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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春深-第1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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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大赵新一代战神。朝廷上下内外再无外戚掌兵权之类的相关辩论。

    七月十六,汴京二府便收到胶州湾大捷的喜讯,刚自南郊平安返回宫中的幼帝赵梣闻讯,高兴之余亲自提笔赐表字“开阳”赠与陈太初,大声赞赏他乃武曲星转世。

    魏氏微微蹙眉,心中不太乐意替太初接恩旨。武曲星又称寡宿星,六亲无缘。当年先帝给陈青赐了表字“汉臣”,也特意避开了武曲一说,

    九娘见魏氏神情有豫,便上前笑道:“官家,娘娘,陛下亲赐表字实乃是恩宠无边。庄子有云:太初有无,无有无名。列子也有云:太初者,始见气也。臣倒觉得宜将陛下所赐的开阳二字供于心中,以免犯了星宿本名,平日还是叫表哥为太初的好。”

    赵梣脸一红,他年纪尚幼,并未顾及这些,赶紧点头道:“正是正是。这两个字就留到陈太初加冠的时候用一用。我再好好想上几个表字送给他。”

    向太后舒了一口气:“只是辛苦太初了,胶澳刚刚打完仗,又要去海州打高丽。魏娘子又少不得要担惊受怕了。”

    魏氏起身行礼道:“谢娘娘体贴。阿魏自嫁给汉臣,便学着忘记害怕二字。不然不知道该怎么过日子。”

    向太后想了想:“你说得也有道理。阿妧,今日前头可有六郎的信来?”

    九娘神色不变,躬身应道:“尚无殿下的来信。”搁在小腹一侧的双拳却不由自主地从虚握变成了实握。

    中元夜一过,明月依然高挂,天狗不见踪影,大地十分平静。阮玉郎也毫无动静。京中宫中各处戒备了一整夜,早间才恢复如常。皇榜宣示天下,百姓为这祥瑞之兆兴高采烈,又因女真高丽西夏来犯而义愤填膺群情激昂。兵部一早设营帐募义勇,踊跃应征者无数。一个时辰前便有两万义勇在册,据开封府衙的官吏来报,各县还有近万百姓要来护卫京师。

    张子厚一接到陈太初的飞奴传书,就立刻和谢相商议后,命都进奏院派了近百人策马游京城,高声宣唱黄岛大捷,尤其将歼灭女真六万人重复多遍。为的是激励军心稳定民心,更有唱给不知藏在何处的阮玉郎听。汴京城的外城、内城、皇城此时处处喜气洋洋。

    可是赵栩你在哪里?为何音信全无?

    ***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腾到海不复回。

    《元和郡县志》记载:河中有山,凿中如槽,束流悬注七十余尺。石槽长一千步,阔三十步。夏季黄河水量充沛,这号称十里龙漕的壶口瀑布正水流交衡,素气云浮。郦道元在《水经注》中描写此处:其水尚崩浪万寻,悬流千丈,浑洪最怒,鼓山若腾,濬波颓垒。

    赵栩盘膝坐于瀑布不远处的大石上,看眼前巨石临危,若坠复倚,河水奔腾,咆哮席卷,日光下水汽缭绕泛出七彩瑰丽之色,实乃平生所见最为震撼之景色。

    大赵壮丽山河,终他此生,也无法一一踏足,怎容异族鞑虏觊觎践踏?

    高似在他身后站立了小半个时辰,一旁的方绍朴再三使眼色给他,这瀑布再雄伟壮观,看着也不解热降温,烈日下再看下去,只怕方绍朴要变成方熟朴了。

    成墨将手中伞放低了一些。殿下的道服后背湿透,阴干比晒干好,最好能换一件衣衫。九娘子可是交待过好几回,由着殿下的性子行事,细枝末节却要替他打点妥当。

    高似右手紧握长刀刀柄,身旁弓已上弦,箭袋满装,留神警惕着四周。昨日他追踪飞奴,十里外便见密林中几十箭齐发,二十羽飞奴无一幸免。他冲入林中,却只见二十多骑策马远遁,看来他们的行踪已暴露,只是不知是哪一方的人。

    赵栩突然开口道:“我树敌极多,太皇太后、赵棣、阮玉郎、梁氏和完颜氏,人人都欲置我于死地。陈十二替我前往黄龙府,途中多番遇刺,受伤后恐怕已被发现不是真身。”

    高似靠近了他两步,没有开口。

    赵栩侧头看着高似一笑:“如今元初西征夏州,太初远赴胶东,叔夜在京师,我腿伤还未复原,虽有种家军这四百多人,但都只能用于沙场,若遇到阮小五那种级别的刺客,便只有你和这十多个亲卫能战了。”

    高似瞳孔收缩,手上青筋突出,即便阮玉郎亲自来,也绝不可能伤到他。

    赵栩却回头看向那奔流不息的黄河水,河水咆哮撞石,巨响轰隆不绝。

    “若我在此遭袭,高似,你记得带着他们突围去汴京,不要再去西京了。”赵栩的声音穿透巨大水声,落入高似耳中。

    高似猛然一震。难道赵栩怀疑西京有变,还是赵栩另有计谋。

    壶口瀑布,下去十里是更为险恶的孟门。自北向南便入同州,自西向东则入晋地。

    不远处传来如瀑布坠落之声般轰然的马蹄声。高似悚然回头。

    一队近两千人的军队身穿黑色盔甲,正朝他们疾驰而来。

    “迎敌!”高似大喝。来的竟然不是刺客而是军士,他们手上皆举弓引箭,明显是敌非友。但是在这永兴军路和河东路交界之处,哪里来的上千人的骑兵,还不被地方州县发觉?

    种家军众将士以寡敌众,却毫无惧色,纷纷上马抱弓入怀,居高临下准备迎敌。方绍朴和成墨手足冰凉,这一路来燕王殿下算无遗策,难道他在这里枯坐了半个时辰就是为了等大敌临头?

    赵栩冷然的声音在高似身后响起:“引他们上来,我坠入瀑布后,你们速速撤离,奔赴京城。”

    “殿下——!?”


 第295章

    第二百九十五章

    出声的是方绍朴和成墨; 两人一脸惊骇。

    “九娘子再三叮嘱小人; 要照顾好殿下。”成墨急道。

    赵栩眸色暗沉; 他当然知道以身饲虎; 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他从怀中取出手书和线路图:“成墨你跟着高似; 按这线路图从韩城绕道赶赴京城。将这封信务必交给九娘。告诉她河东路、河北两路若有大军勤王; 万不可信。”

    成墨浑身如同被冰水一浇。殿下一路北上已调换了许多河北路的将领; 他转身看看杀气冲天的来敌; 难道不是刺客竟是自家大赵禁军?颤声道:“他们这是反了?!”

    高似一把接过信塞入成墨怀里; 只有他返京,无法取信他人,连大内也进不去。他深深看着赵栩; 沉声道:“小人一定将信送到。殿下若跃下瀑布; 切勿大力挣扎,顺流而下,提气护住五脏六腑。我们杀出去后,会在十里外的孟门等殿下两个时辰。”

    羽箭破空声已起,双方都进入了三百步弓…箭射程。

    高似不再犹豫; 大步往种家军走去:“成墨,你和方医官在此等我。”

    赵栩将身上道服系带解开; 靴子也脱了一半; 看着卷起袖子也拿起一把朴刀的方绍朴; 难得地和颜悦色道:“你别拿刀了,小心砍了自己。等我回到京师后,你记得把那东西给我。”

    方绍朴瞪圆了眼:“什么东西?”

    “你画的那个; 寓教于医的。”赵栩低头把靴子中的宝剑抽了出来,塞入自己贴身所穿的金丝软甲之中。图穷方会匕见,他要看一看究竟还有多少魑魅魍魉。

    方绍朴回过神来,想说那份东西自己早就交给九娘了,还是没敢开口,又好笑又好气还有点心酸难受,只模糊地应了两声嗯,又有点安心,燕王殿下既然这么说一定有了万全之策。

    山下厮杀声已盖过瀑布奔腾之声。高似带着四百多种家军边战边退,很快退至赵栩身前,双方均有死伤。高似手边的箭袋已空,长刀挥劈砍撩,近身之战势不可挡。

    能胜他还是要胜。

    不远处旌旗招展,乌压压的步人甲在阳光下闪着光,潮水般的步兵手持长…枪正疾步赶来。

    赵栩吸了口气,若不是他刻意停留在此,恐怕一入宜川县,便会被叛军所杀。纵然以一敌万,他们四百人困于乱军之中也只会无一生还。

    一人一骑从骑兵后军中缓缓步出,仿佛这以命相搏的战场和他毫无关系。一管紫竹箫轻靠在他唇边,箫声呜咽,英雄迟暮。一曲《楚汉》昔日在汴河中秋水上令众人沉醉不已,今日却在黄河边沙场上成了催命之乐。

    两军渐渐分开,聚拢到双方主将身边,剩下的三百多种家军老兵双目通红,他们从青涧城出来,哪想到第一战就是要和大赵禁军自相残杀。

    高似接过备用的箭袋,一弦六箭,如流星般射向阮玉郎一人一马。

    四面竹制长旁牌唰地竖起,挡在了阮玉郎马前。四名持牌骑兵心惊肉跳地看着几乎全部穿透旁牌的羽箭,尚在颤抖不已。他们双手发麻,旁牌摇晃欲跌,身后立刻有人跃下马扶住旁牌,见马上两人的头盔已被利箭射歪,不由得都背上一寒。

    阮玉郎放下紫竹箫,凝视着前方大石上端坐着的赵栩,叹道:“这旁牌经过六郎改制,竟能挡住小李广的全力出手。六郎你真是天纵英才。可惜壮志未酬,便要如这黄河水东流,一去不复返。”

    赵栩却大笑起来:“看来你京师失利,未能里应外合,只能釜底抽薪,要背上乱臣贼子之名了。”

    阮玉郎静静地看着他:“你是我侄子,也是难得一见的厉害人物,我便留你全尸,也好让她死心。”

    赵栩拧眉道:“你这么老了,还这么痴情,可惜只能付诸东流,也是可怜。河东路晋地禁军会跟着你造反,难不成还有郭家的人?”元禧太子的生母郭皇后出于代北应州郭氏名门,满门皆是武将。阮玉郎应是接受了郭家残留在军中的势力。

    阮玉郎摇头,淡然道:“多说无益,你是自裁还是要死于乱军之中?”

    赵栩身边众人愤慨之极,种家军的副将厉声喝道:“你们可知道我们是永兴军路种家军?护卫燕王殿下入京师勤王,你们河东路庆祚军威胜军平定军的将军们和我们种将军素有往来,怎敢犯上作乱?!”

    阮玉郎身边的一人大喝道:“我们才是勤王军,奉德宗皇帝遗诏,遵寿春郡王之令入京勤王!曹氏一脉祸乱大赵宗室,残害龙子龙孙,有何脸面霸占大位?”

    赵栩心中一动,乱臣贼子的名义阮玉郎不肯背,那么他勤的是什么王?定然不会是赵梣,难道依然是赵棣?还是赵元永?许多蛛丝马迹浮现出来。

    “阮玉郎——”赵栩放声喊道。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赵栩计不如人,毫无怨言。你若杀光这些种家军,自有西军找你报仇。”赵栩笑道:“但你想要拿我尸首做文章,却也不能。”

    他双手一撑,便腾空跃起,直往那奔腾不息的壶口瀑布中坠去。道服飞扬,宛如轻云。河水澎湃凶猛,转眼吞噬了他。

    高似红着眼大喝一声:“听我号令,跟着我冲下去。”他箭无虚发,护着成墨和方绍朴,带着三百多种家军骑兵向东面山下退去。

    阮玉郎领军追了片刻,见高似依然勇猛无敌,便挥手停军:“先回壶口,往下游搜索赵栩。死要见尸。”

    骑兵逐渐回城,不多时和后面的步兵会合,开始沿着黄河往下游细细搜索,不费什么功夫,便找到了赵栩方才所穿的道服,还有一只靴子被河中树桩挂住,也送到了阮玉郎的面前。阮玉郎却命令沿途继续搜寻。

    不多时,有人回禀在孟门又和种家军会战了一场,看来种家军也在搜寻赵栩。

    “夏季水流湍急,只怕尸体已沉入河滩淤泥之中。”有人谨慎地推测。

    阮玉郎垂眸看着险象环生的乱石和飞流汹涌的河水,即便是他,也无法从这里逃生,何况赵栩还有一条腿废了。高似会去孟门一带找寻赵栩,想来也存了极渺茫的希望。

    “留两千人再好好沿岸查探。”阮玉郎柔声道:“我们先往龙门去。”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一匹马上牢牢捆着的一具尸体:“把小五送到河里去,他最恨赵栩,能和他同归于尽,也算了结心愿。”

    阮玉郎看着四个人将阮小五轻轻从岸边滑入瀑布之中,滔滔黄河水转眼席卷他而去消失不见。这世上,已经只剩下他赵珏孤零零一个人。他的仆从们都已先他而去。他的仇敌也只剩下高氏一个。他的家人,阮婆婆已心灰意冷不问世事,只有阮眉娘为他摇旗呐喊。阿玞知道赵栩身死后,恐怕只能先用强了再说。

    ***

    赵栩一入水,甩脱道服和靴子,便屏息提气,毫不用力对抗,也不立刻出水换气,想着陈太初先前和他们几个交流的天人合一,将自己当成这暴虐黄河水,抱元守一,摒除杂念,顺流而下。入水前深深吸入的一口气缓缓送入丹田,如尚在母体中的婴儿一般,断绝外息,只在那方寸之地周转。直至力竭时方以腿蹬水,他望向自己坠河之处,竟然已在百步以外,心中一喜,立刻又深深吸了一口气,于河水结为一体,遇到那拦路的树桩巨石,他仗着金丝软甲护体,举掌缓冲,顺利避开。转眼已在三里以外。他积聚所有体力,要在被冲到最险恶的孟门前,游上西岸,避开晋地禁军。

    高似在孟门和禁军恶战一场,不得已退往韩城,遣人往秦州和青涧城报信,再马不停蹄地沿着赵栩给的路线图奔向汴京。


 第296章

    第二百九十六章

    七月中旬的休沐还未到; 京中便接到音信:河东路河北路三路诸军集合四万禁军进京勤王。

    此时陈元初和李穆桃带领契丹宁边洲一万重骑兵刚刚攻下夏州; 和赵栩失去联系的陈元初只能安排飞奴给京中张子厚送信; 要调动河东路火山军、保德军; 以及永安寨驻兵; 随他直捣西夏兴庆府。

    西夏大军和回鹘联军正日夜不停地进攻秦州一带; 连各村寨也不放过。大赵西军在陈青率领下严守熙州秦州; 战事进入胶着状态; 所幸户部粮草调运得当; 并无围城之困。

    陈太初率领一万水师自胶州湾航行至黄海,要强行登陆被高丽人和叛军占领的海州。叛军及高丽军队已攻占了淮南东路大半区域,正欲进攻徐州。

    北方传来消息:燕王赵栩在黄龙府参加武德郡主和金国四太子大婚时; 因武德郡主刺杀四太子一事; 燕王被女真人囚为人质的消息也已天下皆知。

    京师四方戒严,盘查严格,每日皇榜皆贴出各地战事及进展,并宣称燕王殿下早已改赴永兴军路,不日将返京监国。女真人故意传出谣言; 只因黄岛大败企图乱我军心。百姓皆深信不疑,禁军士气高涨; 民心亦稳。诸宰执在苏瞻带领下每日都在京中巡视一番; 以安民心。

    深夜里; 皇城南边的都堂四周更是戒备森严,慈宁殿的内侍提着食篮缓缓穿过广场,验了腰牌; 入了都堂,和惜兰说了几句,空手退了出去。

    ***

    “阿妧——阿妧——”

    似有甜腻呼声在她耳边呢喃,又似乎极其遥远,嗓音熟悉无比。

    “六郎?”

    九娘又惊又喜,和赵栩多日失去联络后,她总是心神不宁,却不能显于人前,还要再三抚慰陈素阿予及向太后等人。虽有张子厚时不时说几句让她安心的话,但她每夜总辗转反侧睡不着。

    赵栩的声音忽近忽远,九娘只觉眼前隔着轻雾,看不见也摸不着。

    “六郎?六郎!”九娘放声高呼:“我在这里,你在哪里?”每次都是你找到我,终于轮到我找到你了么?

    轰然如天地崩塌,九娘眼前赫然一片汪洋,她呛了一口水,眼泪直冒,忙往外吐气,一串串水泡在眼前升起,隔着水泡,不远处一人正被卷在旋涡中心,似乎全身无力,长发如海草纠缠飞散,奇怪的是她看得清那被飞舞的长发覆盖着的容颜。

    是赵栩,她的六郎。

    九娘奋力蹬腿划手,扑向他。她被卷入旋涡之中,而他还在水中央。腹中一口气再也不能支撑,九娘咬着牙拼力伸出手去想抓住他的长发,他会疼醒的。

    可是无论如何也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她力竭,气尽,却不肯放弃,胸口剧痛起来。

    一只手抓住了她,将她拉入旋涡中心,平静无声,甚至无需呼吸。她被赵栩紧紧拥在怀里。

    九娘抬起头,赵栩含笑的眼近在咫尺。有一刹那,她错以为是回到了幼时金明池落水那次。她有许多话要问他,他去哪里了,为何没了音讯,他们又怎么会在水里。

    她刚微微张开嘴,赵栩冰冷的唇倏地已覆在她唇上,渡入了一口气。九娘想闭上眼又不舍得。

    “娘子,娘子。”惜兰的声音轻轻响起。

    九娘猛然坐了起来,原来方才自己竟伏案做了一场梦。她看看四周,案几上又多了一叠文书。琉璃灯敞亮,一旁的更漏已残。那个梦极其清晰,她的心还跳得飞快,胸口还有些憋气憋太久的疼痛感。

    这里是都堂后阁,经苏瞻、谢相和张子厚商议,特地给她腾出了小小地方,和前厅隔着一道十六扇素屏,好方便她幕后听政,也能及时出谋划策。

    九娘见惜兰已换上了宫女常穿的男式窄袖圆领遥溃切拟玮绲啬幼抛约海阄⑽⑿α诵Γ骸安幌胛揖顾帕恕!�

    “娘子三日三夜未眠,也该憩息片刻了。张理少在屏风外等着。”惜兰给她递上一盅鹌子羹:“四主主派人送来的,还温着呢。”

    九娘接过来喝了一口,搁到一旁,笑道:“请张理少进来说话吧。”张子厚又不是外人,无需拘礼。

    张子厚步履沉重,绕过素屏,不自觉站定了,静静看着长案后的少女。

    透过琉璃灯的金色暖光,柔柔地笼罩着九娘,她还是一身男装女史官服,正襟危坐着在写字,头上的黑纱双脚幞头已经歪了而不自觉,平白增添了一分俏皮,鸦青的鬓角有些松乱,脸颊潮红,国色如旧,天香更甚。

    她太疲倦,竟在这里伏案入梦了。他劝过她几回,甚至发脾气要她回大内好好睡上一宿。可九娘却执意不肯。宫中向太后也甚依赖她,各司诸事都要派人来问一问,便是孟在安排的宿卫布防,也会每日送到她案前。

    人人都知道她是最周全的,看得远想得深。东一件西一桩,加在一起却堆积如山。她还要了枢密院和兵部的旧档在细看。前世阿玞便是因此积劳成疾的,才会遭暗算后医石无效。可当下局势,他竟然又无力劝阻,无从劝阻。

    他要怎么告诉她燕王跳入壶口瀑布的事,也许她对天文地理知之甚少,不知道壶口之险,也许她对殿下深信不疑,不会过于忧心他的安危。那他就让她无需担心,静候殿下归来。若她都知道呢?张子厚踌躇不已。

    九娘听不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张子厚神情诡异,想到方才的梦,心中一动,赧然问道:“殿下有消息了么?”

    张子厚被见她眸中隐有潋滟水光,心中大恸,低声道:“高似、成墨和方绍朴回来了,枢密院正在问话——”

    九娘猛地站起身,五脏六腑绞在了一起:“殿下呢?”

    “殿下于青涧城调用种家军四百余骑兵,回京途中于宜川遭阮玉郎率领河东路叛军狙击。殿下用计,让高似成墨回京报信——”张子厚走至长案前,声音低沉。

    “殿下呢!”一把火灼烧得九娘胸腹疼痛不已,声音已变了调。

    张子厚竭力镇静:“殿下另有谋算,自行跳入了黄河。”他双手有些发颤,想随时扶住九娘。

    九娘却有些懵懂,跃下了黄河?阮玉郎,河东路叛军,宜川——

    “宜川哪里?”她轻声问道。

    “壶口,壶口瀑布。”

    九娘嗓子口一热,眼前金星直冒,她瞪着张子厚,一时脑中空空如也。

    张子厚伸出手去,又慢慢缩了回来,轻声道:“高似率四百人,难敌河东路近万禁军,后再战于孟门,迂回寻找殿下一日夜未果,听闻河东路禁军赶来勤王,才火速返京报信。”无论赵栩是何计策,都没有理由在这么关键的时刻生死不明音信全无。他一听成墨所言,就想到殿下故意留了一线生机好稳住京中局势。壶口瀑布那是什么样的地方,谁能从中逃生?只有说成是自己的谋算,才能让众人心怀期待。

    九娘轻轻坐回椅中,垂首不语,片刻后才抬起头轻声问道:“河北两路要来勤王的禁军是否也是叛军?”

    张子厚一怔,他方才心神大乱,并未细听成墨所述的每一句话。但九娘所言有理,河东路禁军既然已被阮玉郎所控,一同上书勤王的河北东路河北西路只怕也有问题。

    “有劳你去和苏瞻说。对了,还有福建路、两浙也需警惕。”九娘转过头看向惜兰:“我先回宫里歇一歇。”

    张子厚点了点头:“你勿要胡思乱想,殿下智谋过人,他是特意停留在壶口等候阮玉郎的,必有后手。”殿下那么说,一定也像让她别太担心。

    九娘唇边微微勾了勾:“我知道,我信他。”她的心渐渐定了下来,不错,赵栩如果真的面临绝路,一定有话要留给她。但成墨高似返京只为了报信,他就必然有脱身之法。她想不出他怎么能逃出生天,但她就是信他。她会替他守住汴京,守住家人,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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