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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第1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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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的几个教师都为李胖这句话拍手称快,而一直背着箩筐站在一边旁听的老康偏要多嘴,怎么能这么说?老康惊愕地望着那群老师,他说,孩子不教不成人,现在学校连《三字经》都不教,孩子们善恶不分,他们怎么会学好呢?教师们被老康问得一时无言,好一会儿想起老康是个未摘帽的四类分子,于是就互相对视着说,这老东西不是在宣扬孔孟之道封建思想吗?够反动的。挨打的政治老师李胖正好满腹火气撒在老康身上,滚远点,你这个四类分子,李胖抬腿朝老康的纸筐飞起一脚,这里没有你的发言权。
老康趔趄了一下站住了,他的浑浊的眼睛变得湿漉漉的,老康想幸亏自己腿脚硬朗,否则栽在地上兴许就难爬起来了。李胖和其他老师渐次走进了东风中学的铁门。现在的先生——老康目送着那些背影冷笑了一声,现在的先生其实也不像先生。老康想起遥远的孩提时代,城北的孩子都到桃花弄去上学堂,桃花弄大窄了,遇到先生从那里进进出出,孩子们都自觉退到弄堂两侧,鞠着躬让先生先过。还有先生手里的一柄木尺,它专门对付调皮闹事的孩子,打手心和屁股,绝不打其它地方。现在什么都乱了,老康想,学校的先生调教不了孩子,却对一个可怜的老头子施以拳脚。
罪过,真是罪过。老康嘟囔着擤了一把鼻涕,目光习惯性地搜索着学校周围的废纸,墙上的那张布告是刚贴出来的,张贴时间未过三天的纸老康一般是不动的,即使是拾废纸老康也拾得循规蹈矩。老康看见秋天的阳光均匀地洒在东风中学的红砖教室和冬青树上,到处可见揉皱的纸团和撕碎的纸条,但老康从来都没有进去拾过学校里面的废纸,他只能在校门外面。门卫老张曾经怀着一种歉意对他说,不是我不让你进去,工宣队说了,地富反坏右一律不准进学校大门,怕你们毒害青少年。
地上到处是废纸,却不让你进去捡,真是罪过。老康无可奈何地收拾起他的箩筐,弯腰之际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地上散着几块白底蓝花的小瓷片,它们使老康一下子闻到了从前寿康堂药店的气息,即使被孩子们摔成了碎瓷片,即使瓷片上的梅花和兰花图案已经无从辨认,老康也能认出那就是从前寿康堂用来装麝香丸和参茸的瓷罐,他的寿康堂,他的出自嘉靖官窑的瓷罐,现在成为几块碎片躺在老康肮脏枯皱的手掌上。真是罪……过,老康的声音类似呜咽,浑浊的双眼更加潮润,但老康的眼角只有眼垢没有眼泪。老康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制造了这些碎瓮片,是拿了瓷罐砸了谁的头还是往墙上砸着玩?那些东西早已被一群学生从他床铺下全部抄走,老康记得学生们用铁锤愤怒地敲碎瓷器的那个日子,他们把满地的瓷片往垃圾堆那里扫,被铁锤遗漏的几只瓷器在菜叶和煤灰中闪着洁净的光,老康记得他守在垃圾堆旁,无论如何不敢去捡。是几个从市场归来的妇女把剩下的几只瓷器拾到了菜篮子里,老康至今还记得那几个妇女的谈话,一个说,拿回去装砂糖吧。另一个说,装糖容易化了,这种东西做盐罐最合适。
真是罪……过。老康一手握着瓮片一手背着纸筐在香椿树街上走。他想,孩子们假如想砸东西玩,尽可以找地上的石块和玻璃瓶,为什么非要砸这些珍贵的瓷器?孩子们为什么非要弄坏那些好东西?老康在街上走,遇见熟人他就站住,摊开手上的瓷片给人看,罪……
过,真是罪过,老康用一种乞怜的目光望着别人,熟人就朝老康的手掌匆匆扫上一眼,说,你嘟嘟囔囔说什么?莫名其妙。老康说,他们把它砸碎了。熟人便嘻嘻地笑起来,砸碎就砸碎了吧,这有什么?老康你他妈的老糊涂了。
老康意识到许多香椿树街的老熟人已经听不懂他的话,心里涌出了许多悲凉。老康走到从前的寿康堂前时再次站住了,他看见药店关着门,门上挂了一块纸牌:今天学习不营业。
老康兀自冷笑了一声,他想药店怎么可以随便关门呢,学习要紧还是人命要紧?假如有人来抓急药怎么办呢,真是罪过,老康愤愤地想着就在药店的台阶上坐下来,多年以来老康背着纸筐在香椿树街上走来走去,中途总要在这里歇一口气。
午后的天空忽然掠过几朵乌云,石子路面的一半阳光急速地退去,风吹起来。不远处有人家的窗子被秋风推来弹去地嘎嘎作响。卖桔子的摊贩抱着一只竹筐在街上奔走。雨点徐徐地落在屋檐和街道上,落在老康半秃的头顶上,老康伸出手接住雨点,说,这雨也下得怪。
从前的秋雨都是在掌灯时分开始,淅淅沥沥下上一夜,现在秋雨偏偏在白日里下,噼噼啪啪地下,还溅起一阵充满怪味的烟尘,老康打了一个喷嚏。又说,罪过,怎么下这种雨,这种雨淋不得,淋了雨要受凉的。受了凉伤胃伤脾,就要补气,他们就要来买姜片了。
老康不知道那个穿绿裙的女孩是什么时候站在他背后的,女孩子戴一只用夜饭花缀成的花箍,长发湿漉漉地披垂下来,有水滴从她单薄的衣裙角上滴落在地上。女孩正敲击药店的门,老康认得那是打渔弄家的,女孩美琪,但老康忘了女孩美琪一个月前已经溺死在河中了,因此老康像遇见别的熟人一样,摊开手掌里的几块瓷片给女孩看,他说,多好的东西,可他们把它砸碎了。
女孩说,药店的人怎么不给我开门?
老康说,你没看见门上的牌子?他们去学习了,今天不开门。
为什么不开门?女孩纤细的手指仍然叩击着药店的木板门,她的水痕斑斑的脸上充满了悲戚之色,女孩说,我想买八粒安眠药,只要八粒安眠药。
你让雨淋坏了,会伤风的,也许还会发热,你不该买安眠药,该要糖姜片。老康想了想说。对,三片糖姜,半个钟头含一片,糖姜片就在十九号抽屉里。
女孩轻轻地叹了口气,她不再叩门,转过脸来观望着雨中的香椿树街。女孩苍白的脸颊、马黑的长发以及自衣绿裙都隐隐泛出一圈水光。老康想这个女孩真奇怪,深秋天气穿着裙子,冒着雨到药后来买安眠药。以前也有个女孩喜欢到药店来买安眠药,但老康想不到那是什么年代的事,也想不起那是谁家的女孩了。老康觉得自己老了。记忆力每况愈下,所有清晰的记忆竟然都局限在二十年前的范围之内,老康摇着头把手里的几块瓷片臧在中山装口袋里,身体缓缓地转过来面向着街道。恰好看见洗铁匠剩下的一条狗狂吠着穿过雨地,狗的后胆一曲一拐地,一路淌着血滴,可以发现它拖着一截铁丝,铁丝松弛地拴在它的腿上,当狗一路奔跑时铁丝也在石子路上沙拉拉地一路响过去。
真是罪过,老康抹了抹眼睛道,狗是通人性的,是谁把它弄成这样?
老康听见身后传来幽幽的叹息,他们把我的瓷罐全弄碎了,他们把洗铁匠的狗弄伤了,老康回过头找女孩美琪说话,但女孩却突然不见了,在她原来站立的地方积了一大滩水,留下几朵细小的枯萎的夜饭花,零乱地散落在药店门前。老康瞪大了眼睛搜寻女孩的身影,但女孩已经不见了。老康看见药后门板上出现了一个用蜡纸剪成的红心,它被随意地粘贴在陈旧的木板上,放射出一种鲜艳夺目的红色光芒。
老康对着那枚蜡纸红心凝神之际,一些游离的意识突然又回来了,他终于想起打渔弄女孩美琪已经在河里淹死了,鬼魂!鬼魂!老康站在药店门口惊呼着,一只手指着门板上那枚湿漉漉的蜡纸红心。对面的糖果店的几个店员穿过雨地,跑过来看个究竟,他们问老康鬼魂在哪里,老康说,突然来了,突然又不见了,是打渔弄淹死的女孩。店员们都听说过幽灵美琪的传说,一齐朝香椿树街两侧探望,街上雨雾茫茫,远远地依稀可见一个穿绿裙的女孩的背影,像一页纸一样被雨雾慢慢浸蚀,直至消失。
十二
香椿树街的户籍警察小马用一根绢子拴着叙德和达生的手,小马牵着两个行凶未果的少年,就像牵着两头牲口,一路上有人跟小马打招呼,小马,把他们往哪儿牵?小马微笑着说,所里,还能往哪几牵?又有人问,他们干什么了?小马仍然微笑着说,干什么,要杀人,X毛还没长黑,动不动就要拿刀杀人。
一行人走到北门大桥上,碰见小拐在烤山芋的炉摊前吃山芋,小拐看见警察小马下意识地想溜,但跑了几步就站住了,大概意识到没他的事,小拐咬了一口烤山芋,追过来与达生和叙德说话。你们真把金兰砍掉了?不是没砍成吗?小拐诧异地问叙德,没砍成为什么要去所里?叙德抬起腿踢了小拐一脚,滚开,孬种。达生却被烤山芋的香气所吸引,他说,给我咬一口。小拐就把烤山芋送到达生的嘴边,一边对着户籍警小马嬉笑着说,小马,你应该配一副手铐了。绳子不管用,小心让他们跑了。小马恶狠狠地瞪着小拐说,少跟我废话,小心我把你一起拴到绳子上。
小拐做了个鬼脸,他在两个朋友的屁服上轮流拍了一掌,然后目送着他们走下北门大桥。小拐的嘴里发出几声尖厉的唿哨与两个朋友送别,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英勇的念头,他应该像梁山泊英雄一样,做个蒙面好汉,在半路上劫下他的朋友,方法很简单,只要递给他们一把小刀割断绳子就行了,或者干脆爬到城墙的大树上,等人来了朝小马飞几块石片,营救计划轻而易举。但是这个念头稍纵即逝,因为小拐突然看见父亲骑着自行车上了桥坡。王德基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脚上的解放鞋前侧露出两个洞,分外引人注目。王德基大概是看见小马和他的猎物了,他的脸上挂着一丝鄙夷或厌恶之色。
小拐不想在此时此地被父亲发现,他慌不择路地挤进菜摊前买菜的一堆妇女中,本来是想躲一躲,未料到那群妇女见他拱进来就散开了,一个个小心地捂住了口袋和钱包,有一个干脆恶声恶气地斥责小拐,往人堆里拱什么?不动好脑筋。小拐也顾不上反驳,急急地想跨过菜贩的箩筐,但王德基已经放下他的自行车,扑过来揪住了儿子的衣领,王德基冷笑着说,我让你跑,我让你跑,我让你躲,你就是真成了野狗我也抓得住你。
那天香椿树街的话题:三个少年,继叙德和达生被小马一根绳子牵走之后,人们又看见小拐在街上出了洋相,看见王德基一手推着他的自行车,一手揪着儿子小拐在街上走。人们注意到玉德基教子成人的独特风格,他竟然揪着儿子小拐的耳朵在街上走。
沈叙德,给我坐好,现在要问你几个问题,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不许搔头发,听见了吗?也不许东张西望,我问你话的时候你看着我的眼睛,听见了吗?
听见了,可是我的头上很痒,真的很痒。
很痒也不准搔,现在听好了,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向金兰持刀行凶。
没有行凶。我只是想吓吓她,出一口气。
出一口气?出一口什么气?
她骗了我,她是个坏女人,她,她不要脸。
她不要脸谁都知道,用不着你说,现在问你第二个问题,你跟金兰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我跟她在一个厂,同志关系吧?咳,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你们也知道的,我跟她那个了,是她教我的,她那个很在行。
你跟她那个了几次?
记不清了,咳,反正就那么几次,还有什么多问的?
不许搔头,你给我放老实点,不许含混过关,让你交待你就交待,说吧,几次,到底几次?
让我想一想,一、二、三……大概十三四次吧。
好,就算十三次吧,你们在什么地方那个?
反正就在隐蔽的地方,我家,她家,玻璃瓶堆后面,还在语录牌后面。
该死,简直是现行反革命,居然敢在语录牌后面干这种勾当。这个问题严重了,以后处理。现在问你第三个问题,你父亲跟金兰是什么关系?怎么又东张西望了?把头转过来,没听见我在问你,你父亲沈庭方跟金兰是什么关系?
叙德就是这时候开始拒绝回答的,他的茫然的眼睛里突然升起阴郁的火,瞪着拘留室的窗外,窗子开得很高,玻璃不知什么时候碎裂了,结着一层紊乱的蛛网。叙德瞪着那只小小的蠕动的蜘蛛,眼前浮现出一些闪烁不定的人的器官,金兰鲜红的嘴唇、粉红的乳头、硕大的乳峰和一颗深红的长在隐秘地方的血滤,不仅如此,叙德的眼前还闪烁着父亲的裸体的光芒,它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暗红色的光,深深刺痛着叙德的眼睛。叙德现在听见自己的身体深处被某种锐物肆意戳击着,带来无以言传的疼痛,操他妈的,叙德呻吟着低下头,他说,操,我要杀了他们,我要出这口恶气。
好,说了半天你还是要杀人。户籍警小马冷冷一笑,他站起来把叙德从椅子上推开,推到墙角边让他面壁而立,小马说,敢在派出所里扬言杀人?先拘留你三天,先在这里站着,等我审完下一个让你们尝尝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头,杀人?X毛还没长黑就要杀人?我这次要给你好好洗洗脑子,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杀人?
下一个轮到达生。达生坐到那把椅子上时显得镇定而从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前门牌香烟,弹出一根扔给小马,小马没有接那根香烟,却一个箭步冲上来夺过达生手中的烟盒,到拘留室来抽烟?在我面前耍威风?小马怒视着达生,一边就把那盒烟寒进抽屉里,香烟没收了,现在轮到你但白了,是不是你教唆沈叙德去杀人的?
我没有教唆,嘿,什么叫教唆?杀人谁不会,用得着我教唆吗?
不准油腔滑调,我怎么看你横竖不顺眼?你还想点烟?把烟扔了,听见了吗?现在我问你,为什么要把马刀借给沈叙德?
借把刀有什么?多少年的小兄弟了,他就是来跟我借脑袋也借给他。
你倒是好汉一条,你有几颗脑袋?这么说你昨天是帮小兄弟一起去杀人的?
不是没杀成吗?再说对付一个女人也用不着我动手,他让我陪着壮壮胆,我就去了。这种时候我要是往后缩我就不是李达生了。
李达生,好,你有种,你是条好汉。好,现在我问你,有没有前科?
什么叫前科?
以前做过什么坏事?有没有偷过东西?凤凰弄那次群架你参加了没有?
我从来不偷东西,偷,那上不了台面。打架总归要打几次的,不过都是小场了,没怎么见血见肉。
口气好大,我以前怎么不知道香椿树街上有个李达生?李达生,好汉一条,现在你给我站到墙边上去。站好了,把手放到墙上,沈叙德。我叫你呢,你把你的皮带解下来。听见了吗?别发呆,让你解你就解。李达生,现在把你的裤子脱掉,全部脱光。
别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现在让你尝尝无产阶级专政的厉害,皮带一百下,这是规矩。快把裤子脱掉。
打就打吧,凭什么要脱裤子?
打的就是屁股,我顺便看看你长了几根X毛。
操你妈,要我脑袋可以,要脱裤子你是休想。
你骂谁?
骂你。
再骂一遍?
操你妈。
拘留室里的混乱就是这时候发生的。派出所里的其他警察涌进来时看见小马和达生扭打成一团,而昨天肇事的主犯叙德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拎着皮带,站在一边手足无措。警察们简直不放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有人在所里跟警察扭打,义愤之情使警察们一拥而上,很快地把达生按倒在地上。他们问小马怎么处置这个疯狂的少年,小马涨红了脸说道,老规矩,剥他的裤子!
那是达生整个生命中最屈辱的一次记忆,他记得那群警察剥下他短裤的瞬间,他唯一隐秘的弱点突然袒露在众目瞪瞪之下,他听见了一种耻笑和轻蔑的回声,像只螺蜘,像只螺蛳。有人笑了,许多人笑了。达生觉得他的血快从眼睛、鼻孔和嘴里喷射出来,小马,我记得你。达生狂叫着,但他已经无法抵御那条皮带,那条皮带准确有力地抽打他光裸的屁股,一、二、三……一共抽了一百下。
后来叙德告诉达生,抽他的不止小马一个,五个警察每人抽了二十下,但达生说,我都记在小马的帐上。
第三部
十三
农具厂在城南的一条弄堂里,素梅打着一把黄油布伞走迸那条堆满废铁和煤矿石的弄堂时,鼻孔里吸进的都是她熟悉的沈庭方身上特有的气味。远远地素梅看见了农具厂唯一的三层水泥楼,楼壁的颜色被烟囱里的黑烟熏成了黑色,唯有红漆刷写的一行标语仍然鲜艳夺目,在三层楼的走廊栏杆上,几件男人的衬衫和短裤在细雨西风里轻轻拂动着,素梅一眼就认出了她男人的短裤,还有那只灰色维尼纶假领。下着雨,衣服怎么还晒在外面?素梅不知道沈庭方是忘了收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学习班,学习班在那楼上吗?索梅指着三层楼上问传达室的老头。
你干什么?老头审视着素梅。
干什么?素梅没好气地白了老头一眼,来看我男人,沈庭方,给他送点东西。
今天不探视,也不好随便送东西的。老头说。
学习班又不是监狱,这不许那不许的。素梅鄙夷地冷笑了一声,径直就往里面闯。传达室的老头大喊大叫地追出来,素梅猛地回头用伞尖敲着他说,你叫什么叫?我男人没带衣服,冻死了他你负责?
素梅一路气鼓鼓地爬到三楼,发现三楼上还有一道铁栅栏门,门上挂着把链条锁,怎么推也推不开,素梅就把铁门摇得嘎嘎响,嘴里高喊着沈庭方的名字。出来了一个人,朝铁门这里探头探脑的,素梅说,沈庭方,沈庭方在里面吗?那人不说话,吐了一口痰,又缩回去了,素梅便更用力地摇那铁门,沈庭方终于出现在走廊上,怕冷似地耸着肩膀,两只手互相搓弄着。几天不见,男人已经瘦得尖嘴猴腮的,素梅的眼圈立刻有点泛红。
把门开开,让我进来,索梅说。
不让开门的。沈庭方仍然搓着手,朝身后张望了一眼,今天不探视,本来都不让见家属的。
一个狗屁学习班,弄得真像个监狱。素梅恨恨地看着男人,快开门呀,不开门我怎么给你东西?
不让开门的,你把东西塞进来吧。
现在胆子这么小。素梅鼻孔里轻蔑地哼了一声,当初搞那婊子赁可是色胆包天,你当初要是有点觉悟,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沈庭方皱起了眉头,眼睛朝旁边扫着,一只手就朝铁栅栏的空当伸过来。素梅或许也意识到现在不是声讨旧账的时机,就把那只装满东西的网袋从铁门空当里塞进来。包太满,塞不进去,素梅只好把衣服、肥皂和草纸一样样地拿出来。
什么时候能回家?素梅说。
我也不知道,天天都在洗脑,天天都在写检查,还是通不过。他们一定要挖政治思想上的根子,政治上我有什么问题?就是搞了一次腐化,跟政治上有什么相关?
千万别瞎说,政治上的事写进材料以后一辈子背黑锅,素梅声色俱厉地对男人说,犯什么错误检讨什么错误,别的事千万别瞎说。
不瞎说就怕不行了,沈庭方的目光黯淡而恍惚,他叹了口气说,老朱是组长,我以前办过他的班,这次是要报复了,怎么也不让我过关。
男人萎靡而绝望的神色使素梅感到担忧,她想教他一些对策,但学习班那一套恰恰是她缺乏经验的领域,素梅情急之中就说,什么狗屁组长,我要去跟他吵。沈庭方苦笑着说,你就知道吵,吵有什么用,他看了看腕上的表,又说,五分钟到了,再不进去他们又有话说了。
素梅无可奈何地望着男人从铁门前消失,爱伶和心酸之情油然升起,嗽地想起男人的短裤和假领还在外面淋雨,就叫起来,庭方,你的衣服去收掉,要淋烂掉的。但沈庭方没有回应。沈庭方已经进去了。素梅看见一柄新牙刷被男人遗落在地上,就用手伸进铁门把牙刷捡了起来。
天空中仍然飘着斜斜的雨丝,农具厂一带的空气充满着一种类似腐肉的气息,弄堂的水洼地里散落着许多圆形的小铁片,有几个男孩在雨地里跑着,用那些小铁片互相抛掷着袭击对方。一块铁片落在素梅的黄油布雨伞上,啪地一声,该死,素梅响亮地骂了一声,但她脑子里仍然想象着男人在那楼上受的苦,素梅突然强烈地后悔那天来农具厂告状的行动,该死,我把庭方给害了,素梅用雨伞遮住脸抽泣起来,该死,该死,素梅扬起手掌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遇到下雨天护城河里的水会比往日绿一点,也要清澄一些,近郊农村水域中的水葫芦和解放草不知从何处漂迸护城河里,一丛丛地随波逐流,远远望过去就像一块移动的草坪。而河上的浮尸也总是在这样的雨天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香椿树街的人们谙熟这一条规律,但他们谁也说不清楚那是因为雨天容易死人还是因为死人们喜欢选择雨天去死,就像河上的那些无名浮尸,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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