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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烟传-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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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叶道着谢,接过行囊,虽说沉重,她掂量着尚能带得动。
弥射歪着脑袋,将风灵打量了几圈,叹了口气道:“你这身子着实教人放心不下,外头的风沙也不是顽的,瞧这情形,今夜必定有一场大沙暴,我还是派几人送你去交河城……”
“阿兄好意,风灵感激不尽,可先前咱们不都商议定了么,风灵此一去,长安与庭州皆不会轻易放过,行踪自然是越少人知晓越好,多一人知晓,便多一份隐患。”
弥射摊了摊手,道:“这道理阿兄明白,你的本事我亦不疑,若在寻常,我自是不担忧,可现如今你究竟是双身,怎教人放得下心。”
风灵嘴角一撇,佯作不快,“阿兄又小瞧了我不是。”见弥射仍旧皱着眉头,她又轻轻拍着肚腹,细声道:“好孩儿,你舅父小瞧你呢。”
这一回弥射终是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无奈地摇了摇头:“倒是我拖泥带水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鬼域脱身(三)
至夜,外头果然风沙肆虐起来,呜咽低啸的声响渐成了鬼泣狼嚎。
自进了陇右道,等的便是这一场风。
风灵闭目细听了一阵砂石被风卷起打在毡帐上的声音,大约推测了一番风势大小与风向,心中大庆幸,往西州去的方向,似乎并不是逆风而行。
外面突然一阵大乱,有人惊声尖叫,可喊叫声才从嗓子里出来,便立即教风声吞没。接连几次骚乱,弥射搓着手道:“有毡帐教风吹跑了,大约有人也教大风裹远了。马匹已替你们备好了,一会儿出去认定了方向再走。”
风灵戴上了粟特人的卷檐软帽,将纱帛直缠到眼睛底下。转脸看了看杏叶,纱帛遮住了她脸,瞧不出她此刻神情,风灵握住她的手,问道:“怕不怕?”
杏叶忙不迭地摇头,在纱帛后头闷声答道:“娘子不惧,我有甚好惧怕的。”
“待天明风驻不见了你,柳爽势必要寻,我会将他引入莫贺延碛五十里处,弃他于沙碛中,自回处密部,上疏奏报与他在大沙暴中离散。纵然他气运极佳,无人引领,三五日里也走不出去,命数倘若不佳,命绝于莫贺延碛,也无人寻得到他。你只管放心去,只须记得,你是阿史那族中的庶出女,处密部弥射的表妹,阿史那依勒,顶着这个名分好好过。待安稳了,便写一札书信去处密部,报个安康。”
弥射将后续的布排大致同她一讲,风灵携了杏叶朝他屈膝作礼,一双露在外头的杏眼弯出了好看的弧度:“待我这孩儿降生,风灵便带他去处密部望探阿兄和韫娘。”
帐外惊叫和风啸的混乱中,忽冒出两声短短的马嘶。弥射站起身,走到毡帐门边,“风灵,是时候了。”
风灵连着深深吸了两口气,挽起杏叶的胳膊:“走罢。”
帐门一掀起,一股强劲有力的风直扑过来,两人露在外头的皮肤不多,却仍教风沙击打得生痛,风灵紧紧抓着杏叶的胳膊,一步步地朝毡帐后头挪过去,这几步路逆着风,走一步倒要教风吹得往后退一步半。
两名突厥人牵着马上前,将缰绳递交至风灵与杏叶手中,也不多言语,只朝黑暗中的某处一指方向,便相携着回帐去。
杏叶虽能骑马,却并不精于马术,抗着强风笨拙地爬上马背,来不及喘口气,一阵横风险些又将她掀下马去。将坠未坠时,忽觉有一只手掌探过来,将她按在了马脖上,她不禁伸手搂住了马脖,勉强未坠落。
“贴紧马身,想着自己便是这匹马。”风灵在她身旁低吼,对抗着风的咆哮。“顶多一夜,好歹撑持住,待天亮了,自此便是自由身!”
她的口鼻教纱帛蒙着,声音却从纱帛后头穿透出来,直穿过杏叶的心头。杏叶使力咬住后槽牙,将缰绳在手掌上绕了三圈,俯身贴住马身,双膝紧夹住马腹,沉住气低叱一声催动了马。
马是最上等的大宛良马,纵然天气恶劣如此,也毫不犹豫地撒开四蹄,借着风势奔腾出去。
漫天风沙成烟,营地中谁也不曾瞧见有人裹在了风烟中飘然离去。约莫一个时辰后,狂猛的风沙已吹翻了营地中五六顶毡帐,弥射亲手起出风灵那顶毡帐四边借以稳固的木桩。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顶帐便被卷到了半空中,仿佛被一双隐在风里的无形的手,撕扯成几块残碎毡布。
饶是如此,仍不见柳爽那边有人过来查看,更不见柳爽露面。弥射的随从却忍耐不住问道:“可否要去通禀柳虞候一声?”
弥射蔑笑着摆了摆手:“通禀又有何用,那些长安郎,怕是早被这场风沙吹破了胆,死活不会离开毡帐一步。咱们睡咱们的,待天明后再议。”
且说风灵与杏叶顺着突厥人指予的方向一口气跑出了二三十里,因是顺风,风沙越来越大,路上颠得狠了,风灵只觉腹角隐隐牵扯着痛。大沙碛、暗夜、风沙,她都无惧,腹痛却教她生出惊慌来。
她想停下来歇息,又恐柳爽回过神派人撵上来,犹犹豫豫又是十里路,她再没气力跑下去。幸而风力减了下来,砂砾渐渐重回地面,遮天的风烟散开了不少,天际若隐若现地闪出一颗星子。
漆黑的夜幕中只这一颗最为显眼,此刻落在风灵眼里更是无比璀璨,她高兴地扯下遮面的纱帛,冲杏叶喊:“杏叶,快瞧!东有启明,西有长庚。前面那颗,便是长庚星,这便是说咱们的方向一步未错。”
杏叶马术不佳,这一路驰来已是眼冒金花,犹如一块软布耷拉在马背上。她哪里还顾得上理会什么星子,只听得风灵说方向未有错,心里快慰得几乎要落泪。
风灵伸出一只手掌,对着那长庚星比划遥测了一番,语气愈振奋:“杏叶,杏叶!咱们已出了大沙碛,再走几里便该有村落,找个无人之处,咱们歇上一歇。”
二人放慢了度,走了几里,长庚星一点点变淡,天际的浓黑处透射出一些白色来。果然,前面绰绰约约地勾勒出了一个村落的轮廓。
风灵恐柳爽追撵过来会向村中百姓打听她的行踪,未敢进村落歇脚,只在村落外的古驿道上,找了一个荒废了的烽燧,进去蔽蔽身。
歇了一个时辰,就着皮囊里的凉水,吃了些干饼,肚角的隐痛渐不见了。风灵抚着微微隆起的肚腹,长长地舒了口气。
杏叶恢复了些气力,眼里蓄了一汪泪,将手轻轻地贴在她肚腹上,嗓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这孩子不知是像延将军还是像你,竟受得住这样的苦,若是个儿郎,日后必定也要建功立业的。”
“想来是像我阿母更多些。”风灵喟然长叹,心念一动,忽然疑心自己屡次险中求生,莫不是她生母在幽冥中暗暗护佑使然。
歇了一回,天光放亮,二人重新上路,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官道上行进,只得避开了官道,一路野地里走。
待她们到了西州交河城的城门时,天色又暗,足足行了一日,终是重回世间。
第二百六十六章 重回西州
风灵曾在这城门下往返了数次,她在长安深宫中时,不知梦见了这城堵城门多少回,却从不曾料想再走入城门的那一日,会是这般情形。
查验过所的戍卫狐疑地将她二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将过所上的“阿史那依勒”几个字认真地辨了辨,面前这位,大约是他见过的最狼狈的一位阿史那。
杏叶心里头发虚,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风灵却反倒上前一步,挡在那戍卫跟前,爽爽利利地一口突厥话。“这位差官,莫不是咱们穿戴粗陋了些,便不许进城了?我主仆二人在途中遭了些事,故而形容尴尬了些。可衣裳再粗简,模样再狼狈,也是容不得人看轻的阿史那族中之人。”
那戍卫识得突厥话,暗忖这女子虽衣袍肮脏,满头满脸的沙尘,糊得瞧不清面容,可眼里眸光锐利,确有种不容人轻视的骄傲。再探头一望她们手里牵着的马,皆是最上等的大宛马,绝非寻常人家骑得的。
他心里无端地一缩,交还了过所,“小人一时眼拙,阿史那娘子莫怪。”
风灵接过过所,低低冷哼一声,带着杏叶理直气壮地扬长而去。她在长安这三年,旁的未学会,摆架势却学得似模似样。
西州交河城内的一切还似往常,纵使已到了闭城门的暮时,街市中仍旧沸反盈天。西州的买卖如流水,又因天暗得晚,闭市也晚,关了城门街市上尚有一个时辰的热闹。
街面上各色的样貌,不同的发色,迥异的衣裳,这一切落在风灵眼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五彩斑斓。杏叶不断拽着她的衣袖,惊呼道:“这便是你时常说起的西州?”
风灵用力点着头,一遍遍地向她,也向自己肯定道:“正是,正是。”
顾坊的三层小楼,三进的大院落,如今在西州市坊中已是独树一帜,华灯初上时分,只需向整个街市中最耀目的楼宇走去,便到了顾坊门前。
闭市的时辰将近,店肆内已不见客,几名小厮在搬挪整理一匹匹的布帛锦绸,一名管事于店肆角落的一张四角高桌上,摆弄算筹,录写账册。
有小厮见风灵与杏叶走进店肆,先是一愣,继而笑着上前予她二人团团地作揖:“二位娘子见谅,今日晚了,敝店已在结算,还请明日赶早。”
风灵胡乱点了点头,径自要穿过店堂,往后院里头去。那小厮拦在跟前,换了突厥话,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佛奴可在?”风灵教他拦住,只得停下步子问道。
店肆角落里算账的管事忽听得有人直呼“佛奴”,心里奇怪,起身走上前,向风灵抱手问道:“敢问这位娘子找我家大管事何事?”
“什么人寻我?”笑意盈盈的声音从屏风后头传过来,风灵转过脸,正见佛奴绕过屏风从里头走出,脸上团着笑。三年不见,但见他和善中透着沉稳,养成了一派从容不迫的气度。
风灵心里欢喜已极,上前两步,捏起拳头,在他肩头上不轻不重地击了一拳:“佛奴!是我寻你。”
佛奴莫名受了这一拳,往后退了一步,倏地大惊,不确定地眨了几下眼,结结巴巴道:“大……大娘?”
那管事倒先醒悟过来,他原是西州人,虽从未见过风灵,可一听佛奴唤她“大娘”,立时便明白了她是什么人,忙躬身深深揖了下去:“原是大娘子归来了。”
他这声“大娘子”落到佛奴耳中,觉得甚是荒唐。佛奴将她从头瞧至脚,却仍不肯信眼前站着的这个满身尘土,衣袍头发里裹着砂砾的疲顿女子,会是他熟知的那个神采飞扬,眼里都透着光彩的风灵。况且,据他所知,她在长安城中颇得太宗喜爱,还险些成了县主,不论如何也不该是这个惨淡光景出现在此处。故此,佛奴疑心自己正发着梦。
店肆内的空气忽然就凝滞起来,佛奴呆呆懵懵地立着,瞪眼瞧着风灵,风灵迫切地打量着佛奴,有太多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小厮与管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谁也不敢插嘴。
“啪啦啦”的一阵脆响骤然打破了店肆内凝结的气息,众人循声转脸望去,一名年轻的妇人正捂着嘴立在屏风边,脚底下是才刚教她失手打破的一套白瓷茶具。
“大娘……”那妇人跨过残碎的茶具,前倾着身子伸出手臂,哭着便朝风灵大步过来:“大娘……大娘……”
“阿幺。”风灵笑着唤了她一声,伸出手臂接过她的手,笑着笑着眼眶便红了。
阿幺的手指在风灵的手中不住地颤抖,她翻来覆去地唤着“大娘”,却道不出一句整话来。
佛奴醒过神来,抬起衣袖拭了拭眼角,招了一名小厮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厮点头答应过便匆忙跑了出去。
佛奴上前拉过阿幺,笑着责备道:“罢了,罢了,大娘才归来,你瞧不见她这副形容么,还不赶紧带人去热了洗浴汤来。”
阿幺睃了他一眼,张口想要驳他,一转眼瞧见风灵风尘仆仆、困顿不堪的狼狈模样,便咽回了要去驳佛奴的话,她晃了晃风灵的手道:“沐浴热汤是现有的,大娘快随我去洗洗好解乏。”
她的目光偏移到了一旁,看见了灰头土脸的杏叶,“呃……这位姊姊……”
“这是杏叶,随我一道来的,原是內苑宫人,在长安时,多赖她照拂了这些年。”风灵拉了杏叶的手,向阿幺佛奴引荐道:“她年岁比我长,你们便随我唤她一声杏叶姊姊罢。”
杏叶依照着深宫内帷的礼数,郑重地向佛奴与阿幺作礼,佛奴唬了一跳,忙侧开身去,阿幺霎时局促起来,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摆放。
风灵“噗嗤”笑出了声,一伸臂拦住了杏叶,“此处是西州,并非长安,咱们原不兴这套繁文缛节,自家人,随意惯了,往后无需那些个讲究,自在些才好。”
杏叶脸一红,胡乱答应了,便直起腰,低头跟着阿幺风灵往后院净房去洗濯一身的尘土。
第二百六十七章 久别重逢
风灵畅畅快快地洗濯过后,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卷草纹缭绫家常襦裙,披散着擦拭得半干的长发从净房内出来。
阿幺在净房外候着,见她湿着头发出来,生怕打湿了后背的衣衫,再教凉凉的夜风一吹,恐要着寒,便将一袭薄薄的大帔子罩在了她肩上。
风灵裹好大帔子,问起杏叶。阿幺一面领着她往内院正房去,一面回道:“那位姊姊洗得快些,我瞧她乏得不行,便自作主张领去耳房,寻了一间客间,好教她先歇下。”
风灵心里微微一笑,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终是岁月磨人,不仅是佛奴老成了不少,连阿幺也教从前稳妥能干了许多。
问答之间,便到了正房,阿幺推开房门,让开身请她进屋。
屋内灯烛燃得通亮,风灵一进屋便怔住了。这间正屋竟不似空置许久的样子,屋内矮榻案几、妆案锦靠,一应用具齐全,收拾得明净利落。隔开内室的单扇的大屏风后头,帷幔仍是她喜爱的素色纹路。
再转去内室一瞧,睡榻上被衾垫褥皆是从前她惯用的,连软枕也是她的旧物,睡榻靠里还搁着几册她睡前爱翻动的书册,仿佛她从未曾出过家门,昨晚才在这榻上睡过似的。
“佛奴平日常说你行事一阵风,说来便来,说去便去的,指不定哪一日就回来了,非得要人每日洒扫侍候着这间屋子。大家伙儿皆笑他仔细过了头,却不料……不料还是他最知道你。”阿幺说着眼眶子里又激出了眼泪来,想想不对,飞快地抹了抹眼,挥手道:“瞧我,年纪见长,出息却不见长。大娘既回来了,原是该欢喜的,怎好一再淌眼泪。”
风灵跟着心窝子里发热,想着自己当日离开西疆时的情形,而今再回来,竟有了隔世之感。她心里正彷徨慨叹,院外隐约几声犬吠,低沉威慑。
风灵蓦地一振奋,问道:“那是…。。。大富?你们将它也带来了西州?”
阿幺点着头回道:“是它,当日咱们关了沙州的买卖,兵荒马乱的,一时也没在意,谁料往西州来的这一日,才出了城门,它便自己撵了上来,硬是一路跟到了交河城。”
“我去瞧瞧它,听这叫声,个子该比我走时又大了一圈。”风灵一时也顾不上疲乏,回身便推门出去,阿幺本想着夜凉,再替她加身衣裳,转眼她就已跑了出去。
然风灵出了屋子,尚未走下木阶,便怔在了原地。带阿幺拿着外衫从屋里出来时,见她正呆呆地凝视着通往后院的廊院门,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地攥成了拳。
阿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廊院门口隐隐绰绰地走进来一人,身量颇高,步伐稳健。那人走得极快,阿幺来不及看清楚是谁,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见他已到了后院。借着院内昏幽的石灯,阿幺将那朦胧中的轮廓辨看了一番,来者她认得,正是拂耽延,她心里头微微吃惊:怨不得大富叫唤,原是来了生人。可大娘才归来不过半个时辰,延将军便得了消息,从城西营防赶了过来?
风灵脚下忽然有些不稳实,巨大的欢喜瞬时向她涌来,将她冲击得脑袋里一阵阵发晕。初时她还疑心身在梦里,不过一瞬息,她便抛开了这个念头,即便在梦中又如何,能得与拂耽延相见,哪儿还管身在何处。
“阿延!”她低低唤了一声,提起裙裾,几步跑下屋前的木阶,似一阵风般直扑了过去。
拂耽延停下步子,顾不得屋前尚有阿幺,身后还有佛奴、韩拾郎跟着,张开双臂将飞身过来的风灵接入自己的怀中,一手覆住她的后脑,埋首在她一头微湿的发丝中,在她清甜的气息中狠狠深吸了几口气,另一手箍住她的腰肢,下了气力将她揽向自己,恨不能将她揉入自己的肌骨血脉中。
风灵的腰腹贴近他的瞬间,拂耽延的手腕陡然轻颤了一下,倏地撤去了手上所有的气力,从她缠绕的发丝间抬起头,吃惊地睁大了眼,金褐的眸色泛出一片光彩。
“哎哟。”风灵忽然推开他,躬身捂住肚腹,凝眉顿滞了一息,接着又是“哎哟”一声低呼,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欣喜。
她直起腰背,笑着看向拂耽延,在他跟前展开裹在肩头的大帔子,腹部圆润的弧度透过薄薄的缭绫襦裙展露出来。
“方才是……是……”拂耽延不由向她的肚腹伸出手掌,可手至半途,无端地紧张起来,不自觉地又将手掌缩了回去。
风灵拉过他的手,贴在她的肚腹上,手掌上的热度熨在她的皮肤上,又似乎透过了皮肤。拂耽延的手掌下又是三两下跃动,细微却带着宣告生命的果决。
“安安稳稳地睡了五个多月,头一回见着阿爹,却闹腾起来,像是怕他阿爹不知有他似的,这孩子倒很是乖觉呢。”风灵因肚腹中的动静微微皱起了眉头,眼角唇边却绽开了一片深深的欢愉。
拂耽延一颗心在胸膛内狂跳,一时间语塞了起来,终是只会喃喃地道一句“多谢,风灵,多谢你。”
院中众人也不知是何时围拢了过来,目光皆落在她的肚腹上。阿幺已得了一子,激动地在她身边来回打转,极有经验地一迭声询问月份、饮食上的偏好等琐事。
韩拾郎在拂耽延身后已立了有一会儿工夫,将才一直插不上话,现下“噌”地蹿上前,张嘴一口字正腔圆的河洛官话,笑道:“姊姊而今回来,好容易团聚,切莫再走了。”
佛奴沉稳些,在众人的欢喜中,僵僵地横插进一句:“不对,大娘归时狼狈不堪,究竟出了何事?”
“大娘的过所上,为何写的是阿史那依勒?”阿幺手里抖开一张纸,将才风灵沐洗换衣时,从脏衣中落出来这张古怪的过所,她尚未来得及询问,此刻听佛奴这么一问,越发觉着不对劲。
“有什么话不急在一时说,先进屋歇一觉。”拂耽延猛然从欢悦中抽离出来,敛住了笑意,又瞧了一眼她单薄的衣衫,满面的疲色,心底一紧,揽扶着她便往屋里走。
第二百六十八章 安宁岁月(一)
风灵进了屋,将翠微宫内柳爽囚禁逼问账册下落,索良音设下通藩和亲计,她邀了弥射助她途中脱逃这一连串的事大略讲了一遍。
说罢拂耽延从座中站起来,负手背着她踱了几步:“如此看来,柳姡Ы壹钡髦廖髦荽煳髦荼挠靡猓阍倜飨圆还恕R焕词俏蝗梦一爻ぐ仓凑票浚词俏私栉以独氤ぐ仓闼陀韬芈忱雌秸剑菔共恢瞬峋烤乖诤未Γ哺删焕涞亟庖即砹恕!�
“只是他拿捏人久了,从不将人放在眼里,太宗离世后更是仗着新帝有恃无恐。哪曾料想过你本就是一颗带刺的铁蒺藜,岂容人小觑。你会在半途脱逃,是他千算万算,如何也料算不到的。只漏算这一节,足矣教他满盘皆输。”
拂耽延回身拢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膛前,犹如怀揣着最为珍贵的至宝。
“柳爽囚我于翠微宫凌波殿中时,我心中怨恨,恨不能将他剜骨削肉。新帝将我遣嫁时,我算不出往后再见你将费多少周章,心里头难过。”风灵盘坐在锦垫上,只觉周遭的一切都温和美好,她低垂着眼帘,心满意足地叹道:“可我真想不到,柳氏父子包藏的祸心,竟教我们一家重聚于西州,此刻你若问我,于那对父子可还有怨恨,大约……大约我什么都肯不再计较了罢。”
拂耽延搁在她颈后的手渐握成了拳,直捏得指节咯咯作响,心底里已泛上了一层寒意。他低头向风灵道:“只怕你肯放下,柳姡Ц缸游幢乜稀M局卸四悖芈秤胧ト烁岸寄岩越淮窒赂迷谘赝狙澳悖貌涣思溉毡亟手两缓映恰!�
“这却未必……”风灵朝他抬起眼:“我出逃前,弥射将军送了个人情,说回处密部之前,会将柳爽一行人带至莫贺延碛五十里处,随他们听天由命。眼下正是七月,若无人带领,他们怕是活不得了。”
“风灵,你我运数多舛,好容易重聚于此,自此我再不能教你离开半步。”他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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