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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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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日来药店生意冷清,店员们守着柜台,目光都朝街对面的棺材店和纸扎铺张望,那里人来人往出出进进的,虽然人都哭丧着脸,但毕竟是热闹的,有人看得出神了,嘴里就漏出一句话,早知道有这场瘟疫,不如开棺材店,那就赚大钱啦。
            
  有一天下午来了一个裹头巾的女人,好几个店员抢着去接药方,女人却没有药方,她把头巾一圈一圈地解开,露出一张灰白浮肿的脸,店员们都失声大叫起来,原来是邹嫂,邹嫂来了!店员们顾不上多想什么,七嘴八舌地问,你的病治好了吗?治好啦?怎么治好的?
            
  邹嫂冷笑了一声,说,没治好,也没死,还剩一口气呢。邹嫂的眼睛只盯住老王一个人。她的愤怒仇恨的眼神使老王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怎么这样看着我?老王说,你的病又不是我传染给你的,那天你倒在菜市上没人管你,是我把你送去医院的。
            
  邹嫂仍然冷笑着,她说,老王我问你一句话,我是寡妇不是?我是不是寡妇?
            
  老王说,你当然是寡妇,老邹死了好多年了嘛。
            
  邹嫂说,那我再问你.你看见我跟哪个男人睡了?我怎么就小产了?嗯,跟谁小产了?
            
  老王笑起来说,哪有这种事?你没听街坊邻居都夸你守得往贞节吗?
            
  寡妇小产还讲什么贞节?邹嫂突然狂叫一声爬到柜台上,她抓住老王又是撞又是咬,老王挡住了她的手却挡不住她的唾沫,邹嫂一边吐一边说,我憋着这口气不死,就是要找你算帐,我要不把霍乱传给你,死不瞑目!
            
  老王以为旁人会上来拉架,但没有一个人敢去碰邹嫂,老王慌乱之中抓过一只秤盘夺门而逃,他看见街上的人都朝药店门口涌来,老王就朝他们喊,把邹嫂拉住,她疯了,她是霍乱病人!人群闻声呼啦一下就散开了,恰好给邹嫂留出一条通道,老王知道自己喊错了,改口已经来不及,老王就撒开腿往澡堂方向跑去。去澡堂后来被证明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寡妇邹嫂一生崇尚贞操妇德,尽管复仇之火烧红了她的眼睛,在男澡堂的门口她还是止步了。
            
  那天纪太太从亲戚家回来,看见药店门口聚集了一堆人,一堆人不去抓药,只是站在那儿交头接耳的,纪太太当时就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后来一个店员向她详细叙述了邹嫂卷起的风波,纪太太听着听着心就沉下去了。她没说什么,默然走进店堂,纪太太且怨且恨地望着药店的每一只箱屉和每一个店员,最后她说,打烊三天,把店里所有东西擦洗三遍,用开水擦洗三遍。纪太太拖着沉重的脚步往楼上走,突然又想起什么,回过头对店员们说,人也得好好地洗,这三天里你们天天都得去澡堂,去澡堂好好泡一下。
            
  十味堂药店连续三天闭门打烊,第四天药店恢复营业,过往行人都注意到了药店门口的一张红纸告示,告示上的一排大字引起了许多人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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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店没有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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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站在告示下朗朗地念出了声音,念完了探头朝药店店堂里望了望;店堂里窗明几净,数不清的草药丸药的清香扑鼻而来,女主人纪太太穿着一件充满喜气的红锦缎旗袍,正用药剪小心地剪碎一枝枝桔梗,几个店员则捧着白纸把桔梗未归拢了,归拢了放进一只抽屉。
            
  药店的早晨给人以美好繁荣的印象。后来来了一个满面尘土的乡下姑娘,挤进人群看那张告示,她说,我不认识字,那红纸上写的什么呀?有人又大声地把那排字念了一遍:本店没有霍乱。
            
  这不是不打自招吗?姑娘咯咯笑起来,她说,这家店里肯定是有霍乱了,我在他们店里做过佣人,我知道他们的药也染上了霍乱!
            
  姑娘说完就像一阵风似地跑了,人们都惊异于她对药店如此大胆的诽谤,有人说,这疯姑娘好面熟!却想不起来她是谁。
            
  十味堂的衰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在瘟疫蔓延的季节,死亡近在咫尺,所有的人都已经乱了方寸。十味堂的女主人纪太太后来在药店旁边也开了间棺材铺,但霍乱病菌慢慢飞离了小城,死人少了,棺材生意便做不下去,纪太太一气之下关了棺材铺的门,几口质地上好的棺木都廉价地卖给别人做了寿材。这笔蚀本买卖使纪太太大伤元气,秋天的时候有个东北人背着一袋人参来药店,竟然被纪太太推出了药店的门。那东北人不明就里,他说,纪太太你在生谁的气呢?我的参是最好的长白山干参,你不要拉倒,凭什么推我呀?纪太太说,谁生你的气了?我是在生霍乱的气!
            
  纪太太说了一句实在话,没有什么比霍乱更令人忌恨的了,死人暂且不说,活人的生计也被它搅得乌烟瘴气的。到了秋天,小城复归平安,但街头巷尾甚至空气中都充溢着一种长吁短叹的声音,有人说那是死人的魂灵与活人在一起叹气,死人和活人都在生霍乱的气。
        
  此人姓蒋,叫蒋什么生的,到底叫蒋什么生却很少有人知道。我们大家都叫他酒桶,我有个同学猫头应该称他为舅舅的,有一次我看见猫头在酒桶家的窗前伸长脖子东张西望,嘴里喊着,酒桶,酒桶,外公让你今天不要喝酒,外婆说你夜里要给舅太公守丧,酒桶,你听见了吗?你不要忘啦!
            
  此人浓眉大眼,身材也极其魁梧,除了走路时暴露出左右肩膀一高一低的缺点,他几乎可以跑到电影里扮演任何一个游击队长或侦察员的角色,而且每逢他饮酒归家时我们就看见一个像刚从电影里冲出来的人,面若鸡冠,手执一根皮鞭……这条皮鞭我们至今不知它的用途,是马鞭还是牛鞭或者是别的什么鞭子,就连酒桶自己也不知道,酒桶一边剔牙一边打嗝,走过电线杆时就对准它。啪地甩开他的皮鞭,走到公共便池那儿,酒桶总是记着顺便撒一泡尿,酒桶一边撒尿一边放声高唱:穿林海,跨雪原,我气冲霄汉……
            
  当我们谈到老家故里,当我们说起酒桶这个人时难免会有文过饰非的地方。假如我们这样谈及酒桶,有个人肯定会愤愤地跳出来大骂一声,放屁,你们根本不知道,酒桶是个什么东西!那个人可能是幼儿园的李曼芬,也可能是杂货店的店员来娣,她们一听到别人夸奖酒桶相貌堂堂,就会忍不住地发出一迭声冷笑,有时候看见来梯那种揪心沥胆的样子,你简直害怕她会休克过去。
            
  我们知道酒桶与李曼芬结过婚,与来梯也结过婚,还有一个女儿。那两个女人提及她们的前次婚姻就是满脸苦大仇深的表情,这样没什么意思,我们可以不去理呼她们.李曼芬也好,来娣也好,她们毕竟只是酒桶的前妻,她们现在也没有什么理由对酒桶指手划脚了。
            
  酒桶现在的妻子是宝玲,一个香椿树街以外的人闻所未闻的贤惠女人,她的脸色看上去病恹恹的,其实什么病也没有,她的衣服袖子上总是套着两个蓝色的布袖套,还有她脚上不分晴天下雨常常穿着一双雨靴,谁都知道那是为了防止淘米水、洗菜水以及别的污水弄湿她的衣袖或鞋子。
            
  我听猫头告诉我母亲说,宝玲从来不阻止酒桶喝酒,有一次酒桶把半瓶白酒丢在猫头家,宝玲还急勿匆赶到他家要回了那半瓶酒。我母亲说,怎么这样?看来宝玲太怕他了,猫头嘻地一笑说,怎么不怕?酒桶用皮鞭抽她嘛。
            
  我们家与酒桶家住得不远,从来没听说酒桶用皮鞭抽过宝玲,皮鞭抽人的声音非常响亮,他要真的抽她我们怎么没听到动静?所以我怀疑猫头在吹牛,猫头就是喜欢吹牛,你没看见他当时洋洋得意的模样,好像是他用皮鞭抽过宝玲似的。
            
  我们的香椿树街比兔子尾巴也长不了多少,冤家路窄的情况在我们这儿是很容易发生的,宝玲当初刚刚嫁来就发现街上有两个女人存心与自己闹别扭。一个是李曼芬,李曼芬领着幼儿园的孩子走过街口,多次与宝玲擦肩而过,宝玲发现那个女人嘴里唱着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宝玲当时就觉得那女人目光不善,走出去几步远,宝玲回头,李曼芬也回头,宝玲清晰地听见李曼芬的一声嗤笑,即使是傻瓜也能听出她的笑声里饱含着嘲讽与刻薄的意味。宝玲回家后就把李曼芬的模样描述给酒桶听,酒桶也不隐瞒什么,轻描淡写地说,就是那个骚货,我结过两次婚,你是知道的嘛,还有一个骚货呢,还有一个骚货在杂货店里卖酱油。
            
  宝玲想躲避李曼芬还是比较容易的,她带到蒋家来的拖油瓶女儿已经上小学了,不需要去上李曼芬的幼儿园,但宝玲作为一个家庭主妇总是要去杂货店买油盐酱醋,去杂货店便要碰到来娣,来娣爱憎分明,心里的一切都摆放在脸上,光是摆放在脸上还不够,就出语伤人。宝玲每次在来娣手里买东西时来娣嘴里总是不干不净的,来娣说,有的男人猪狗不如,嫁他不如嫁一条狗,狗还会看门呢,那种男人除了会操,什么都不会!宝玲只当没听见。来娣又说,有的女人天生就是贱,是个男人就嫁了,也不睁眼看一看,枕头边上躺着个什么东西,哎呀呀,满身酒臭脚臭,从头臭到脚呀。宝玲只当没听见,她不是那种爱吵架斗嘴的女人,她带着漠然的表情看来娣压油泵,突然伸出手指指着油泵上的刻度说,还要往上推一推,你那儿不是五百克,是四百九十克。来娣怔了一下,随即把油泵上的浮标狠狠地敲了敲,你的眼睛真厉害呀,来娣无法遏制地尖声嚷嚷起来,这么小的油泵你看得这么清楚,那么大个酒桶饭桶你怎么看不清楚?宝玲仍然不搭腔,只是在她提着油瓶走出杂货店时才回过头,轻声说了一句,狗捉老鼠,多管闲事。
            
  就连蒋家的亲戚们也对宝玲的好脾气啧啧称道,而我认为宝玲是酒桶的忠诚的奴隶,有一天酒桶在我家门口与我父亲下棋,下了几招他就大声叫起来,宝玲,室玲,到这儿来一趟!室玲大概没听见,酒桶就捡起一块碎瓦朝自家门板上掷去,宝玲,室玲,你耳朵聋啦?宝玲风风火火地出来,一手抓着一只鞋垫,另一只手抓着把板刷,宝玲说,晚饭还没做呢,我在洗你的鞋子,洗了好几遍还有气味,酒桶瞪了宝玲一眼。说,鞋垫是垫脚的,又不能当饼干吃,洗那么干净干什么?没着酒桶朝宝玲招了招手,过来,我背上痒得厉害,来给我搔搔。
            
  然后我们就看见宝玲羞答答地站在酒桶身后,把手伸到丈夫的蓝色工作服里面为他搔痒,搔了几下,宝玲发现观棋的人都含笑注视着她,宝玲的手便惊惶地逃了出来,炉子上还烧着水呢!宝玲这么叫了一声,人也一溜烟地逃走了。
            
  宝玲就是这种像狸猫一样温顺木呐的女人,我觉得她是一个忠诚的奴隶,就是狸猫有时也会用爪子去抓它的主人呢,宝玲却只用她的双手煮饭洗衣,还给酒桶搔痒。我母亲有一次在街上拦住宝玲问,听说你给酒桶买酒喝?你怎么能这样?买酒的钱是小事,惯坏了他你自己吃苦呀,宝玲以应酬式的微笑回报我母亲,她嘴里不停地说,是呀,是呀,就是呀。可你能看出来她心里并不这么想,她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我母亲忽然看见她捂着嘴背过身去,我母亲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她听见宝玲忽然扑哧一笑,你没听见酒桶喝醉了酒的骂人话吧?宝玲忽然捂着嘴忍着笑说,骂得可有意思呢,他骂他爹是老乌龟,骂他妈是白骨精,骂他姐姐是野鸡,骂他的领导骂得最难听了,一个是牛××,一个是猪……宝玲说到这儿难以挂齿,忍不住地咯咯笑起来,我母亲看见宝玲笑得满脸绊红,一只手用力挤压着她的喉咙,她大概意识到有点失态了,就在自己的菜篮子里拎出两根大葱,异常慷慨地塞到我母亲手里,她的眼睛盯着那两根大葱,心里却不知在想些什么,我母亲最后听见她没头没脑地说,真的很有意思,真的很解气呢。
            
  凭心而论酒桶也没有来娣她们说的那么坏,来娣以前常常当众羞辱酒桶,李曼芬以前动辄哭哭啼啼跑回娘家,酒桶就用他的鞭子对付她们,自从娶了宝玲以后,酒桶的皮鞭就成了一个摆设了。酒桶在厂里对工友们说,我其实是想抽她的,可是找不到机会,她对我百依百顺,我有什么办法?
            
  邻居们也可以证明,在宝玲嫁给酒桶的最初三年里,酒桶没有任何粗暴的纪录。所以当我们后来听见蒋家传来的惊天动地的狂叫时,我们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会是酒桶在打宝玲吧?不会的,酒桶不会打宝玲。人们这样匆匆地交谈着涌到蒋家,看见的就是他们所怀疑的事情,酒桶在打宝玲,酒桶向宝玲挥舞着那条皮鞭!但是他甩鞭的技艺这几年大概生疏了,怎么甩也甩不着目标,噼啪有声的鞭风使宝玲一边尖叫一边蹦蹦跳跳的,看上去像一个受惊的木偶。
            
  宝玲尖叫着:没有粮食白酒,粮食白酒卖完了!卖完了,你这个酒鬼呀!
            
  酒桶说,撒谎,撒你妈个X的谎,昨天柜台里还有七八瓶,今天怎么会卖完了?你阳奉阴违,你想不给我喝?我他妈才喝了三两!
            
  宝玲仍然尖叫着,卖完了,卖完了,不信你自己去看,真的卖完了,你这个酒鬼呀!
            
  酒桶说,嘿嘿,你也敢骂我酒鬼?酒鬼?你再骂一遍给我听听?
            
  室玲仍然尖叫着,你是酒鬼,你就是一个酒鬼呀!
            
  酒桶这时候扔掉了不听使唤的鞭子,顺手抓起桌上那只粮食白酒的空瓶,酒桶在众目睽睽之下抓住宝玲的一绺头发,就像木匠击打榫头那样,酒桶用空酒瓶朝宝玲头上打去。窗外的邻居们惊叫起来,但惊叫无济于事,宝玲朝窗外的邻居翻了个白眼,然后就直挺挺躺下来,恰好躺在酒桶的怀里。
            
  我猜酒桶向宝玲的身体张开双臂时酒已经醒了,酒桶抱住宝玲时酒已经醒了,他的嘴里还在咕哝,粮食白酒没有了?还有五加皮呢,为什么不买一瓶五加皮,但我敢打赌他的酒已经醒了,我看见他的鸡冠色的红脸突然像被盖上了白纸,他朝着窗外的邻居转过脸来,大声吼道,你们怎么站在那儿看,快来帮帮我,我怎么站不住了?我才喝了三两酒呀。
            
  出事以后酒桶的酒全部醒了,在送宝玲去医院的路上酒桶曾经左右开弓掴自己的耳光,酒桶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什么事,他的英俊豪迈的脸上凝结着一种痛不欲生的表情,他对昏迷着的宝玲说,我喝醉了,你知道我喝醉了,你怎么不躲一躲我的酒瓶呢?酒桶的心里充满了悔恨,但是悔恨也已无济于事,宝玲昏迷不醒,宝玲在昏迷中发出某种令人恐惧的喘息声,类似火车排放蒸气的声音,或者就像一壶水即将煮沸的声音。
            
  宝玲在医院里仍然昏迷不醒,医生诊断是严重脑震荡。我听猫头说宝玲在医院里躺了三天三夜才醒来,宝玲一醒酒桶就抓着她的手呜呜地哭起来,我觉得这没有什么奇怪的,酒桶也是个人,他要是无动于衷就太、太那个了。我父亲担心酒桶在宝玲的病床边会不会也喝上几口,我想酒桶要真那样就太、太不是人了。让我奇怪的是猫头对宝玲病情的新说法,他口口声声说宝玲不是普通的脑震荡,是一种人们没听说过的特殊的脑震荡。
            
  我当然要追问猫头,她的脑震荡与别人有什么不同呢?猫头带着狡黠的表情说,告诉你你又不信的.她的脑子像是换过了,她换了个脑子。我认为猫头又开始吹牛了,我当然不相信有什么换了脑的脑震荡。猫头见我不相信自己就急了,他指天发誓说,骗你是狗,宝玲一醒过来就换了个人似的,她张嘴就骂人呀,骂酒桶是狗鸡巴,狗鸡巴,猫头说到这儿咯咯笑了一通,捂着肚子说,狗鸡巴,这种脏话,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听来的?
            
  我也只不住笑了,但我很难去想像宝玲口吐脏话时会是什么样子。
            
  她不光骂酒桶,什么人她都骂呀,猫头说,护士给她打针,她骂人家是杀人犯,她还骂我外婆是白骨精,骂我外公是老乌龟,我妈也让她骂了,骂得很难听,猫头最后悻悻地说,我操她妈的,那天我好心去给她送饭,她一见我就骂猴子鸡巴,操,一个女人张嘴就骂脏话,这算怎么会事?
            
  如果不是我母亲去医院探访宝玲,我对所谓的特殊性脑震荡还是半信半疑的。那天我母亲带着两罐麦乳精和一筐桔子去医院,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我看见母亲坐在门槛上大声喘气,脸色阴郁而愤怒,半天才说出话来,我跑医院去是自作自受呀,我母亲说,那个宝玲,那个宝玲她现在一张嘴就骂人,她骂我是老巫婆,她还说我给她的麦乳精结了块,说那筐桔子是削价处理的便宜货!我父亲上前安慰道,别生她的气了,宝玲的脑子肯定是出毛病了,我母亲稍稍镇静了些,过了一会儿她想起什么,说,不对,你要说她脑子出毛病也不对,她骂别人就是不骂她女儿,她女儿在旁边坐着呢,宝玲还是叫她心肝心肝的,宝玲还在给她女儿织毛衣呢,织元宝针,一上一下,一上一下,针法比谁都清楚,脑子哪像有什么病?
            
  宝玲竟然也辱骂了我母亲,这使我们家人都有点愤怒,但我们确实难以想像宝玲恶语伤人的事实,正如我们难以想像酒桶不再喝酒一样。
            
  让酒桶不再喝酒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出了那件事以后酒桶收敛了许多,他每天只喝一小杯酒,一边喝一边提防着宝玲带来的女儿,他对女孩说,你可别去学那些奸细,别告诉你妈,要不你就没有煮鸡蛋吃了。
            
  也不知道女孩最后有没有告诉宝玲,我记得宝玲出院的第一天威风凛凛地站在家门口砸酒瓶,宝玲出院后面色红润光亮,看上去白白胖胖的,我看见白白胖胖的室玲在砸酒瓶,宝玲一边砸酒瓶一边破口大骂,酒桶,酒鬼,杂种,猪秽、狗鸡巴,我看你再敢喝酒,再喝我就剪了你的狗鸡巴塞进你的狗嘴,看你怎么喝酒!
            
  宝玲英姿飒爽,满嘴污言秽语,在场的所有邻居都目瞪口呆。那天杂货店的来娣正好路过,她一直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情观赏着宝玲的一举一动,但宝玲突然把愤怒而明亮的目光对准了来娣,母狗,贱货,别躲在那儿笑呀,宝玲向来娣招着手,你也嫁过这狗鸡巴,帮我来砸一个酒瓶呀。
            
  我们知道来娣不是好惹的女人,但那天她大概是被宝玲非凡的气势制服了,她甚至没有还嘴,慌慌张张地从人群中逃走了。
            
  大约半条香椿树街的人都聚集到蒋家门前,兴致勃勃地看宝玲砸酒瓶,偶尔会有玻璃碎片溅到街对面,有些人便怪叫着原地跳起来,也有人天生喜欢在这种事情上吹风煽火,不知是谁跑到浴室把酒桶从热水池里拉起来了,后来我们看见酒桶一路飞跑着过来了。
            
  酒桶当时穿着灰色棉毛杉和白色棉毛裤,脚上穿着一只拖鞋和一只皮鞋,脖子上的肥皂沫还清晰可见,远远望着酒桶时觉得他怒发冲冠,等跑近了就发现酒桶的脸上其实是一种迷茫的表情,他张大嘴巴看着宝玲,他说,我操,翻了天了,翻了天了,人们以为酒桶会再次拿起他的皮鞭,但酒桶像个木桩一样站在那儿,张大嘴巴看着宝玲,他的湿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的神色越来越委顿,有人居心叵测地捅了捅酒桶说,酒桶你怎么啦?酒桶很尴尬地咧嘴笑了笑,你们听她骂的那些脏话,酒桶摇着头说,肯定是我喝醉时的脏话,怎么让她学去了?一个女人骂这些脏话,多难听。
            
  我们一直等待着酒桶作出适当的反应,后来宝玲就从一只废弃的煤炉里拎出了那瓶粮食白酒,宝玲横眉立目地举起酒瓶,说时迟那时快,酒桶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宝玲,准确地说是抱住了那瓶酒,我们终于听见了酒桶愤怒的声音:瓶里有酒,粮食白酒,那都是粮食酿出来的酒啊!
            
  然后我便听见了邻居们快乐的笑声,还有人噼哩啪啦鼓起掌来。
            
  作为蒋家的近邻,我们难以相信宝玲摇身一变成为悍妇的事实,但那恰恰已经是一个人人能够证实的事实了。现在我们常常在清晨或深夜听见宝玲叱骂酒桶的声音,尽管我们不想听,那些杀气腾腾的污言秽语还是呼呼地灌进你的耳朵,剔除某些不宜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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