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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春深-第2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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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棣虽谋反自立,却依然是先帝亲出的皇子,自有宗正寺、礼部、大理寺定罪。”九娘一击即中,想到六娘所说赵棣大婚的所作所为,越发觉得可笑:“张氏为人,只图眼前利。王师势不可挡,洛阳早晚城破,她若要保住自己,谁都可以舍弃——”

    九娘上前一步:“她为了陷害我六姐,不惜自残腹中胎儿,眼下她为了保住性命,以她的手段,赵棣不死也难,为何还要你前去洛阳?除了求表舅做个见证好保住她,是否也提出这等大功足以让表舅再度拜相?”

    苏瞻定定地看着九娘,抿唇不语。

    九娘见他仍然不为之动,暗叹了口气,转身走到高似牌位前:“世间事,唯有情债难还,这个情债,不见得是男女之情。高似因母子情断了父子恩,阮玉郎因家仇演变成国恨,最后讨债的变成欠债的,被害的变成害人的,哪里有算得清的债?剪不断理还乱——”

    她转过身,双目熠熠发光:“张蕊珠,和三表姑母,虽有血脉相连,实乃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苏瞻打断了她:“与你不相干而已。她盗取虎符,赵棣又怎会放过她?你只是想借赵棣之手杀她,一尸两命,一举两得。”

    九娘摇了摇头:“你还是只看得见自己想看的,只听得到自己想听的。表舅还不明白么?你不可能再有执掌二府的机会了。”

    苏瞻郎声笑了起来,慢慢走到九娘身前:“我做什么,你和张子厚都以为我是为了相位在谋算是不是?”

    “你不是吗?”一人匆匆跨入大殿,语带讽刺。

    苏瞻头也不回就知道是张子厚来了。

    他倒是急,不叫也到,估计下了朝后阁议政尚未完毕便赶了过来。张子厚这般待她,也不怕官家不虞,还腆着脸自称季甫,四十岁的男子沉迷起美色来才是无药可救。苏瞻唇角浮起讥讽的笑意。

    “张相公看来不是陛下的宰相,而是皇后的宰相啊。”苏瞻看着九娘,不知怎么心底一股燥动越来越甚,挟裹着无名火,烧入脑中。

    “父亲慎言——!”苏昉大步跨入殿内,眉头紧皱,拱手行礼。他和九娘约在旧地,原本要一起劝苏瞻不要再插手张蕊珠一事,和张子厚前后脚抵达,却不想听到苏瞻说出这样的话,寒心之极。

    苏瞻见到苏昉,抬了抬手:“原来你也要来。何不早跟爹爹说?”

    他随即明白了九娘为何会在这里等着自己,唇边笑意凝固,越发恼怒。她的手伸得真长,还未入宫,后廷、朝堂、宗室,均在其掌握之中,迷倒年轻的皇帝和张子厚不算,还要把陈太初和阿昉也拢在手中,昔日吕后武后之流,不过如此。他神情冷淡,目光锋利,从他们三人身上转了一圈。

    不等苏昉开口,张子厚便笑道:“官家和圣人原本就夫妻一体,季甫敬重皇后,陛下只会高兴。倒是苏师兄,你一直以来只想做你自己的宰相,难怪坐不稳相位。”

 第346章

    第三百四十六章

    听了张子厚之言; 苏瞻反笑起来:“我苏和重的功过是非; 自有后人评判。你的私心,却也该收敛一二。陛下问你我何罪之有; 你是不是要答莫须有三个字?”

    张子厚笑得人畜无害:“多谢苏师兄教我; 莫须有三个字甚妙。不过苏师兄一贯自诩为君子。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师兄为何贪恋汴京,不肯前去儋州?那未开化的南蛮正需要师兄前往安抚,平定南疆; 利在千秋,日后盖棺论定; 才是一件大功劳。我一片苦心师兄竟不领情,可惜可叹。”

    “君子怀刑; 小人怀惠。我无罪无失; 为何平白要流放三千里而令兄弟子侄蒙羞?不过还要多谢你了,若不是你这般睚眦必报咄咄逼人; 诸位臣工也不会愤然弹劾你。”苏瞻冷眼看着九娘:“一手岂可遮天?”

    两人针锋相对; 倒有昔日朝堂上你来我往之势。九娘在一旁将张蕊珠的意图说给了苏昉听; 听到苏瞻意指自己,便停了下来; 转头和苏瞻对视着; 神色平静。

    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个男人在自己心底再也不会牵动一丝一毫的悲喜了?甚至他在自己心底连一丝一毫的地位也没有了。他再怎么语带机锋,她也不在意。前世她是他的妻子,他并未真心喜欢过她; 这世她做了他的表外甥女,他依旧看她不顺眼。其实,比他强的女子,他都不会喜欢。王玞最大的错,便是帮他,越帮他,他心底那根刺越刺越深。

    苏昉上前一步:“爹爹,张氏处处伪装,临你字样,伪造书信,帮助赵棣逃出汴京,连祖母都失望之极,爹爹何需亲涉险地去保她性命?还请爹爹三思。”

    苏瞻看着苏昉,久久不语,张蕊珠所作所为,他怎会不失望不心痛不愤怒。只是想到三姐,心有不忍。

    “阿昉——”

    苏瞻叹了一口气,心中郁燥越发揉成了一团:“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她做错事,是因为无人好生教导才走歪了。但你看高似欺骗爹爹和你娘亲许多年,狼子野心,破秦州,杀人无数,将陈家逼上死路。一朝悔悟,陛下竟收留他在身边,用之不疑。他死后,陛下又殓其尸首,将他灵柩寄于开宝寺,宫中每年都会有人来祭奠他。我们今日会来看他,都因一个仁字。如今蕊珠幡然醒悟迷途知返,愿将功折罪,我们是她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又怎忍心漠视不理?天下间,孰能无错?何况她还有孕在身,胎儿尚未出世,又有何罪?同样是走错路的人,为何你们厚此薄彼?宽待外人,却不肯放血亲一条生路?”

    苏昉胸口起伏不定,却无言以对。被他说来,不帮张蕊珠倒成了他们的不是。

    九娘移步上前,轻轻拍了拍了苏昉的手臂,对苏瞻柔声道:“表舅所言极是,只要张氏盗出虎符,开城归降,赵棣日后被软禁于宗正寺,她亦能与之偕老,安然生下孩子,抚养他长大。她们虽不再是赵氏宗室,却也能平安度日。可她为何要弑夫求荣呢?因为赵棣活着,她和她的孩子便只能做一辈子被软禁的庶民。而赵棣死了,她却因为救表舅你于水火之中,能大归于苏家,甚至还有机会改嫁富贵人家。她和高似不同,和兆王不同——”

    “高似的生和死,对和错,从未顾念过他自身。他自尽赎罪,因他对元初大哥,对秦州军民,对昔日同袍,甚至对表舅你和表舅母,对六哥,皆心怀愧疚,他早有一死以谢天下之决心。他的死,令人扼腕。兆王之死,为替赵元永留一线生机。”九娘语气黯然:“即便是阮玉郎这样狠毒的人,临终还会为赵元永着想,宁可他恨自己也不要他牵挂自己,不让他也走上那条不归的复仇路。可张蕊珠,却要杀了最亲近的人,为的是日后她自己过得更好。她既蠢,也坏。”

    苏瞻冷哼一声:“我说一句,你便有十句来答,真正好辩才。她是难产下地的,难免不聪明。但人性本善,她身为女子慌不择路,只能求救于苏家,也是人之常情。再说这些不过是你妄加推测的而已,她若有你这般有远见,何至于为情所困沦落至此?”

    想到两个外甥女,都嫁给了皇子,命运却如此不公。眼前少女从孟家庶出三房的庶出女儿,成为一国之后,获得皇帝盛宠,太后信任,朝臣拥戴,心机手段之厉害,毋庸置疑。

    苏瞻胸口堵着的邪火终于忍不住发作出来:“你年幼之时便知道讨好几个表哥,和陈家议亲时也不忘和陛下亲厚,借着阿昕身死,弃陈家就皇家。这等狠又准的手段,蕊珠若能学到你三分,也不至于有今天。”

    苏昉目瞪口呆之余不敢相信父亲会说出这种话来,嘶声喊了一句:“爹爹你——?!”

    苏瞻立刻惊觉自己失态,冷哼了一声闭口不言。

    九娘深深地看着苏瞻,汴京苏郎,谪仙般的人,温润如玉,君子风范,她重生后甚至还将他当成一个多情误她的君子看待,前几日还劝说张子厚莫要再为难他。他为百姓做过的一桩桩事,她都还记得。可如今突然在他身上看到了四娘的影子,他的过往一切好的那些,如泥塑一般裂了开来。

    他何止比不上六郎?便是阮玉郎,他也望尘莫及。这般的心胸,藏了多年,其实细微之处何尝没有显露出来?前世他曾经随口问过她和张子厚在书院可亲近,曾经问过她在家里都看些什么书,曾经问过父亲的札记手书都写些什么。曾经因为阿昉进学读书写字争执过多次。只是王玞眼盲心瞎,一头扎在男女情爱之中,竟看不到他这种阴暗的心思。

    九娘轻笑了两声,她虽然吃惊,虽然顿悟,却一点也不生气也不难过。唯一可惜的是阿昉,但也好,阿昉也能彻底看清他端方正直的面孔下究竟是怎样的心思,即不能亲近,不如彻底远离。向太后所提阿昉尚主一事,倒再也无需顾忌他了。

    “言已至此,多说无益。”九娘福了一福:“人再有心机和手段,也装不了一辈子。表舅保重。”

    她转向苏昉:“阿昉表哥,还请随我入宫一趟,娘娘有事宣你去慈宁殿说话。”

    苏昉深深吸了口气,犹豫了片刻,微微躬身对苏瞻行了一礼,跟着九娘出了大殿。

    香早已成灰,香味犹在,大殿中恢复了平静。苏瞻心里空荡荡的,他怎么会说出那种话来,大失分寸,但懊恼已晚。阿昉的眼神——

    苏瞻闭上眼,深呼吸了几下,再睁开眼,张子厚的脸近在咫尺。

    他骤然退开两步,皱起了眉。

    张子厚却忽然捧腹大笑了起来。

    苏瞻抿唇不语,正要拂袖而去。张子厚却笑道:“我才是个傻子,你怎么配和我为敌?阿玞她也错了许多年,你哪里是爱那种娇柔和顺的女子?你只是爱蠢人而已。阿玞那么聪慧的女子,你嘴上说深爱她,其实一直顾忌她嫉妒她。她显得你无能了是么?”

    张子厚大笑着出了门,眼角却沁出了泪。他为何要拦苏瞻去洛阳,为何竟想要告诉他孟妧就是王玞?苏瞻根本不配知道,他就该去和那蠢又坏的张蕊珠死在一起才是。他早该从九娘的身边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献上。今天超标完成了。五千字。

    大家国庆都去哪里呢?九天假期很长的感觉啊。

 第347章

    第三百四十七章

    赵栩驳回了二府关于苏瞻外放儋州的上书; 又将苏瞻自请往洛阳劝降的上表也留中不发。此举自然引来汴京朝臣们的暗中揣测。

    他的意图九娘十分清楚。如今暗中忠于太皇太后的那些重臣因阮玉郎悉数被拔起; 但为官者从来多是墙头草,擅长察言观色心存投机。赵栩若要一扫朝堂陋习; 便正好借此机会看看哪些人心思放在结党营私上头。

    果不其然; 有些爱钻营的官员认为苏瞻东山再起之日不远了,这朝堂上总不能任由张子厚独大,偏偏苏瞩虽然升了户部尚书,却是个新旧党都不亲近的人。赵昪虽然有些根基; 和张子厚却无法对抗。一时间往百家巷走动的人又多了起来。

    御史台的御史对张子厚的弹劾一石激起千层浪,二府几位相公商议着直接驳斥下去; 却被张子厚拦了下来,直接送往了洛阳城外的皇帝大帐。

    赵栩的朱批第二日由急脚递送至京中。早朝上给众臣传阅:“季甫天生一公器; 吾欲私用。”

    皇帝给予张子厚的褒奖实在不轻。“世上无此才; 天生一公器。”虽然是指张子厚的才能,但无疑是驳回了“公器私用气量狭窄”这些罪名; 更显示了皇帝对他的厚爱。

    张子厚倒也不客气; 朝西京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后; 对那两位御史也未作刁难,倒令殿上的百官想不太通了。睚眦必报不择手段阴险狡诈的张相公改了性子; 比起以往反而好像更可怕了。

    十月初; 皇帝西征大军仍然毫无动静; 京中各部急着准备先帝启菆,跟着十一月就要灵驾发引。正忙得不可开交时,枢密院收到了陈元初派人送来的契丹军情; 眼看大名府围城之困将解,朝堂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大名府被围城两个多月,虽有京城一路派人新建粮道运送米粮,总有女真契丹骑兵前往骚扰攻堡,供粮并不稳定。守城将士五万人,北方退至大名府的难民倒有十多万人。自从鹤壁粮道被截断后,军士一日只得两餐稀粥,大名府城中连野菜都被百姓一扫而空。

    陈元初协同契丹皇太孙耶律延熹,联合了室韦各部,激战半个月后攻入上京,刚篡位不久的契丹新帝耶律保乱战中被杀。耶律延熹在萧孝忠的支持下即位称帝,册萧芳宸为皇后。留在赵国境内的契丹大军顿时没了方向,是宣布效忠耶律延熹还是造反为耶律保报仇,众将犹豫不决。耶律延熹传旨,召回侵赵大军,既往不咎,同时整顿人马,南下进攻中京。

    耶律延熹的旨意才出了上京。河北地界已翻天覆地。

    陈太初接赵栩密令,率领两万陈家军铁骑,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阳谷进入大名府地界,会合了从上京日夜兼程赶至的陈元初,三日便攻下馆陶,将莘县、冠氏、馆陶这一路打通。

    馆陶刚刚收复,赵栩突然率领三万西征军悄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鹤壁。刚从馆陶败退到安阳一带的联军猝不及防,被杀得人仰马翻,转头退向林州一带扎营。因死伤不一,女真、契丹和河北路河东路叛军的主帅互相指责,完颜亮索性率领五万人马改往元城驻扎。和契丹的四万人马及三万叛军互为犄角,提防馆陶的陈家军来攻。

    鹤壁粮仓收复,馆陶冠氏一带通畅,大名府围城之困已解。洛阳的赵棣得知赵栩竟然离开了城外大营攻下了鹤壁,又气又悔,下令守城军士出城迎战。

    那勤王的八路大军早已得了军令,只守不攻。这一个月来各营寨外壕沟挖得又宽又深,石砲横列多排,石弹堆积如山,弓箭、火箭、霹雳弹有求必应。这攻守调转后,洛阳军一丝便宜也占不到,反而折损了两千多人,灰溜溜地又退回了城内。

    汴京却是欢呼不断,皇帝用兵如神,令人心折。

    此时的赵栩让大军休整了一日,传令陈太初和章叔夜,三方共同出击。

    章叔夜振奋精神,出击前军中一日三餐,逐渐加量,晚上更是有肉有饼。第二日一早军令如山:“全军出击元城,无粮养俘,杀无赦——!”

    无粮养俘,杀无赦。

    陈太初和陈元初同样接到了赵栩的秘旨。陈元初眉头微皱后看向陈太初。

    陈太初沉默了片刻才道:“千年来的战事,只有暴秦的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一例。六郎他这是——”

    陈元初叹了口气:“爹爹之所以不追杀梁氏,也是六郎的意思。留梁氏和李穆桃内斗,消耗西夏国力兵力,确实才是上策。如今耶律延熹即位,若是契丹这四万人马折损在此,他也无可奈何,契丹必然元气大伤。六郎用兵,看的已经是三年后甚至五年后了。”

    “河北路河东路叛军人心涣散,思归乡者众,若能招降——”陈太初吸了口气,低声道。

    “太初——”陈元初摇头道:“这些叛军跟随阮玉郎时,便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想跑的早应该跑掉,贪图这饷银和米粮,随异族残害同胞,无需怜悯。”

    陈太初垂眸不语。

    “大名府十几万难民无家可归,无粮可吃,皆因他们引狼入室——”陈元初沉声道,既是说服陈太初,也是说服他自己。

    “六郎素来喜爱法家之说,”陈太初叹道,“我是担忧他独视、独听、独断。一言正天下治,一言倚则天下靡。”

    陈元初不以为然:“有何不好?如先帝那样,处处被二府掣肘,圣旨还时有被二府驳回的。我大赵还真需要六郎这般雷厉风行的君主。你莫要多想了。”他看着若有所思的陈太初,想了想:“有件事我也不瞒你了,穆辛夷她——”

    陈太初眉头一动,静静看着兄长。

    陈元初转开眼,营帐里两幅盔甲并排挂着,沉默如山。他们兄弟二人的朱红发带,红缨银…枪都在,红得令他心悸。

    “我到上京后接到过李穆桃的信,辛公主已殁。”陈元初眼睛盯着银…枪的精铁枪头,艰涩地吐出四个字:“你别难过。”

    此时他庆幸的是太初并没有钟情于那个古里古怪的小鱼儿。

    麻纸在陈太初手中慢慢变成了一团,从他修长手指中溢出的边边角角越来越短,最终没入他手掌中,手背上的青筋越来越突出,指节发白。

    “她离开中京后头就越来越疼,逐渐又忘了许多事。病逝时并无什么痛苦。”

    李穆桃写那么详细,是要太初更难过吧。他不会告诉太初的,最好太初能快点忘了她。李穆桃想要把穆辛夷葬回秦州穆家老宅。这个他也不会告诉太初。

    陈太初的手掌又逐渐松开。他慢慢展开麻纸,上头错乱纵横交叉的折痕,如这茫茫人生路,不知哪里开始,又回在那里结束。一切毫无头绪,毫无预告。

    她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生与死的因果么?她是为了他才恢复正常又是不是因为他变回痴儿?她知道些什么究竟是谁,他永生也不得而知。

    可她十七年的生命,似乎只是为他而活。

    离去的每条生命,都似乎毫无预兆,又似乎早已注定。先帝、赵瑜、定王、太皇太后、阮玉郎,高似。还有阿昕和小鱼在花儿一样的时候突然凋谢。

    生与死,绚烂如电。爱与恨,虚幻如雾。生未尝生,死未尝死。他和穆辛夷的重逢,从他们离别之日就开始,他们的离别,或者是从他们重逢之时注定的。那个他不需要说出口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小鱼,那个在他面前永远笑嘻嘻的小鱼,那个宣称他是她的太初的小鱼。

    有什么在心中一闪而过,不知为何,陈太初想起六郎和九娘之间的默契。他是明白得太晚了么,明明已看淡生死,明明他依然心系阿妧,但这种超乎寻常的心痛是从何来?不是愧疚,不是歉意,就是最纯粹不过的疼痛,还有恨不得时光倒流的焦灼。

    陈太初的目光飘过陈元初,落在自己的盔甲上头,这一刹,神识如狂潮般席卷而来,营帐外深秋的日光落寞,激战后的人马困顿,黄土上的枯草无力地折腰,远处的高树在挽留要落下的秋叶。

    他任凭自己的意识遨游于天地之间,越过太行山脉,越过黄河,并无枯竭停止之迹象。不远处依稀可见秦岭的壮阔身影。

    十月的秦州,集市繁忙,人流如织。羽子坑的垂柳黄色柳叶随风而去。穆家老宅的两扇木门斑驳老旧。

    他站在门前,不敢往前一寸。

    然而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穆辛夷那双灵动双眼弯成了月牙儿,脆生生地喊着:“陈太初——我在羽子坑等你。”

    如梦似真,陈太初分不清楚。回过神来,营帐中寂静如初,手中的麻纸上的折痕变得浅了。陈元初已不在营帐之内。

    他似乎看见穆辛夷穿着秦州少女常穿的素花短褙子,长发包在红色头巾中,手上挽着一个竹篮子。

    李穆桃所说的是辛公主已殁。陈太初心中一动。日后他一定要去羽子坑看一看。

 第348章

    第三百四十八章

    元城会战之血腥惨烈; 亲身经历过的大赵将士多年后回忆起来; 仍不禁寒毛直竖。此战中几十万人首次目睹了大赵铁骑的锐不可挡。

    当夜,章叔夜率领大名府守军自西北出城袭营; 直切入元城林州之间; 将女真大营和契丹、叛军的犄角之势一剖为二。他亲率五千轻骑冲击女真南营。

    刚刚驻扎元城的女真大营设施简陋,尚未来得及深挖壕沟,营帐外的木栅栏才立了一半,虽有弓箭手和阻马栏的抵抗; 但完颜亮重兵防守的是馆陶一方的陈家军,南营因不远处就是契丹和北三路叛军; 只安排了近千守军值夜。哪里挡得住憋屈了两个多月的大名府守军。

    章叔夜一马当先冲入,手下将士奉令一概轻甲上阵; 战马负担比重骑轻了一半有余; 奔跑跨越转弯极其快速和灵活。两百人为一队,一概携带着轻便坚韧的竹质护马长旁牌; 杀入营地后; 立刻弃旁牌; 取超长斩…马刀,斩…马尚且利落; 何况人头?跟随斩…马轻骑兵的是精选出来的弓箭手; 携带的尽是火箭; 跟随斩马队一路射杀对抗的女真军士,更不会放过营帐和粮仓。一时间,深秋夜风卷起千堆火; 女真营帐火红一片杀声震天。

    完颜亮因对敌陈家军,不敢轻敌,盔甲未卸和衣而眠,接到被偷营的信,即刻令帅旗指向南营。号令刚出,北方、东方传来急鼓如雷,片刻后中军大帐皆看到两处都燃起了熊熊烈火。

    随军出征的完颜望在马上心急如焚,却见完颜亮神色狰狞,双目精光闪烁:“我女真男儿岂会怕死?!来得正好,我去会一会陈家枪法!”他挥动手上八十八斤的狼牙棒,命中军随他迎战北方攻营的陈家军,却让完颜望带着近百亲卫往南营压阵。

    完颜望倒正中下怀,拍马带人奔向南方去了。

    完颜亮率部穿过中军营帐,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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