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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春深-第1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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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漏将阑时,魏氏在床上翻了个身。陈青轻轻替她掖了掖薄被,大手搭在她小腹上,缓缓地摸了几下。
魏氏没睁开眼,往后略挪了一挪。
“醒了?”陈青索性舒展左臂,将妻子搂入怀中。
“嗯”。魏氏两手攀住丈夫的手臂。昨夜他们就知道了汴京市井各处流传出的谣言,陈青只说了句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不需理会。魏氏原本就牵挂元初生死未卜,又担心太初三兄弟一路安危,亏得她是个通达的人,还能勉强睡上一两个时辰。
“没事的,过些日子西军总会有确凿消息回来。”陈青放在她腹上的大手一圈一圈摩挲着:“这些日子,你就别去福田院了,有什么事让叔夜去处置。”
“嗯。”魏氏将脸靠在他手臂上,印去眼角湿润:“这两日家里包了许多粽子,等天亮了,让叔夜带人送去福田院给婆婆她们,还有蒲酒和雄黄酒、各色果子,也一并送过去。”
“好,你有了身子,莫要太操劳了。我看你怎么包了那许多粽子。”陈青柔声道。
“太初他们几个都说要我给他们营里的弟兄们送一些粽子。”魏氏哽咽道:“你让叔夜跑一回。又初那边的爱吃角粽和锥粽,再初那边喜欢筒粽和茭粽。我都分好了——”这些絮絮叨叨的琐事,以为说着心里会好受一些,不想却更难受了。
陈青笑了笑:“哪有这些讲究,那些个猴子,有的白吃就不错了。今年婆婆她们是不是还编了许多百索?让叔夜拿上和粽子放在一起送过去。”
魏氏翻过身,搂住丈夫的腰,埋在他胸口低泣道:“都怪我容易忘事,他们兄弟三个出远门去,我都没想着给他们编个百索!”
陈青轻叹道:“这有什么要紧,都怪我提起来,惹你多思了。”他拍了拍妻子的背,想着赵栩晚间让人送来的信,太皇太后已经醒了,征西的人选还未定,给契丹的国书已经拟了,明日开始通缉高似。当下京中谣言四起,应该也是阮玉郎之计。宫中朝中赵栩能稳住局势就已很不易。这杀人于无形的谣言,恐怕才是阮玉郎秦州一计上一直等着的最后一击。他想了一夜还未想出化解之策。
院中两盏灯笼急急地晃荡着越来越近。魏氏的女使在廊下站定了,发颤的声音极力压抑着愤怒和委屈:“禀告郎君!娘子!有贼人刚刚砸了家门上的牌匾!那厮被部曲擒住后,竟来了许多恶徒,在门口闹事!”
陈青翻身而起,按住面上泪痕未干的魏氏:“你再睡一会,我去就好。没事。”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雄豪亦有流年恨,况是离魂易黯然。出自唐朝诗人韩偓的《流年》。“雏凤清于老凤声”说的就是他了,他是李商隐的姨侄,自幼有才名。他这首《流年》传得不算广。大家可能更熟悉他得意时写的“燕子不来花著雨,春风应自怨黄昏。”
2、布四角:司马光《书仪》的《丧仪》里有注:其制如幅巾,前缀二大脚,后缀二小脚以覆髻,小脚于髻前系之,谓之幞头。”
今日加入往苏州去的扫墓大军。开足三小时,路上不敢喝水。
春深开篇就是寒食节。今年寒食节应该是是明天。又生感慨。
第199章
齐国公府四扇黑漆大门敞开; 二十多个陈家部曲个个面露怒色; 好几人手中弓已上弦; 朴刀已出鞘。三个身穿皂衫的粗汉纱帽歪斜; 面上已吃过两拳; 被押在门槛边上。朱红牌匾横坠在六级如意踏跺上头; 敕造齐国公府金字在灯火下清晰可见; 牌匾上好些拳头大的洞; 边上裂纹纵横。
另有二十几个大汉; 歪歪斜斜在台阶下,应是喝了酒,舌头有些大; 吵嚷起来声震街巷。
“卖国贼!快放了俺兄弟几个!别人怕你陈青; 俺费老八可不怕你陈青!你可记得俺?”一个袒胸露乳的大汉一见陈青大步跨了出来,高声大叫起来。
“对!陈青——把你儿子交出来!”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壮汉七嘴八舌高声附和着:“你这厮当年在城西就横行霸道!看两眼你妹子是看得起你,就将俺们打个头破血流!老天没眼,还给你混成太尉,如今是报应——!呸!”
“卖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陈青冷笑了两声; 这为首的正是当年被他打残的费老九的亲哥哥,倒也算冤有头债有主; 几十年没敢在城西露过脸; 今日竟敢犯到家门口来。他挥手让部曲们停住; 自己大步下了台阶。那些大汉见他不怒自威,好不容易趁着酒意壮起来的狗胆不知道去哪里了,吓得连连往后退。费老八喊了声:“双拳难敌四手!你们怕什么?!啊——”
却是面上啪啪啪啪吃了四记耳光; 打得他头晕脑胀,自己的拳头还没找到,已经趴在石板路上,背上被陈青一脚踩住。
“打人啦——打人了——陈青仗势欺人!卖国贼还敢打人——!”几十个汉子蹬蹬又退了好几步,扯开嗓子大喊起来,却没一个人敢上前的。
不远处邻里有些人家的门咣啷咣啷开了,一些街坊提着灯笼,举了大扫帚和门闩冲了出来,直接朝这些泼皮身上招呼:“哪里来的贼杀才!打的就是你们这些狗东西!”
“用得着齐国公动手!是咱们动的手,你们看清楚些!”那竹枝大扫帚从脸上忽喇喇扫过去,那挨打之人狼哭鬼嚎起来:“直娘贼,你们不知道陈元初那狗贼降了西夏?陈家叛国——”面上又挨了好几口唾沫。一个老伯劈头盖脸地用门闩砸在他背上身上:“杀千刀的!猪狗不如!还不下地狱拔舌头!敢说陈家叛国?放你娘的屁!你个王八蛋自小偷鸡摸狗,打的就是你个腌臢无赖货!”
陈青看着这些街坊邻里,老的已经五六十多岁,有好几位可算是看着自己兄妹长大的,只是他性子冷清,从来都不苟言笑,更不和邻里来往。年轻的十七八岁,还有十二三岁的少年,大多面生,素日远远见了他,也都只是恭恭敬敬避让行礼。如今这些人却冲出来维护他陈青,维护他的儿子,维护他陈家。想起妻子所说那夜被步军司军士押去皇宫,也是这些他冷淡相待的邻里街坊们一力维护,陈青低下头,胸口热血翻滚,仍然面无表情,脚下又加了三分力。费老八啊呀惨叫一声,觉得自己肋骨恐怕是断了。
这些闹事的无赖们平白挨了一顿惨揍,毫无还手之力。有几个怀里揣着备好的匕首,竟不敢掏出来生事。又见巷口有锣鼓声大作,开封府的衙役们举着火把跑了过来。
“何人胆敢在开封府聚众闹事——!”
衙役们将这些闹事的无赖们锁上铁链,把群情汹涌的邻里百姓慢慢劝平息下来,这要是激起民变,是大祸。转而才对陈青行礼赔罪,留下七八个衙役在附近巡逻,收队回衙。
街坊邻里们这才互相问好,又看向如高山巍峨一般立于陈府门口的男子。有位老伯扬声道:“郎君莫要担心,俺老汉信你家大郎!”
“对!我们都信元初——!”众人纷纷嚷了起来。
话音正落,一个少年喊了起来:“让魏娘子好好养胎!”引得人群爆出一阵大笑。
陈青默然无语,抬手团团作揖:“多谢。”不再多语,转身走到台阶上,一弯腰,单手轻松拎起那块大牌匾,几步跨进大门。
黑漆大门缓缓紧闭上。邻里们笑着各自散去了。
***
又过了两天,通缉高似的皇榜贴满了京中各处。市井里谣言更甚,朝廷各部也无声音。陆陆续续有从京兆府来京的商旅,讳莫如深地说些秦州东关城大战,西夏铁鹞子血洗秦州五城的事。那瓮城城门从内而开,梁太后为陈元初披上披风的事,渐渐都被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这信以为真的人遇上那不信陈家叛国的,一言不合就动手,开封府府衙门口一日要进出百来号人,个个面上挂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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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百个士子从城南太学出发,直奔南门大街,浩浩荡荡,一路引来许多人跟随,到了都进奏院门口,刚开始闹,就被禁军叉下台阶,好些人在推搡中受了些轻伤,就有人振臂高呼着:“殿前兵马虽骁雄,纵暴略与西夏同!闻道杀人秦岭下,奸细原在官军中!”
顿时众士子跟着呼喊起来,嚷着官官相护罔顾民意之类的话,又返身去和禁军撕扯。禁军们也不敢对他们动武,只能推来挡去。混乱之中,不远处传来击锣的声音。
“曾参杀人!曾参杀人!曾参杀人——!!”
“三人成虎!三人成虎!三人成虎——!!”
众士子都一愣,都进奏院前围着看热闹的百姓也好奇地看向那锣响之处。却见一群几十个七八岁的孩童,在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带领下,敲着锣喊,从东边一路吆喝这两句话而来。
他们来到都进奏院乱糟糟的门口,那少年手中铜锣一阵急敲,待四周安静下来,手一挥。
几十个孩童就齐声高唱起来:“元初斩杀夏乾帝,怎会开城又投敌?铁血丹心好儿郎,众口铄金为哪桩?”
这段反复唱了三遍,众孩童又高喊起来:“西夏梁氏反间计,毁我大赵栋梁材,三尺小童尚明白,可笑你等看不穿!”
围观百姓纷纷议论起来,点头称是,指责那般士子们是非不分。
一众孩童不等太学生和国子监的学生们反驳,一路敲着锣往西边开封府和御史台喊着唱着去了。
章叔宝黄昏时分带着孩子们回到慈幼局,里头早已经点上了灯火。一路暗中护卫他们的赵栩属下才松了口气。当头的正是静华寺那夜护送九娘回京之人,他和章叔宝说了几句话,进屋拜见九娘。
正屋里,九娘和苏昉埋首写着什么,旁边已经堆了厚厚两沓三尺方斗大小的宣纸,一旁罗汉榻上摊满了等墨干的宣纸,上头有画有字。
“九娘子,孩子们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城西确实遇到好几起泼皮无赖要寻他们麻烦,幸好开封府也派了衙役跟着,属下们并未出手。没有见到阮玉郎的手下。”他恭恭敬敬地禀报着。
章叔宝声音都哑了:“姐姐你真是了不起!这法子管用!我看很多人都听进去了。巷子里也有孩子跟着我们边走边唱呢。我们好些人嗓子都哑了,没事,明天还去唱!”
九娘微笑着说:“玉簪和曹大娘她们准备了调理嗓子的药汤,你们都赶紧去喝一些,明日不用传唱,只要把这些画纸都发到各大瓦舍勾栏和夜市去就好。”
章叔宝见她从容淡定胸有成竹地模样,用力点了点头,信心大增地去了。
九娘谢过那位护卫,将一封信交给他,让他带给赵栩:“还请六哥明日继续让开封府衙役们跟着孩子们。”
苏昉看那人接信离去,微微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道:“阮玉郎明日会再出什么花招?今日孩子们一搅和,他必然不会坐视不管。”
九娘面上的笑容骤然不见,她看了看天色,叹道:“论机变,我等远不如他。只盼着汴京百姓能不失是非善恶之心。”
他们不只是在和阮玉郎斗,还在和时间斗,和人心斗。日子拖得越久,越是不利。赵栩这几日天天盯着都进奏院和枢密院,朱相却总以等西军回音为由不肯先发邸报澄清陈元初一事。
苏昉每每回忆自从静华寺之殇开始的一步一步,甚至从阮玉郎三年前的假死遁走,他们这许多人,放佛都被一张大网粘住,纵有挣扎,却依然还在网中,不知道怎么才能彻底挣脱。每次他们竭尽全力反击,甚至离他咫尺之近,却依然被他脱身。双方纵然皆有死伤,可阮玉郎依然牢牢掌控着天下局势。
一想到阮玉郎不知在何处,悠哉悠哉地看着他们几家人几代人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想到皇帝太后、宰相亲王、将士和万民,无人能逃脱出他布下的天罗地网。苏昉总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他叹了口气,看向面前赵栩绘的原画,三幅图栩栩如生,又不过于复杂难描。他们手里的都是翰林画院的画师所绘,他和九娘只要将那童谣添上去就成。
苏昉取过小银剪,剪了一小截烛芯,将蜡烛凑近了九娘,提起笔又问道:“阿妧,我娘亲的在天之灵当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九娘手中笔不停,头也未抬,默默点了点头。
“是从静华寺那夜后,她就再没同你说过话了?”苏昉声音骤然暗哑下来,是因为阿昕去了,娘亲太过伤心?抑或娘亲帮阿昕去寻属于阿昕的通灵之人了?九娘说她不知道不敢妄自猜测,他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九娘隐瞒了他。
九娘写完一张,起身将画纸放到罗汉榻上晾着。她总觉得张子厚怪怪的,放走赵元永时也没想到那许多跟着他们的高手,不但没有抓到阮玉郎,反而又被高似伤了那许多人。她对阮玉郎不敢有一丝懈怠,总担心阮婆婆和赵元永会让阮玉郎察觉到什么。
恩也好,仇也罢,前世事已了,王玞再无牵挂。她孟妧和阮玉郎,今生只有仇。她不能让阿昉再以为王玞在天之灵还在,不能让阿昉总来找她,不能让阿昉知道太多参与太多。她已经连累了阿昕,她不能再置阿昉于险地,她承受不起。
***
翌日端午节,天一放光,陈家大门口已堆了许多菖蒲,台阶上摆满了辟邪的艾人儿,还有那一个个竹篮子里的各色粽子,一坛坛的蒲酒雄黄酒,门口台阶下的空地和角门口的车马停歇处,满是朱砂酒和雄黄酒的香味。陆陆续续还有不少汴京百姓提着篮子抱着菖蒲,往陈府而来。
有几个孩子还大声唱着昨日学来的歌谣:“。。。。。。三尺小童尚明白,可笑你等看不穿!”
有汉子喊道:“俺看穿了!这不给齐国公家送俺婆娘自家腌的咸鸭蛋来了?别笑俺啊。”
众人大笑起来,热闹非凡的巷子中,真有了端午节的模样。
到了烈日当空时,金明池往年的龙舟竞渡赛今年自然是停了,汴河上的龙舟赛却照旧热闹非凡。两岸一溜的看棚,没了披红挂绿,少了笙歌弦乐。歌伎舞女今年也没了生意,只有那竞渡时的鼓声,响彻云霄。
京中五侯勋贵们的看棚紧紧挨着京官家眷们的,众人一看齐国公家今年竟然没有看棚,不免联想起京中传言,各自议论纷纷起来。那些京中贵女们,有一些人向来看不起连封号都没有的三公主,又有一些是元初社太初社四美社的社长副社长,听到有人背后议论陈元初叛国投敌,便立刻上前反唇相讥,争吵起来,甚至动上了手,汴河边又引发了一场混乱。
带着发完画纸的孩子们走到汴河边看龙舟赛的章叔宝,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有些不明白,为何方才瓦子里有人认出那画是出自翰林画院画师手笔后,就会被一抢而空。
好处是,人人争先传阅。九娘子说了,看的人越多越好。那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殿前兵马虽骁雄,纵暴略与西夏同!闻道杀人秦岭下,奸细多在官军中!化自杜甫《三绝句》。原诗:“殿前兵马虽骁雄,纵暴略与羌浑同!闻道杀人汉水上,妇女多在官军中。
第200章
那龙舟赛才赏了彩头; 适才艳阳高照的天上; 转瞬乌压压飘来大片黑云; 遮了日头; 蔽了半城; 一阵大风刮过; 满城飞花飘絮; 鸟雀惊飞; 竟是要落雨的样子。
端午日雨; 鬼旺人灾。汴河边的百姓们看着那骤然变脸的天,都想起这句俗语来,来不及唉声叹气; 已是半轮日昏昏一城新雨急。众人纷纷奔走避雨。
城南菉葭巷的民房里; 窗口罗汉榻上还有三寸日光,屋檐上已传来密密雨声,轰隆隆一个雷炸在当头。
阮婆婆侧耳听了片刻,喃喃道:“五月五日雨,鬼曝药; 人多病。玉郎,这算是春雷吧?这世道要大乱了啊。”
阮玉郎轻轻打着蒲扇:“立夏都过去一个月了; 这是夏雷了。莫要多想; 你睡吧; 我陪着你。”
阮婆婆无神的眼睛落在阮玉郎面上,忽地轻声问:“玉郎,我最后问一回; 阿玞的死,不关你的事,是不是?”
阮玉郎看着她眉头眼角的细碎深纹,喟叹道:“我若要杀她,当初何须救她?若不是晚诗晚词不得力,我又何必将她们发配到蓟州去。是我没留意,害她丢了命,我怕你难过,才瞒着你。”
阮婆婆半晌才点了点头,合上眼。
看着榻上的阮婆婆终于呼吸均匀了,阮玉郎将手中的蒲扇交给一旁的莺素,缓缓站了起来。婆婆这次回来后更虚弱了。
他杀了王玞?阮玉郎摇了摇头,或许她以为自己是死在他手上的?那些背信弃义之徒,一个个都死在他谋算中,只有她,跟着苏瞻走错了路,他仅仅是稍加惩戒而已。他救过的命,就不会再取走。可惜她不懂,赵瑜也不懂。
阮玉郎慢慢踱出房门,廊下的竹帘已经被雨打湿了,帘底下滴滴答答的水珠,染湿了廊下半边青砖地。他垂首看见身上的天青道袍,腰腹间因为坐久了,有些褶皱,看一眼,倒像婆婆面上的皱纹,再一眼,玉蛇踯躅流光卷,似已藏尽百年事。他伸手轻轻掸了掸,又哪来的灰尘?那皱褶却是再掸不去了。
走了几步,他远远地见赵元永从外头进来,收了伞随手一搁,站在廊下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一份东西,埋头细细看了起来。阮玉郎走到他身后,见他看得出神丝毫没发觉身后有人,伸出手将他手中的画纸抽了出来。赵元永吓了一跳,转过身来,低声说:“是燕素姐姐买菜带回来的。”
阮玉郎展开小报,见上头竟然画着三幅画。一幅画,画着一银甲小将怒斩夏乾帝,他身后一面大旗上写着陈字,豪气狂放。那西夏皇帝被他一枪…刺在胸口,身后西夏王旗断成两折。又有一幅画,画着那小将被俘后满面血污,在秦州古城墙向东泣血。最后一幅画着许多没有眉眼面目之人围着陈家,却有一群孩童护卫在陈家门口,大哭着。旁边配着的就是昨日大街小巷传唱的那四句歌谣。字字有出纸之意,满是愤慨。
阮玉郎看了赵元永一眼,笑道:“五月初五,陈元初今日应该在攻打凤州了。让大赵军民看一看。很快京中就都知道了。拖了这许多天,也该尘埃落定了。”
赵元永一愣,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阮玉郎朝他眨眨眼:“你说那个长得极好看的小娘子啊,很是聪明,就是总爱给爹爹惹麻烦,抓了来,是不是该好好打她屁股?”
赵元永小脸腾地红了。阮玉郎揉了揉他披在肩上的头发:“这人呢,性本恶。她再费力气,也是没用的。”
看着赵元永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回房去了,阮玉郎转过身,廊下那把随意搁着的油纸伞,雨水顺着伞面流下,也沁湿了一小片地面,他握着紫竹伞柄,撑开油纸伞,朝着廊外轻轻旋转了一圈,看着些微雨点落在廊下的一丛栀子花上头,他才发现雨中除了微微的尘土洗涤的味道,还夹杂着极浅的甜香。他垂目看着那早间还白玉粉嫩的花瓣在阳光下焦黄卷起,被雨一打,残败零落不堪。
念胸中百虑,何人能消。君休问,千年事往,聊与永今朝。阮玉郎轻叹一声,走入雨中,当年他冷眼旁观她用手中鱼叉杀人,那眼神狂热坚定,恨毒了那些畜生不如的东西,毫无胆怯懦弱恐惧。就是那眼神让他心中一动,想起自己幼时用磨得很尖利的竹箸猛然刺入那个老畜生咽喉中,抬起头,看见一旁孟山定骤然放大的瞳孔中的自己,似乎和王玞重叠在一起。
他留下玉璜,只是觉得,这世上大概只有她才能跟着自己,见证杀戮,不为之动。谁知道她醒转后却忘了真正的她,藏起了那个凶狠无惧的王玞,不好玩了。
现在的孟九娘,似乎又伸出了自己猫爪子,露出了那股狠劲儿,又有趣起来了。阮玉郎抬起头,眯起眼看向那日光,陡然生出了一丝期待之情,这世上,还是有那么个女子,和他那般相似呢。势均力敌,见招拆招,不肯坐以待毙,那就再试试。九娘,你还会做什么?
***
雨水不停敲打在福宁殿垂脊上的傧伽头上,琉璃瓦上雨水如小溪水面直铺而下冲下饕餮纹瓦当,沿着莲花纹滴水,在大殿廊下拉了一片雨帘。
赵栩坐在床边,看着无精打采的赵梣。他的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小脸已经瘦得削尖,看谁都带着怀疑和惧怕。向太后正柔声细语道:“先前服侍你的那几个,不懂这里的规矩,犯了错,就不能留在官家身边。如今这些福宁殿的女官们,都是尚书内省精心选出来的人。你要是不喜欢,可以同娘娘说,或是让供奉官去处置,但无缘无故责罚她们,这不合规矩。”
赵梣眼神闪烁,低声道:“我不喜欢她们。”
“是她们做错了什么?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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