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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春深-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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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昕所说的话,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陈太初面色大变。
他抬起头,向上看。阳光减弱,山路上开始有阴郁之气。
赵栩负着手,慢悠悠站定在石阶上,垂眸下望,他右衽中衣的胸口皱褶显眼,双唇同样红肿。
“不怪他。”九娘一把拉住陈太初:“怪我!真的怪我!”
“可有别处受伤?”陈太初强压怒火,低声问道,双手已捏成了拳。
“并无。”九娘垂下眼睫,她已下定决心,自然是非越少越好:“惜兰,我和郎君们有些话说。你且退避一下。”
九娘见惜兰已走远,刚要对陈太初开口。陈太初已经摇头:“一个字都无需告诉我。阿妧,我初心不变,你若点头应承,回去我们就定婚期。”
九娘眼中一热,她又怎么配得上这样的陈太初!她回头看向赵栩,却见远处山顶冒起了浓烟。
她脸色一滞,陈太初和赵栩齐齐看向山顶。
“六姐!阿昕!六姐她们在山顶!”九娘拔足就往上飞奔。
赵栩伸手就要拦住她,九娘见他伸手,下意识就是一躲。陈太初已一拳击在赵栩的脸上。九娘连惊呼都来不及,赵栩一个趔趄,跌在石阶上,他手一撑又已站直,石阶上留下一些血迹。
“你留在这里别动,惜兰——!”赵栩唇角破了,依然面无表情地喊道。陈太初挡在九娘身前,看了地上那血迹和赵栩一眼,静默了一瞬:“你随时可以打还我。”
惜兰闻声而至。山上也飞奔下两个随从,跪倒在赵栩身前禀报:“殿下!公主和县君等人被困在山顶,有人故意纵火,已擒住三人,还有两人在困兽犹斗。山上六处巡哨的禁军都已赶到,正在救火。”
九娘心一沉,时下暮春,前些时又多雨,山中阴潮本来不容易起火。能困住山顶的人,势必用了火油之类的物品。她看向赵栩:“我要上山!”
能避开这些天不停搜山巡查的禁军和他的属下,定然不是普通贼人。赵栩皱起眉:“别胡闹,你去又能做什么?!太初,你和惜兰在这里守着她。我上山去想办法。”他只庆幸自己拖住了阿妧,不然就算是火海他也会冲进去了。
陈太初淡然道:“六郎你留在这里,我去。”他衣袂飘动,已往山上奔去。
山下隐隐传来急促的望火钟声。
九娘焦急地在石阶上绕了两圈,咬牙道:“我还是要上去!六姐和阿昕都在,我不放心!”
赵栩见她已经匆匆越过自己,手臂舒展,勒牢她腰身,铜圈铁壁一样将她勾回自己身侧。九娘气得拼命捶打:“放开!赵栩你放开我!!我一定要去!那是阿婵和阿昕!要是阿予在上头,你能不去吗!放开我!”又伸手去掰,恨不得低头咬上一口。
赵栩叹道:“你真是要气死我了!不许乱动!再动我就把你抗下山!”他朝身后随从伸出还在渗血的右手掌,身后人立刻从怀中取出干净的帕子替他包了起来。他右手换左手,牢牢牵住九娘的手,沉声道:“上山。”
***
静华寺衣钵寮里,法瑞正在安慰吕氏她们:“勿急勿慌,敝寺护卫也有看林守山之责,钟声一响,自然会去救火的,时下春日,草木润湿,现在只是些烟而已。何况娘子们和公主在一起,恐怕已经下山来了。”
吕氏和程氏心中稍定,杜氏却还是不放心,叫了一个小厮进来:“你快去方寸院问一问,娘子们可回来了。”
那小厮刚跑到方寸院门口,就看见戴着帷帽的四娘带着一个侍女正要进方寸院。
“四娘子安好,大娘遣小的来问一声,几位小娘子可下山了?”
四娘柔声道:“我也不知,先前苏家的女使说了,苏娘子和九妹约在落英潭,应该和陈将军在一道。六妹和公主在一起,会走西边山路下山。”
小厮看了看山顶,又见方寸院里来来往往的禁军和宫女们并不慌乱,赶紧转身禀报杜氏去了。
四娘看着小厮进了静华寺后门,转头看向山顶,又看看那条通向落英潭的小径,才带着侍女跨过方寸院的铁门槛。莫向外求,多好,你们也试试。
***
九娘和赵栩还没见到火光,已闻到树木烧毁的味道,夹杂着一些恶臭,那黑烟滚滚,极是凶恶。除了山火烧着树木的噼里啪啦哔啵声,还有鼎沸的人声。赵栩嗅了一嗅,立刻想到阮玉郎假死时的大火:“石油!”
陈太初正眉头紧皱,看着面前熊熊烈火,幸亏风势不大,七八十个禁军正在用沾了水的树枝和衣衫在奋力扑救。他身边横陈了四具尸首,另有一人已被赵栩的手下擒住押在一旁。草地上散落着几个牛皮囊袋,还有石油在缓缓流出。
看到赵栩牵着九娘到了跟前,陈太初眉头皱得更紧:“西边山路和这条路,还有东边的瀑布源头,都被火势阻断,山顶无路可退,火圈越烧越上,方才还能听见里面有人喊叫——”他指了指东面的瀑布源头,那一汪山泉,此地却没有盛水的器皿,只能用树枝和衣衫沾些水,不过一两下扑在火上,水汽就蒸腾而去,收效甚微。他们小心设防,却都没想到在这处处有水,潮湿阴凉的山上,会遭遇到火攻。
九娘一路跑山上,双腿已在发抖,听到陈太初的话,要不是赵栩拉着,就要跪倒在地。赵栩把她交给惜兰:“看着她,不要靠近火。”他迅速沿着外围细细查看了一番,叫来两人叮嘱了几句,那两人拔出朴刀奔向身后的桃花林。他转头吩咐手下:“把这四具尸体拖去泉眼那里弄湿,越湿越好。”
那被擒住的那人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狠鸷。九娘不禁打了个寒颤。
赵栩和陈太初同时脱下外衫,相视一眼后交给属下。
“将这两件衣服也浸湿了,越湿越好。”陈太初吩咐道。
“不行!”九娘急道:“你们不能去!”她再情急,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二人以身犯险。只盼着寺庙里救火的人带着器具能快快赶来。
四具*的尸体挪到赵栩和陈太初脚下。
“我去。”陈太初披上自己滴着水的外衫,将赵栩那件绑在腰上。
“好。小心。”赵栩不动声色地接过属下送来的两根约半丈有余的长树枝,都用儿臂粗的数根短桃枝由布条紧紧接在一起。他用力扳了扳,甚牢固,纵身跃至瀑布边,将树枝靠着山崖放进瀑布中。
陈太初一手接过湿树枝,一手轻轻替九娘拢了拢虚松的鬓发,笑了笑:“别担心。”
赵栩眸色一暗:“先救阿婵。”
九娘咬着唇,忍着泪对陈太初倒头就拜:“当心你自己!”
在赵栩确定的火势最小的外圈,禁军们簇拥在这边举着树枝扑火。
“扔!”赵栩大喝一声。
一具*的尸体被高高抛入火圈之中,陈太初一声清啸,两手各持一根长树枝,腾身撑起,脚尖直往尸体身上点去。
尸体落下时,一片火势稍减。陈太初脚尖点在尸身上,借力再次跃起,两根长树枝直插入前方熊熊烈火中。
树枝一矮,即刻着地。陈太初身形三度高高跃起。看他越过一片火海,随他而起的树枝端头并无火苗,却不知道他再落下时树枝能不能支撑,九娘胡乱用手背拭去眼面上一片湿。
转瞬火圈里传来陈太初一声长啸,又跟着两声短啸,声音清亮,四周噼里啪啦火烧声也掩盖不住。赵栩大喜:“阿婵和公主都没事。”禁军们一片欢呼,赶紧去泉边打湿手中早就光秃秃冒着烟的树枝。
又是一声清亮啸声传来,赵栩手一挥:“准备——!”
一具尸体又被抬起。禁军们拼命扑打着身前的烈火,火势堪堪被压下去一些。火海中已经能看到陈太初的身影和那两根支撑着他的长树枝。
“扔——!”赵栩见陈太初手中一根树枝忽然一歪,立刻一声断喝。
陈太初一口气正是前力耗尽后力未生的时候,右手树枝突然就矮了一截,他身上背着六娘,险些拔不起来,脚背已被火焰灼得生疼。见那尸体飞来,火势骤降,立刻抬手,右手剩下的大半截树枝直伸向那尸体。
从两处山路奔上来的寺庙护卫和禁军内侍们,手持木桶水囊麻褡,不少人目睹陈太初正在这等紧急关头,都纷纷惊呼起来。
一片惊呼声中,陈太初已越过火海,落在火圈外缘,幸亏他和背上的六娘都身披湿长袍,没被烧到。
九娘冲过去和六娘抱在了一起。陈太初甩下两件长衫交给随从再去浸水。
赵栩喝道:“从此处往里扑火!快!”
有了器具,禁军班直立刻将人从水源处排到赵栩所指的位置,四条长队列开,水囊水桶源源不断地送到离火最近处,浇入火中,呼喝声四起,十几人手持湿麻褡和树枝,众志成城,立刻奋力向内圈推进了一尺多。
陈太初接过新的两根长树枝:“公主睿智,让内侍宫女们用树枝顺着火势围了一个圈,暂时没有烧到人,就是被烟熏得不轻。”他只一眼,就见那些内侍宫女们指甲都已外翻,满是泥土,那圈树枝外的草木已经都被拔除干净,所以火才一时被阻断了。更难得的是越国公主镇定自若,立刻撕下他外衣半截,让贴身宫女再撕成细条分给众人,一刻都没有犹豫,就吩咐他先救六娘。
赵栩一怔,不由得舒了一口气。若耶律奥野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和契丹恐怕盟约不成要反目成仇了,心中对耶律奥野更是钦佩有加。
九娘扶着六娘过来,六娘还算镇定,脸上虽有烟熏黑印,还微笑着对陈太初就要拜下去。
陈太初一把扶住,听得众人欢呼,见又往里推进了近两尺,以现在的火势,他只需要一次借力就能进去。
片刻后,耶律奥野从陈太初背上下来时,面不改色,对着陈太初笑道:“太初,大恩不言谢,奥野记在心底了。”
九娘急道:“阿昕!阿昕还在里头!还有玉簪、金盏她们——!
陈太初一怔:“阿昕?阿昕没有上山,她在落英潭。”想起苏昕被他留在了落英潭,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火起,还是独自回了静华寺,陈太初心中略有不安,唤来两个禁军让他们下去落英潭看一看。
九娘一呆,看向六娘。六娘点了点头:“她说她还是等你一起走,并不曾跟没们上山。”
金乌渐渐西沉。
第一百五十七章
山下不断有军士和几家的部曲上来救火,陈太初问了几人;都说落英潭空无一人。
“她为何会在落英潭?谁和她在一起?”九娘却还是不放心;山大林密,就算赵栩带的人再多;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陈太初犹豫了一下:“她找我私下说几句话。我怕是惹她生气了,或许她自己回寺里去了。”他看了一眼赵栩;抿唇吸了口气;准备继续进火场救人。
九娘一怔;想要再问;六娘扯了扯她。想到苏昕憔悴心事不宁的样子;九娘犹豫了一下;倒不好再问了。
赵栩皱了皱眉,他倒没想到桃花林偷窥的竟是苏昕,怪不得陈太初刚才给了自己一拳。他伸手拦住了陈太初:“让他们进去就是,你歇一歇。”
众人见赵栩的六七个随从已经都手持缚好的长树枝在火圈外待命;都松了一口气。
几个随从上前找赵栩禀报;因突发大火;除了静华寺;山上几处巡查的人手都赶了过来。封山的人手也都没有动。
不多时;十多个内侍和宫女劫后余生,大难不死,跪在赵栩等人身前请罪。金盏和玉簪见到六娘九娘,喜极而泣。
慈宁殿押班王坚声音倒还平稳:“禀殿下,小的该死!”
“护卫公主的人何在?”赵栩冷声问。
耶律奥野叹了口气:“不怪他们,我们在山顶看花,听见西边山路不远处有女子喊救命,是我让他们去查看的。不想下边就起了一圈火,火势极其凶猛,他们根本回转不及。这些人恐怕一路都尾随着我们,早有预谋。”她看向六娘,不知道她的进宫到底挡了谁的路,会让人如此丧心病狂。
赵栩却想着阮玉郎此举,除开想引发大赵和契丹的矛盾,究竟还有何目的,照理他应该会冲着自己和三叔来。难道他还没发现赵永元拿回去的卷宗有问题?他和三叔取走了王方所写的几份关于军械和财物的关键文书,保留了元禧太子上书和武宗遗诏,就算阮玉郎拿出来,所牵涉到的人都已经全部亡故,包括“寿春郡王”,毫无用处。照理说根本看不出破绽。这次他借孟家法事引蛇出洞,既想将隐藏在孟家替阮玉郎办事的人揪出来,更想把阮玉郎引来此处一举擒获。
“调虎离山?”九娘念了一句,看着过百禁军和护卫全在这里救火和守护赵栩,山路上还源源不断有禁军赶来。她打了个寒颤,立刻看向赵栩:“静华寺!崇王殿下!!”若是崇王在赵栩身边出事,官家会怎样!阮玉郎行事疯狂,越乱他越有机可趁。
赵栩猛然抬头,太阳就要落山,山火还在燃烧。静华寺的重檐九脊殿,夕阳下金光闪闪。
“我先带人去灵台禅院,你带着六娘九娘和公主回方寸院。”赵栩对陈太初道,又吩咐一名禁军统领在此压阵灭火。
赵栩领着二十几人从西边山路急奔而下。陈太初点了陈家孟家的部曲护送越国公主和六娘九娘往落英潭方向而行。
行到半路,山间天黑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前一瞬还能看清人脸,下一瞬就已墨黑。一弯残月高挂空中,石阶路几乎看不清楚。部曲们点起火把,众人慢慢下移,宛如一条火蛇蜿蜒穿过桃花林。
这时,从方寸院也绕出来一条长长火蛇,沿着山路掩入桃花林,往落英潭而来。
陈太初和九娘又带着人又绕着落英潭走了一圈,不知为何,陈太初心中越来越沉,他看着落英潭心泛着碎银流光,冷冷清清,忽地打了个寒噤。他走的时候她在哭吧,他却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认识苏昕七年来,从没有见过她哭,她总是笑嘻嘻的,就算受了重伤,拔箭时也只有痛到极点的闷哼,她会醒来就说是他救了她的命,会和元初诙谐应对,她从来没有哭过。那个在冬日廊下接住滴滴冰水的少女,笑靥盛开,脆生生地喊着陈太初三个字,坦荡荡说着“以前我自然是喜欢你陈太初,现在还有些喜欢,可以后就不一定了。”那个让他别委屈自己别委屈阿妧的少女,说不会委屈她自己的少女,其实并不是她给他看到的那样洒脱。她会委屈她自己,会消瘦会憔悴会替他抱不平心生委屈,甚至会开口求他成全六郎和九娘,她会哭。她的眼泪用在求他成全别人上。
她只是心疼他而已。他明白,他当时不明白,可现在他很清楚。苏昕,不是想要他放开九娘好让她自己有机会,她就是心疼他而已。
她会哭,会说出那样令人容易误会的话,那她会不会?!
陈太初噗通跳入落英潭中,岸边顿时惊叫连连。
九娘看着陈太初在潭水中上下沉浮,心也狂跳起来。这两次见到苏昕,她似乎变了一个人一样,难道陈太初对她说了什么?她夺过一个部曲手中的火把,在潭边弯着腰细细查看。耶律奥野和六娘看着她和陈太初的行径,又是讶然不解,又不能视若无睹,便跟在她后面。
陈太初再次浮出水面,游向潭边,心里松了一口气。也许是他太杯弓蛇影了,那么坚强决断的苏昕,怎么可能做出这样可怕的事。
山路急促的脚步声从下面传来,落英潭边立刻挤满了人,此起彼伏的呼唤声响起。
“阿婵!”“阿妧!”“阿昕?”“公主殿下!”
杜氏吕氏程氏和苏氏,还有方寸院留守的女史齐声唤道。在寺里怎么也放不下心的她们,眼看上山的人越来越多,下山的却一个不见。天又已将黑,终于还是结伴带人上山来找。七娘不肯独自留在寮房,拖着四娘也跟着同来。
“伯母!阿昕没和你在一起?”九娘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史氏一来,看不到苏昕,已有些慌,看向身边苏昕的女使:“你不是说小娘子和陈将军在一起的?!”
陈太初上前行了一礼:“先前阿昕是和我在这里说了会话。”他抿了抿唇:“后来我上山顶去,将她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众人都没了声音。史氏脑中嗡嗡响,颤声问道:“那阿昕呢?阿昕呢?山上有贼人呢——!”她转向那女使:“你为何不陪着她!”
女使眼圈也急红了眼,顾不得有这许多人都在,立刻跪了下去:“是小娘子非要赶奴婢走,她说有话同陈将军说!陈将军说会送小娘子回寺里的。”
杜氏和程氏扶着史氏宽慰着她,吕氏心疼地替六娘擦着脸。
陈太初唤来那二三十个部曲,吩咐他们立刻沿着落英潭散开,往周边桃花林里查探,手心出了密密的汗。
四娘在七娘身后,看着陈太初的背影,又看了看九娘,手上的帕子绞了又绞。为什么会是苏昕不见了……她倒想不明白了。
九娘一听苏昕没有回去,就已经挤出人群,夺过火把,跪在先前苏昕坐着的大石头前,将火把靠近地面。她方才看了一圈,只是觉得这石头边的地上有什么怪怪的,却又想不出来怪在哪里。
这一片地,因白天能照到好几个时辰的日光,所以青苔比阴凉处要少许多薄许多,但小草却比山路石缝间的要密许多高许多。可她刚才走过时,却有两处的小草突兀地短了,石头上地有稍许青苔擦过的痕迹。
火把靠近石缝,那草,是被人揪断的。九娘手指擦过疑似青苔的痕迹,浓绿色印在了颤抖不已的手指上。
“陈太初——!”嘶哑的声音也在颤抖着。
潭边地面的青苔擦痕越来越淡,但依然指向一个方向。
陈太初和九娘手持火把,往东南的桃花林中走去。史氏跌跌撞撞地扶着杜氏和程氏的手跟着他们。余者守在落英潭边面面相觑,个个脸有愁容。
走了约百来步,九娘手中的火把猝然坠地,溅起火星一片。身边的部曲赶紧拿脚去踩。陈太初全身血液都停了流动,飞快地了闭了闭眼,再睁开,那急速停下的全身血液如万马奔腾,涌上了头。手中火光不断摇曳,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火光中,一株桃树下,一个少女静静仰面躺在落花中,乌黑秀发四散,被撕破的衣襟敞着,飞花也不忍看,撒落了薄薄一层,替她遮住了瘀青斑斑的胸口。
“阿昕——”九娘眼冒金星,不会的,不可能!她想走过去看真一点,她一定是眼花了,看错了。身后的史氏喉咙里发出呜呜声,撞开了九娘。九娘两腿发麻,被撞得站立不稳,歪倒在地上,看着史氏疯了一样扑了上去。
“阿昕——阿昕——阿昕!”史氏抱起树下的女孩儿,搂在怀里,摸摸她的脸,和平常一样,明明还是温热的,点漆似的眼睛还看着自己:“你不要吓娘,你怎么了?阿昕你醒醒,你不要吓唬娘。你说句话——!”捏捏她的手臂,还是软软的,出门前一夜还抱着自己的胳膊,犹豫地问她要是真的和周家退亲,苏家会不会名声有碍,哥哥在同窗中会不会难做人,爹娘会不会很伤心。是她这个做娘的糊涂,怎么就以为她想得穿放得开早些嫁人才好!
“阿昕,你醒来,你醒来!咱们回去就和周家退亲,你不想嫁就不嫁,一辈子爹娘和哥哥们都养着你!”史氏眼泪鼻涕落在苏昕面上,她伸手小心翼翼地去擦,可手抖得总是擦不干净。
“你和娘说句话,阿昕,求你和娘说句话!娘带你回眉州好不好?!阿昕!!!”史氏把她紧紧搂在怀中,摇晃着,又伸手去拍她的脸:“阿昕,你别怕,你别不说话,没事的,没事的,娘带你回眉州,一辈子,你就和娘在一起,没人知道,没人知道今天的事!”她死死揪着女儿的衣襟,转过头来,哀恳地看向杜氏等人:“是不是?你们——你们都不会说的,是不是!求求你们!”
杜氏含泪捂着嘴拼命点头,看着那一头乌黑长发不住在虚空中晃荡。程氏浑身发冷,满脸泪水。多年前,她姑母也是这样,冲进二哥院里,抱着三娘,一声声喊着娘带你回去好不好,也是这样涕泪纵横。三娘的长发也是散落着,一摇一摇的。苏瞻提着剑在程家要杀她二哥。爹爹和大哥抱着他的腿让二哥快逃。
九娘跪伏在地上,抖如风中落叶,嘴里一片血腥。阿昕,那个软糯糯喊着大伯娘的女孩儿,抱着自己讨那个傀儡儿的女孩儿,撞伤了头会哭着把傀儡儿还给她的女孩儿;那个在自己小产后天天和阿昉一起给自己倒茶水喝,盯着自己喝药的女孩儿;那个敢站在王璎面前维护阿昉的女孩儿;那个光明磊落喜欢着陈太初又决绝放手成全他们的女孩儿,这个憔悴消瘦还没来得及说出心事的女孩儿。
早间见面的时,还对她说夜里要同她和六娘一起睡,还说要聊心里话的阿昕。
她来不及,又一次来不及。前世她想救苏三娘,迟了一步。这世,猝不及防,还是迟了。
如果她没有坚持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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