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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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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我隔壁的房间之前不止撞倒了一件东西,我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
            
  谁来了?我问对面的棋手。
            
  棋手还没睡,他自己在与自己下棋,黑黑白白的棋子摆了一床。他看了我一眼,走到门边检查了一下门锁,然后他淡淡他说,你睡你的,大概来了一个旅客。
            
  深更半夜怎么还会有人来这里?
            
  我不知道,我在打棋谱,棋手说着又坐到床上去摆他的棋于了,他的表情告诉我他现在需要安静。
            
  但是隔壁房间里的人却并不安静,我先是听见什么重物被乒乒乓乓摔打的声音,然后好像是玻璃被打碎了,我身边的那堵墙也被咚咚地击打着。什么声音?我对棋手说。但棋手埋头于他的棋局,对一切充耳未闻。我无法再睡了,起初我想出去看个仔细,但恐惧使我一直徘徊在门内,我听见隔壁的来客渐渐安静了,后来就响起了一个女人哭泣的声音,是一个女人,这一点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橱柜后面的那扇门是意外的发现,我先是看见那里有几道微弱的光,很快我就意识到那扇门原先是这两个房间的通道。我请棋手帮我搬动橱柜,他很勉强地下了床,但他毫不掩饰地刺了我一句,隔壁来了什么入,与你有什么关系呢?我说,难道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他说,奇怪什么?我在寺前村住了半个多月了。告诉你寺前村永远平安无事,否则围棋二老不会选这个地方下棋。
            
  我通过门上的裂缝看见了隔壁房间的景象,一个女人坐在散乱的农具堆里掩面哭泣,我看见她穿着那件红色的塑料雨披,我看不清她的脸,但从她的两条长辫上可以判断她还年轻,还有她发梢和红色雨披上的水珠,它们一齐在幽暗中晶莹地颤动。还有她手里攫着的一个小东西,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清那是一粒白色的围棋于,你认识她?我向棋手招手,你看,她的手里也抓着你的围棋子!
            
  我谁也不认识。棋手钻进被窝说,我只想认识围棋二老。
            
  寺前村的早晨真的是在乌语花香中来临的。我醒来后发现棋手的床已经空了,我后悔自己贪睡而导致了孤身一人的局面,幸亏窗外的阳光和雨后的乡村景色冲淡了昨夜的恐慌记忆。我背起所有行囊匆匆逃出小旅馆,在经过那个堆农具的房间时我推门朝里面偷看了一眼,一切与昨夜的记忆相仿,只是那件红色的雨披不见了。
            
  我是在去往长途汽车站的路上被那群人追赶的,当时我发现了路边灌木丛上盘旋着几只蝴蝶,其中一只是金裳凤蝶,我总是容易把它当作紫线风蝶,因此我为了那只蝴蝶耽搁了很长时间,当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已经来不及了,那群人,我猜主要是寺前村的一些干部和社员,他们像一群麋鹿一样迅疾地穿过树林出现在我面前。
            
  你昨天夜里住在小旅馆里吗?有一个男人看上去是干部,他始终伸开双臂示意别人安静,他说,为什么不说话?昨天夜里你住哪儿了?
            
  小旅馆。我竭力镇定着情绪说,我是来捕蝴蝶的,我是昆虫爱好者协会的会员。
            
  为什么不在来客登记簿上登记?男人问。
            
  没有人负责登记,我只住一夜。我说,我来找紫线凤蝶,你们这里禁止捕蝴蝶吗?
            
  只住一夜。男人沉吟着说,问题就在这里,为什么只住一夜?
            
  我来不及赶长途汽车回家了。我突然压抑不住地愤怒起来,我朝那群人喊道,那么吓人的旅店,那么脏的地方,谁愿意住?
            
  男人盯着我审视了一会儿,终于朝我摊开他的手,我看耻那只粗糙宽大的手掌上躺着一颗白色的围棋子。
            
  你认识这颗小石子吧?他说,是你的吧?
            
  不是我的,是另外那个房客的。我觉得我正在把某种祸端往棋手身上推,我想我不得不这样做,我说,我不下围棋,他下围棋。
            
  那个男人的目光这时候投向果树林搜寻着什么,我听见他在喊,小彩,别害怕,你出来认一下这个人,是不是这个人?
            
  这样我注意到了果树林深处的那个女人,女人穿着那件红色的塑料雨披,两个妇女搀扶着她,也恰恰遮住了她的脸。我听见了她啜泣的声音,嚼位过后便是悲枪的撕心裂胆的尖叫,抓住他,抓住他,你们快抓住他!
            
  刹那间恐惧压倒了我,我一边申辩着一边寻找着逃跑的方法,我瞥见了路边的一辆自行车,在那群人朝我挤来之前我飞奔几步,跨上了那辆自行车。
            
  我不记得他们追赶我的具体过程了,当我骑车急驰通过一座木桥后,我回头望了一眼,那群人在河边止步了。他们没有继续追赶我,这让我感到幸运。我怀着历险过后特有的惊悸的心情到了康镇,我记得我挤上长途汽车时全身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当然,我也把那些珍贵美丽的蝴蝶标本连同工具扔在了寺前村。
            
  棋手是在去水边棋舍的路上被那群人堵佳的,那群人簇拥着一个穿红色塑料雨披的女人,女人一边啜位一边低声诉说着,而她的目光始终固定在他的脸上,像火也像冰。棋手觉得女人的目光很古怪,那群人的出现岂有点气势汹汹,但他没有在意,他朝他们微笑着,一边拍打着背包里的围棋子,他说,这么多人,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干什么?那个男人冷笑了一声说,正要间你呢,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下棋,你们知道围棋二老在哪里吗?
            
  就在这里。男人再次亮出了手里的那颗白色围棋子,他的脸上已经浮现出某种胜利者的表情,这颗小石子,不、这颗围棋是你的吧。
            
  是我的,你在哪里捡到的?
            
  这要问你了,男人松了一口气,然后他转向那个穿红色塑料雨披的女人说,小彩,别害怕,昨天夜里是不是这个人?小彩你说,是不是这个人?
            
  那个叫小彩的女人先是捂着脸哭了几声,猛地她抬起头怒视着棋手,她说,抓住他,抓住他,就是这个人!
            
  棋手后来是被他们拉拽着走进水边棋舍的,起初他不理解寺前村人对他的谴责和谩骂,他的平静而茫然的态度恰恰更加激起寺前村人的愤怒,有一个青年大叫一声,你还装蒜?跳起来打了棋手一拳,棋手摸到了鼻孔里的血,终于明白过来,他开始苦笑着重复一句话,无理,无理,棋手说,无理,这一招大无理了。
            
  你别装蒜。干部模佯的男人夺下棋手的背包,把手伸进去划拉了几下,他说,寺前村人从来不去害别人,你也别来害我们,什么事情都要讲理,你自己也说了。现在该留一句话了,这事你是要公了还是私了?
            
  怎么公了?怎么私了?我不懂。棋手说。
            
  又装蒜。公了就绑你去公安局。男人说,私了简单,你娶了小彩,留在这里或者带她走。
            
  我为什么要娶她?我不认识她!
            
  还在装蒜,你不娶她谁还肯娶她?
            
  又是无理。棋手高声说,我要下淇,我根本不想娶她。
            
  那个男人的目光落在棋手的背包上,他大吼了一声,让你下棋,我让你下棋,他那么吼叫着开始把背包里的棋子倾倒在地上,你们每人来抓一把,男人对身边那些人说,每人来抓一把,全部给他扔到湖里去,我让他再下棋!
            
  棋手看见许多双手朝他的黑白棋子伸过去,棋手不顾一切地扑倒在地上,用身体保护住他的黑白棋子,他拼命地推那些手,一边推一边喊,我私了,我娶她啦,娶她啦!
            
  从寺前村归来我没带回一只蝴蝶,这个结局你已经是知道了的。但你想不到我带回了一粒白色的围棋子,它不知怎么藏在了我的衣袋里,出于某种玩味;日事的心情,我一直把那粒棋子放在枕边。
            
  我没有预料到那粒棋子会使我每天都想像围棋并迷恋上了围棋,我更没有想到围棋会取代蝴蝶在我生活中的位置,让我从一个昆虫爱好者摇身一变,脐身于本市围棋迷的行列。我一直记得当年的寺前村之行,当然也记得那个到处寻访高人的棋手,在奔棋多年后我终于理解了那个棋手狂热而凄凉的行踪。有几次我向那些资深棋友描述了他的外貌以及他的故事,棋友问,他叫什么名字?我说我不知道,棋友说那就好了,那就是一个无名棋手,这样那样的无名棋手是很多的。
            
  五年后我重访寺前村已与蝴蝶无关,也与围棋无关,我是跟随一个朋友去收购那里的桃子和批把的,那个朋友是个聪明人,他听我说过寺前村的故事,我猜他邀我同行也是为了预防某种不测。
            
  正值初夏季节,寺前村在任何季节似乎都是桃红柳绿花草繁茂的,别处罕见的蝴蝶也依然在湖边开阔地里嘤嘤乱飞,当然我说过我对所有蝴蝶都不感兴趣了。我跟随我的朋友在寺前村的果林里穿行,与寺前村人讨价还价,好多张脸都似曾相识,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一个人能认出我来了。
            
  我没有想到我会在湖边遇见棋手,我先是看见一个干瘦的男人在那挥舞着捕蝴蝶的网兜,那种熟悉的动作使我感到亲切,我站住了,看着他从网兜里夹出一只黑峡蝶放进标本夹,我看清了他的脸,我差点叫出声来。
            
  棋手,你还认识我吗?
            
  棋手缓缓地偏过脸看了我一眼,他的神情显得疲惫而惟淬,目光与当年相比也浑浊了一些,他只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我。
            
  棋手,你还在下棋吗?你怎么捕起蝴蝶来了?
            
  我不下棋,我捕蝴蝶。棋手这么说着突然朝远处飞奔而去。我看见远处的桃林里飞起一群色彩斑斓的蝴蝶,我猜那一群蝴蝶里可能会有几只珍稀品种,我猜棋手也是这么判断的。棋手抓着网兜飞奔时我下意识地跟他跑了几步,但我的朋友在后面喊住了我,他说,喂,你去干什么?你不是不要蝴蝶了吗,来,帮我装桃子吧。
            
  一筐一筐的寺前村桃子被抬上了卡车,我被人群和水果筐挤来撞去的,听见寺前村人的乡音此起彼伏地响着。这种时刻你往往会自以为发现了人类生活的微妙之处,其实你什么也发现不了,我就觉得我很茫然。后来我抓住了一个寺前村少年的手,那个少年有着一双诚实而善良的眼睛,是他回答了我对棋手的最后的疑问。
            
  那个人现在不下棋了吗?我问。
            
  你说谁?说小彩的男人?他不下棋,他就喜欢到处捕蝴蝶。少年说,你认识小彩的男人?
            
  小彩是谁?我又问。
            
  小彩是他的女人呀。少年突然笑了,露出一排歪斜的牙齿,他说,你不认识小彩,小彩是蝴蝶精,她是蝴蝶变的!
            
  我想这是我在寺前村听到的唯一的新闻,也是唯一的令我恐惧的新闻。
          
       
  女孩走到钟表店门口用手撑着玻璃门,她以为母亲就在身后,但尾随她出来的却是一个穿着西装的老人,老人拎着把雨伞侧身而过,一边很礼貌地朝她颔首一笑,女孩却朝天翻了个白眼。然后她回眸寻找着母亲,她看见母亲还在柜台边与营业员说着什么,母亲的声音时高时低,不是我丢了,是你们忘了给我收据。母亲说,没收据怎么行?到时手表坏了你们肯保修吗?母亲突然提高了嗓门,女孩听见她在用什么敲打柜台,母亲说,岂有此理,你们对顾客就是这种态度。
            
  女孩站在钟表店门口显得很不耐烦,她用一种怨恨的目光浏览着橱窗里陈列的那些钟表,那些钟表在她看来一只比一只庸俗难看,滑稽,谁让你在这里买手表的?女孩这么嘀咕了一句猛地扭过身子对母亲嚷道,别说了,再不走就下雨了,外面下雨啦!
            
  雨点确实已经打在外面的街道上了,街道两侧的人群开始快速地移动或奔跑。女孩拉住她母亲的手跑了几步,母亲说,跑什么呀?出门时让你拿一把雨伞你偏不拿,现在好了,就淋成落汤鸡吧。女孩甩掉了母亲的手,跳到一家电影院的台阶上,她用一块手帕擦着头发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下雨躲雨,我们干脆看场电影吧。
            
  母亲抬头看了看电影院的大幅广告画,她的表情显得更加愠怒了。广告画上是一对骑在马上的男女,女的正微微侧转着脸和身子,男的揽住了女人的腰,两片鲜红的嘴唇正迎向另两片更加鲜红的嘴唇。
            
  不看。回家。母亲说。
            
  下这么大雨,你不看我看。女孩撅着嘴说,你一个人回家吧,滑稽,你去淋雨吧,淋成落汤鸡吧!
            
  不准看,等雨停了就回家,母亲说。
            
  雨停不了,你没看人家都买票进场了?女孩跺了跺脚说,这部电影肯定很好看。
            
  这种电影不好看,我不准你看。母亲说。
            
  滑稽,你没看过怎么知道不好看?他们都说很好看。女孩冲过来抓住母亲的皮包,手伸进去摸着,她说,给我钱,你不看我要看。
            
  母亲在女儿手上打了一记,她怒气冲冲地盯着女儿的手,过了一会儿她自己走到售票窗前,对着窗内说,算了算了,买两张票吧。
            
  电影院里黑漆漆的,只有银幕那一块变幻着明亮绮丽的色彩。蓝天白云、赭红色的山脉和碧绿的草场,一个美丽的穿白裙的女孩策马狂奔,她好像正在逃离几个男人的包围圈。很明显电影已经开场了。女孩先是倚靠在母亲的肩膀上,当英俊风流的男主角脚蹬马靴走近女主角的帐篷时,女孩的身子渐渐挺直了,她往嘴里塞了一颗话梅,但那颗话梅被遗忘在唇齿之间进退两难。
            
  母亲说,又是这一套,俗气死了。
            
  别说话。女孩捅了捅她母亲,低声警告道,你在这里乱说话,别人还看不看电影了?滑稽!
            
  母亲说,这种电影,骗人的,看这种电影还不如在家看电视。
            
  女孩侧过身去往她母亲嘴里塞了一颗话梅,但母亲突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不好了,炉子上还在煮开水呢,母亲仓皇地拽着女孩说,快回家,会闯祸的,都是你催我催得头昏。
            
  你糊涂了?不是灌好了开水才出门的吗?女孩说。
            
  谁灌的?我让你灌你灌了没有?母亲仍然紧拽着女孩的手,快走呀,要闯大锅了,你在这里还坐得往?
            
  你糊涂了,女孩甩脱了母亲的手,愤愤地说,我看着你灌的水,这种记性,闯了祸也是活该,真滑稽。
            
  你走不走?母亲几乎叫喊了一声,与此同时她注意到电影院的所有人都转过头来朝这边看,于是她压低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急死我了,你到底走不走?
            
  不走。我要看下去。女孩坚决地说,你要是不相信我你自己回家看吧。
            
  女孩后来就独自留在电影院看电影,女孩有点心神不定,但她的眼睛始终专注地盯着银幕,假如你当时恰巧坐在电影院前排,假如你恰巧向后面望了一眼,你便能够看见一双像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多情而胆怯,摄取或被摄取的眼睛,不错,那就是女孩的眼睛。
            
  后来银慕上就出现了男女主人公在马背上长吻的镜头,女孩看见草地上的野花一朵一朵地绽放,白色的长鬃上凝结着几滴露珠,马背上那女人似乎已经溶化在她的情人的怀里,她佩戴的花环和珠链纷纷坠落,而那个魁伟英俊的男人怀抱女人的姿态仍然那么迷人,他不说话,他的背影纹丝不动,只有那双黑牛皮马靴上的金属扣闪闪发亮。
            
  爱情的声音充溢在电影院里,女孩开始坐立不安起来,她低下头,又抬头,又低下头,如此犹豫了一番,女孩突然站了起来。她急匆匆地穿过黑暗的过道,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望银幕。那个马背长吻的镜头刚刚切换,女孩看见一遍沐浴在阳光里的松树林,两只鹿正在争食一颗松果。女孩站在门日欲走还留,远眺银幕的目光黯淡下去。走吧,女孩对自己说。不知为什么她走出电影院时若有所失,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外面的引座员说那句话,这部电影不好看,真是滑稽,女孩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意,她想早知道是这样不如跟母亲回家呢。
            
  外面的雨已经变成稀疏的鹅毛细雨,女孩站在台阶上,把手帕的四角打了结,做成一顶小帽扣在头上,也就在这时她发现一个青年男子在旁边观察自己的举动,他微笑着看她头上的那顶小帽,女孩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伸手就把小帽从头上摘下来了。
            
  我这里有伞。那个人说。
            
  女孩不理睬他,她发现他两手空空,风衣口袋里插着一叠报纸。他根本没有伞。女孩不禁冷笑了一声:滑稽!
            
  我的风衣就是一把伞,那个人展开他的风衣,展开了又迅速合上,奇怪的是他脸上的微笑以及动作都显得温文尔雅,他说,你跟我走,你不会淋到雨的。
            
  女孩不理睬他,但她的双颊已经一片绯红,女孩转过脸看了眼细雨中的街道,然后猫腰冲下了台阶,女孩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飞一程停一会儿,飞一会儿回头张望一会儿。拐过街角远远地看见了公共汽车站的站牌,女孩终于松了口气,滑稽,滑稽,她这样嘀咕着放慢了脚步。运动鞋的鞋带松了,女孩蹲下来系鞋带,这时她眼角的余光里便出现了一个人的黑皮马靴,它离女孩大约有五米之遥,但是它的式样以及靴部上端的金属扣与电影里男主角那双马靴如出一辙,女孩愕然地抬起头,然后女孩便惊叫了一声。
            
  就是那个穿风衣的青年男子,他又跟上来了,女孩惊惶之余仍然为他脚上的那双马靴感到迷惑,他为什么也穿着那种马靴?她刚才为什么没发现他也穿着那种马靴?
            
  女孩经过他身边时走了一个之字形,她听见他说,喂,小姐,你不认识我了吗?女孩装作没有听见,她想起母亲以前的告诫,不要搭理他们,你不理他们就主动,你要与他们搭活就会越来越被动。女孩想,不要搭理他,也不要看他,她低着头奔跑了几步,但紧接着她回过头朝那人脚上的马靴望了一眼,那双黑牛皮马靴踩在雨地里竟然未着一星泥水,它甚至比电影里男主角的那双更加光彩动人。女孩很快意识到她对那双马靴的注意引起了某种错觉,那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马靴,双脚在地上轻轻跺了几下,然后他便继续尾随着女孩。
            
  公共汽车还没有来,站牌下聚集了许多湿漉漉的人,他们使女孩拥有了些许安全感。女孩钻到人堆里,从别人的肩膀上偷偷窥探那个穿马靴的男人,那个人也在搜寻女孩,当他们的目光突然相撞时女孩便低下头,女孩涨红了脸嘀咕着,滑稽,真滑稽。她躲到了一个中年妇女的伞下,对她说,让我躲躲。那个妇女说,没关系,你再进来一点,淋了雨会感冒的,女孩说,我不怕雨,我怕。女孩欲言又止,她看见公共汽车在雨中的街道上蹒跚而来,女孩突然紧张起来,她在翘首以待的人群里撞来撞去的,竭力与那个人保持最远的距离,当公共汽车的车门打开时女孩奋力率先冲了上去,但她觉得有人紧紧拉住她的手,甩了几下都甩不掉,女孩吓得尖叫了一声,她睁大惊恐的眼睛侧过身,却发现那不是谁的手,那是一把雨伞,雨伞的伞柄恰恰勾住了她的手。
            
  女孩坐在车窗前惊魂未定,那个穿马靴的男人还站在下面。她能看见他,还有他马靴上那个闪闪发亮的金属扣,她看见他隔着车窗朝她微笑着,那种微笑有点虚假,但看上去并不令人憎厌。女孩闭上眼睛等待着汽车发动的声音,汽车开动了,她发现那个人靠着站牌杆朝她眨眼睛,似乎在向她传递一个隐秘的信号,女孩扭过脸捂嘴一笑,现在她放心了,但是这个结果多少有点出于她的预料。
            
  春天其实不是多雨的季节,在更多的阳光绚烂的日子里,女孩枯坐于钢琴前,一遍遍地弹奏着她最熟悉的曲子:《少女的祈祷》但是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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