子书也没什么不好,如果上天注定我李仕明要做个编书人,那就既来之、则安之。
人若总是能自我调节、平心静气地看待事情,收获往往要比时常心烦气躁、欲求不满的人多些。
既然一时半会施展不开,李仕明干脆暂时将朝堂上的纷杂之事抛在了脑后,开始一心一意地编撰《史稿全库》。
编撰《史稿全库》要将东陵国的历史从头到尾细细地了解清楚,作为编撰的院士之一,李仕明因此有机会接触封藏的皇家文献。
读书做研究本来就是他最喜欢做的事,从此李仕明如饥似渴,像挖开了一座宝藏,他从圣祖开元年间开始,顺序往后一年一年地看下去,不分昼夜晨昏,看得昏天暗地。
就在此期间,他发现了件不寻常的事。
东陵国历史按照年份,每年都有一本编年册子记录当年发生的重要事件,但李仕明却发现圣祖520年的编年册有两本。
他通读两本后,发现这两本编年册唯一的不同,是其中一本中多了一段话:
“受密诏诛……,事泄,令逃之。月廿三,夷其三族。”
从字面意思来看,记录的是当年大内奉密诏诛杀某人,却被那人逃脱,但这人的父族、母族还有妻族三族却尽数都被诛杀了。
能够被记载在编年册中,显然那人是一个重要人物,但偏偏名字被抹掉了。编年册中出现这种涂改很是蹊跷,李仕明好奇之下,拿着这一处去问谨言阁大学士徐暮秋。
这位徐大学士是圣祖503年生人,如今已经年过五旬,花白胡子一大把,但眼不花耳不聋,脑子清楚、精神矍铄。
他只瞥了李仕明手中的册子一眼,脸色立时沉了下来:“不是让你参照五年后新编的撰本写,这一版记录不实,不能作为参考!”
李仕明一时费解:“五年后?先生是指哪一年之后?”
徐暮秋“唉”了声:“就是圣祖524年先王下旨,叫重新编写的那一版!之前跟你说的难道你都忘了?这半个月来你做的那些笔记若是掺杂了旧书的内容,那就都得重新写,不能做数了!”
李仕明忙道:“学生是参照新编撰本写的,请您放心。可是学生不明白的是,既然编年册重新编过,为何还留了一本旧的?”
“当年谨言阁就因为这编年册出过事,换走了一大批院士,想是当时落了本旧的下来,你既然看见了,就赶紧扔了吧。”不等李仕明接话,徐暮秋又道,“另外还有一事,我本来要去找你,正好你来了。再过两日就是阅兵大典,陛下要把这次阅兵的盛况编录到全库中,以传后人。我到时会跟太史令魏大人去校场实记,你一起去,也跟着学学。”
李仕明并未听说阅兵之事,乍听之下有些意外,但随即道:“学生知道了。”
徐暮秋颔首,就在李仕明转身要走的当口,忽然叫住了他:“那本旧的编年册不要扔,要烧,一页纸都不要留,明白么?
“是,学生明白。”
这日李仕明早早回到听雨斋,淮胜见他今日回来这么早,赶紧给他炒了几个小菜,还热了一壶酒。李仕明坐在窗前,慢慢地吃着菜,他心中有事,因此酒也喝得格外慢。
淮胜在门廊把炉子烧热了,然后端进房间来,放在李仕明的身边,说道:“大人,一会儿就暖和了。”
李仕明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他举起酒杯放到嘴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放下酒杯问道:“淮胜,圣祖524年的时候,你在哪里?”
“524年?”突然被李仕明这么一问,他半天才转过神来,“圣祖524年小的刚四岁,还在老家撒尿和泥,地里面瞎耍呢。”
“你可是出生在东陵?老家在哪里?”
“回大人话,小的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老家是阎州的。”答完话,淮胜有些好奇道,“大人怎么忽然问起这些了?”
李仕明淡淡一笑:“只是想起来随便问问。”
淮胜点点头,伸手捂了捂酒壶:“有点凉了,我拿去再热热。”
热酒器就在房间里,淮胜把酒壶泡在开水中,感叹道:“我生的时候不好,我出生那年,正是内乱刚刚结束那年。圣祖519年这个年头,现在再回去问村里还活着的老人,谁都不想提。那年我年纪太小,都不记得了,但听人说战后爆发了瘟病,人人没饭吃,地上寸草不生,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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