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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第2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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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迎来了一九八三年,我寄往全国各杂志的一堆小说和诗歌终于有了福音,这一 年的《星星》诗刊和《飞天》分别发表了我的四首诗歌。然后《青春》和《百花园》分 别发表了我的两篇小说。我狂喜万分,有一种找到光明前途无量的骄矜和自傲,从此确 立了要当作家的宏大理想。
被称为我的处女作的是一篇叫《第八个是铜像》的短篇小说,是遵循当时流行的小 说套路,“改革”加“爱情”,写一个老知青回城使工厂起死回生,怎么会“诌”出这 篇小说来的?想想很荒唐,就像后来怎么会编出个“妻妄成群”的故事一样地荒唐。重 要的其实不在于质量,重要的是信心,“发表”给了我勇往直前继续“发表”的信心。
整个大学时代我发表了五篇小说,现在都不好意思收入集子出版,但是一直认真地 珍藏至今。
我记得那时候非常急于把自己打扮成孤独者形象,渴望独来独往,远离人群,每天 在校园里或者北太平庄一带走走停停,神情忧郁地思考一些人生的痛苦和矛盾,特别钦 佩那些有自杀欲望的同学,但是我一旦去想那些抽象的深刻的问题,脑子立刻就成一团 浆糊,后来发现不自量力,就开始迷恋那些简单的体力输出,于是成了篮球场的常客, 不管什么天气必须去,这似乎跟我机械的僵硬性格有关。
二十岁的年纪在北京是一棵歪歪斜斜的树,我无法判定我是一棵什么样的树,生活、 爱情、政治、文化,东南西北风都轻而易举地袭击了我。我现在依稀能闻见一股青春的 气味在荡漾,我怀念这种曾经有过的气息。
我深知自己的性格有诸种缺陷。有一次为了磨练自己的意志,我决定暑假独自留在 学校,不像往常每逢假期就匆匆回家享受父母的温爱。为了躲避这份恩爱,我准备自讨 苦吃。暑期的校园里除了蝉鸣,静静的空空荡档的,食堂的伙食异常简单难吃,我现在 记不清那几天里干了什么,只记得有一天面对泡在温开水里的方便面,突然强烈地思念 母亲做的红烧肉,当天就去西直门买火车票准备回家了。结果买的票是没有座位的,只 好在火车上半倚半站着回到了苏州,到家发现腿都肿了,人累得半痴呆状,什么叫少年 壮志、什么叫自作自受,我这是一个例子。
八四年我中业分配到一所艺术学院工作。那一年我二十二岁,比这所大学的大部分 学生年龄还小一些。我喜欢这个小小的形状像盆地的学校,我喜欢那些穿衣服穿得标新 立异常常在路上引流高歌的学生,要知道我是个崇尚艺术的人,但是我很快发现我在这 里是个局外人,别人都忙忙碌碌的,我却每天在做辅导员的工作,辅导什么?我不知道, 我记得我主要是为学生领取助学金,召集卫生清扫工作,唯一一次出差是去外地调查一 个女学生的不检点的私生活。
我每天在宿舍里写我的小说。夜里写得太迟,第二天就爬不起来,去办公室总是迟 到,而且经常级着拖鞋,手里夹着劣质香烟。起初我的上司还要我写入党申请,但经过 一段时间的接触了解,发现那是不现实的。他们后来就习惯于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目光 阴视我了。
我写了一堆小说,拼命塞给南京的一些文学编辑看,希望他们赏识并发现我,另一 方面我的灼热的投稿机器也一直隆隆运行着,无弦停止,我把自己想象成马丁。伊登, 我比他更加渴望成为作家。
初到南京,开始挣工资,一切都是新的开始,我认识了一些志趣相投爱好文学的朋 友。他们使我的生活忙碌而充实起来,通过其中的几位朋友我朝文学圈子里试试探探地 伸入一只脚,与文学圈发生联系使我非常激动,我总在暗暗地想他们快要赏识我了,他 们已经开始赏识我了,他们在谈论我的小说了。
这一年我写了短篇小说《桑园留念》,是我第一篇真正的小说。
一九八五——九八六年
八五年年底,我离开艺术学院到《钟山》杂志做了编辑,这个称心如意的职业来之 不易,一是靠朋友的帮忙,二是靠我发表过的那些小说。我离开学校是狠灰溜溜的,学 校的领导在我欲调未调时期,总是用很关怀的口气问我,小童,什么时候调啊?
我自认是个善良的好人,尽管小节上有些缺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不讨人 喜欢。
《钟山》编辑部周围有一个非常好的文学氛围,在这里每天所干的事所遇见的人都 与文学有关,还经常坐飞机去外地找知名作家组稿,我的生活一下子充满了阳光。
但是我的小说稿依然像放养的家鸽飞回案头,这使我很沮丧,直到八六年下半年, 有一次我在外地出差组稿,看到刚出版的《十月》杂志上登了我的一个短篇,这是我第 一次在有名的大刊物上发表作品,立刻买了杂志在火车站候车室看了起来,看自己的四 千多字的短篇,自怜自爱地看了好几遍,差点误了火车。
又过了两个月,《收获》杂志也发表了我的另一个短篇。我觉得希望之门已经向我 开启了。
无数个夜晚我睡在编辑部的一堆办公桌的空隙里,一张钢丝床、一支钢笔和用不完 的稿纸,冬天升煤炉取暖、夏天点蚊香熏虫,每天都在那座宫殿式的房子里写我的小说。 每隔一个月就回苏州看看我的父母,并和一个邻居姑娘谈了恋爱。
那样的生活很有规律,同时也很有野心。因为我看见那扇希望之门已经可以容我侧 身通过了。
一九八七年——九八八年
我记得八七年二月是我的好运月,当时引人注目的三家刊物《上海文学》、《北京 文学》、《解放军文艺》同时在二月号上发表了我的短篇。奇怪的是,自此没有谁来阻 扰我的强烈的发表欲望了,那些周游全国的稿件一一有了令人满意的答复,自此上帝开 始保佑我这个被文学所折磨的苦孩子。
这年《收获》杂志发表了我的第一个中篇《一九三四年的逃亡》。《收获》杂志从 此成为我最理想的投稿阵地,后来他们每年都以重要的版面登载我的作品,这种合作关 系一直延续至今。
我觉得我应该结婚了,于是我和我妻子就结婚了,现在翻开我的结婚照,一副肥头 大耳红光满面踌躇满志的劲头,过早认为自己已经功成名就。
八八年一年我发表了无数作品,其中许多是八六年前的作品。开始有评论家评论我 的作品,我偷偷地屏住气看那些评论,然后对朋友说,我不看评论家的东西,他评他的, 我写我的。
一九八九年
一九八九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我不必从头细说。我只记得我的生活在这一年里变化 太大了。
我女儿天米是这年二月出生的,我做了爸爸,对于妻子和女儿我都有太多的愧疚。 我一个人在南京过追逐自在的日子,妻子在苏州拉扯着女儿。我的懒惰和自私几乎酿成 过大祸,那是妻子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我回苏州,恰巧妻子那天原因未明地咯血, 是在深夜,妻子用脸盆接住那些血,她见我睡着了不忍叫醒我,但我醒来了,我看见了 脸盆里的半盆血。但我说,怎么吐了这么多血?说完就又睡着了。我妻子第二天住进了 医院,医生说若再拖延就大人孩子都危险了。我惊出一身冷汗,在医院陪伴妻子时,我 经常接受一种残酷的拷问,你是人还是畜牲?我当然要做人,也许我的懒惰和自私的习 性从此有所好转了。
八九年国庆节前夕。我母亲被检查出患了癌症。母亲辛劳了一辈子,拖着病体带了 四个孙子、孙女、外孙女,她一辈子的生活目标就是为儿女排忧解难,当知道了癌症结 果时,我们一家人都陷人了一种绝望的境地。我自欺欺人地期望于现代医疗技术,但心 里已经有一块可怕的阴影挥之不去。
我母亲动手术后的某天,我在去医院的路上顺便拐进邮局,买了一本刚出版的《收 获》杂志,上面登载了后来给我带来了好运的《妻妻成群》,现在我常常想起这里面的 因果关系,想想就不敢想了,因为我害怕我的好运最终给母亲带来了厄运,当我在我的 文学路上“飞黄腾达”的时候,我母亲的生命却在一天天黯淡下去,我无法确定这种因 果关系,我害怕这种因果关系。
我记得母亲从手术室出来之前,医生已经宣布母亲的病不可治愈了,我记得我当时 想掐住医生的喉咙,不让他说出那句话,但最终我什么也不做,什么也做不了。一九九 0年炎夏之际,我抱着牙蜒学语的女儿站在母亲的病榻前,女儿已经会叫奶奶,母亲回 报以宁静而幸福的微笑。我在一边心如刀绞,深感轮回世界的变幻无常,我有了可爱的 女儿,慈爱的母亲却在弥留之际。
七月母亲去世,她才五十六岁。
一九九一——一九九二年
这段时间近在咫尺;我的生活似乎非常平淡,我和妻子女儿住在南京市中心一栋破 旧的阁楼上过我的日子,窗外汽车喇叭声不断,窗内就是我生活最重要的空间,白天读 书、会友、搓麻将,夜里写到深更半夜,不常出门,做了江苏作协的专业作家,不必天 天去上班了。我喜欢这种平淡随便的生活。
假如有更好的生活在召唤,我就等着,假如没有更好的,这样也不错,我就这样生 活下去吧。
想到什么说什么
种种迹象表明:我们的文学逐渐步入了艺术的殿堂。今天我们看到为数不少的具有 真正艺术精神的作家和作品涌现出来。这是一点资中,我们不妨利用这一点资本来谈谈 一些文学内部和外层的问题。不求奢侈,不要过激。既然把文学的种种前途和困境作为 艺术问题来讨论、一切都可以做得心乎气和,每一种发言都是表现,这就像街头乐师们 的音乐,每个乐师的演奏互相联系义相对独立,但是你看他们的态度都是宁静而认真的。
一形式感的苍白曾经使中国文学呈现出呆傻僵硬的面目,这几乎是一种无知的悲剧, 实际上一名好作家一部好作品的诞生在很大程度上有赖于形式感的成立。现在形式感已 经在一代作家头脑中觉醒,马原和莫言是两个比较突出的例证。
一个好作家对于小说处理应有强烈的自主意识,他希望在小说的每一处打上他的某 种特殊的烙印、用自己摸索的方法和方式组织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然后他按照自己 的审美态度把小说这座房子构建起来。这一切需要孤独者的勇气和智慧。作家孤独而自 傲地坐在他盖的房子里,而读者怀着好奇心在房子外面围观,我想这就是一种艺术效果, 它通过间离达到了进入(吸引)的目的。
形式感是具有生命活力的、就像一种植物,有着枯盛衰荣的生存意义。形式感一旦 被作家创建起来也就成了矛盾体,它作为个体既具有别人无接替代的优势又有一种潜在 的危机。这种危机来源于读者的逆反心理和喜新厌旧的本能,一名作家要保存永久的魅 力似乎很难。是不是存在着一种对自身的不断超越和升华?是不是需要你提供某个具有 说服力的精神实体,然后你才成为形式感的化身。在世界范围内有不少例子。
博尔赫斯——迷宫风格——智慧的哲学和虚拟的现实;海明威——简洁明快——生存加死亡加人性加战争的困惑;纪德——敏感细腻——压抑的苦闷和流浪的精神孤儿;昆德拉——叛逆主题——东欧的反抗与逃避形象的化身;有位评论家说,一个好作家的功绩在于他给文学贡献了某种语言。换句话说一个好 作家的功绩也在于提供永恒意义的形式感。重要的是你要把你自己和形式感台二为一, 就像两个氢离子一个氧离子台二为一,成为我们大家的水,这是艰难的、这是艺术的神 圣目的。
二小说应该具备某种境界,或者是朴素空灵,或者是诡谲深奥,或者是人性意义上的, 或者是哲学意义上的、它们无所谓高低,它们都支撑小说的灵魂。
实际上我们读到的好多小说没有境界,或者说只有一个虚假的实用性外壳,这是因 为作者的灵魂不参与创作过程,他的作品跟他的心灵毫无关系,这又是创作的一个悲剧。
特殊的人生经历和丰富敏锐的人的天资往往能造就一名好作家,造就他精妙充实的 境界。
我读史铁生的作品总是感受到他的灵魂之光。也许这是他皈依命运和宗教的造化, 其作品宁静谈泊,非常节制松弛,在漫不经心的叙述中积聚艺术力量,我想他是朴素的。 我读系华的小说亦能感觉到他的敏感他的耽于幻想,他借凶残补偿了温柔,借非理性补 偿了理性,做得很巧妙很机警,我认为他有一种诡谲的境界。
小说是灵魂的逆光,你把灵魂的一部分注人作品从而使它有了你的血肉,也就有了 艺术的高度。这牵扯到两个问题,其一,作家需要审视自己真实的灵魂状态,要首先塑 造你自己,其二,真诚的力量无比巨大,真诚的意义在这里不仅是矫枉过正,还在于摒 弃矫揉造作、摇尾乞怜、哗众取宠、见风使舵的创作风气。不要隔靴搔痒,不要脱了裤 子放屁,也不要把真诚当狗皮膏药卖,我想真诚应该是一种生存的态度,尤其对于作家 来说。
三诗歌界有一种说法叫Pass北岛,它来自于诗歌新生代掘起后的喉咙,小说界未听过 类似的口号,也许是小说界至今未产生像北岛那样具有深远影响的精神领袖,我不知道 这种说弦是好是坏,Pass这词的意义不是打倒,而是让其通过的意思,我想它显示出某 种积极进取的倾向。
小说界Pass谁?小说界情况不同,无人提出这种气壮如牛的口号,这是由于我们的 小说从来没有建立起艺术规范和秩序(需要说明的是艺术规范和秩序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没有对应关系)。小说家的队伍一直是杂乱无章的,存在着种种差异。这表现在作家文化 修养艺术素质和创作面貌请方面,但是各人头上一方天却是事实。同样的,我也无法判 断这种状况是好是坏。
实际上我们很少感觉到来自同胞作家的压力。谁在我们的路上设置了障碍?谁在我 们头上投下了阴影?那就是这个时代所匿乏的古典风范或者精神探求者的成功,那是好 多错误的经验陷入于泥坑的结果。我们受到了美国当代文学、欧洲文学、拉美文学的冲 击和压迫,迷悯和盲从的情绪笼罩着这一代作家。你总得反抗,你要什么样的武器?国 粹不是武器,吃里扒外也不是武器,老庄、禅宗、“文革”、“改革”,你可以去写可 以获得轰轰烈烈的效果,但它也不是你的武器。有人在说我们靠什么走向世界?谁也无 弦指点迷律,这种问题还是不要多想为好,作家的责任是把你自己先建立起来,你要磨 出你的金钥匙交给世界,然后你才成为一种真正的典范,这才是具有永恒意义的。
四有一种思维是小说外走向小说内,触类旁通然后由表及里,进入文学最深处。具有 这种思维的大凡属于学者型作家。
我们似乎习惯于一种单一的艺术思维,恐怕把自己甩到文学以外,这使作家的经验 受到种种限制。也使作家的形象在社会上相对封闭。在国外有许多勇敢的叛逆者形象, 譬如美国诗人金斯堡六十年代风靡美国的巡回演讲和作品朗颂;譬如作家杜鲁门。卡波 特和诺曼。梅勒,他们的优秀作品《冷血》、《刽子手之歌》、《谈谈五位女神之子》 中的非小说的文字,他们甚至在电视里开辟了长期的专栏节目,与观众探讨文学的和非 文学的问题。可以把这种意识称为有效的越位。它潜伏着对意识形态进行统治的欲望(至 少是施加影响),它使作家的形象强大面完整,也使文学的自信心在某种程度上得到加强。
我想没有生气的文坛首先是没有生气的作家造成的,没有权利的作家是你不去争取 造成的。其它原因当然有,但那却构不成灾难,灾难来自我们自己枯萎的心态。
读纳博科夫
我所喜爱和钦佩的美国作家可以开出一个长长的名单,海明威、福克纳自不必说, 有的作家我只看到很少的译作,从此就不能相忘。譬如约翰。巴思、菲力普。罗斯、罗 伯特。库弗、诺曼。梅勒、卡波地、厄普代克等,纳博科夫现在也是其中一个了。
读到的纳博科夫的头一部中篇是《黑暗中的笑声》,好像那还是他在苏联时候写的, 没有留下什么特别出色的印象,作品似乎与一般的俄罗斯作品没有多少差别,师承的也 许是契调夫、蒲宁,写一个在电影院引座的姑娘的爱情故事,我现在一点也想不出其中 的什么细节了,也许是我不太喜欢的原因,我一向不太喜欢那种旧俄风格的小说。
后来读到过纳博科夫的《微暗的火》的选译,发现纳博科夫的晦涩高深显然超过了 巴思和巴塞尔姆这些后现代作家。小说中有一个叫金波特的教授,行为古怪乖僻、言辞 莫名其妙、思想庸常猥琐,好像就是这样,我所捕捉到的人物形象就是这样,因为看的 是选译,不能目睹全书风采,但至少《微暗的火》让我感觉到了纳博科夫作为伟大作家 的份量,不光是他的奇异的结构和叙述方式,他透露在书中的窖智面又锋芒毕露的气质 也让人顿生崇敬之心。
今年谈到了《洛丽塔》,不知此本与其它版本相比翻译质量如何,反正我是一口气 把书读完的,因为我读到的头几句话就让我着迷。我喜欢这种漂亮而简洁的语言。
洛丽塔,我生命之光,我欲念之光。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洛一丽一塔:舌尖向上, 分三步,从上颚往下轻轻落在牙齿上。洛。丽。塔。
洛这个女孩的形象并不陌生,不知怎么我会把她与卡波地《在蒂法纳进早餐》里的 可爱的小妓女相联系。都是活泼、可爱、充满青春活力的少女,这种少女到了作家笔下, 往往生活在充满罪恶色彩的氛围里,她愈是可爱愈是能诱惑人,其命运的悲剧色彩就愈 加浓厚。那个小妓女如此,洛丽塔也是如此,只不过洛丽塔还年幼、只有十二岁,她被 控制在继父亨伯特的欲望之绳下,因而她的命运更加楚楚动人、别具意味。
重要的是亨伯特,洛丽塔的继父和情人。这个形象使《洛丽塔》成为了世界名著。
我想纳博科夫写此书是因为他对亨伯特发生了兴趣,《洛丽塔》的写作依据就是亨 伯特的生活的内心依据。那么,亨伯特是什么?是一个年轻的中产阶级的绅士?是一个 乱伦的霸占幼女的父亲?还是一个嫉妒的为恋情而杀人的凶手?我想都不是,亨伯特是 一种欲望,是一种梦想,是一种生命,是一种苦难,也是一种快乐的化身,唯独不是概 念和规则的象征。
从心理学的角度去分析亨伯特与洛丽塔的“父女”之恋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况且这 是小说,不是病例。我觉得纳博科夫写的不是典型的乱伦故事,而是一种感人至深如泣 如诉的人生磨难,乱伦只是诱惑读者的框架。再也没有比亨伯特的罪恶更炽热动人的罪 恶了,再也没有比亨伯特的心灵更绝望悲观的心灵了,再也没有比亨伯特的生活更紧张 疯狂的生活了,亨伯特带着洛丽塔逃离现实,逃离道德,逃离一切,凭藉他唯一的需要 ——十一岁的情人洛丽塔,在精神的领域里漂泊流浪、这是小说的关节,也是小说的最 魅人处。
亨伯特说:“我现在不是,从来也不是,将来也不可能是恶棍,我偷行过的那个温 和朦胧的境地是诗人的遗产——不是地狱。”
亨伯特不是众多小说中刻画的社会的叛逆者、不是那种叛逆的力士形象。这与他的 行为带有隐私和罪恶色彩有关。因此我说亨伯特只是一个精神至上的个人主义者形象。 这种形象是独立的个性化的,只要写好了永远不会与其它作品重复,所以,在我读过的 许多美国当代作家作品中,亨伯特是唯一的。他从汽车旅馆的窗口探出头来时,我们应 该向他挥手,说一声:亨伯特,你好!
作为一个学习写作的文学信徒,我所敬畏的是纳博科夫出神人化的语言才能。准确、 细致的细节描绘,复杂热烈的情感流动,通篇的感觉始终是灼热而迷人,从未有断裂游 离之感,我想一名作家的书从头至尾这样饱满和谐可见真正的火候与功力。当我读到这 样的细节描绘总是拍案叫绝:离我和我燃烧的生命不到六英寸远就是模糊的洛丽塔!……她突然坐了起来,喘息 不止,用不正常的快速度嘟贼了什么船的事,使劲拉了拉床单,又重新陷进她丰富、暖 昧、年轻的无知无觉状态……她随即从我拥抱的阴影中解脱出去,这动作是不自觉的、 不粗暴的,不带任何感情好恶,但是带着一个孩子渴望休息的灰暗哀伤的低吟。一切又 恢复原状:洛丽塔蜷曲的脊背朝向亨伯特,亨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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