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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春深-第1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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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玉郎记得他的剑削铁如泥,倏地后退; 撞入身后人群中; 脚尖点地; 鬼魅般从众人间隙中飘忽不定。进或退?在他脑海里比他的身法变幻得更快。
赵栩剑光如瀑; 紧追不舍; 遇剑断剑,遇刀断刀,遇人刺人,他下手狠辣无比,面上却始终似笑非笑,见阮玉郎突至女墙墙角,十步外便是库房靠着女墙的东窗,他下手更狠,口中高声喊道:“阿妧,远离东窗——”
库房里,九娘脑中一片空白。
他来了,终于来了。他从来都不会丢下她,他说过让她在汴京等他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好”。她嘴唇轻启,却听不到声音,脸颊上两行热泪滚滚而下,但一直吊着的那口气,她还不敢松。
九娘被惜兰推到最西头的书架后头,握着短剑的指关节发白,剑尖不断轻颤。她拼命咬着唇不发出喊声,怕以来阮玉郎狗急跳墙,更怕令赵栩分心。
惜兰一把夺过九娘手中的袖弩,对准了东窗。
阮玉郎冷哼一声,紫竹箫交于左手,反手敲在赵栩刺向自己后心的剑身上,将之弹开,借力前冲,已到了东窗外。
赵栩长啸一声,借着剑身弹起,直撩向阮玉郎后颈。
阮玉郎朝窗内扑了进去,头上玉冠粉碎,一头乌黑长发披落下来,小半落在赵栩剑刃上,无声断裂,散落在窗里窗外。
窗里的众部曲却不迎反避。惜兰大惊,刚要扣动袖弩机关。
一声清啸自库房内响起,凤鸣九天,震得众人耳中嗡嗡响。一杆银枪蛟龙出海,幻出万千枪影,阮玉郎看起来仿似是自己扑上去的。
陈家枪!
阮玉郎来不及想这是陈元初还是陈太初,生死关头全身道服都鼓胀起来如风帆。
枪尖正中左胸心口,入内三寸,便滑至左肩,险些将阮玉郎钉在窗棂上。
阮玉郎闷哼一声,右胸旧伤附近,“突”地露出一小截剑尖,却是赵栩的剑。
银枪入肉破骨,搅了一圈,倏地拔了出去,一蓬血雨激射而出。
陈太初厉喝道:“以血还血!”
他手中长枪一抖,枪尖红缨开出血一般耀眼的花,再次刺向阮玉郎的心口。
赵栩大喜,手中剑却一轻。阮玉郎临危不乱,遭受两番重创依然极速侧过身子,躲过银枪,硬生生将自己从剑上拔了出来。
噗噗几声轻响,东窗被一股恶臭黑烟笼罩。
“小心毒烟蒺藜球——!”高似刀光如海,劈开那些刺向赵栩身后的黑衣人。
“郎君快走——”十几个黑衣人奋不顾身地扑向赵栩。
屋顶一声巨响,木屑、碎瓦纷纷落下。阮玉郎一掌拍在库房的乌瓦上,口中鲜血直溢,身上道服再次臌胀到极限。
陈太初闭气跃上屋顶,紧追不舍的银枪一枪将膨胀的道服戳得凹陷进去,却未能刺穿道服。再一眨眼,道服倏地落下,卷住了枪尖。只穿着素白中衣的阮玉郎金蝉脱壳,已在十多步以外,即将越过外墙落入第一甜水巷那边。
“枪给我!弓来——”赵栩到了陈太初身后,转头向院落中的高似大喝道。
“剑给我!”陈太初手中枪闪电般脱手,从肋下急射向后。赵栩手中剑倒递入陈太初手中,立刻接住即将落地的银枪枪杆。两人默契无比,似练过几千遍这般配合。
高似毫不犹豫,摘下背上半人高的长弓掷向赵栩。陈太初一个侧身,剑光如水银泄地,将追上屋顶攻向赵栩的三个黑衣人逼回地面。
赵栩将长弓插入瓦面,横枪为箭,满开弓弦。
金…枪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离弦出笼,直扑外墙墙头的阮玉郎后背。
院中争斗的人不禁都暂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飞射而出的金枪。
听不见声音,只见枪杆在明晃晃的日光下不住颤动,墙头那素白的背影瞬间凝固不动,慢慢摇了两摇,坠入了第一甜水巷。
“中了——!”禁军和部曲们高声欢呼起来。
“郎君——!”黑衣人们悲呼着,如疯虎恶狼般扑向赵栩和陈太初,也有七八个人跃上女墙企图去救阮玉郎。
陈太初却更快,只留下一句“你守我追”便已过了女墙。
赵栩手中长弓劈挂绞刺,冲回院中下令:“杀无赦”。
少了阮玉郎,多出赵栩和高似两人,库房内的张家部曲们一拥而出。院落里的兵器声怒喝闷哼惨呼不断,一刻钟便胜负已分。
赵栩环顾四周,禁军和部曲们正在搜寻四周和检查地上的黑衣人尸首。库房的木门依然紧紧关闭着。他将手中长弓掷还给高似,大步走向库房。
手掌按到木门上,木头光润温热。方才在院子中能高呼出口的“阿妧”,这时却在唇齿间徘徊不前。
他还未推开门,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打开。
赵栩一怔,极相似的两张脸,自己心神激荡下险些认错了人,幸好没有莽撞。
林氏眼泪汪汪地还惊魂未定,赶紧退了两步和惜兰一起行礼:“殿下万福金安。”
赵栩轻声道:“免礼。”视线却已越过她们和一众女史们,落在了九娘身上,唇角已弯了起来。
惜兰赶紧拉着林氏带着女史们从赵栩身侧退避了出去,轻轻带上门,退到院落之中。
空落落的库房之中,外边的嘈杂声清清楚楚。赵栩却觉得什么也听不到。日光从破了的屋顶斜斜漏了下来,书架的阴影将九娘的小脸遮去了一半。她一动也不动地靠着书架,正看着门口的自己。
九娘往前迈了一步,长睫在日光下微微颤动,空气中漂浮着的灰尘在她如玉小脸前游离不定。
“我回来了。”赵栩柔声道,忍不住轻轻吹了一口气,想把那些灰尘赶走。
九娘被他这突然而来的一口气吹得眼睫眨了几下,已被赵栩拥入怀中。她伸出发麻的双臂,紧紧搂住他。她不舍得说话,一个字也不舍得说。
赵栩的下巴被喜鹊登梅簪擦了一下,火辣辣的。熟悉的淡淡馨香,柔顺的发丝帖服在他下颌处,她的手臂搂着他,越来越用力,他都有点喘不过气来。怎么这么心满意足呢。
“我家阿妧力气真大。”赵栩笑着咳了两声:“我喜欢得很,再抱紧些。”
九娘不禁破涕为笑,手臂就松了一些,却被赵栩搂得更紧。
“不许松开。再紧些。”耳语呢喃,万般柔情。
“好。”九娘低声应道,再次也搂紧了他。
第三百一十四章
破了个大洞的库房屋顶十分狼狈。一地的窗棂瓦砾的碎片中; 偶尔有发丝被夏末轻风吹起; 飘到院落中的花椒树上或东倒西歪的葡萄架中,消失不见。
最后一批尸体也被搬运了出去; 有人在捡各处散落的箭矢,小院子里渐渐清静下来。
“吱呀”一声。赵栩牵着九娘的手并肩出了门。
陈太初静静站在葡萄架的竹支架边; 正低着头擦拭银…枪枪…头上的鲜血,听到门开声,他抬起头,阳光照在六郎和阿妧身上,一双人儿比肩而立,笑得比日光更耀眼。
一刹那,陈太初有些出神。眼圈还红着的阿妧,会因为六郎笑得这般灿烂,也只会因为他才流泪吧。
赵栩笑着走上前:“太初你倒比我早到。”
陈太初举了举手中银枪:“没找到阮玉郎的尸体; 可惜。”
“穷寇莫追。”赵栩和九娘异口同声道。
陈太初看看赵栩; 又看看九娘; 三个人不禁相视而笑。
九娘细细端详了陈太初一番,确认他没有受伤; 赶紧告诉他们:“你们都是孤身返京的?快去宫里; 宫中陛下和娘娘受制,表婶怕是要生了。”
陈太初却并不焦急; 反安慰九娘道:“不要紧; 我爹爹应该在宫里。”
九娘又惊又喜; 看着他们两个:“怎么会——?”陈青不正在几千里以外追击西夏败军么?
赵栩点头道:“放心; 舅舅和我一起回来的。早就入宫了。”他看着瞪圆了眼的九娘笑了起来:“舅舅带着一万陈家军重骑兵,从郭桥镇入京,正准备关门打狗。”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人人都懂,却不是人人都用得好。都以为陈青率军追击西夏梁氏,却不知陈青悄声无息地带着精锐重骑从兰州入永兴军路,经龙门往王屋山,再沿着济源、怀州、河阴、阳武,昼伏夜行,会合了赵栩,正赶上赵棣已攻入汴京,索性将赵棣退路切断。
陈太初看着手中银枪笑道:“可惜我这不是打狗棍。”
赵栩笑了起来:“走,赵棣恐怕已登上了宣德楼,阿妧可要随我们入宫?接了十五郎一起去打狗。”阮玉郎连受重创,但难说他濒死之前会否再杀个回马枪,他不放心。
陈太初见九娘面露犹疑,银枪闪出三朵枪花:“你不会连累我们。有我和六郎在,天下间谁也伤不了你。”
九娘看着阳光下这两个意气风发的郎君,想到宫中的阿昉,不由得热血沸腾地道:“走!”
豺虎需擒获,狐狸敢颉颃。汴京好儿郎,千古姓名香。
***
陈青带着三十多亲卫自西华门入宫,宫中禁军士气大振,随他从皇仪门夹道冲往福宁殿。快出夹道时,依稀听到一墙之隔垂拱殿的后阁传来女子压抑的哭声和嘶声。
众人都脚下一慢,东墙内应该就是陈将军的妻子和妹妹,还有他未出生的孩子……
陈青却反而加快了速度,声音沉稳如旧:“示威——!”
众人一愣,转瞬齐齐高声呼喊:“陈青在此——!陈青在此——!!陈青在此——!!!”
墙那边杂七杂八的声音骤然停止,随即有尖叫声,笑声,欢呼声,响亮的哭声一起爆发出来。
陈青的身影已没入福宁殿的宫墙之中。
娇娇还是那样,再痛也忍着不肯出声,方才那呜呜哭的,是阿予。他还能听见有人在安慰阿予,有银盆和铁器的碰撞声,还有苍老的声音在给娇娇鼓劲。
他已经来了。他要她知道,她在,他在。
后阁屏风外,赵浅予满脸眼泪鼻涕地扯住苏昉的袖子:“是我舅舅来了么?是不是?你听见了吗?”
苏昉侧耳听着屏风里的动静,点头道:“是的,你舅舅来了,放心。”这才想起来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你舅舅来了,六郎肯定很快就到。你去里面看一看吧。兴许你娘和你舅母没听到,告诉她们好让她们安心。”
见赵浅予愣了愣还没回过神来,苏昉柔声道:“要笑着去说才好。”帕子已不能再用了,再美的小娘子,鼻涕也不会比常人美上多少。
赵浅予用力点点头,顺手捞起苏昉的手臂,在他臂膀上蹭干脸上黏糊糊的地方,跑着进了屏风里。
苏昉松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臂膀上的濡湿和黏糊,沉甸甸的心也轻松了一点。陈青来了,六郎不远了,狂澜将挽,大厦得扶。纵然父亲在自己心中越来越模糊不清和遥不可及,但阿妧一定能安然无恙。有失也有得,母亲这次回来,还会再离开他吗?
眼前屏风上的山水起了烟雾,一叶扁舟,那独钓寒江雪的渔翁背影也模糊起来。
赵浅予努力笑着,跑进了屏风后,却见魏氏身下一片血红,钱婆婆一只手似乎伸入了她肚子里。来不及惊呼,方绍朴一把捂住了赵浅予的嘴:“别惊了产妇。”
魏氏骨架纤细,产道一直不能全开,羊水早就没了,腹中胎儿有窒息之危,偏偏孩子还未足月,依然脚朝下,头朝上。他只能豁出去,让钱婆婆伸手进去将胎位拨正,自己用银针吊着魏氏的精神。方才外头传来“陈青在此”的喊声,不知真假,魏氏倒又来了力气。
钱婆婆吐出一口气来:“正了。”上天有好生之德,这孩子命也好。
方绍朴立刻松开赵浅予,拔出五根极长的金针迅速扎入魏氏的穴道里。
“头——!”赵浅予一声惊呼。
钱婆婆看着方绍朴朝自己点了点头,立刻一掌击在魏氏腹部,婴儿被一股大力压了出来,落在钱婆婆另一只手上,满身血污,眼睛紧闭,也没有声音,手脚只颤抖了几下就无力地垂落下去。
陈素紧握住魏氏的手,喜极而泣:“生了!生了!”
魏氏却已疼晕了过去。
一旁的稳婆从惊吓中醒悟过来,赶紧拿剪刀剪断脐带,喊道:“千金万福,千金万福,是位小娘子,恭喜恭喜。”再接过婴儿将她倒拎着,照例拍了几下小屁股,依然听不见她啼哭,又慌了神,看看给魏氏止血的医女,又看向无所不能的方医官。
方绍朴接过孩子,抠开她的小嘴,掏出一团污物,再轻轻按压她的胸口,不几下,婴儿呛咳了几声,哇哇大哭起来,月份不足,中气却十足。
赵浅予又哭又笑道:“活的,活的。”她凑到方绍朴身边,见他手中小婴儿只比他双手大了一些,闭着眼哭得声嘶力竭手脚乱动,赶紧伸出手指碰了碰她那极小的手,轻声哄道:“小五不哭,阿姊在这里。乖,不哭哦。你爹娘都在,你姑母也在,还有你四个哥哥很快就回来,天底下再没有比你更得宠的小娘子了,你要笑才对啊。”
兴许是她声音舒缓动听,兴许是她手指温热柔软,小婴儿无意识地紧紧揪住了赵浅予的一根手指,再也不肯松手,哭声也渐渐平息。
苏昉在屏风外听到婴儿啼哭声,往屏风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心里酸酸软软。又等了一刻钟,见钱婆婆抱着一个小包裹走了出来,身边赵浅予寸步不离。
“阿昉哥哥来看看小五——”赵浅予侧过身。
苏昉见她一根手指被包裹中的婴儿捏在手里,不由得也笑了:“她喜欢你。”
赵浅予笑得极开心:“是的,我也喜欢她。你看她多漂亮,鼻子那么挺,像我,眼睛将来也很大,像我——”她脸一红,方绍朴说的这些话怎么听起来像是在夸她……
苏昉不记得妹妹二娘出生时是什么样子,他当时甚至不在府里。第一次看到刚出生的婴儿,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另一只小拳头。
那么软,那么细嫩,令他心悸,然后心都化了。
小拳头动了动,伸出小手指来,握住了苏昉的手指头,同样拽紧了就不放。
赵浅予瞪圆了眼:“阿昉哥哥,小五也喜欢你!”
苏昉没想到小小的婴儿力气还不小,小心翼翼地举着自己的手,笑道:“我也喜欢小五。你看她多漂亮,鼻子像阿予,眼睛以后也会像阿予……”
钱婆婆托着小小包裹,眨了眨不昏花的老眼:“郎君夸完了么?”
苏昉一愣,脸上一热。他和赵浅予将钱婆婆夹在中间,面面相觑。
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大半日光。
“舅舅——!”赵浅予红着脸喊了起来。
315。第三百一十五章
赵梣的头从陈青身后探了出来; 紧紧拽着陈青的衣角,小脸还很苍白; 看着赵浅予强笑着问:“四姐; 那是个什么宝贝?”
陈青眼睛一直盯着钱婆婆怀里的小小包裹,伸手牵了赵梣往前走:“陛下; 那个宝贝是臣的第五个孩子。”他大手掌心都是茧子; 语气却甚是温和,步子也迈得小。
苏昉赶紧从小五的小手中拔出手指,躬身向惊魂未定的赵梣和向太后行了礼:“草民苏昉恭贺陛下和娘娘能脱离险境。”他看向陈青微笑道:“表婶虽然早产; 所幸母女平安。”
赵梣眼睛一亮; 松开陈青的手:“你快去抱抱她。”他转身紧紧靠在向太后身边; 轻声问:“大娘娘,我能抱抱她么?”
向太后搂着他在罗汉榻上坐了下来,闭了闭眼; 打了个寒颤,稍定下神来; 见赵梣经此生死巨变竟毫无胆怯之意,她不禁搂紧了赵梣,哽咽道:“十五郎也做哥哥了; 自然能抱的,只是你要小心一些——”
陈青小心翼翼地接过小五,见她稀疏的胎毛柔软地耷拉着; 眼睛紧闭; 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他只抱过刚出生的元初; 跟个蚱蜢似的不停扭动,力气也大。可掌中的小宝贝极轻极软极弱,如疲惫的蝴蝶或初萌的新芽,他面临千军万马时也没这么害怕,生怕自己不小心弄疼了她。
陈青不禁低头亲了亲小五的额头,粗糙的胡茬扎得小五猛地睁开眼,松开了赵浅予的手指,胡乱挥舞,放声大哭,险些从陈青手里挣脱下来。赵浅予气得不行:“舅舅!你的胡子弄疼她了!快抱好。”
陈青大笑起来,将小五直接放入赵浅予怀里:“去,你带小娇娇给陛下看上一看。我去看你舅母。”他无暇顾及礼数,直奔屏风后。
屏风后早已收拾干净。陈素看见兄长来了,喜极而泣:“哥哥!大嫂刚醒。”
方绍朴赶紧带着一应宫女内侍药僮医女识相地退了出去。陈素犹豫了一下,也悄悄走出了屏风,回过头,见兄嫂眼里只有彼此,心里既高兴又难过。大哥回来了,六郎一定也很快就到。一根针倏地戳在她心头,疼得她眉头都皱了起来。
屏风外大乱后难得的平静,其乐融融。赵梣正紧张地托着小五问钱婆婆:“她动了怎么办?她会不会不舒服?我这样抱对吗?”
小五离开娘胎,只喝了点宫里的羊奶,又费力气哭了一回,小脸往那丝布上靠了靠,懒懒地看了赵梣一眼,又睡着了。
赵梣高兴得很,得意地看向赵浅予:“她喜欢我抱呢。”
赵浅予冷哼了一声:“喜欢,谁敢不喜欢官家你呢。”
赵梣躲开钱婆婆的手,极小心地抱着小五坐回罗汉榻上,不舍得放下来,就这么僵在那里。
赵浅予拉了拉苏昉的袖子:“阿昉哥哥,我们等着看十五郎的小胳膊能撑多久。哼,十五郎,你可别硬撑,摔着了小五我舅舅会很生气。”
赵梣头也不抬,注视着小五长长的睫毛覆盖在她近乎透明的眼睑肌肤上,留意到她耳后有一块青色的胎记。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小人儿呢,好像在他手里就很安心的样子,看了他一眼就睡着了。掌上明珠原来便是这种感觉。
向太后凝视着赵梣,一瞬间,她感觉到,赵梣长大了。
屏风里魏氏微微侧过头,看着一脸胡茬的丈夫,微微笑了起来。
陈青坐在榻边,看着魏氏秀致的小脸上无一丝血色,伸出替她拢了拢鬓边还湿着的发丝。
“娇娇。”他柔声唤她的闺中爱称,“不哭,伤眼睛。”
魏氏眨了眨眼睛,陈青的拇指滑过她眼下和眼角,放到自己口中含了一下,笑道:“甜的。”
魏氏嘶哑着嗔笑道:“胡说。”
陈青笑着低头亲了亲她的唇:“你尝尝。”他不敢用力抱她,怕弄疼她。
魏氏抬起手,掌心从他刺刺的胡茬上滑过,无力地勾住丈夫的脖颈,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屏风边一声低呼,一片压抑着的轻笑声。陈青依依不舍地在妻子唇上啄了啄,才转过头来。
一群小儿女正停在屏风边,赵浅予捂住嘴瞪大眼,苏昉转过头看着屏风上的水纹,非礼勿视。方绍朴也转过身盯着那渔翁轻声道:“愿者上钩愿者上钩。”
赵栩却轻靠在屏风架上,对微微笑的九娘眨了眨眼,颇有些懊恼,没想到自己输给舅舅了,方才在库房里竟不曾一亲芳泽。
陈太初抱着幼妹,垂首注视着怀中睡得不太安稳的小人儿,唇角微翘。也好,以后家中会被爹娘恶心坏的终于不只是他们几兄弟了。
九娘白了赵栩一眼,他想什么自己为何都明白呢,真是平添羞恼。她见魏氏红了脸闭上眼扭过头去,陈青却坦荡荡什么也不曾发生似的,不由得笑着走上前去:“恭喜表叔表婶平安相见,心想事成。这位小表妹真是小福星呢。”
陈青握紧妻子的手,笑道:“心想事成倒不错。太初,快把你妹妹抱过来。”
陈太初将妹妹如珠似宝地捧到父母跟前,轻轻放在魏氏身侧,跪在脚踏上柔声道:“妹妹睡着了,爹爹你说话轻些。”
陈青眉头一扬,站起身问赵栩:“外面眼下如何了?”
“阮玉郎重伤而逃,赵棣和叛军已通畅无阻地进了御街。黄河水既然还未到汴京,陈十六他们应该挡住了掘坝的敌军。”赵栩转身看了看外头的漏刻:“舅舅留在这里陪舅母和表妹吧。孟在已经将人手都调过去了,我和太初护送官家前往即可。”
陈青点头道:“你们小心。我们返京时击溃的女真和契丹那三千多骑,未能掘破黄河堤坝,恐怕这两日就会南下。还有不少硬仗要打。”
陈太初正和魏氏说着贴心话,听到父亲的话,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襁褓,站了起来:“我今夜就要赶去应天府,高丽和福建路叛党明日就会抵达应天府。”
陈青凝视着儿子,忽地伸手摸了摸陈太初的发髻:“你们兄弟四个,都很好。待你收复淮南那一片,回来可以行冠礼了。”
不等陈太初应答,陈青又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们爱护妹妹也要和打仗一样胆大心细,知道么?”
看着陈太初脸上怪异的神情,赵栩笑道:“六郎得令!”
苏昉看着他们,胸口酸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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