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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第1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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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就被用来贬低和丑化他母亲了,有一次她对他说,你母亲天天忙里忙外的,怎么还那么胖?他说着还捂嘴吃吃地笑,她说,你母亲的身子像一座楼房,你母亲的乳房像两个阳台,你说像不像?小孟说他当时二话没说就给了她一个耳光,一个星期后他们就离婚了。小孟对他的朋友说,我可不像你们这么没出息,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小孟的媳妇要是敢污辱我母亲,我就跟她离。朋友们都相信小孟的话,在这种事情上没有吹牛的必要,况且他们都亲眼见过小孟的母亲,小孟的公司刚刚开张那会儿,那个老妇人天天中午提着饭盒去给儿子送午饭。
正逢下午人们下班时间,街上交通很拥挤,小孟不得不放慢摩托车的车速,偶尔地他伸手到后座上摸一摸那盒蛋糕,蛋糕安然无恙。母亲从来不喜欢甜点,花这么多钱买来的蛋糕不会得到她的赏识,她会怪他乱花钱,他不在乎,这是他的心意。那六十根蜡烛确实无法插到蛋糕上去,这一点店里的小姐说得对,但是谁在乎这些呢?这是他的心意,插六根还是插六十根是另外一回事。小孟想象着母亲在家里翘首等待他的情景,他知道他的脾气,这么长时间不去看她,她一定生气了,她会说,你来干什么?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妈吗?母亲怎么数落他他也会陪笑脸的,他的心里当然有母亲,什么东西也替代不了他对母亲的感情。小孟想着这些,一只手又忍不住伸出去摸了摸蛋糕盒,这次他摸到了一种粘粘的东西,他估计是里面的奶油漏到盒子外面来了,放到嘴边尝一尝,果然是甜的,果然是很新鲜很美味的奶油。他一直喜欢甜食,母亲却不碰甜食,他知道这盒蛋糕最后会被他自己消灭一半,母亲会在一边很满足地看他吃,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的,小孟兀自一笑,他想象着母亲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块浸过水的手中,随时准备替他抹去脸上的奶油,小孟觉得奇怪,他想象的是好多年前的事情,那时候母亲也还年轻,他摇摇头,心里对自己说,那时候的蛋糕哪儿有这么多奶油?
小孟中途下车就是为了那盒蛋糕,他的摩托车停在建材公司的门口,说来也巧,小孟的一个朋友,外号叫黑鱼的,正好从门里出来,黑鱼对他叫了一声,你来干什么?人家都下班啦,你来谈什么狗屁生意?小孟说,谈什么生意?谁跟你似的,整天像蚊子飞来飞去的,也就能喝几口人血,喝几口就撑死了。小孟低头调整蛋糕盒的位置,黑鱼就站在他身后看,黑鱼说,放不好,吃掉算了。黑鱼的一只手伸向蛋糕盒,被小孟打掉了,小孟说,别闹,这是我母亲的生日蛋糕,我正赶去给她祝寿呢。黑鱼怪笑一声,说,看不出来,你还是孝子呢。小孟对黑鱼这种态度很反感,他骂了句脏话,说,你以为我跟你似的,你他妈的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你怎么骂黑鱼他也不生气,黑鱼说他要赶时间去工人新村,要小孟捎他一程。小孟有点犹豫,他说,不顺路,我家里人等着我呢。黑鱼并不理会,他擅自打开储备箱取出头盔戴上,跨上了摩托车的后坐,他说,我给你捧着这蛋糕,嘿,这蛋糕还真是高级,有你这么个孝子,你母亲真是福如东海嘛。
也可以说问题主要是出在黑鱼身上。小孟是个讲义气的人,遇到中途拦车的朋友他不能拒绝,他做不出那种绝情绝意的事。他带着黑鱼往工人新村去,在路上他随口问了一句,去工人新村干什么?黑鱼却吞吞吐吐起来,他说,找大个子,谈夹板的事。小孟似乎愣了一下,紧接着他就追问起来,他说,谁要的货?黑鱼说,还没有下家呢,这不是去看货吗?黑鱼越是闪烁其词小孟越是穷追不舍,小孟说、是水曲柳的还是柳按的?是杨木的?黑鱼说,还不知道呢?这不是要去看货吗?小孟仍然不罢休,他又问,多少钱一张?这次黑鱼沉不住气了,你想干什么?他在后面嚷嚷起来,想打伏击战啊?小孟没说话,他的眼前出现了胖子笑容可掬的脸和臃肿的身体,胖子是他们共同的朋友,小孟现在怀疑胖子也是他们共同的下家,但他没有把他的忧虑表露出来,他只说了一句,现在夹板不好做了。
摩托车停在一幢居民楼前,到了这里小孟才想起来大个子家他是来过的,他问黑鱼,大个子是姓黄吧?黑鱼不解地点点头,小孟就笑起来,说,我以为是谁呢,闹半天就是老黄,我们五年前就认识了。黑鱼说,那就一起进去坐坐?小孟看了黑鱼一眼,他知道黑鱼是客套,但他还是顺水推舟地下了车,锁好了他的摩托。
小孟从黑鱼手中接过蛋糕盒,他说,进去坐五分钟,看看老朋友,我家里人还等着我回去开晚饭呢。黑鱼扫了眼他手里的蛋糕,他说,你提着这东西进去,人家以为是送给他的呢。小孟说,送给他也没什么大不了,一盒蛋糕嘛。
隔着门就听见了大个子家里洗牌的声音,一听就是在打麻将。屋里乌烟瘴气的,四个男人,除了大个子,其他三个小孟都不认识,黑鱼似乎也不认识。黑鱼凑到大个子耳边说了句什么,大个子说,急什么?等打完这一圈牌再说。
大个子没有认出他来,小孟一点也不计较,他也是个嗜好麻将的人,知道上了牌桌的人没心情应酬。小孟就提着蛋糕盒站在大个子身边看牌,他对黑鱼说,我看五分钟就走。黑鱼说,你拿着它不嫌累?你怕谁抢你的蛋糕吃啊?小孟就走到一边把蛋糕盒放在电视机上,他看了看盒子里的蛋糕,发现那上面的几个红红绿绿的字已经扭结在一起,无法辨认了。
大个子手气不错,他们一来他就和了个清一色,小孟忍不住地渲染那只关键的九饼,他对黑鱼说,能听九饼就要听九饼、这牌邪门,我也迷信九饼,上次跟胖子他们玩牌,我就是靠九饼和了个七对,一下子把本全捞回来了。黑鱼无动于衷,他面有愠色,用一种冰冷的语调说,你还能赢牌?小盂无疑是觉察到了黑鱼的敌意,他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小孟嘿地一笑,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黑鱼的肩膀,他说,我马上就走,我看完这圈牌就走。
小孟确实没有什么阴谋,小孟看见麻将就忘了什么夹板和下家的事了,但黑鱼的戒备之意已经越来越明显,他如坐针毡,并且有意站到大个子一边,把小孟和大个子隔得远远的,小孟知道他在想什么,小孟的嘴角因此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黑鱼越是这样他越是不走,他换了个位置,站在另一个人身后看牌,小孟看牌很讲规矩,他只是在推牌以后评论几句,每句话都讲在点子上,打牌的人对小孟的牌经都点头称是,所以后来大个子要上厕所的时候他就让小孟来替他,他对小孟说,我一看你就是老牌棍子,你替我打两付,输赢都算我的。
小孟看了看黑鱼,黑鱼指了指自己的手表,他说,看看几点了,你不去你母亲那儿了?小孟没有看他的手表,他只是看着黑鱼略显尴尬的脸,一边坐了下来,他听见黑鱼说,再不走你的蛋糕就坏啦。小孟装作没听见,小孟就是这种脾气的人,你把他当贼他就要做出贼的模样,吓你一跳也是赚的。
上了牌桌就顾不上别的了,小孟盯着自己手上的牌,他没有注意到大个子在电视机那里停留的动作、他没有想到大个子的肚子这么饿,不分青红皂白就打开了他的蛋糕盒,他没有想到大个子一口就吃掉了小半块蛋糕,而且把那么一只高级的蛋糕抓的像一堆烂面团似的。他真的没有想到,后来他回忆起黑鱼突然爆发的那阵怪笑,后来他知道黑鱼在笑什么了,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他后来看见的就是这只一片狼籍的蛋糕,蛋糕上的那八个字被吃掉了两个,剩下的也失去字的形状了。
小孟拿起蛋糕盒发愣的时候大个子发现了自己的过失,他说,是你的蛋糕?哎呀,让我吃了,我以为是我家的呢。小孟说,没关系,一盒蛋糕嘛,吃了就吃了。小孟心里很恼火,他想大个子你又不跟我做生意,你肚子饿也该吃黑鱼的蛋糕,怎么把我的蛋糕给吃了?小孟心里这么暗暗骂着,嘴上却说,没关系,吃了我再买一盒。小孟看见那几盒彩色小蜡烛,有的散在电视机上,有的落在了桌上,他把五盒蜡烛都收起来,放进了夹克的口袋里。蛋糕没用了,那些蜡烛还有什么用?小孟想早知道就不跟店里那小姐争了,还把人家弄得眼泪汪汪的。小孟苦笑着拍了拍口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带着那些蜡烛。临出门时他看了眼蛋糕盒,他说,这蛋糕就留给你们吃吧,我再去买一盒。
问题还是出在黑鱼身上,黑鱼明明看出小孟的情绪了,他不知为什么说了那句话,他跟在小孟的身后说,哪儿还有蛋糕卖?蛋糕店都关门了!小孟突然停住脚步,小孟的微笑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接着他做了那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动作,屋里的人看见他抓过蛋糕盒,狠狠地扣在黑鱼的头上,他们看见黑鱼的脑袋上像顶了一只式样新颖的帽子,黑鱼对小孟的袭击猝不及防,他张大嘴看着小孟,他说,你他妈的发疯了?小孟没说什么,小孟突然哈哈一笑,然后他冷静地绕过麻将桌,朝四个人的后背每人拍了一下,就这样小孟扬长而去。
外面已经是万家灯火。小孟没有想到他会在大个子家里呆这么久,不过看了一圈牌,怎么会有这么长时间呢?小孟现在能够想象到母亲和妹妹他们等得忧心如焚,他知道等人的滋味是最难受的,可是他可以向天发誓他不是故意的,他确实没想到看一圈牌会花这么长的时间。
小孟的摩托车向西郊急驰而去,路上他清晰地听见了从口袋里传来的那种声音,他猜到是那些彩色小蜡烛被折断了。这下好了,他在蛋糕店里所做的一切都变得荒诞可笑了,小孟想今天也许并不是一个好日子,不是好日子,却是他母亲六十大寿的日子,不管怎样他也得赶回去,赶回去为母亲祝寿。小孟曾经路过两家夜间营业的点心店,橱窗里陈列着各种诱人的大蛋糕,但是小孟没有下车,小孟只想早点赶到母亲身边,其实有没有蛋糕他也无所谓,他了解他母亲的脾气,他更懂得他们的母子感情,带不带蛋糕他都是他母亲的儿子。
我保持沉默。那天早晨我看见了和冯小桃走在一起的人。我亲眼看见他们从大坝上手牵手地冲下来,向农场走来。冯小桃穿着红衬衫、白裙子,那么醒目的女孩,只有瞎子才认不出她来。另外一个人是男的,那个男的在靠近香草田的时候突然消失了。他消失了也没用,我看见了他。我知道他是谁,但我不想说。对于这件事,我保持沉默。
我们天天在学校的农场里劳动,给二十亩香草地施肥、锄草。香草地,这是女生的说法,我们这些男生其实不清楚农场种的这些植物的名字,看它们的叶子长得有点像菊花,或者是薄荷、留兰香之类的东西,没有人想弄清楚,所以也没有人去问那个矮小的长着一个红鼻子的技术员,我们只是跟着女生把农场里的大片的地叫做香草地。
我和赵丰收每天要从河边的运肥船担十桶粪肥到香草田里,粪肥的气味和重量没有让我体会到劳动锻炼的好处,我讨厌带队老师李胖分配给我这个倒霉的工作。我劳动的时候心里有怨气,我觉得我的肩膀被一桶又一桶的粪肥压得很疼,在这种情况下赵丰收偏偏缠着我问,你看见是谁,谁和冯小桃一起出去了?我不理他。赵丰收的声音不依不饶地缠着我,谁啊?到底是谁?是和野猪吧?我不理他,不理他不行,赵丰收这种人我是了解的,就连谁放了一个屁他也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我的恶毒的念头是在一瞬间产生的,我突然把扁担扔在地上,对赵丰收大声吼道,你装什么蒜?我看见的就是你!
我记得赵丰收站在粪桶边手足无措的狼狈的模样,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别开玩笑,他结结巴巴地说,这种事情,你开什么玩笑?我记得香草地里有几个女生关注地看着我们,有个女生突然发出一种尖利的短促的笑声,然后她们就一齐弯下腰去锄草,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似的。
赵丰收面红耳赤,他东张西望,用手指挠耳朵,一边挠着一边含糊地骂着脏话,但是我很快意识到他的愤怒并不真实,我发现他东张西望的时候脸上流露出某种喜悦之情,他还向冯小桃那边瞥了好几眼。赵丰收的反应让我感到很意外。
我不内疚。没什么可内疚的。有人说我陷害赵丰收,这简直是放屁。当你陷害一个人,而对方从中得到了某种荣耀或者光荣,那怎么还是陷害?我和赵丰收谁也不怨谁。我知道怨恨我的是冯小桃。冯小桃那天下午风风火火冲进男生宿舍,把一把梳子扔在我身上,她尖声地喊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骂道,你是一头猪!骂完她又风风火火地跑了。
当时赵丰收正躺在我的上铺吹口琴,冯小桃冲进来的时候他的口琴不知怎么掉了下来,从上铺掉下来,正好掉在冯小桃的脚下。我看见赵丰收弯着腰站在上面,他等待着什么,但是冯小桃没有注意他的口琴,也没有向他瞟上一眼,她就像专程来完成这个骂人的任务,骂完就跑了。
你是一头猪。赵丰收下来捡口琴,我听见他在模仿冯小桃的声音,同时他还夸张地扭了扭身子。宿舍里的人都会心地笑起来,赵丰收自己却没笑。我看见他将口琴在自己衣袖上擦了擦,然后爬上了床。我看出冯小桃的出现使他很兴奋,我注意到他往裤袋里放了样东西,但我当时没有想到他把冯小桃的梳子也捡起来了。
被一个女同学骂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情。我很恼火,我正在恼火的时候带队老师李胖来了。请不要误以为来的是一个胖子,李胖其实是个矮小结实的人,不知道这个绰号是怎么来的,大家都在背地里叫他李胖,我们当然也这么叫他。李胖站在门外,脑袋探进来在宿舍里环视了一圈,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我以为他要把我叫出去了,我做好了出去的准备,可是他的明亮锐利的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了。
赵丰收,你到我宿舍来一趟。
我听见李胖把赵丰收叫了出去,语气听上去很平淡。他把赵丰收叫了出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女同学嘴快,是她们把这件事情传遍了学校农场。赵丰收在李胖宿舍里谈话那会儿,起码有五个女同学挤在窗外,一边向里面偷窥,一边窃窃私语。我能猜出她们愚蠢的思维将生产出一些愚蠢的闲话,但我不会向她们透露什么,尽管她们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我,我还是冷酷无情地对她们说,你们知道个屁,你们笨得像一头猪!
需要说明这样的骂人话在农场风靡一时,也是有原因的,它缘于我们学农闲暇时打的一种扑克游戏,游戏的名称就叫拱猪。弄清楚这一点有助于消除误会,不要以为我们天生喜欢污言秽语的,我们只是把别人骂成一头猪,而不是别的。最刻毒和最温和的骂人话相差无几,它们都与猪有关。
我到另外一个宿舍去打扑克。当然是拱猪。熟知这种游戏的人都知道,黑桃Q就是所谓的猪。游戏的核心就是要让这只〃猪〃暴露目标,赶它出来,赶到随便哪一个对手那里,就是不能落在自己手中。那天我有点心神不定,我看见手里的黑桃Q脑子里就闪过冯小桃的影子,这样怎么能打好牌?我心神不定,发现赵丰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而且还教我出牌。我看他没事人似的,就更加心神不定,我忍不住轻声问他,怎么样了?他跟你说什么?赵丰收却跟我装蒜,他说,什么怎么样?你还是打你的牌吧。我对他的这种态度感到莫名的恼怒,我说,你装什么蒜?你怎么解释的?赵丰收说,我没解释,解释什么呀?有什么可解释的?我还是不明白他的态度为什么如此坦然,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说,你承认了?你承认跟她一齐出去了?旁边的同学开始注意我们的谈话了,我看见赵丰收的一只手突然抓住我的扑克,他脸上掠过的笑意也让我摸不着头脑,你不想打我来打。说着赵丰收就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强行把我的位置占了。
现在轮到我站在一边看他们打扑克了。我发现〃猪〃在赵丰收手中,就给另外的三家打了暗号,然后我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我觉得赵丰收这种人活该当猪,这头猪活该被人拱出来。
回到宿舍时我又看见了冯小桃,冯小桃正像一个老娘们一样在我们宿舍里撤泼,她叉着腰站在门口,嘴里连声嚷嚷着,拿出来,我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我走进宿舍,冯小桃送给我一个白眼,她说,你们不拿出来,我就搜了!宿舍里的人对我挤眉弄眼的,他们说,是你拿了她的梳子吧,快点拿出来,否则她要把我们杀了。我没来得及申辩,看见冯小桃已经开始了搜寻,她把所有枕头和被褥都翻了一遍,最后翻到我和赵丰收的双层床,我说,你要是翻不到怎么说?旁边有人起哄道,翻不到你跟他去坝上走一趟。冯小桃怒气冲冲,她踩着我的床沿,一只手像一把扫帚似的向赵丰收枕头下扫了一下,宿舍里的所有人都看见一把黄色的塑料梳子飞了出来,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呼。
好像冯小桃对这个结果是胸有成竹的,我看见她的美丽的脸上露出一种得意的微笑,她把梳子插在刚刚洗过的长发上,动作娴熟而自然,我听见她走出去时候轻声骂了一句,猪。
我不明白赵丰收为什么把冯小桃的梳子藏起来。我想他这么做总是有原因的,也许就像别人传说的那样,赵丰收看上冯小桃了。
李胖终于找我谈话了。我知道我躲不过去,所以我走进他宿舍时镇定自若,我还向他要香烟抽,他装作没听见,我也就没再要。李胖是个聪明人,与聪明人在一起你必须比他更聪明,才不会吃亏。
李胖绕了个圈子,他问我对学农有没有抗拒的情绪,他说有人反映,说我在宿舍里发牢骚,嫌挑粪大脏太累,我正在考虑如何回答呢,他已经切入了正题。听说你看见冯小桃和谁去坝上了?他直视着我的眼睛,你看见了?是谁?
没有。谁说我看见了?我矢口否认,我说,是谁这么说的?让他来当面对质。
这会儿又说没看见了。李胖笑了笑,还叹了口气,那你为什么到处说,说你看见了呢?
看见什么?我仍然装傻,我觉得我这样装傻很聪明,我说,你把我弄糊涂了,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
李胖锐利明亮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背上,我的手背上莫名其妙地有个字:猪。一定是谁趁我睡觉时偷偷写的,我骂了句脏话,用力把那个字迹擦掉了。李胖没有笑,他一直耐心地打量着我,突然问了我那句话,使我感到很意外。
你看见过冯小桃和赵丰收在一起吗?
我愕然地摇头,我说,我从来没看见他们在一起,谁说我看见他们在一起了?
李胖这时又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说,你很会替人保密嘛,看不出来,你还很懂得沉默。
我没说话,我低下头,看着李胖皮鞋上的一块黄色的泥巴,这会儿我有点紧张了,当我紧张的时候我就保持沉默,这是我最常用的方法。我在凳子上欠了欠身子,表示我不想在这里受盘问。李胖注意到了我的动作,他是个多么聪明的人,他自己先站了起来,保持沉默也好,他说,不给别人添麻烦,自己也不会惹麻烦。
总的说来,李胖作为一个老师不是那么让人讨厌的,至少他聪明,我就是这么认为的。对于聪明的人,我一直怀有天生的敬意,不像赵丰收这种人,你看见他就想批评他、骂他、甚至污辱他。
那天夜里赵丰收下床撒尿,照例把他的脚落在我的面前,我扬手狠狠地给了他一拳,而且还附加了农场流行的骂人话:猪!
有一天早晨我们发现赵丰收不见了。直到分早餐的时候他才出现在宿舍里。当然会有人追问他去哪儿了,赵丰收对追问者瞪眼睛,说,我在厕所里,拉屎你也管啊?没有人相信赵丰收的鬼话,没有人认为赵丰收是故意把自己的行踪神秘化的,这些人很容易被种种表面现象所迷惑,他们认为赵丰收有问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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