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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第1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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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风声中我听见了冬子的咳嗽声。他好像一直站在父亲的身后,听长辈的谈话,他大概憋了很长时间不让自己咳出声来。所以一下子咳得很凶。我看见一只枫叶样瘦小发红的手从墙那边摸索着伸向我家门框,接着我看见松木箱里的小孩站到了他父亲的臂弯下,有点胆怯地朝我家堂屋张望。“竹子……竹子,”冬子的眼睛里涌入满地满空的篾条竹筐后便尖声叫起来,那愁结的眉头像羊尾欢快地甩了一下,脸上的红晕溢满了。“这是我的儿子。”冬子的父亲把儿子搂住,又朝前面推推,“去年在东北他梦见了竹子,还胡说竹子开着红花。我知道这不是好兆头,当时就动了回老家的念头。这不,我们总算来了。”冬子满面红光地朝我们一家人笑。也许他是对堂屋里堆满的竹器竹篾在笑。一眼望上去就知道那是个有病的孩子,眼睛里仿佛竖着红花累累的两杆竹子。
以后的日了里他们住到了铜炕桥的桥洞里。入夜村子的每户人家都看见黑黝黝的桥洞里燃着一堆柴火。父子俩的身影在火边晃动着,一大一小。有时候人影静止不动,望过去比河边的树还要孤寂。秋天的雾霭一早一晚从河面上浮起来,把铜炕桥隔得很远。外乡人一连三天没有进入我们村子,村民们反而开始议论他们,想知道那一家人的陌生故事了。村里都传闻一个叫童震的名字。这个人多年前从家屋出逃,一向被村子视作黄水祸患。似乎只有老祖父对这个名字不加褒贬。在他残存的一点印象里,童震是个出身贫寒但又粗蛮不驯的野孩子。整日里好吃懒做,东游西逛,他的父母几乎每天都用竹鞭抽他的脊背,那背上布满了陈年累月的紫色伤迹,所以他在大热天也穿着又脏又臭的背心,决不让人看他的脊背。童震长得又丑又小,得了个怪毛病,碰到竹子浑身就疼痒难忍,打死他也不肯学竹匠。都说童震是十八岁那年逃出去的,临去把家里的所有竹篾堆上屋顶,一把火烧光了,他就在火边又是跳又是唱的,折腾了老半天。祖父忘不了那天夜里可怕的火光。他说竹篾在火中噼啪作响的声音惊醒了他,那种火焰充满一股清新潮湿的气味,在童家屋顶上闪烁,像疯狂的鬼火一样。
冬子一家是不是童震的后代,只有老祖父能辨认。但是老祖父对我们说过,“他们不像,眼神就不像,太软太弱啦。”那几天是收竹器的好日子。大船泊在河边,等着各家各户挑出山一样的上好竹器来。村里人干活都干疯了。我记得那回被老人们挑出来做了船上的送竹童子,跟着船走一百里水路到城里去。我被家人打扮得像个小木偶一样,埋在散发着清香的竹篮竹箩竹筐里,身子古板地扭结着不想乱动。船经过铜炕桥了,我猛地发现桥洞里伸出一杆枪来。正对着我。那枪管闪着暗蓝的釉光,微微颤动着。一切都发生得出乎意料,但我竟然不害怕那支枪,反而有一种冲动,想跳起来去抓住那个不祥的物体。就在这时,枪缩回去了,我看见冬子和他父亲的脸出现在桥洞的一片阴影中,俯视我们的船。枪在冬子的手里,冬子父亲却提着一只垂死的竹鸡。鸡的脖子上被切了一个口子,血在不停地滴着。这种场面船上人都很陌生。当时谁也不知道他们父子俩是在用鸡血擦拭那杆双筒猎枪。我长这么大见过的唯一一杆猎枪就是冬子家的那杆。后来当我和那父子成为朋友后,曾经多次抚摸过乌桕木的枪把。冬子说他爹枪法极好,要打人打兽都是一枪撂倒,他说这话时一边咳嗽,一边脸上又放出红光。
“你听见过我爹放枪吗?”
我常常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撞破雾霭,持枪在河的左岸徘徊,但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听到外乡人的第一声枪响。“放一枪给我听听吧。”我在河这边朝对岸喊。对岸的外乡人还在徘徊,他没理我,只见又白又稠的雾从他身边涌来涌去。“你到底要打什么呢?”
隔了很久,我听到他发出了叹息般的声音:“这儿没什么可打呀。这儿什么都不敢打。”我渴望那震破小村的第一枪。后来我对那父子俩编了个谎言。我说村外的竹林里有许多野物。他们是否相信我不知道,反正在一个黄昏我领着外乡人进了一片苍茫的竹林,竹林里幽暗潮湿,空气中混杂着植物的千奇百怪的气味。三个闯入者的脚步声显得仓促,鲁莽,各有心计。但是竹林黑黝黝地从身边闪过,纹丝不动,没有一片竹叶发出声响。我突然害怕起来,我觉得寂静如水的竹林容不下我的稚拙的谎言,许多竹子的眼睛都在愤怒地审视着我。
可是三个人仍然朝竹林深处走。
“冬子,你看见开红花的竹子了吗?”
“没有,什么都黑糊糊的,看不清。”
“小孩,你去拉住我儿子的手。”冬子的父亲温和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林子走完了说不定会看见的。”我的手和冬子的手贴到了一起。我发现那手掌像火苗一样舔灼着我。他全身发热,眼睛发亮地环顾着我们祖先的竹林,充满了莫名的惶乱和骚动。我想放开冬子的手,但是那手掌像连理枝和我长在一起了,挣脱不了。
“小孩,其实我知道你在骗我们,不过我不揍你,你陪着我们把林子走完吧。”天开始发黑的时候,我们钻出了竹林。病中冬子已经伏在了他父亲的背上。他的古怪的小辫无力地垂在外乡人宽厚的背上。那天是他先看见了天边的群鸟,他突然扬起头,用拳头捶着他父亲喊:“来鸟啦,来鸟了。”
在村庄上空蓝沉沉的穹顶,飞过一群轻捷的鸟影,满耳是一种神秘的若有若无的鸟翅扇动声。不知那是一群什么鸟,它们散成庞大无边的队列,黑压压地朝竹林里落。紧接着我看见冬子的父亲把双筒猎枪顶向半空,一声巨响,火光一蹿,那外乡人父子的脸都清晰地映在枪口周围,完全是猎人才有的悍的形象。鸟影开始像花瓣一样往下落的时候,冬子的父亲手一松,把那杆双筒猎枪扔到了地上。他抱紧双臂,面朝竹林,突然神经质地狂笑起来,他笑得浑身颤抖,喘不过气来。在他的笑声中,被霰弹击中的未名小鸟一只一只往下落,老也落不完。我就是这样听到了第一声枪响。
我窜出去满地找寻那些落鸟。死去的小生灵们软绵绵热呼呼地躺在我的臂弯里、手心上。在最初的月光下,我看清那群鸟原来全是又小又丑的麻雀,血很腥很浓,把我的衣服染红了一大片。“我爹过去从来不打麻雀。”冬子在一片竹影里轻轻地说。他离鸟远远地站着,不知害怕什么。接着我又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吩咐我,“你把它们撂在地上吧,麻雀死了归土。”冬子的父亲慢慢弯下腰,他捡枪的动作那么疲惫那么迟拙。许多年以后我还记得那个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散发的孤独气息。我甚至有这个印象,好像那个傍晚不是外乡人打落了一群小麻雀,而是那群神奇的鸟影从不可知的地方飞来,冲击了他们流浪的灵魂。那年冬天在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中降临我们的村庄。四周的竹林变成一座座洁白的雪垛,风吹过也不落。绿竹枝全在雪垛下发黄发干,雪地上好久没有人迹,那些黑卵石般的踪迹全是狗踩出来的。祖父颤巍巍地把门外的篾圈摘下来,回头对家里人说:“一年到头了,竹器船该走了。”
我等着最后的竹器船从村里出去。船走了过年也就近了。我背着竹箩去拾狗粪,独自陷在茫茫的雪地里,一路上想着村子以外冬天以外的世界。走到铜炕桥那边,我看见雪地上第一次出现了人的脚印,脚印很小,有胶底的花纹,一直延伸到河边的竹林里。我追寻着来到竹林深处,发现一个穿着花棉袄的男孩缩头缩脑地藏在竹子后面,朝我张望,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冬子。“你在这里干什么?”“没干什么。你别总是想管我的事。”
“我以为你来放枪呢。”
“爹从来不肯给我拿枪,他让我来看竹子。”“看竹子干什么?”“我大概快死了。昨天又做梦,梦见竹子全开满了红花。”“我爷爷奶奶都没死呢,你怎么会死?”
“村里听不到我咳嗽吗?夜里我咳得多响呀,爹说我大概活不过这个冬天了。”冬子的脚陷在雪地里,我觉得他像一根独身竹长在冰天雪地里。他的脸上依然是一片病色,那飘飘忽忽的眼神跟老人一样充满宿命的意味。“下雪多好,在东北的时候,我爹隔夜就能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雪,等什么时候雪下厚了,我爹他已经把猎枪擦亮了,等着围山。一下雪山上的野物都没命地往有人烟的地方跑呐。”冬子又咳起来,他带着炫耀的神气,仰头望着四周,“这里怎么没有山呢?回来的时候我爹说老家全是山呢,竹子都长在山上。”也许在村子外面的世界有许多山。我从来没看到过山。便在冬子的诱惑下想像着遥远的东北的山峰。在下雪的冬天里,山上长满了竹子,竹子顶着皑皑的白雪,风一吹,竹枝上就伸出许多红红的花来,那就是冬子的山和冬子梦里的竹林。阴历十二月初五冷得异常。竹器船泊在河滩上,像一头埋伏在雪地里的怪兽,那天风很大,扬起雪粉扑打走出家屋的每一个人。人们挑着小山样的竹器去河边,都冻得脸色发青,说不出话来。年近八旬的祖父首先上了船,他亲手把一船的竹器码成一个圆丘状,最后又在上面插上一丛翠绿的竹枝。这时候拥挤在河边的人群发出一片呢喃之声,大家不约而同地开始祈祷,祈祷船过白羊湖时北风不要兴风作浪,祈祷苍天庇护我们村里那杆独特的竹枝旗帜。
我在风中缩着肩膀,混在人群中间。四周那些肃穆而又有所企求的脸使这天的时光过得冗长、艰难。我在大人孩子中间穿来穿去,等待着什么事情突然发生,像风一样把所有人所有房子卷进去。竹器船将要起锚的时候,有个女人恐怖地尖叫一声,大家闻声朝她望,看见了挤在那女人身边的外乡人。他肩上扛着一个被包,踮着脚从许多人头上面凝望河里的船,一大片雪地被他踏成黑色了。
女人是看见外乡人的被包后吓坏的。他的被包里裹着冬子。冬子的整个身体被捆得结结实实,埋在大花棉被里。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张无声无息的脸。在人们的惊讶声中外乡人把被包放在雪地上,冬子也就躺下了。他的小脸红得让人疑惑,眼睛如小小的油灯,照射着陌生的人群。“你这是干什么?这孩子死了吗?”祖父俯下身子,摸了摸冬子的脸,厉声地质问冬子的父亲。
“没死,他这会儿还不想死。”
“你把孩子弄成这样想干什么?”
“……你们让冬子跟着船走一回吧。”外乡人脸上表情干涩,直直地盯着祖父干瘪的嘴唇,但是我祖父习惯性地缄默着,隔了好久,祖父说,“送竹童子要挑族祖里的孩子。”“冬子姓童。”外乡人慢吞吞地说。他的长脸仰起来环视着河滩上的人群,显得超凡脱俗。就在这时祖父发现了他脸上类似孽障童震的神情,他似乎闻到了当年在童家屋顶上熊熊燃烧的竹火的怪味。人世沧桑油花般地在祖父胸中浮起,也许出于一种消灾化吉的心理,他破例地答应了让一个垂死的外乡孩子充当送竹童子的角色。童姓家族的人暴怒地喧哗起来,他们排成人墙站在河滩上,挡住了通向竹器船的跳板。但是我有那么一个德高望重凝结权力的老祖父,他用皱巴巴的铁笊篱一样的手推开了他的下辈们。
冬子的脸探出厚厚的花棉被外,浮现出幸福而迷惘的笑容。他是不是对我笑的呢?在村里他几乎只认识我一个童姓后代。我看见外乡人把他儿子扛在肩上,朝跳板走过去。竹条钉成的跳板在他的脚步下深深地陷下去,又重重地弹起来。走到河心的时候,外乡人突然站住了,他始终仰起的头这时垂下去,像一只老羊哺乳羊羔,在他儿子赤红的小脸上舔了一口。那真是个奇怪的日子。开始融雪了,河水很清冷很晶莹,竹器船吃水很深。人们站在雪水里,眺望那个不同寻常的送竹童子埋在一堆新竹器中顺流而下,不知道此去是灾运还是吉利的象征,只觉得一缕灵魂的轻烟缓缓卷过了我们的村庄,在每棵竹子每个人衣襟前磕磕碰碰,冬子那张被肺病浸泡的红脸蛋从此留在村人们的记忆中。
竹器船又一次经过铜炕桥时,一村老小都听见远远的一片枪响声,枪声响了足有五分钟,听来震耳欲聋。我又惊愕又振奋,仿佛觉得在空气的剧烈震颤中,方圆几十里的古老竹林都倾斜过来。那杆枪射出了美丽的火光,有许多竹子被点燃,竹叶上便腾起红色的花来。
但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放枪。人们都朝铜炕桥的桥洞里张望,桥洞里有一堆火,孤独地闪烁着,那堆火在桥洞里已经燃烧了整整一个冬季。
从此不见了冬子的父亲,那个外乡人。
“那时候谁也想不到冬子会活下来。更想不到他后来会成为村里最好的竹匠。”祖父跪在一张巨大的篾席上,喃喃地说。他也已经很老了,和故事中的祖父一样,他也年过八旬了。风在夜幕降临前停息,满村的竹林静默下来。围在祖父身前的童姓后代听着外面世界的动静,觉得有一条河咸津津地流过他们的思绪。“也许冬子真姓童,也许他就是童震的后代。”我们听见祖父在堂屋的幽暗中说最后那句话。
新年前夕我又收到了力钧寄来的贺年片。贺年片寄自陕北一个偏僻的小县,上面绘着早已过时的动物和花卉图案,边角已经在邮路上磨损得又皱又破,而且沾有些许莫名的灰黄色的污渍。这样的贺年片每年都从力钧手上寄出,邮戳上的地址每年都在变化,北京、昆明、海口、伊犁、哈尔滨,现在却是一个从未听说的旅行者足迹罕至的安塞县,它说明我的好朋友力钧还在路上,
在路上。
——这是力钧在数年前为自己订立的生活方式。我注意到贺年片上那句格言的风格较去年发生了些许变化。变向!只有简短响亮的一个词组,令人沉思却又不得其中之味。我联想到去年力钧赠我的格言……人类思考,上帝发笑……当时也使我感受到一种非凡的哲理的光辉。后来我曾把这句格言写在贺年片上转奇给别的同窗好友,再后来我就发现那句话原来出自一个声名鹊起的东欧流亡作家之口,那人叫昆德拉。我查了桌上的汉语词典,词典里居然没有变向这个词条。我不知道这是一种无意的遗漏,还是出于编撰者的孤陋寡闻。我也不知道力钧赠我这个词组(似乎是物理学名词?)包含着什么劝诫意义。但我知道作为力钧的朋友,必将受到他这种特殊的友情的滋润。变向是什么?管它是什么呢,用另外一些朋友的话来说,对于力钧你不必那么认真,就像你不必去探究他跑到陕北的安塞县去干什么一样。中国的各个角落几乎都有力钧的朋友,我只是其中的一个。回忆起与力钧最初的交往,至今令我感慨。那时候我们在北方的一所大学同窗共读,但平素很少看见他的人影,只是经常在哲学或政治经济学课堂上看见他突然举手站起来,向授课的教师提出一些深刻的质疑。他的声音带有明显的江浙口音,尖细而充满激情,每逢这时前排的女孩们都回过头来,用充满柔情的目光崇拜地望着他。力钧的头发是乱而蓬松的,力钧不苟言笑的仪态和锐利善辩的谈锋使人联想到康德、萨特这样的名人的青年时代。
力钧经常买书,也因此经常向别人借钱,借了钱往往无力偿还。所以力钧在大学里的形象是毁誉参半的,那些索债不得的人骂他是个骗子,而没有这种际遇的人仍然崇拜着力钧,终于有一次我也被力钧借去了二十元钱,他说书店里只有一本《存在与虚无》了,迟一步就会被别人买走了,于是我就觉得没有理由拒绝。但那些有前车之鉴的人的警告果然被印证,我手头极为拮据,却无法向力钧索取那二十元钱。更加令我气愤的是,有一次我发现力钧居然在校外的一家小餐馆独斟独饮。
那天我愤愤地坐在力钧对面,看着他微闭双目呷饮二锅头白酒。那本《存在与虚无》就放在酒瓶和油炸花生之间,我伸手去抢书的时候听见力钧发出一声鄙夷的冷笑。你想拿就拿去吧。他说,不过你读不懂它,世俗之人无法领略其中的真谛,你会一无所获的。
可是你得把钱还给我。我放还了书,恼恨自己在力钧面前为什么总是显得虚弱而委琐。
不要跟我谈钱,这个字最让我厌恶。力钧皱着眉头说,他把酒瓶推到我一侧,我请你喝酒,他说,别去想钱的事,别去想围墙里的学校和校规,想喝酒的时候就尽情地去喝,这样你的心里就会充实了。奇怪的是我竟然就此驯服了,我第一次喝了白酒,在酒意朦胧中听见力钧对我说,冲破围墙到外面去,去看真实的世界,去找寻你的自我。我像一个虔诚的教徒经受了力钧的洗礼,也就此成了力钧最为忠实的朋友。
在路上。在路上。
多年前力钧提出的这个口号在大学里风靡一时,激荡了许多人的青春激情。毕业分配前夕,正是这股激情驱使我的许多同窗学友报名去了遥远偏僻的新疆、青海或西藏工作。力钧选择了西藏,在毕业典礼上力钧的发言再次语惊四座,他说,不要表扬我,不要赞美我,我并非听从祖国的召唤,这是我自己的需要,我需要的是在路上,在路上……
在路上。
毕业典礼上于是响起海潮般的回响。那种狂热的回响至今让我记忆犹新。几年以后我读到了一个美国作家写于六十年代的书,书名就叫《在路上》。我怀疑力钧当时的口号源于这部小说,但作这种考证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力钧早就在路上了,追随力钧的那些同窗学友也早已在路上了。
力钧初到西藏那阶段经常给我写信,信封里还夹寄了他在布达拉宫、耗牛队或大昭寺前的留影。照片上的力钧神色疲惫,眼睛里却闪烁着一如既往的梦幻似的激情之光。其中一张照片上出现了一个短发圆脸的女孩,她似乎是被无意摄入镜头的,她蹲在照片的左下角,侧脸注视着骑耗牛的力钧,我觉得她的表情略含一丝嘲谑的意味。
那个女孩就是力钧的初恋。这是力钧后来在信中告诉我的,而且力钧还用含蓄的语言透露他们之间已经发生了那种关系。力钧说他们也许会像马克思和燕妮一样成为志同道合的伴侣。最后力钧当然忘不了在信尾催促我去西藏和他会合。看看你的人欲横流铜臭市侩的城市,不要留恋它。力钧在信中这样写道,到我的西藏来,到我的西藏来呼吸纯净清新的空气。我曾经被力钧说动了心,曾经想收拾行装就此离开沉闷乏味的学校,但在动身前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原因阻碍我挥手西行,我知道更主要的原因在于我的优柔寡断和瞻前思后,这恰恰也是我与力钧本质的区别。我因此只能在这个繁华而嘈杂的南方城市过浑浑噩噩的日子,力钧却像一只自由之鸟在广袤而高远的天空中飞翔。
一个微雪的初冬的夜晚,有人敲响了我单身宿舍的门。是一个陌生的穿着男式军大衣的女孩,那张圆脸那头乌黑的短发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是谁。女孩摘下绒线帽晃动着头发,她说,我从力钧那里来,我是小米。我一下就想起面前的女孩就是力钧的那位恋人。我在游历南方,到这里来当然就投奔你了。小米朝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莞尔一笑,你是力钧的朋友,当然也算是我的朋友了。深夜来访的女孩从外面带来一股清冷的寒气,我正在为如何接待这位不速之客发愁的时候,小米已经蹬掉脚上溅满泥浆的皮靴,坐到了我的床上,我听见她用一种略带怨气的语调说,南方怎么也下雪呢?我又冷又饿,你能不能给我弄点吃的来?我找出了两包方便面,与此同时小米在后面发出了一声怪叫,又是方便面,她满面惊恐地盯着我的手,我看见方便面就想吐,难道没有别的东西了吗?然后她撇了撇嘴不满地说,你们南方人就是小气,哪能跟我们西藏人比?在西藏不管来什么客人,都要拿最好的东西出来招待。我被小米的话说得无地自容,急忙去邻居家里借鸡蛋。后来我就站在一边,看饥饿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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