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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第1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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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村医生意识到面对这群悲愤过度的母亲,他已不能打听到关于居春花的真实面目。他想要验证这个传奇的实质,要验证他家祖传的药方,必须自己到王堡去一趟了。‘‘
              
  乡村医生去王堡的那天是个阴天,为了防备下雨他带了一把雨伞。路不好走,乡村医生走到半山腰时已经衣衫尽湿,他看见了山坡上王堡的那些黄泥房屋,看见著名的王堡大苹果喜盈盈地挂在果树上。在村口乡村医生看见一个正在摘苹果的女孩,他问女孩居春花家怎么走,女孩好奇地看着他,反问道,你是警察吗,你是来把狼崽带走的吗?乡村医生还没说什么,女孩就把她的右手伸给他看,她说,狼崽也咬了我一口,我躲得快,就留下点牙印。乡村医生不知怎么不喜欢女孩对巨婴的称呼,他和蔼地对她说,不能随便叫人狼崽,他跟你一样,也是个孩子,不过是生长发育得太快而已。女孩清澈天真的眼神使他忍不住地向她透露了自己的秘密,他说,你知道吗,巨婴的妈妈居春花喝了我的药汤。
              
  乡村医生跟着女孩走进村子,马上就察觉到笼罩在王堡上空的紧张异样的气氛,许多王堡的村民提着锄头、铁耙向大槐树下的一座土屋涌去,大人们一个个脸色阴沉,孩子们则像过节一样欢天喜地,乡村医生看见大槐树下已经围了黑压压的一群人。乡村医生问女孩,出了什么事?女孩说,他们要把居春花和她儿子撵出村子,不让狼崽再咬人了。
              
  乡村医生快步向前走去,他风风火火拨开人群,引起了王堡人的注意,他们都瞪着他,问,你是什么人?小女孩在后面喊叫着,说,他是县里来的警察,来把狼崽抓到监狱里去!乡村医生无心解释什么,他急于要见到那个巨婴,众人不明就里,给他让了一条路,他推开居春花家虚掩的门,差点撞到了正在哺乳的那母子俩。这番景象不仅使乡村医生错愕,也使外面的人群一片哗然,谁也想不到这种时候居春花母子在安享天伦。乡村医生往后退了一步,他看见居春花正缓缓地放下她的儿子,他看见了那个真正的巨婴,巨婴看上去大约有七八岁大,皮肤状如黑炭,眉眼却还周正,他好奇地看着乡村医生,说,你是警察?你为什么要来抓我?乡村医生继续后退着,他向巨婴摇着头,一边向居春花喊,我是流水镇的张医生,你还记得吗,你服用了我的药汤。越过巨婴硕大的头顶,他看见居春花扶了一下她头上的草帽,她的脸还是躲藏在草帽和布条的阴影里,但他能觉察到她的漠然,他看见居春花拍了拍巨婴的头顶,居春花沙哑而平静的声音使他如遭雷击。
              
  你爸爸来了。孩子,叫他爸爸。居春花对巨婴这么说。
              
  乡村医生惊呆了,他站在那里,听见旁边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嘤嘤嗡嗡的声音,乡村医生看见巨婴的那只不大不小的右手,只有四颗手指的右手正急切地向他伸过来。他看见巨婴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巨婴红润的嘴唇已经启开,巨婴即将向他吐出那个简单而响亮的音节,爸、爸。乡村医生终于狂叫起来,不,不是!乡村医生丢下了他手中的雨伞,推开王堡的人群冲了出去。他感觉到后面有人在追他,他们向他叫喊着什么,但巨大的恐惧感使乡村医生丧失了听觉,他听见的声音近似冬天旷野中呼呼的风声。
              
  秋冬之季流水镇的乡村医生身体不适,躺在家里静养了一段时间。镇上的人不知道他的王堡之行,等到乡村医生再次出现在小诊所时,人们都向他打听他得的什么病,乡村医生对自己的病情讳莫加深,他说他只是受到了一点风寒。
              
  小诊所一开张,四周围的不孕妇女又蜂拥而至,但令他们失望的是乡村医生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对他们的态度非常冷淡,而且每次配药都是小剂量的一小包,有的不孕妇女当面埋怨说,张医生你是怎么回事?多拿药多给钱,你每次都像配砒霜似的,这么一点药有什么用?乡村医生仍然拉长了脸,他冷笑着问那些妇女,你不想要巨婴吧?你要是想要个正常的孩子,这点药就够了!
              
  冬天的时候乡村医生经常和对面理发师傅坐在一起晒太阳。乡村医生对来往于小镇的陌生人,始终有一种特别的警觉,他曾经关照过理发师傅,一旦看见一个头戴草帽的女人,一定要招呼他一声。理发师傅当然要刨根问底,乡村医生几次都是欲言又止,只是说,是个冤家,她迟早要找上门来。
              
  临近年关的一天,小镇的街道上出现了一个头戴草帽的女人,女人的手牵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看那母子俩破衣烂衫风尘仆仆的样子,人们联想到的是山南地区的水灾,许多灾民都在富足的流水镇一带行乞。母子俩经过面条铺的时候,好心的老板娘端了一碗别人吃下的面条追出来,递给那男孩,没想到那男孩怒目圆睁,手一挥,一碗面条全泼到了老板娘的脸上。老板娘尖叫起来,她掸去脸上的面条,追着戴草帽的女人骂道,该死,该死,你这当娘的,怎么养的孩子?老板娘看见女人侧过脸,突然掀起草帽上的补圈,露出她的焦黑丑陋的脸,她说,我这样的娘,就养这样的孩子。
              
  面条铺子离乡村医生的小诊所不远,他听见了老板娘受惊的尖叫声。当他想出去看个究竟时居春花和巨婴已经站在诊所的台阶上了。他看见巨婴手里抓着他那天丢在王堡的雨伞,乡村医生的头脑一片空白,他喃喃地说,果然来了,我知道你们会来,可我跟你们没关系呀。
              
  头戴草帽的居春花在阴影中注视着乡村医生,在阳光下能够看见一些尘土从她的身上草帽上冉冉升起,居春花似乎没有听见乡村医生的低语,她推了巨婴一下,说,把雨伞还给你爸爸。
              
  乡村医生看见巨婴向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焦黑的饱经沧桑的牙齿。他把雨伞塞在乡村医生的手里,随即用他的右手揪住乡村医生的胡子,乡村医生看着巨婴的四颗手指,四颗手指浑圆粗糙,它们在他的下巴上放肆地运动着。在巨婴的抚摸下乡村医生浑身颤索,他觉得自己突然萎缩了,像是一个婴儿,而那个来自王堡的巨婴,他的嘴里喷出一股蒜头混合着烟臭的气味,使乡村医生想起了自己的祖父和父亲,那么难闻的噩梦般的气味,与他父亲和祖父的口臭如出一辙。恐惧和厌恶占据了乡村医生的心,他抓住巨婴的手腕,说,别这样,我不是你爸爸。
              
  巨婴回过头看着他母亲。乡村医生也回头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居春花,他说,这种事你不能骗孩子,谁是他爸爸?这种事情你不能信口胡说啊。他看见居春花站在阳光地里,居春花突然打了一个嗝,她说,他说不是就不是吧,他不是你爸爸就是我们家的仇人,孩子,报仇,报仇!
              
  然后乡村医生就挨了那记响亮的钻心刺骨的耳光。乡村医生看见巨婴挥起他的四颗手指的巴掌,巨婴大叫着,报仇,报仇!乡村医生跌坐在台阶上,不仅感觉到那记耳光的力量,而且他依稀看见了传说中的晴天霹雳,晴天霹雳击中了他的脸颊,乡村医生忘了疼痛,任凭恐惧的泪水奔涌而出。正逢年关,小镇上已经有孩子提前放响了爆竹,在居春花母子消失的地方,一个卖年货的货郎正在和几个妇女打情骂俏。乡村医生忍痛打量着节日前的小镇,他想这些糊涂的人啊,他们不知道巨婴已经来了,他们还蒙在鼓里呢。他们不知道巨婴和他的母亲正在小镇徘徊,复仇的耳光将代替烟花爆竹,就像晴天霹雳,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疼死你们!
            
        
  瓷厂的班车在早晨七点左右途经花庄,散居在城北地带的瓷厂工人都在花庄等候厂里的班车。大约有七八个人,都是中年男女,穿着瓷厂统一的蓝色工装,手里提着装有饭盒和搪瓷茶杯的尼龙丝网袋。七八个工人,先后从公路的北边、南面或者水稻田的小路上匆匆地跑向站牌下面,一般来说人到齐了班车也来了。那辆天蓝色的大客车已经很陈旧,它在公路上慢慢行驶,车身摇摇晃晃的,总是有什么东西在车厢内部响亮地震动,七八个工人的脑袋一齐向右转,其中一个女工捂住了耳朵,她的这个动作很快被证明是合理正常的,当大客车在站牌下艰难地停下时,那刹车的声音听来酷似某种禽鸟尖利的叫声,极其刺耳。
              
  司机摘下手套擦拭着挡风玻璃上的水汽,是他首先发现了那两个陌生的青年。两个年轻人突然从公路后面的上坡上冲下来,他们一边奔跑一边向汽车挥手,等一下,等等我们!司机回头问后面的工人,说,是什么人?谁认识他们?工人们都站起来看那两个年轻人,不是我们厂的,他们说,大概是花庄的人,又是拦车送病人上医院吧?司机说,不像花庄的人,你看他们的穿戴,哪像农民?可能想搭便车,不给他们上!
              
  他们跑得那么快,司机刚想把门关上,高个子已经将身子挤上了车,他站在车门口舒了一口气,对后面的矮个子说,快点快点,你跑步还不如一只母鸡快!
              
  然后矮个子也上来了,两个人站在车门口,向车上的人又挥了一下手,算是尽了礼数。工人们用好奇或者厌恶的目光打量着他们,不容置疑的是这两个人来路不明,他们都穿着吊在腰上的短式牛仔夹克,白色高腰运动鞋,两个人的脖子上都系着时髦的风格相仿的丝绸围巾。
              
  你们干什么的?司机过来做出驱赶的动作,他说,这是厂车,不是公共汽车不给搭车。
              
  高个子已经挑了个临窗的坐位坐下了,他说,我知道是厂车,不是瓷厂的厂车吗?高个子看着司机,嘴角上的微笑使他看上去很沉着,是瓷厂的厂车,那就对了,他在坐位上欠了欠身子,说,我们去瓷厂上班。
              
  矮个子挤到了高个子身边,他的模样显得有点不可一世,他说,你还不相信?嘿,这有什么不相信的?我们是新招的工人,不信你去问劳资科。
              
  司机没有再说什么,他向后面的工人看了一眼,大概是想让他们证实这件事情。供应科的老徐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说,今年厂里是招了几个工人,窑上缺工人。老徐的话在车上明显带有一定的权威性,包括司机在内,车上的人都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他们看见那个矮个子向老徐竖起大拇指晃了晃,这种手势引起了工人普遍的反感,但是他们也没有过多地计较,他们对司机说,那就快开车吧。
              
  瓷厂的厂车在公路上行驶。它的行驶路线多年来一直没有变化。从花庄出发后途经农田、刑场、砖瓦厂、国营林场、农田、养鸭场、农田、特种油品厂、农田,大约行驶半个小时后就来到了瓷厂。‘‘
              
  蒙蒙细雨中,他们看见厂车从桥上响亮地冲下来,与厂车一齐下桥的还有那两个年轻人,高个子撒腿奔跑,好像是与汽车竞赛,矮个子打着一把雨伞拼命追赶,他们发现矮个子一直努力地把雨伞向前伸,他想为高个子打伞,这种过于谦恭的举动使站牌下的工人们觉得很滑稽。
              
  一群人湿漉漉地上了班车,他们看见矮个子抢先一步,占住了车门旁边的坐位,他收起雨伞,对高个子说,来,坐这里看得最清楚!
              
  他们不知道矮个子想看清楚的是什么,每个工人都讨厌这个矮个子。老徐说,你,你姓什么?我看你别姓你们家的姓,你姓他家的姓算了,你就像他的忠实走狗嘛。矮个子对老徐的敌意不以为然,他说,放你妈的狗屁。他这么草草骂了一句就回过头去和高个子说话,高个子得意地笑着,说,听见没有?人家说你跟我姓算了,人家说你是我的忠实走狗!矮个子用雨伞尖在高个子腿上戳了一下,说,放你妈的狗屁。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今天要枪毙三个人,七点钟,等会儿我指给你看!
              
  他们都听见了矮个子的胡言乱语,他们认为这个青年人满嘴胡言乱语。厂车天天从刑场经过,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一次枪决事件,他们知道那曾经是一个刑场,但现在它已经被弃之不用了,自古以来杀人的地方总要避人耳目,而花庄附近的刑场离城市越来越近,不合适了。
              
  七点钟。枪决三个人。矮个子带来的这个荒唐的消息还是令人莫名地躁动起来。七点零五分,班车驶过刑场,车上的所有人都向一侧的车窗玻璃靠拢,透过蒙蒙细雨和一片杂树林,他们看见了那个凹陷的乱石丛生的地方,有几只鸟从那里突然飞向空中,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正如工人们所预料的,刑场仍然徒有虚名,没有执刑的人,也没有五花大绑的死刑犯。
              
  老徐鼻孔里发出一声冷笑,他说,那块地方早不是刑场啦。老徐话音未落,其它工人已经纷纷回到坐位上坐下了,他们的表情看上去有点窘迫,大概后悔不该轻信一个小青年的信口雌黄,他们坐在那儿,好像从来没有站起来过,一个女工说,这种天气,怎么会枪毙人呢,子弹会受潮的。
              
  班车在公路上继续行驶着,车厢里很安静。工人们听见矮个子突然说,错过了,时间错过了,七点钟执行枪决,他们不会等的。高个子捏着自己的鼻子,捏紧,松开,又捏紧,发出一串怪声,然后他突然嘿地一笑,我看见了,我看得很清楚啊,三个人,五花大绑地跪在那里,三发子弹,三个人立刻变成三条死狗!矮个子扭过脸,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后面的工人一眼,他说,他们在等车的时候应该听见枪声的,他们肯定没有留心。我没瞎说,今天七点钟枪毙三个人,就在那里,枪毙三个人。
              
  老徐向别的工人挤了挤眼睛,意思是说你们听听这个小青年嘴里在胡说些什么,事实摆在面前,他还在圆谎呢!工人们都会意地微笑,他们示意老徐不要急于戳穿他,且看那小青年怎么继续圆他的谎。
              
  矮个子说,枪声其实不怎么大响,机关枪的枪声就像家里炒蚕豆,也就比炒蚕豆的声音稍微响一点,枪毙人用自动步枪,自动步枪的声音原来很脆,不过法警要是装了消音器,声音就闷了。
              
  高个子说,你他妈的厉害,什么枪都用过?导弹和火箭炮有没有用过?
              
  矮个子说,我没骗你,那三个人已经毙了,只不过他们没有听见,他们的耳朵比聋子好不了多少。
              
  老徐在后面忍无可忍,他说,谁是聋子?你这个小青年怎么说话的?你说话给我注意点!
              
  快到养鸭场的时候矮个子从坐位上突然冲到车门前,他对司机说,停车,快停车,我带他去刑场,很简单的事,到底有没有枪毙人,看看有没有血迹就知道了!
              
  司机说,不给停车,你们两个人搞什么名堂,你们是哪个车间的?
              
  高个子仍然坐在原处,他有点得意地看着他的同伴,你是哪个车间的?啊?他说,从窗子里跳出去,你跳我也跳,我不跳是小狗。我要是不跳,你骑在我的身上,我在公路上爬一圈。
              
  工人们看着矮个子。矮个子嘴里骂骂咧咧的,但他终于回到了坐位上。两个年轻人仍然挤坐在一切,矮个子向前探着身子,朝窗外张望,他突然叫起来,操他妈的,这么多鸭子啊!
              
  他们发现这两个新工人有点奇怪。老徐有一次看见他们坐在仓库前面,坐在废品堆里抽烟,等他走过去两个人却不见了,只有地上的一堆烟头提醒他,他们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老徐纳闷,窑上怎么招了这么两个年轻人进厂?怎么没有人管他们呢?
              
  老徐觉得两个年轻人很奇怪。到了第五天他们在花庄上车后老徐就向他们提了一大堆问题,让他扫兴的是他们不愿意与他交谈,而且他们一点也不尊重他。
              
  下班回家你们怎么走的?怎么不见你们搭回家的厂车?
              
  我们跑步回家。高个子说,我们比赛,等我跑到花庄,他还没到化肥厂。他跑得还没老母鸡快。
              
  你们在窑上干什么?老徐的语气多少带有一点盘问的味道,他说,窑上的主任是谁?
              
  你是谁?矮个子向老徐斜着眼睛,他说,你是吕贵生啊?什么都管,你管得比长江还宽。
              
  老徐听他提及吕贵生的名字就不再问什么了,那是瓷厂的厂长。老徐想万一他们真的和吕贵生有什么关系,那自己就确实有点管得宽了。老徐看着一高一矮两个年轻人的背影,忍不住又拍了拍矮个子的肩膀。他说,哎,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矮个子的肩膀敏捷地向旁边一闪,躲开了老徐的那只手,他说,喂,喂,不要动手动脚的行不行?
              
  老徐缩回了他的手,他不无尴尬地对同事说,他说我动手动脚?我问问他的名字,他说我动手动脚!
              
  矮个子仍然不看老徐,他说,问什么问?你是户籍警啊?什么名字不名字的,我没有名字。
              
  老徐对同事讪讪笑着,他说,没有名字,你们听听,他说他没有名字。
              
  高个子这时回过头来向老徐做了个鬼脸,他说,他骗你,他有名字,他叫一片红,他姓一,名字叫片红。
              
  高个子说完自己咯咯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用拳头捶矮个子。矮个子还击了两拳,然后指着高个子对老徐说,他姓烂,名字叫黄鱼,烂黄鱼,你记住了吧?
              
  车厢里有人发出了笑声,老徐却笑不出来,他说,这怎么是名字呢,这是你们的绰号吧?
              
  高个子回过头,用一种戏弄的眼光看了看老徐,然后他说,名字就是绰号,绰号就是名字。
              
  他们不记得那是第几天的事了,只记得那天厂车在养鸭场突然抛锚,大客车只好停在公路边。司机钻到车下去修车前让车上的人不要动,他说一会儿就修好了,工人们已经有了对付这种意外的经验,两个女工从包里拿出了毛线活,老徐则利用这段时间出去,在路边方便了一下。他看见两个年轻人尾随他跳下了车。
              
  车上的工人们记得两个年轻人起初站在路边,高个子叉着腰,矮个子有点滑稽地用双手转动自己的脑袋,工人们在看他们,他们在看池塘里的鸭子。天气很好,秋天早晨的太阳映照着水边的池塘。草棚和成群的鸭子,养鸭人在远处,手执鸭哨向公路这边张望。工人们对这种景色无动于衷,他们安静地坐在车上等待着班车重新开动。大约过了十分钟,司机满脸油污地回到车上,车上有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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