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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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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有一天我姐姐小飞蛾突然摔了小圆镜鬼哭狼嚎:“妈,你来看我的脸,我的脸怎么啦?”一家人都应声去看小飞蛾的脸,小飞蛾的圆脸蛋上一夜间爬满了星星点点的红斑。“这是怎么啦?”母亲摸着小飞蛾的脸惊惶失措,“痒吗?”我在一边也猛地感觉到脸上一阵搔痒。我拾起小圆镜照了照,看见自己的脸上也已经长出奇怪的红斑。我比小飞蛾更尖厉地叫了一声,蒙住了眼睛。红斑使我变得丑陋无比!我母亲茫然四顾,目光最后落到后门外的热水管子上。她的脸色变得煞白,紧咬嘴唇吐出一句:
            
  “该死的水管子!”该死的化工厂的热水管子。你为什么要让我母亲发现了呢?我心底涌出某种深厚的怨愤和悲怆,我把小圆镜摔在母亲脚下摔个粉碎,一个人逃到了我的阁楼上。我蜷缩在我家的半空中,听见母亲和姐姐小飞蛾呜咽的说话声。“妈妈明天烧水洗脸别省那两块煤好吗?”“明天烧水洗脸不省那两块煤了,再也不省那两块煤了。”我想那天也许是我少年时代最悲伤的一天。我准备逃学一星期,等脸上的红斑消退后再去学校上学。一个人躲在阁楼上,不敢诅咒我的母亲,只是一遍遍咒骂着化工厂的热水管子,化工厂你真是毒气四溢吗?化工厂你无声无息地在我脸上画下了无数红斑。我奇痒难忍、满脸溃烂,红斑将成为特殊的标记深深打在我脸上。我带着母亲和化工厂联合打印的标记在城市的各个街道游荡了七天,历经所有漂亮的房子丑陋的房子从未见过的房子和梦中出现过的房子,最后我还是疲倦地回到了古老而肮脏的老街,我没有钱没有勇气没有离家出走,我站在老街浓稠的暮色中叩响自家的木板门,回首四望,只见左邻右舍的房屋苍茫一片,空气中满是我所熟悉的气味包括腌菜味油烟味家具霉味尿布味狗粪味和化工厂的毒味。我突然掩面泪下:我走了七天还是走不出环绕我家的房子。
            
错失
            
  其实在五年前我们家就有过一次搬迁的机会。
            
  五年前父亲的工程队盖了三栋水泥预制板的住宅楼。父亲回家拍着我的头顶说:“想不想搬大楼里去住?你对你妈说去。住在五层楼上,三大间,有阳台,还有卫生间。”我欣喜若狂啊我的思想立刻像鸟一样飞越了我家的屋顶和整个老街。听说工程队的住宅楼盖在南郊,我知道南郊的大片空地上已经竖起了无数灰白色的楼房。南郊已经成为我们这个城市的第四个区。南郊是个陌生的好地方。早晨。一家人几乎成一字纵队走出家门,到南郊去看房子。父亲走在前面领路,我紧跟其后,母亲和小飞蛾拖拖拉拉地走在尾巴上。我记得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父亲穿着沾满灰浆的工装裤走路飞快,母亲一边走一边绾着蓬松的发髻,小飞蛾挽着母亲沿路东张西望心不在焉,而我脸已涨得通红,我将第一次进入属于我们家的美丽的楼房。我记得我们一家四人站在一栋尚未竣工的楼房前面。听见南郊的空气被远远近近的推土机粉碎机声响震动着,阳光也像碎片金属迷晃了我的眼睛。我看见四个粉刷匠正把那栋楼房刷上稀薄的白灰,不断地从脚手架上落下灰糊掉到我们头上,但是我们四个人一动不动地仰望着粉刷匠和楼房。我们仰望着渐渐地表情就发生了变化。
            
  我记得那栋楼的格局和装修。我发现那不是一栋美丽的楼房而像一只巨大的鸽笼,线条愚蠢门窗小气,所有的阳台都小心翼翼地贴在一起。我发现南郊的楼群没有一栋比得上我画在本上的楼房漂亮。这使我很伤心。进楼,还是一字纵队,我们家人鱼贯而入501房间。这回是母亲在前了,她推开门后仅几秒钟的工夫就对父亲喊:“不行,不行,这家不搬了。”她的声音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势如千钧。我母亲在三个房间和卫生间里焦灼地撞来撞去,最后倚在墙上疲惫不堪地喘息着,她对父亲、小飞蛾和我轮流审视了一圈,轻声说:“不搬了,这房子还不如老街的舒服。你们先别闹,我说不搬就有不搬的理由。”
            
  母亲的理由归纳起来有五条,这是我归纳的:一、五层楼太高,以后老了上楼下楼要摔坏了怎么办?二、虽然有三个房间,但两个房间都走铺,等于只有一个房间。小飞蛾和小弟都大了,不方便。我们家的阁楼要比这八平方米小间用处大。三、用水不方便。自来水有漂白粉味。老街有井,井水要比自来水好。四、窗户对着大公路,太吵,还不如化工厂呢,反正那化工厂的味儿也习惯了,老街倒是挺清净的。五、墙是一块水泥板,不隔音,墙东打喷嚏墙西能听见。一家吵架十家知道,我们家老是吵个不停,让人笑话有什么脸见人呢?父亲听完第五条就吼起来了:“我要跟你吵吗?要吵架还不要别人听,那你让谁来评个正理?我知道这家里你是女皇帝,小飞蛾是个跟屁虫,小弟是个小窝囊坯。搬不搬家不能你说了算,我还是一家之主呢。你也得听听我的。”“爸爸妈妈的都要听,搬不搬家,应该举手表决。”我姐姐小飞蛾在一边噘着嘴说,她善于察颜观色,一句话正中母亲下怀。于是母亲说:“谁说了都不算,大家说了算,举手表决吧。”“表决就表决。”父亲严肃地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神色有一丝坚定又有一丝疑惑,他对我说:“小弟你可是要住新楼的爸知道你做梦都想住新楼。”
            
  “要跟他搬家的就举手吧。”母亲打住了父亲的煽动谈话,母亲的眼睛充满了自信,嘴角却浮出难言的苦笑。我坐在充满呛鼻的石灰味的房间水泥地上。我心如乱麻,那些美丽的我想像过千百遍的楼房到底在哪里呢?在哪里?为什么总是远远躲开我们老街躲开我们这家人?我在三双亲人的眼睛注视下举起自己的手。我要搬家,我要搬到老街以外的地方去住。我举起的手代表我自己。
            
  一家子只有四双手,两双对两双。表决没有结果。晌午时分我们的家庭战争在南郊的那栋楼房里结束,四个人走出楼门,一言不发。抬眼看见南郊的灰色楼群上栖着冬天的太阳,温暖而又鲜艳。太阳照着一家四个人走过南郊,一家四个人神情迥异,不知道想的什么心思。
            
  其实从南郊回来我就知道搬家计划落空了,母亲不想搬这家也就搬不了。我走过南郊那么多楼房,却还不知道我的美丽大方的楼房在哪里,在哪里呢?
            
  五年前的南郊之行就算是一个梦。我从此为一家人居住的房子失魂落魄,五年过去老街依旧,老街人依旧,但是我已经告别了夏天下河游泳的年龄。夏天我大汗淋漓地站在后门口眺望环城的河水,河水像一条肮脏的巨蟒缠绕我们的城市,我无法潜入乌黑发臭的河水,我无法同一条庄严的巨蟒搏斗。辫子
            
  我姐姐小飞蛾的两条辫子留到二十九岁还没剪去,那两条辫子已长及她腰间,小飞蛾留着那两条辫子走在老街上超群出众又古怪乖僻。你在老街上看到小飞蛾的辫子就会猜到她是一个守家的老姑娘。“你什么时候剪辫子?”
            
  “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剪。”
            
  可是小飞蛾你什么时候才结婚呢?我回忆起十年来先后踏过我家门坎的许多乱七八糟各式各样的小伙子。他们几乎都遭到过小飞蛾和母亲千奇百怪的盘诘摸底和摊牌,大都是因为不思节俭不会过日子而惨遭失败。曾经碰到过一个符合我家标准的粮店小经理,小飞蛾和母亲都喜出望外,但是那回男方向我家发了回票,理由含混不清。最后才知道男方这样挠着头说:“小飞蛾太精明太节俭。以后过日子可怕。”我姐姐小飞蛾以精明节俭闻名老街,她是母亲的活脱脱的翻版。她从二十岁起就是我们家的第二女皇帝,辅助母亲管束着家中的男人。她说她一点也不想性急慌忙地嫁个男人。我现在想不起我与小飞蛾之间三天两头的舌战起始于什么时候,我们家的家庭战争什么时候从父母那里转移到了我和小飞蛾之间。战争中我砸烂了她梳长辫子的三把常州木梳,她撕烂了我设计的五张楼房图样。我们互相仇视互相排斥的情绪来得没头没尾,直到去年搬家前的最后一仗,我们都明白了这种战争的走向,因此也就结束了战争。我对小飞蛾吼出的话差点冲掉了我家的房顶:“小飞蛾你该滚出去嫁男人了我要结婚我要你的房间做新房。”小飞蛾将手中的木梳朝我砸来,木梳没有打着我小飞蛾自己却慢慢地蹲在地上了。她脸色苍白,好斗的眼神突然黯淡无光。我看见她的两条长辫子无力地滚过平板的胸前,耷落在泥地上。过了很长时间她假笑了一声,对我说:“小弟你一结婚我就搬阁楼上去住,你会有新房的。”
            
  我真的感觉到我那句话冲掉了我家的房顶,我的年迈的父母都冲上来捂我的嘴骂我掐我拍我。可是我已经说了这句话,我确实想跟女友结婚想要新房。小飞蛾后来把她的辫子紧紧抓在胸前,冲到后门外去哭泣。后门洞开,小飞蛾把脸俯向那条臭水河哭泣着,瘦削的肩胛颤动,使我想起她做女孩子的时光。我用一只手掌掩上脸看斑驳的后门,依稀又见到我家最困难的日子,我和姐姐小飞蛾站在河边晾衣裳。我扛竹竿,她绞衣裳。昔日的淡黄色阳光照亮了我们,我们的头发直到如今也都是淡黄色的。
            
  其实值得纪念的就是那最后一仗。自此我和小飞蛾和平相处,家中升起了安宁而幽暗的帷幕。一家人怀着难言的表情住在老街的屋顶下面,父亲,母亲,小飞蛾和我,表情深处都留下了家庭战争的暗红色伤痕。我们家的女皇帝母亲和小飞蛾有一天夜里同时做了怪梦,梦见我们家的房顶上有一窝老鼠彻夜厮杀,踩烂了房顶的瓦片和大梁,母亲和小飞蛾都听见我们的房顶在西风和鼠爪下不停颤动,最后一阵巨响,我们的房子像枝上花朵一样倾颓下来,房子塌了。这个梦后来一直萦绕在母亲和小飞蛾的记忆里。
            
  “搬家吧。”母亲对父亲说,她的眼窝发黑,神情还带着昨夜梦中的恐惧,“大概是应该搬家了吧。”
            
  “……”父亲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苍老的父亲几乎成了家中的泥菩萨,他不说话。父亲还未老的时候就是一个糊涂而善良的老酒鬼了。去年秋天我站在城西新村的新居窗前擦玻璃。当玻璃上的灰尘泥垢被擦净后,我惊喜地发现以后我可以天天凭窗眺望城市全景,眺望环绕我们的房子。我相信自己是一个未被发现的建筑学家,我相信我凝视城市屋顶的目光已经超越了历史和时空。房子,高大的低矮的房子,美丽的丑陋的房子,你们众人居住的房子,我多么爱你们这些房子!我站在窗前可以看见城西新村的那个雄伟的占地三百平方米的垃圾堆,在夕阳的余辉下垃圾堆升腾起紫金色的烟霭,城西庞杂的建筑群都笼罩其中,透出一种无比新鲜的色泽,刚栽下的杨树苗沿着楼群的轮廓组成一条单薄的绿线,能看见稀疏的树叶上落满了灰尘,但是我爱那些杨树叶,母亲曾经告诉我,杨树是长得最快的树木。
            
  去年秋天我站在这里,站在父亲给予我的又一片屋顶下,我将结婚成家,我将在这片屋顶下和我的亲人永生厮守,相亲相爱。
               
  耍猴的徽州人眼睛像冰块一样寒冷而晶莹,他的刀把子般的长脸呈现出灰暗的菜色,微微仰着,看小站候车室顶上的水泥字块。他看见龙家湾三个字都是向后倒下去的,旁边加固的铁丝被风吹得飒飒地响。秋风凉了,徽州人在站台上打了个寒噤。看来他是沿着铁路流浪到这里的,从皖南走过来不知要走多长时间。徽州人挑着担子,一只箩筐里是棉被和干粮,另一只箩筐里装的他的小棕猴。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只猴子,它的毛茸茸的脖颈处套着一个银项圈,闪出圆圆的光晕来。猴子的模样有点怪,额际上长着一撮白毛,像黑土地里的孤独的雪堆。候车室里有河南女人把头探出窗外,朝月台上张望,她们看见那个徽州人把猴子抱在腿上,正在给它穿一条花布小褂。猴子很安静,猴子的花布小褂已经脏得不能再脏了。猴子在徽州人怀里猛地一窜,女人便咦咦呀呀地叫起来,一边就涌出了候车室的玻璃门。
            
  “耍呀,耍呀,耍起来呀。”很快有一群人把徽州人和他的猴子围起来了。徽州人抬起头,有点惊慌地扫视着四周的人群。他的干菜色的刀把子脸上浮出一个谦恭的微笑,还是像冰块一样,寒冷而晶莹的。他一只手拽着猴子颈上的银项圈,另一只手伸到棉袄里去,迟迟疑疑地掏,慢慢掏出一面小铜锣来。“耍呀,耍呀,俺们给你钱。”那几个去南方贩棉花的河南女人朗朗地喊。笑着摊搡着从人群外面挤到前面。徽州人不动弹地坐在月台上。小铜锣的光面映出他的枯槁的倦容,他的眼神中有一片浑浑沌沌的雾气弥满了水泥月台,使围观的人们感到了陌生的凉意。
            
  咣……徽州人终于果断地敲响了小铜锣,把怀里的小棕猴颠了出去。猴子在空中翻了个筋斗,肮脏的花布小褂飘了飘,站到地上,不动了。猴子的猩红色的瞳仁很怪异地亮着,射到每个人的脸上。“耍呀,这猴子怎么不动了?”从河南来的女人们往后退了几步,有些惶惑。她们发现徽州人的猴子跟以前常见的不一样。猴眼里有类似人的目光闪闪烁烁的。
            
  月台上突然沉寂了一刻。徽州人直愣愣地瞪着他的猴子,又砸了一下小铜锣。猴子仍然像个小人一样,保持它的站立姿势。徽州人喉咙里痛苦地咕噜一声,望了望龙家湾的天空。然后他朝那只顽固的猴子挪过去,猛地揪住了猴子脖颈上套着的银项圈,一下一下地蹬着。
            
  “你给我翻!你给我跳!”徽州人低沉的声音透出杀性。小棕猴被银项圈勒得吱吱乱叫,拼命挣扎着,即使是此刻它眼睛里的红光仍然在不停闪烁,只是头仰起来,艰难地射到了主人那张渐渐暴虐的脸上。
            
  “哎哟,这猴子!”湖南女人们突然嚷起来,她们看见那只猴子在挣扎中突然窜起来,前爪在徽州人脸上狠狠地扑打了一下。所有人都见到了这奇怪的一幕。徽州人用手捂住了脸,但殷红的血还是从他糙黄的指下流出来了。好像这是他预料中的,徽州人一声不吭,在众人的一片唏嘘惊叹声中,他又一次仰起脸,注视着龙家湾车站上空寂寥的天际。他脸上那道血印很深也很长,像一支箭矢的形状射出去。龙家湾的天空这时候已经变成灰朦朦的了。棉絮般的云团藏匿得无影无踪,从远山口吹来的风挟着阴冷而潮湿的气息,雨快落下来了。“这家伙,他根本就不会耍猴的。”河南女人们窃窃私语,但她们还是慷慨地打开了花花绿绿的荷包,把纸币用石子压在月台上,徽州人的脚下,然后她们就背着硕大的棉花包去等车了。过了会远远地看那纸币,仍躺在石子底下。傍晚那辆车马上要驶进龙家湾小站了,天要下雨了。是一片河水干涸后形成的洼地,夏天的时候长满了金黄色花盘的向日葵,让南来北往的外乡人觉得龙家湾小站是金黄色的小岛,朝着铁道放出那种浅浅的芬芳。还有水潭,深藏在绿杆子黄花盘下,闪着玻璃的光芒。
            
  哑佬卧在一堆枕木上养精气时,发现洼地里有片葵花杆子潮水似的涌动,浮出一个红影子。原来是个女人,正从路坡下面爬上来。哑佬直愣愣地瞧那女人钻出了葵花地。她背上压着一个鼓鼓的包裹卷,越过铁道时她抬手掠了下被风弄乱的头发。女人朝他走过来,笑着,哑佬从没看见过女人这样白得像玉石的牙齿。“大哥,你们这儿,”女人顿了顿,迟疑地问:“见到一个耍猴人过去吗?”这年有八个耍猴人走过龙家湾了,哑佬算计着。但他不知道女人说的是哪一个。哑佬对她咧嘴一笑,很鄙视地捏捏自己的嘴,然后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个字:
            
  “不。”哑佬讲不出完整的语言,但是学会了说这个“不”字。不知道女人懂没懂哑佬的意思。她站在月台下面的某片阴影中,朝铁道两侧四处张望。暮色渐渐浓重,漾开了覆盖住洼地里的向日葵林,那些黑压压的茎杆乱挤着,发出一阵轻微的倒伏声。“这地方葵花儿真多呀。”女人自言自语。“不。”哑佬想说夏天才是葵花世界,那会儿龙家湾的人眼睛里全是金黄色的的花盘摇啊摇的。女人侧过脸注意了哑佬的神情,恍然地又一笑,哑佬忽然想到有的女人就像一株夏天的向日葵,美丽而蛊惑人心。
            
  哑佬就把陌生女人往老锛子的办公室里带。老锛子是龙家湾的站长。他一天到晚在房子里描描划划打电话接电话的,但是老锛子关照过,站上来了什么古怪的人得带到他的办公室里来,站在门边上就行了,不准走到他身边去。于是那个女人就倚着门,从哑佬宽阔的肩背后打量着老锛子的办公室。老锛子的斜眼从老光镜片后深沉地测量着女人的行踪。“从南面来的?”“从南面搭火车来的。”
            
  “怎么又不搭火车了?”
            
  “没钱啦,半路上给撵下来的。”
            
  “你一个女人跑出来东浪西颠的干什么?”“我找我男人呐。大哥,你看见一个耍猴的过这儿吗?”“咦,你这么个漂亮女人连耍猴的都拴不住还能干什么?”老锛子瘪起嘴摇着头,从耳朵上挟起一支圆珠笔,端正地在什么纸上一连画了好几个圈圈。老锛子花白头发的脑壳转也不转了。办公室的四壁都有葵花杆子黯淡地立着。“你回家乡吧,耍猴人走遍四方,上哪儿去找?”“我不回。他把我当姑娘时的银项圈当猴套呢,他死了我才不管,那猴子死不了,银项圈也烂不掉,追到天边我要把银项圈追回来。”女人倚着门,水亮的短发髻焦躁地磨擦着原木门框,背上的花花绿绿的包裹卷碰到了一捆葵花杆子,葵花杆子就沙沙鸣响着倒在女人的脚边。
            
  老锛子回过头隐晦地朝陌生女人笑,笑了一会又瘪起嘴说:“你留在这儿等着他回来吧,耍猴人不认路,都沿着铁路走,都要走过龙家湾的。”“那死鬼不会回来了,他把我的银项圈都带走了。”“留在这儿吧,马上龙家湾就下来葵花籽了,等瓜子嗑完了,你家耍猴的也回来了。”
            
  “你这老家伙真是的,我干嘛要听你的留下来嗑瓜子呢?”“留下来吧,给站上干点活攒点钱再回家。”女人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低垂下去,突然显出了柔弱的模样,她朝哑佬望了望,哑佬的脸上充满了笨拙的诱惑。她转过脸去看墙边四角里的葵花杆子,葵花杆子都歪斜地站着,发散出夏天的气息。“我走不动了,就在这里等他吧。”女人叹息了一声。老锛子和哑佬看见陌生女人一下子就瘫软地坐下去了。她很累。她一低头哑佬就看见那团发髻里插着一支奇怪的头簪,那头簪像一把小刀的形状,锥顶闪着一点冷光。每天一早一晚,龙家湾有黑龙般的货车靠站。戴鸭舌帽的司机发现了这小站产生的些微的变化,矮房前的晾衣绳上竟飘开了花花绿绿的女人衣物,空气中也因而夹杂着一丝讨人喜爱的温情的气味。“哑佬,你娶老婆了吗?”司机们朝扛货包的人群嚷。“不。”哑佬极艰难地吐出一句,眼睛却快乐而多情地转动着,去寻找女人银月。银月远远地闪现在秋天的向日葵林里,在哑佬的视线里,穿黄衫子的银月就像一株向日葵沿着路坡滑动,画出一些黄灿灿的图案,把他的眼都晃迷糊了。银月在割草,秋天的草都干黄了,银月就割满坡上干黄的草。她给龙家湾的男人们蒸好吃一天的馒头就下坡了。银月割了那么多草,全都懒懒地码在月台上,干黄干黄的,码成一座座憔悴的小山包。哑佬卸完车就常常光着膀子在那些干草堆里绕来绕去,变化着走出各种路线,对这套动作有着孩童的痴迷。“哑佬,你在找什么?”老锛子花白的脑袋探出窗户。“不。”哑佬像蛇一样贴着草堆游,游出一个波浪形。“在找女人么?混蛋哑佬!”老锛子对哑佬狠狠地唾了一口。看看那些草垛,越来越多,越来越高,要把月台盖满了,老锛子说:“银月割那么多草干什么?真他妈会瞎搞,站台上怎么能晒草呢?又不是在她们的庄子里。”
            
  哑佬站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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