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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春深-第1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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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间; 银色战甲之人忽然引弓,抽箭,上弦; 一声弦响,三箭齐发,直射向陈太初身后不远处那面“赵”字大旗。
陈太初瞳孔猛然收缩,他无需回头,已听见身后传来旗杆折断的声音。西夏军中也传来雷鸣般的喝彩。
陈家游龙箭!大赵将士们骚动起来,西夏出战之人,果真是陈元初?
双方越来越近,终于马首交错而过,各自转了一圈,勒马横枪停住,蓄势待发。
同样的朱红发带和领巾,同样的银色绣衫。两张一模一样的青铜面具在暗夜中闪着光,两双眸子同样精光闪闪,两人手中的银枪,朱红枪缨风中微动。
唯一不同的是,一人黑漆战甲,一人银色战甲。
缓缓靠近的两阵重骑兵,都不禁哗然,进入了彼此射程中,竟然无一人引弓,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千军万马皆瞩目在这两人身上。
陈太初仰天长啸,喝问:“陈太初在此!你是何人?胆敢冒充我兄长!”
对方却只是将横在马背上的银枪交付右手,微微斜向上挑,他毫无应答,仿佛只是一具征战沙场的僵尸。
“陈太初在此!——!!!”陈太初眼眶发红,再次嘶声高呼,握紧了手中枪杆。大哥!如果真的是你,若是你被迫出战,至少让我知道!
回答他的是却闪着寒光的精铁枪…头一抖,三朵枪花呈品字样骤放,还有风中徐动的血红枪缨。陈家枪起手式:三花两蕊!
陈元初!陈太初!一母同胞两兄弟的陈家儿郎即将沙场决战!
大赵军营瞭望台上的王之纯也不禁深深吸了口气,难以置信。身边众人鸦雀无声。一息之后,王之纯陡然须发飘散,他劈手抢过鼓手的手中渐渐迟缓下来的鼓槌,奋力击向牛皮大鼓上。一下,一下,一下下!越来越密,越来越重!
悲愤填膺!怒发冲冠!此战之后,京城陈汉臣处境之难,他不愿多想。西夏梁氏如此狡诈阴险恶毒!他征战三十年,见惯死伤,却从未遇到这样惨烈之事!
王之纯气沉丹田,大喝:“战!!!”
八万赵军齐声振臂高呼:“战——!!!”
陈太初五内俱焚,杀气顿时弥漫开来,手中银枪瞬间挑起万千枪…影,将对面人马皆笼罩其中。
好!王之纯手中鼓槌越发沉重密集。陈家枪,暴雨疾风之势!雷霆万钧之力!虚中有实,实中有虚。
“啊!——”对阵双方齐齐惊呼出声,瞬间又屏息无声。
同样万千枪…影当头迎上陈太初的枪…影,暴雨疾风之势,雷霆万钧之力。也是陈家枪!
战马交错,两人瞬间已过了百招,他们身后众骑只听见紧贴枪…头急速撞击之声。两人皆人马合一,俯仰自如,枪…影神出鬼没。
凤州城头观战的各部精锐面面相觑,纷纷扼腕叹息。陈元初!你究竟中了什么邪!凤州刺史胸口起伏不定,目眦尽裂,眼中热泪滚滚而落,不停地摇头,不停地否认:“不可能!不——那不是陈元初!他连陈太初都不认,假的!”
刑部一位官员被他撕裂了半幅衣袖,一把将他甩开:“胡闹!我等不管陈元初为何投敌,不管他为何不认自己的亲弟弟!我等只亲眼看见陈元初代西夏出战!这是不是游龙箭?!是不是陈家枪?!”
兵部一位年长些的拉住他,长叹道:“刺史莫怪,实在是京中已经等了我们多日,不可再白白耗费时间!我等也会据实禀报陈元初认不出亲弟弟的怪异事。”
凤州刺史涕泪纵横:“他兴许被下了药!心智迷失——!诸位——诸位!”
大理寺的三位能吏对视了一眼,心中十分疑虑不安,不知道西夏梁氏竟然用了什么厉害的药物,能让陈元初变成这样。
凤州刺史眼睁睁看着各部的人匆匆下了登城道,一拳击在女墙墙垛上,痛心疾首地看向沙场上依然激战在一起的两人。
王之纯奋力一击,大喝:“战——!!!”
身边旗兵咬牙抬起手中绯色飞鸟前军旗直指向西夏大军方向。
沉浸在观战中的三千种家军重骑接令,立刻拔箭上弦,双腿一夹马腿,冲向敌阵,箭如雨下。震天动地的呼喊声铁蹄翻飞声在夜幕下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西夏铁鹞子也才如梦初醒,纷纷抽弓拔箭迎上。沙场这百来步的距离,双方不过射出两三箭,已近身厮杀成一团。
铁甲对铁甲!铁鹞子对种家军重骑!西夏和大赵的最强武力对战,霎那间场上已鲜血四溅。马匹铁甲相撞,西夏金锤和大赵长戟互击。中箭而亡的铁鹞子军士还挂在马上东撞西冲。战马嘶鸣,战鼓擂动,精铁相撞,兵器击碎盔甲甚至骨头的轻微闷响,空中暗月已不忍再看,扯过一片云遮住了脸。
陷入混战的陈太初,连挑杀四名铁鹞子后,又和对手错马而过,战到一起。他深吸一口气,骤然离鞍,银枪和人倏地不见。
那人一怔,暗叫不妙,就见陈太初马腹之下如毒蛇出洞,一条银光贴着地面暴起,已刺中自己□□战马铁甲护不到的马腹。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高高抬起前蹄,本应交错而过的陈太初战马却以小到不可思议的转弯距骤然急转,陈太初怒叱一声,手中又一道银光疾刺向那人面上。
浮云散去,半阑月不忍看却不得不看这杀声震天的血腥沙场。
战马缓缓倒下,人却已经腾空而起,一个后仰,避过这刺向咽喉的致命一枪,一张青铜面具应声而落,连发髻都被银枪挑散。
那人在地上滚了两滚,躲过乱踏乱踢的翻飞马蹄,手中银枪吞吐,已挑落一名种家军骑兵,翻身而上,缰绳一勒一提,直朝陈太初扑来,月光下一张剑眉星目英气勃发的玉面,如严霜,如寒冰,乌发飞扬,眉心渗出一丝血痕,越发衬得人决绝狠厉。
陈太初一怔,这冒充大哥之人,似乎是个女子?!可放眼四周,人人状若疯虎,奋勇砍杀,无人留意这个会陈家枪会游龙箭的是假陈元初。种家军偶有看上一眼的,却都未见过陈元初本人,更没发觉这是个女子。
陈太初心中疑虑丛生,两人已再度在乱军中战到一起,战马交错。
“想要你哥哥活命,跟我来!”那人一个侧身,几乎横在马背之上,架住了陈太初的银枪,沉声喝道,她声音嘶哑,说的却是地道的秦州话。
陈太初一愣,那人已策马往西夏大军的方向退去。他不及细想,立刻紧紧跟上。银枪如狂风暴雨,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往渐渐靠近的西夏大军冲去。这一退一追,陈太初身后很快汇聚了近百名种家军铁骑,士气大振齐声高呼:“铁鹞子已败!铁鹞子已败!——杀啊——!”
混战成一团的重骑兵们来不及细想,丢下敌手,转往陈太初身后,由横变纵队,如尖刀一般往铁鹞子后阵插去。铁鹞子阵型被陈太初这队人从中切成两半,竟无一人能挡得住陈太初片刻。王之纯远远看见那被陈太初撕开的缺口,缺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心中大喜。
旗兵再次举旗,开山斧军和身穿步人甲的步军们加快了速度,跟着最后重骑兵冲缺口往内冲杀而去。
西夏步军尚在前移,突然见前面铁鹞子横矩阵型大乱,骚动之中,己方的“陈元初”长发散乱,急退而回,排山倒海般的杀声越来越近。一面“陈”字大旗席卷而来。
一路奔袭而来的西夏步军,本就疲乏,此时虽有将领喝令迎战,却有些慌乱。陈家军?!谁来了——?
不多时,刚刚列稳阵型的大军,就见一人一马率众杀出了铁鹞子最后几排,身上银白绣衫已通红,狰狞的青铜面具在月光下火把下闪着寒光,手中银枪一闪,已转而抱弓在怀,利箭直指西夏中军将旗。
火光一闪,呼啸而过。西夏大军只见中军大旗忽地着了火,噼里啪啦断了下来,纷纷胆战心惊大喊起来:“面涅将军——!陈青——!陈青——!”不等后军变前军,二十几年来对陈青的恐惧,使得步军中众多人已习惯性地返身后退。
紧随陈太初一路杀入的种家军重骑,此时才真正见识到传说中“陈青一人可抵十万大军”的威力。方才凭一个勇字旋风般杀将出来,还担心己方大军来不及跟上,会陷入西夏大军重围,谁想到还没接触,对方已乱成一团。
西夏领军大将朝着拨转马头往西而去的“陈元初”喊了几声西夏语,又拔刀砍了几名掉头跑的军士,依然挡不住已乱的大军退军的颓势。
他骤然一个激灵,一抬眼,就见百步外那一箭射断中军大旗的黑甲面涅将军,手中弓*箭正指向自己。
三箭齐发,直发直往,破空而来的火光令人魂飞魄散。
火箭在西夏军中炸开,不少人抱头或就地打滚。
西夏大将身子一僵,来不及抬手摸向胸口,已坠下了马。
副将立刻派人去救,高呼“退兵十里!”旗兵打出旗语,传令兵鸣锣收兵。刚刚对阵上开山斧步军和大赵重甲步军的铁鹞子,纷纷别转马头往回退。
陈太初却毫不停留,持枪杀入西方的西夏步军之中,眼见大胜在望的种家军更无一丝犹豫,毫不畏惧,呼喝着尾随其直冲而入。
这支千余人的尖刀重骑,又一次撕扯开横列数里的西夏步军阵列。
瞭望台上的王之纯一挥手,旗手挥舞起绣着蛟龙的青色大旗,左军将领一声令下,西军营的八座吊桥轰然落在壕沟之上,三千轻骑,八千重甲步军高声呐喊着直往陈太初杀入的方向冲去。
陈太初一条血路杀到底,在万千步军之中,前面那女子一人一马丝毫不减速,被她战马踢飞的不少,被她银枪挑开的更多。
此人是敌不是友,却对西夏兵下手毫不留情?
一刻钟后,前方骤然黑了下来,地势开阔,灰尘方息。眼看一人一马越来越快,若不是银色绣衫在月光下闪光,很快就会湮没在黑夜里。
陈太初大吃一惊,勒缰慢行。斥候所报明明是西夏主力大军至少十五万人来犯,他却这么轻而易举杀了出来,这支“大军”最多只有两三万人而已,又横列阵势数里,才会被他轻易杀穿到底。难怪连营都不扎,直接袭击凤州守军。
是有重兵埋伏在前?还是另有企图?西夏主力究竟在哪里?陈太初回头一看,随他杀出来的几百重骑兵有不少转了个弯,就要去截杀朝西北秦州方向退去的西夏步军。
陈太初高举手势,喝道:“西夏派了一人冒充我兄长,若不生擒回营,恐怕无人相信。我去追她!你们原路杀回,会合大军,切莫绕到前面去。恐有埋伏!”他点出一个九人中队:“你们结队从最西边绕回中军,速速禀报王将军,西夏只来了三万人!”
就算身后几百人都相信他,可京中那些人又怎么会相信两军对阵中射出游龙箭,刺出陈家枪的“陈元初”不是陈元初是一个女子?!
陈太初见远处那人已渐渐成了一个银色小点,那银点忽地停了下来,似乎在等他。他朝众骑挥了挥银枪,挂枪取弓,双腿紧夹马腹,急追上去。
第203章
春草马蹄轻; 角弓持弦急。
陈太初不敢轻敌; 策马疾驰时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转眼二十里路已过; 不见伏兵; 再转过一个山坳; 他急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 硬生生前蹄踢向虚空; 直立了起来; 原地打了半个转; 陈太初像粘在马背上一样,巍然不动,看向前方二十步开外。
一匹战马除去了马面帘; 正在半山坡上悠然吃着草。那人盘膝坐在山下一块大石头上; 正在束发,口中衔着一物,一把流光浮动的乌发在她手中左盘右旋几下,她抬眼看了一眼陈太初,取下口中的小半根箭身; 插入发髻之中,忽地手一挥; 一块石头带着啸声朝陈太初面上直飞过去。
陈太初不躲不闪; 右手握拳直击向前; 石头粉碎成几小块,跌落在地上,几声闷响。他警惕地四处望了望。
女子拍了拍身上的银甲; 踢了踢脚边的银枪,看了一眼夜空。初五了,蛾眉月早已落下,夜幕低垂,银汉迢迢,星河凝流。
她转向缓缓策马靠近的陈太初,视那瞄准了自己咽喉的穿云箭如无物,柔声道:“还带着面具?你不是最怕被闷住的吗?” 她语气柔和,声音却依然嘶哑难听如破碎的胡琴声。
陈太初一滞,除了家人再无人知晓他这个秘密,他向爹爹讨要这个面具时,爹爹再三叮嘱用不了就不要用。
女子的面容轮廓越来越清晰,她挑眉问道:“三岁的时候,你和阿辛被纱帐绕住头脸,扯不开来,差点被闷死。你不是最怕这种鬼东西的?”
提起阿辛,她眉眼间少了几分狠厉,嘶哑的声音中带了戏谑的意味。
陈太初手中射日弓一沉,挂在马上。人已侧身而下,飞奔到她面前,抬手取下面具,就闻到一股青草味。离近了,星河影落有无中,女子右眼下一个淡淡伤疤,宛如花痕。
“穆桃!你是穆家的大姐?!”陈太初沉声喝问,右手已握上了剑柄。
是,他早该想到!天下间还有一人会陈家游龙箭和陈家枪,是爹爹和大哥教的!羽子坑垂柳林边的穆桃!
女子笑了两声,笑声如破钹般刺耳沙哑难听得很:“你还记得我?你爹爹娘亲可好?”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她须臾不敢忘恩。
陈太初轻轻摇了摇头:“不必叙旧,毋需多言!你冒充我大哥,我要拿下你回凤州大营。”
剑吟星光寒。
女子不防他说动手就动手,剑气已近双肩。她拧眉下腰,双膝着地,避过一剑。手已握上枪杆。
陈太初去势不改,手腕下压,改刺为劈。
铿锵一声,剑身堪堪劈在枪杆上头,火花四溅。
星光璀璨下,两人在山石乱草中斗成一团,时分时合。
啪的一声,陈太初手中剑断成两截,半截断剑顺着枪杆撩下去,女子低哼一声,撒手丢枪,欺身而上,大喝一声:“梁氏去攻凤翔了!你还尽跟我瞎纠缠!”
陈太初大惊,手中断剑已被她劈手夺去。他脚尖一挑,那女子弃的银枪已握在手中。
女子退开了几步:“陈元初还活着,你要不要救?”
陈太初横枪在手:“救!”一定要救!
女子点点头:“你帮我收拾梁氏,我帮你救元初!你放心,我冒充你哥哥害陈家的,我会还给你们。”十多年不见,当年那个瘦弱懂事的邻家小童,竟已经这般好看。可惜她妹妹阿辛却是那样子!
陈太初胸中激荡更甚,半晌才咬牙切齿道:“还?你能怎么还!!”兄长清白,陈家名誉,还有京中的爹爹娘亲要面临什么!你如何还得起?!
女子手腕一翻,断剑在自己掌心轻轻划过,星光下一行热血洒落在山石上:“我同你立个血誓!还你陈家清白,还你一个好好的陈元初,再送上梁氏的性命一条!熙河路三州原封不动还给大赵!若再不够,我西夏兴平长公主李穆桃的命也奉上!”
陈太初背上发寒,噌地一声轻响,剑已出鞘。西夏兴平长公主!穆桃?李穆桃!
羽子坑垂柳林边,隔壁穆家的穆桃。
他一岁多,才第一次见到爹爹。去洮州打仗,失踪两年多的爹爹从兰州辗转回到秦州,要不是娘亲认定他还活着,军中早就把爹爹定成阵亡了。穆娘子就是那时候带着两个女儿跟着爹爹来秦州的。爹娘给她赁的宅子就在隔壁,邻里都以为是爹爹在兰州娶了外室还生了女儿。
从他记事起,大哥日日要去穆家捣乱,有次用竹箭差点射瞎穆桃的右眼,被爹爹吊起来打了个半死。娘亲才悄悄告诉他们穆娘子是西夏人,在兰州救了爹爹一命,被西夏人追杀,才跟着爹爹来了秦州。后来爹爹亲自教穆桃练武。大哥不知道是因为怕了她眼下的箭伤还是怕再被爹爹打,不再叫她烂桃酸桃臭桃,改叫她阿桃。
他还记得大哥每次陪她练武,总会被打得很厉害,也不生气。以前他不懂,现在懂了,心疼得厉害。
“我大哥他——知道吗?”陈太初眼眶微红,声音也嘶哑起来,枪*头红缨微颤。三年前,大哥来汴京,娘曾经小心翼翼地提起过,大哥抱着酒坛笑着摇头,说快了,再过些年就能忘了,总会忘的,最后抱着酒坛在他房里睡了一夜。
大哥,从来没忘记过她。
“几天前见过了。”李穆桃坐到山石上,将断剑随手丢开,淡然道:“若没有我,三年前他怎么伤得了那畜生?” 她暗中给陈元初送舆图,送信报,好让他偷袭得手,自然没有其他缘由,不过是想借刀杀父为母报仇而已。
陈太初一震,剑又落回鞘中:“是你?!”长公主,当今西夏皇帝的姐姐,夏乾帝的女儿,称呼夏乾帝为畜生?三年前大哥伤了夏乾帝竟然有她暗中相助?
李穆桃转头看向璀璨星空:“羽子坑的穆娘子是我的乳母。我娘是卫穆氏。”
“卫穆氏?夏乾帝的结发妻子?”陈太初和赵栩七年前就搜集西夏契丹大理吐蕃各国消息,依稀记得这个姓氏。夏乾帝生母也是卫穆氏,死于他手。
“我娘既是他的表姐,也是他的皇后,只因哭了一哭自己的姑母,就被他杀了,我弟弟当时刚出世,有人说不像他,就被他一剑刺死。”李穆桃看着那银河宛转,他弑母杀舅、杀妻杀子,那人怎么配称作人?称之为畜生都玷污了畜生。
她淡然道:“陈元初被俘,宁死不肯出战。我答应梁氏扮成陈元初,也算救了他一命。梁氏一个月前就把我妹妹阿辛抓走了——”
她转过脸看向陈太初:“你可还记得我妹妹阿辛?”星光下她面上浮起笑意:“她叫穆辛夷,阿辛!”
陈太初走近了两步,喉头一阵发紧:“小鱼——?”
李穆桃嘴角翘了起来,十分高兴:“她想做一条鱼,非要我们叫她小鱼。原来你还记得。”
“她后来,还好吗?”陈太初轻声问道。
她的笑容清冷下去,叹息道:“做个傻子有什么不好?乖巧着呢,吃得下睡得着。”那次被纱帐缠绕到窒息的两个孩童,陈太初被救后只是怕闷,依然成长这样出色的男子汉。可阿辛挣扎时摔了一跤,身子长大了,人却一直是三岁的心智。也好,就算被梁氏藏了起来,她也不会害怕,梁氏既然早就算计到自己身上,应该也不会为难阿辛。只是梁氏这几年太过得意,忘了她李穆桃也是个睚眦必报心眼极小的女人。
陈太初垂眸不语,他是记不太清了,离开秦州时那个跌跌撞撞追着,哭着喊陈太初的小鱼,他答应过很快会回秦州看她的。何时淡忘的,不记得了。
后来大哥写信告诉过爹爹,说穆家的人找到了她们,派人将她们母女接走了。他人在军营里,知道的时候已经人去房空,片言只语都无。外翁外婆也只说那日她家来了好些女眷,穿着华贵,高头大马的车驾,看着就是富豪人家,她们母女走的时候还和邻里一一道别并无异样。
远处传来追杀声,李穆桃站起身:“我有一计,听不听随你。”
陈太初默默看了她片刻:“愿闻其详。”
***
汴京的雨停了,蓝黑色的夜幕被洗过后,拉出一片璀璨星河。初五是最好的观星夜,汴河上虽不闻丝竹之声,却小舟如织,吟诗说笑声不绝。隋堤上柳林中,也不乏相约而来的郎君娘子,送百索,赠香包,你侬我侬,远胜那遥相望的牵牛织女,真是星汉西流夜未央。
翰林巷孟府,大半院落都熄了灯火,星夜下隐约见花影树影重重,移上回廊,映上阑干。
“九娘子,早些安歇吧?”慈姑柔声道,指了指一旁的林氏。
九娘转过头,见林氏手托着腮,撑在罗汉榻的矮几上,架不住睡意,眼睛早合上,头慢慢地掉下去又抬起来一些。她膝盖上的针线活,针还插在上头。
九娘点点头,将手中的笔搁了下来,走到林氏身边,将针线收了,轻轻拍了拍她:“姨娘,回去歇息吧。”她上次一夜不归,吓坏了林氏,这几夜早早地就来东暖阁陪着,似乎看着心里就踏实了。
林氏迷迷糊糊地张开眼:“九娘子!你在就好!吓死奴家了!”她看了两眼四周,拍了拍心口:“原来是在东暖阁啊。”
玉簪轻手轻脚地端了水进来,伺候九娘洗手,轻声道:“阮姨娘刚刚没了。”
九娘一惊,还没说话,榻上的林氏打翻了手中的针线箩筐:“玉簪?你说什么?”
她们到木樨院的时候,程氏已经去了回事处安排诸事,只有孟建一个人在堂上站着,面上神情古怪,手中捏着几张纸。看到九娘,孟建嘴唇翕了翕,忽地抬起手,喃喃道:“她给阿娴留了好些银钱做嫁妆。”他点着头,想笑又笑不出来:“阿娴——还在吗?还回得来这个家吗?”大理寺一点消息都没有。
九娘行了礼,轻声道:“爹爹请节哀。”她虽然不知道阮琴娘究竟是何来历,却肯定不是阮玉郎的妹子,恐怕只有她所谓的姑母阮眉娘才知道了。人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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