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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第1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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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事皆由因果,善良纯朴的雀庄人就是从那天夜里开始对七个公关小姐白眼相加的。
              
  我知道雀庄的三个镇长最后空手而归。据导游对此的解释,这事不能怪旅行社方面不近人情,实在是因为雀庄仿造的十三座牌坊过于粗陋,给一些正经的游客留下了弄虚作假的坏印象,他们纷纷投诉,就此使雀庄人的努力毁于一旦。导游说,竞争太激烈了,人家大雁湖也造假,可人家比雀庄造得认真,顾客玩得开心。我们有什么办法,现在,顾客就是上帝嘛!
              
  公关小姐们在镇长们回来之前就知道了结果,所以当吉普车驶入雀庄时,镇长们一眼就看见了七个花枝招展的女孩子站在路口,七个小姐站在路口,但并非夹道欢迎,镇长们知道她们要干什么。
              
  公关小姐们尾随着镇长们进了办公楼,她们的目的很简单,要把交给镇上的保证金要回来,要回来就准备走人。七个女孩的声音加在一起并不是那么动听的,小副镇长让两个镇长回去休息,自己以一当七,不时用疲惫的嗓音呵斥着某个肆无忌惮目无领导的小姐。小副镇长的心情明显也很沉重,他抽出一支香烟,半天找不着打火机,后来还是百合小姐宽容大度地将随身携带的打火机拿出来,并且亲手为他点了香烟。为他点烟也不能缓和当时的气氛,小副镇长思考了一会儿,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宣布了两个方案,是针对小姐们那笔保证金的,镇长说,假如小姐们能在雀庄留到春天——春天准备搞杜鹃节,那么七个小姐不仅能拿回保证金,而且还能得到一笔奖金,假如小姐们现在就要走,假如小姐们不能与雀庄同甘共苦,那么人可以走,保证金不退!
              
  七个小姐哗然失色,腊梅小姐大叫一声,你不要脸!不要脸!她冲动地伸出一只手,要去抓小副镇长的领带,被玫瑰小姐挡住了,玫瑰小姐对她说,你急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腊梅小姐仍然大叫着,流氓,骗子,不要脸!一边叫着一边又去抓小副镇长的头发,这回月季小姐抓住了腊梅小姐的颤抖的手,月季小姐从小包里找出一把梳子,为小副镇长梳理好了被弄乱的头发,小副镇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他接受了月季小姐的梳理,但并不放弃原则,他说,别跟我闹了,决定已经做出了,再闹也没用,你们就是把我杀了,我也不能违背原则!月季小姐就说,你知道不知道,我们也有原则,时间就是金钱,金钱就是生命,我们不能在你们这鬼地方浪费时间了,更不愿意让你们吞了我们的一分钱,限你两天之内把我们的钱给吐出来!小副镇长没想到月季小姐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小副镇长拍案而起,都给我滚出去!你们竟然敢威胁我?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啊?你们是什么玩意,啊?你们是妓——寄生虫啊!
              
  七个公关小姐被暴怒的小副镇长赶出了办公楼,到了楼下她们仍然不能消除上当受骗后的愤怒,尤其是腊梅小姐,因为文化水平有限,她跳起来不停地向楼上吐唾沫,嘴里一迭声骂着:流氓,骗子,不要脸!
              
  那天夜里七个公关小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团结互助,她们走在小镇上时,从小镇居民的眼神里感觉到一种深深的伤害,那是过河拆桥的人才有的恶毒的眼神。小姐们想雀庄的繁荣也有她们的一份功劳,雀庄人口袋里的钱也有她们的心血和汗水,可他们竟然用这种眼神看她们,他们好像一夜之间都变成了他们贞节的女祖宗,而她们在那些人的眼睛里似乎就像一群寡无廉耻的妓女,七个公关小姐为了还击,她们一路走着,一路大声嘲笑着每个过路的小镇人的衣着和容貌,而玫瑰小姐则用一种挑衅的态度高声大唱一首歌词热烈大胆的爱情歌曲。
              
  她们走到了十九座牌坊前,在月光下十九座牌坊肃穆地站着,三个贞节寡妇和十六个虚拟的寡妇的幽魂含恨监视着这群女孩,这群女孩行为轻佻言词放纵,其中三个女孩穿着一尺长的皮短裙,屁股一撅就把女性的秘密向路人拱手相送。十九座牌坊因为蒙羞而几乎落泪,它们用肃穆谴责七个不成器的女孩,女孩们却毫不觉察,腊梅小姐甚至还用脚狠狠地蹬踢身边的牌坊。
              
  是玫瑰小姐首先发现了金牌坊在月色中发出的金光,金光来自牌坊顶端那块牌匾,玫瑰小姐让月季小姐看那块牌匾,她说,你看,那真的是金的!月季小姐说,是鎏金的吧,他们说是乾隆皇帝的御笔呢。玫瑰小姐嘴里发出一种惊喜的声音,一直仰头看着牌匾,她说,这牌匾一定很值钱。月季小姐说,那还用说,当然值钱。然后两个人突然就像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她们面面相觑,互相从对方眼神里发现了同样的石破天惊的念头。
              
  把它敲下来?玫瑰小姐看着月季小姐,说,他妈的,把它敲下来!
              
  不给保证金,就把它敲下来!月季小姐说。
              
  其它小姐很快就明白了两个主心骨的想法,刹那间群情激愤,腊梅小姐因为从小在农村长大,善意爬树登高,自告奋勇地要上去。还是月季小姐比较冷静,她劝阻了姐妹们的过急举动,她认为敲牌匾需要一个专业人员,也需要专业的工具,要是那么容易敲,不早就让人弄走了吗?小姐们都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问她该怎么办?月季小姐却突然问,你们谁知道,这金牌坊是不是文物保护单位?小姐们都说不是,如果是应该有一块石碑的。月季小姐说,不是文物保护单位就不怕,明天我找人,你们去找镇领导,他们要是再不给保证金,我们就悄悄地动手,把牌匾弄走,拿牌匾抵他们的债!
              
  小姐们人人都佩服月季小姐,她这么说了,七个人的决定其实也就作出来了。
              
  后来他们告诉我,假如小副镇长不故意躲着公关小姐们,假如镇长把他听到的一些关于公关小姐们行为反常的消息加以分析思考,事情也许在失控以前可以得到解决的途径,但是马后炮从来是没用的,放出多少马后炮也不能打退小姐们那天夜里对金牌坊的猖狂进攻了。
              
  元宵节的前夜,一辆面包车停在镇外公路旁,风尘仆仆的浙江小姐带来了三个男人,其中一个就是小姐们盼望的专业人员。这时候小副镇长因为疲劳过度正在县城的岳母家养病,镇长和副镇长正坐在雀庄大礼堂的前排,观看一台由几个三流演员和许多不知出处的男女演出的相声小品晚会,而雀庄的小街因为晚会的原因万人空巷。这时候天空飘着些微雪,七个小姐在夜色中提着简单的行李汇集到公路旁,她们极目远望,希望能看见金牌坊那里的动静,但是天已经黑透,雪花渐渐地大了,她们什么也没看见,只是隐隐地听见从牌坊方向传来一种有节奏的凿击之声。玫瑰小姐突然扑哧一笑,对月季小姐说,那个什么李寡妇,她要是地下有知,这会儿肯定在哭鼻子呢。月季小姐说,怪谁?怪不了我们,只能怪她自己生出这种混帐子孙,再怎么贞节,又有什么用?
              
  她们等待着三个男人,她们有点等不及了。玫瑰小姐和月季小姐下了车,迎着漫天的雪花向牌坊跑去,跑到中途的时候她们听见凿击声嘎然而止,两个女孩一时都愣了一下,一个说,弄下来了?另一个说,肯定弄下来了,他们手脚还算麻利啊。
              
  雀庄的最后一个放羊娃赶着羊从山上下来,他看见两个小姐抬着一块像木板一样的东西在雪夜里跑上了公路,他不知道她们抬的是什么木板,放羊的孩子说他当时用手电筒照了照她们,他没注意她们手里的东西,只看见玫瑰小姐嘴里嚼着口香糖,另一个小姐,也就是月季小姐,她竟然向放羊娃抛来一个不正经的媚眼!
              
  导游告诉我,雀庄金牌坊被偷以后好多上年纪人都哭了,他们说早知道这样情愿不要这个风景区,情愿不要挣这份钱,镇长们也都哭了,尤其是小副镇长,他知道自己在整个事件中难以逃脱人们的责难,他用嘶哑的声音向乡亲们保证,他一定要把牌匾追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雀庄风景区红火了一年就名存实亡了,前几天导游带着小副镇长到我这里来串门,说起雀庄风景区的经济投入和收支情况,小副镇长说,投入和收支基本上平衡,好在镇上的居民赚了不少钱。小副镇长说,只有老百姓赚到了钱,项目就不能算失败。小副镇长在我们面前仍然是强者,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管结果是什么,当初的创意还是不错的。我问小副镇长,追回牌匾的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小副镇长这时显得有点焦虑了,他摇了摇头说,进展不大,不过,跑不了他们。
              
  事实就是这样,那七个女孩,据说有的跑到了广东,有的跑到了海南,而作为牌匾事件主谋的玫瑰小姐和月季小姐,目前下落不明。
            
       
              
  轮船码头比任何一个集市都要拥挤和肮脏,滞留此地的人们有的蹲着,有的站着,还有的四仰八叉地躺在仅有的几块空地上,张大嘴呼吸着污浊的空气,一边打着响亮的呼噜,轮船尖利的汽笛声没有惊动那些人,很明显他们并不是旅客。
              
  最后的两名旅客大概就是描月和李咏。描月的一只手被李咏紧紧地拽着,另一只手一直提着她的黑色长裙,像一个木偶被牵拉到了检票口。描月意识到自己像一个木偶,因此她的脸上一直凝固着一种窘迫的表情,当她在检票口撞到一个农民模样的人时,描月没有向那人道歉,却猛然甩掉李咏的手,你干嘛这么慌慌张张的,描月说,船还没开呢,你慌什么?
              
  李咏回过头匆匆瞥了女友一眼,他的手上肩上各挎了一只旅行袋,脖子上挂着描月的女士皮包。李咏察觉到描月在生气,但他没生气。李咏踮起脚尖朝轮船的甲板上张望,突然高声叫起来,我大哥,我看见我大哥了!李咏朝甲板上的一个男人挥着手,一边揽着描月的肩膀说,看见我大哥了吗,他正跟我们挥手呢。
              
  描月看见一个穿蓝白条衬衫打着领带的男人,叼着香烟伏在栏杆上,一只手高高地举起来,朝左右两侧潦草地晃了两下,他挥手的姿势活像是一个大人物。描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后面当然没有什么人,她其实知道他在向自己挥手,只是故意不看他。其实不用李咏介绍,描月也知道了,那个人就是老崔。
              
  上船的时候描月仍然目不旁视,但是冷不丁地说了一句,你大哥?哼,你大哥就这模样呀?
              
  描月嘴快,说了话往往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描月是个喜欢贬低一切男人的女孩,其实就站在甲板上的老崔来说,他的体型要比描月想象的高大魁梧,他的长相也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一些,英俊一些。
              
  他们三个人包下了一个二等舱,舱室不大,却还算干净。描月是第一次坐船,不禁有点喜形于色,她在舱内扫视了一圈,摸了摸床铺说,挺舒服的么。描月说完就后悔了,她看见老崔投来的目光,那么匆匆一瞥,却让她后悔得要命。
              
  老崔含笑道,是第一次坐船吧?
              
  第一次怎么啦?描月说,坐轮船有什么可得意的,又不是坐航空母舰。
              
  老崔愣了一下,看看李咏,说,厉害。
              
  她就是嘴厉害,李咏说,心眼还挺好的。
              
  谁告诉你我心眼好的?描月说,你根本不了解我。
              
  李咏尴尬地笑了笑,转移话题说,操,就我们三个人,没有外人来了,这多痛快。大哥还是你英明,坐二等舱就得包舱。
              
  有钱么,有钱就能摆阔。描月从小包里取出化妆盒,细细地在脸上补了点妆,描月对着小镜子说,我倒希望再来一个人,有趣一点的人,要不,这一路上还不把人闷死。
              
  描月听着两个男人无言以对,总算觉得解了气,又觉得他们嘴笨,忍不住偷偷一笑,她从镜子后面偷窥两个男人,他们都微笑着,脸上是一种相仿的宽容的表情。李咏这时候凑到描月耳边,轻声说,你对我大哥客气点,你忘了你的工作都是他帮忙找的?
              
  描月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描月的报复本来已经完成,没想到李咏紧接着就做了那件事。李咏从床下拿出了三双拖鞋,第一双给了老崔,第二双给了描月,第三双放在自己脚下,描月看着他拿鞋的次序,心里很不舒服,偏偏老崔在说话了,老崔说,李咏你又错了,该先给你女朋友呀。老崔话音未落,描月已经把拖鞋踢了出去。
              
  没出息,描月冲着李咏喊道,你是男人吗,他有钱你就甘心当他的奴才?
              
  你这是什么话?他是我大哥呀。李咏涨红了脸,讪讪他说,一双拖鞋,先给谁还不一样?
              
  老崔在一边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听上去快乐而暧昧,他一边笑一边拍着李咏的肩膀,然后附到李咏耳边说着什么。描月瞪着他们,她想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却看见老崔注视着自己,老崔的眼神有点古怪,似乎在赞赏她,似乎又不是,描月觉得那种眼神很隐秘。
              
  不知怎么描月不敢正视老崔的眼睛。她转过脸去望着船窗外面,窗外码头上的景物已经开始移动,昏黄的江水缓缓地后退,船已经离港了。旅行开始了,描月的心情也一点一点好起来,她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南京,武汉,万县,重庆这些地名,那是她记得的三峡旅行将要经过的城市。描月的心情一点一点地好起来,她想象着长江三峡美丽壮观的景色,依稀看见一座形状奇特的陡峭的山峰,那就是著名的神女峰。描月是在一张长江游览图上知道它的,神女峰的形状确实像一个守江而望的女人。描月也不知道为什么独独是神女峰让她产生了无限的想象。
              
  描月从小包里找到了那张皱巴巴的游览图,描月的手指沿着图上的长江优美地移动着,在标示神女峰的红点上突然停顿了,神女峰,描月莞尔一笑,叹了一口气说,唉,船开得真慢,什么时候才能到神女峰呀?
              
  李咏已经脱下衬衫光着上身了,他正用毛巾在腋下抹擦着。急什么?李咏说,船不是刚开吗,那个什么峰肯定在三峡里,过了武汉才进三峡,进了三峡才能看见呢。
              
  那用得着你说?描月朝李咏轻蔑地瞥了一眼,她意识到自己是在间老崔,但不知怎么她的目光一旦与老崔相遇就慌忙躲开了。描月又埋头盯着游览图,像是自言自语他说,我估计船过神女峰是在第三天,要不就是在第四天?
              
  我也不知道是第几天,老崔在另一张床铺上收起手里的报纸,说,我就知道第二天到武汉,到了武汉就该下船啦。
              
  武汉有什么意思?描月仍然低着头说,我小姨妈就住在武汉,我妈去过那儿,说夏天热死人,冬天冻死,又没什么好玩的。
              
  我知道三峡很美,武汉很没意思,可我就是没空往上游走,没时间呀。老崔说,我要是像你们这么自由自在就好了,生意人没时间,我就不能陪你们往上游走了。
              
  大哥得在武汉下船,李咏坐在描月的身边,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大哥在武汉有许多生意。
              
  谁跟你说话了?描月抬起肘部推着李咏,皱着眉头说,没见过你这么讨厌的人,你就一张嘴,说话还结结巴巴的,还想把全人类的话都说完?
              
  李咏似乎从来不生女友的气,他从描月的身边坐到老崔的身边,对老崔挤着眼睛,说,怎么样,厉害吧?
              
  老崔却哈哈大笑起来,兄弟别生气,他一下一下地拍着李咏的肩膀说,有个幽默的女朋友是男人的福气,男人么,不受点女人的气就做不成男人!
              
  描月这时候噗哧一笑,准确他说,那是发生在她和老崔两个人之间的会心一笑。这种微妙的情景来得很突然。描月的心咚地跳了一下,她猛地转过脸去,心里隐隐地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她甚至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她与老崔突然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好象是在合伙捉弄或者欺负李咏。
              
  轮船微微轰鸣着行驶在江面上,从窗口望出去天已黄昏,江岸上的乡野景色笼罩在淡淡的暮蔼之中,看上去单调而朦胧。描月想打开船窗,但发现窗子被钉死了。李咏挤过来,拼命想把窗子往上拉,这次描月没有责怪他,她只是指了指那几颗钉子,用眼神告诉他,他是多么愚笨。然后描月含了一颗话梅在嘴里,拿出一本时装杂志看了起来。
              
  轮船进人夜航以前两个男人就开始喝酒了。描月难以想象他们这么喝酒有什么乐趣,可是他们就这么津津有味地喝开了,尤其是李咏,他的白净清秀的脸上满是酒色,说话声也变得亢奋而粗鲁,他一直大声说着一个同事卷走五百万公款潜逃国外的事,大哥你想不到吧,猴子竟敢干这种事,李咏说,操,知人知面不知心,猴子那么胆小一个人,就敢干这种事,操,现在的人,想钱都想疯了。
              
  这事你跟人说了有一百遍了。描月厌烦他说,我看你想钱也快想疯了。
              
  老崔对李咏的絮叨却很有耐心,他说,都疯了就好了,疯了就不想钱了。
              
  描月噗哧一笑,确切他说,又是与老崔的会心一笑。描月有点不自然了,转过脸注视着李咏手里的小酒瓶。桌上的两只烧鸡只剩下半只了,李咏还在努力撕扯一只鸡翅膀,描月就用杂志捅了捅他。李咏回头说,怎么了,猴子的事又不是国家机密,报纸都登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描月说,谁管你什么猴子大象呢,我让你嘴下留情,人家买的烧鸡,倒全让你吃了。
              
  咳,你在说什么呢,李咏说,我跟大哥谁跟谁?我吃了就等于他吃了,大哥你说对不对?
              
  老崔的脸上停留着那种隐秘的笑容,他对李咏点着头表示赞许,手里的酒杯却出其不意地朝描月送过来,坐船无聊,他说,怎么样,你也来一口?
              
  我不喝酒!描月几乎惊叫起来,她觉得自己推开酒杯的动作过于惊慌了,她的声音也过于尖锐刺耳,似乎老崔的酒杯里盛着毒药。描月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羞红了脸退到门边,看看李咏,又看看老崔,然后猛地打开舱门跑出去了。
              
  灯光下的甲板半明半暗,描月站在暗处,心里乱糟糟的。江上的夜景一片昏朦,甲板上看夜景的人不多,他们说话的声音也湮没在水浪的轰响之中,按照原来的设想,她和李咏应该在这里一起看夜景的,但这次旅行变得有点莫名其妙了,现在她独自一人站在这里,眼前看见的却是一杯酒,老崔手里的那杯酒。描月想,也许自己太敏感了,也许那杯酒没有什么含义,他和李咏是那么好的朋友,会有什么含义呢?
              
  夜幕沉重地垂在江面上,甲板上的人看见的夜景其实只是一片无边的黑蓝色,半轮月亮,点点繁星,还有远处近处散落的灯光,江风很大很猛,描月在风里站久了,觉得有点凉意,脑子里便突然掠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要是李咏现在来为她披上一件衣服,他们的爱情也许还有希望,可是她知道那只是一种浪漫的想象。
              
  描月走回二等舱去拿衣服,到了门口突然长了个心眼,想听听两个男人的酒话,她把耳朵凑到门边,听见的却是一阵反胃的声音,不知是谁喝吐了。紧接着便听见了李咏的声音,女朋友算什么?兄弟是手足,女人是衣服,想脱就脱!描月怒不可遏,正想闯进去,门被打开了,老崔拽着烂醉如泥的李咏冲出来,看见描月他并不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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