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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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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报案,这样在街上哭哭笑笑的有什么用?”
            
  说到珠儿的美丽,香椿树街上的人们各有各的观点,那些在桥边茶馆闲坐的老人看见珠儿从石桥上走下来,他们说这女孩是街上水色最好的一个了。老人们毕竟老眼昏花,他们只能分辨出珠儿特有的冰清玉洁的肌肤。珠儿的美丽其实何止于此?街上的许多小伙主要是被珠儿的眼睛所打动的,珠儿的眼睛一泓秋水,低头时静若清泉,顾盼时就是千娇百媚了,他们说珠儿的眼睛会说话,珠儿的眼睛说了什么话?那便是她的美丽与街头小伙发生的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许也是珠儿的故事所滋生的渊源。
            
  女孩子则说,珠儿不过是走路姿态好看罢了,说珠儿不及蓓蕾和贞贞美丽,珠儿的眼睛其实还是单眼皮。女孩子们的评价当然是缺乏公正的,因为她们在议论街上另两个美人时,同样也会说,蓓蕾哪有珠儿和贞贞好看?她的腰很粗,你们注意没有?蓓蕾从来不穿紧身的衣服。
            
  就说珠儿独特的步态,假如你恰巧看见她从石桥上走下来,你真的觉得那是风吹柳枝的过程,那个穿浅绿色裙子的女孩袅袅婷婷地走下石桥,在走过香椿树街的每一只垃圾箱前,她轻轻抖开一块花手绢隔绝讨厌的臭气,那时候她会疾行几步,但步态仍然是像风中柳枝一样袅袅婷婷的。九月的一个傍晚,珠儿就这样走过长长的香椿树街,走过护城河上刚修筑的水泥大桥,有人看见她跳上了2路公共汽车。“她是一个人出门的,”那个目击者的回忆后来使蓓蕾摆脱了干系,她对珠儿的母亲说,“她是一个人,我下2路车,她上2路车,我问她去哪里,她对我笑了笑,只用手朝汽车的前方指了指,珠儿没告诉我她要去哪里。”
            
  珠儿的母亲开始追着贞贞不放了。珠儿的母亲假如不是急出了病,就是对贞贞产生了某种怀疑,她说珠儿以前从来不出家门,是贞贞把珠儿带出去结交了许多莫名其妙的时髦男女,珠儿的母亲觉得贞贞对这件事负有责任,贞贞至少该向她提供一些寻找珠儿的线索。
            
  贞贞用梳子敲打着面前的桌子,她的头发仍然散乱着,早晨起来她一直想着梳头,但那个妇人的问题总是使她把抬高的手放下来,·珠·儿·的·母·亲·快·疯·了,贞贞就一次次地用梳子敲打桌沿,似乎想让对方清醒过来。
            
  “我告诉过你,珠儿在谈恋爱,那天她准是去约会了,这种事情她怎么会告诉我?”贞贞说,“连你做母亲的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珠儿以前从来不跟男的乱搭,她认识那些人都是你牵的线。”珠儿的母亲用一种谴责的目光死死盯着贞贞,还有贞贞手中的梳子,她说,“你得告诉我,那天她跟谁去约会了?”“你真要逼死我了。她认识许多男的,他们都追她,她对谁都不讨厌,我怎么知道她跟谁去约会?”贞贞说着突然轻蔑地笑了一声,她的目光充满讥讽的意味在珠儿的母亲脸上掠过,停留在一只玻璃花瓶和瓶中的塑料花上,贞贞说,“你以为你女儿是什么人?她在外面什么样子你不知道,要问那些男人,那些男人都说珠儿对他有意思,个个这么说。”
            
  珠儿的母亲这时候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她的身体在方凳上摇晃了一下,几乎要昏厥在贞贞的房间里。贞贞很怕她出什么事,她站起来把珠儿的母亲扶起来往外架,贞贞叹了口气说:“好吧,好吧,算我把屎盆往自己头上扣,我把那些男人的名单开给你,你就一个个去找他们一个个去打听吧。”贞贞写的字与她的美貌相反,很难看而且不易辨认,它们像一些蜘蛛爬在一张前门牌香烟的烟壳上,而且名单上的人多为绰号,可见贞贞与那些男人的交往也是杂乱无章的。大马:印尼华侨,家住柳巷8号
            
  苍蝇:红旗照相馆刘医生:第三医院外科
            
  猪八戒:轧钢厂工人眼镜:食品公司采购员
            
  王刚:高干子弟,家住干休所
            
  长脚:高干子弟,家住干休所
            
  这张烟壳纸后来被珠儿的母亲交给了穿蓝制服的警察,绰号或者情况不详并没有难倒警察们,他们很快逐一找到了名单上的那些人,但可惜的是他们没有得到任何重要的线索。名单上的那些男人都承认自己认识珠儿,在工人文化宫的游艺晚会上,或者在贞贞家里,或者是在干休所王刚家的花园里。但是他们矢口否认与珠儿的失踪有关,他们有证据证明自己在珠儿失踪那天是清白无辜的。
            
  轧钢厂的猪八戒回忆与珠儿的交往时充满怨愤的情绪,他说,你们别看她外表文静,装得像个仙女似的,骨子里其实是个烂货,她以为自己长得美就想往高枝上飞,你们知道吗她脚踩两条船,不,脚踩八条船,她让我为她买裙子,我二话不说就掏钱买了,可是她穿上新裙子就去找大马了。这个烂货,她光想着要嫁华侨,嫁高干子弟。警察们觉得猪八戒是个吃不着葡萄的倒霉鬼,他对失踪者的攻讦不可不信,但不可全信。后来警察们找到了本城最著名的风流青年王刚,王刚在他父亲的花园里练习拳击,他把拳击手套摘下来噗噗地拍击着,非常傲慢地回答警察的提问,“谁是珠儿?”王刚心不在焉地说:“香椿树街有三个美女,我都见过,一个是杨贵妃,一个是朝天椒,一个是小狐狸,珠儿就是小狐狸吗?”警察把珠儿的一张照片给王刚看,照片上的珠儿在拉小提琴,王刚突然嘻嘻笑起来,“果然是小狐狸,小狐狸拉小提琴?她哪里会拉提琴?”王刚不屑地把照片还给警察,“你们说她失踪了?那小狐狸比谁都精明,谁也拐不走她,肯定是出事了,肯定是让谁灭掉了吧?”王刚最后那句话使警察们的表情凝重起来,他们其实是赞同王刚对事件的推测的,问题是失踪者身上所牵拉的头绪紊乱无序,警察们的想像中已经有一个凶手的影子在飘动,但它是模糊变幻的,现在警察们仍然无从下手。浑浊的护城河就在香椿树街的南端散发着微微发臭的气息,平均每隔一个月,护城河里会出现一具浮尸,站在酒厂的小码头上,或者干脆跳到长年闲置的河边的木排上,你可以清晰地看清溺死者的性别、头发、衣饰和别的什么,一般说来男的俯卧,女的则仰面漂浮,这是香椿树街居民经过多次观察得出的经验。九月出现在河上的是一具女尸,人们看见了她水草般随波游动的头发,看见她的内衣变成丝丝缕缕的布条,露出青紫色的异常饱满的双乳,人们觉得自己应该背过脸去,但谁也没有背过脸,那些人出于习惯一直目送浮尸穿过水泥大桥的桥洞,朝护城河的下游漂走。
            
  珠儿的母亲也站在木排上,目光呆滞神气凄凉,旁边有好心的妇女挽住她胳膊说,“别胡思乱想,那女的起码有四十岁了,大概是西大门自寻短见的那个女教师。”珠儿的母亲喃喃地说,“不是珠儿,珠儿会游水。”但是说着说着她又嚎啕大哭起来。木排上的人们都体谅她此时此地的心情,假如河里的浮尸是珠儿,她会哭晕在木排上,不是珠儿并非证明珠儿就活着,所以,珠儿的母亲的哭号也是天经地义的。不管怎么说,那是护城河上出现的令人伤心的风景。秋天的那些日子,珠儿的母亲站在干休所高高的围墙外,透过一个洞孔朝里张望,她在窥视王刚家的小楼和花园,看王刚在家干些什么,看王刚会不会在花园里埋些什么东西。珠儿的母亲认为王刚倚仗父亲的权势无恶不作,当她听说珠儿曾经与王刚有过多次幽会后,脑子里立刻浮出一个可怕的画面:挖地埋尸。不知为什么她害怕珠儿死于王刚之手,而挖地埋尸的推想无疑是受到了一年前城东一起凶杀案的影响。珠儿的母亲守在那个洞孔窥视了三天,终于一无所获,到了第四天,这个忧郁过度的女人突然克制不住歇斯底里的情绪,珠儿,珠儿,你在哪里?她对着那堵高墙一遍遍地呼喊起来。有几个穿军装的人从干休所里跑出来,他们把珠儿的母亲从墙洞边赶走了。根据女人当时的眼神和表情判断,她好像是个疯子。穿军装的人互相交换着眼神,他们断定那个女人是疯子。国庆节前夕香椿树街已经飘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化工厂大门口挂出了巨大的欢庆标语,而糖果店门口煎烤鲜肉月饼的香气积漫了整个街区。香椿树街的人们记得珠儿就是在这么个明朗热闹的天气回家的,失踪了许多天的美人珠儿突然出现在香椿树街上,珠儿穿着一套式样新颖裹紧胸部的衣裙,穿着一双上了塔钉的白皮鞋,人们看见她拎着一只旅行包咯噔咯噔地走上石桥,美丽的瓜籽脸上洋溢着某种骄矜的微笑,她几乎是昂着头穿过了那些目瞪口呆的人们的视线圈,步态仍然那么优美和独特。
            
  在桥头上珠儿巧遇她的两位女友蓓蕾和贞贞,蓓蕾和贞贞手挽着手往桥下走,她们听见一个熟悉的甜甜的声音在喊她们的名字,回头一瞥之间两个人竟然吓得失声尖叫起来。“珠儿,怎么是你?”蓓蕾捂住胸口说。
            
  “你怎么啦?”珠儿微笑着说,“看见我怎么像看见鬼一样?”“真以为是见了鬼,都以为你……”贞贞欲言又止,她伸手摸了摸珠儿的新裙子,“都以为你回不来了,这些天你到底跑哪儿去了?”“去了上海,杭州,还有安徽黄山。”
            
  “你一个人去的?”“一个人,两个人。”珠儿有点忸怩地朝桥下瞟了一眼,“玩嘛,一个人两个人不都一样?”
            
  “你把你母亲急疯了还害了我们,她天天到门上来找我们要人。”蓓蕾说,“你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就出门了?”“这事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珠儿说到这里似有难言之隐,她朝自己家的屋顶方向眺望着,突然文不对题地埋怨起来,“这条街没劲透了,闷死了,呆在这里真把人闷死了。这里的人也没劲透了,女的庸俗,男的下流,”珠儿低头凄楚地一笑说,“不过走到哪里都一样,尤其是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珠儿这番话让两个女友觉得莫名其妙,贞贞的注意力完全被珠儿的新衣裙和白皮鞋吸引了,贞贞又蹲下来摸摸珠儿的白皮鞋,她说,“是牛皮的,是上海货?谁给你买的?”贞贞抬起头来观察着珠儿的表情,突然干涩地笑着诘问,“是肉联厂小胖给你买的吧?我猜到了,你肯定是跟小胖一起出去了。”“小胖?小胖是你的户头,我不认识他。”珠儿脸上明显流露出不悦之色,她鄙夷地扫了贞贞一眼,然后拎起旅行包咯噔咯噔地朝桥下走去。走下几级桥阶,珠儿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更加莫名其妙的话,“为什么我做什么都要让你们知道?我就是不让你们知道。”美人珠儿又回家了,有关珠儿失踪的故事成了一个谜。一般来说香椿树街的生活是没有秘密可言的,许多人向珠儿或她的家人拐弯抹角地打听这个谜底,珠儿像戏台上的角色一样重复她的台词,我闷死了,到外地去玩玩,去散散心,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而珠儿的父亲和兄弟说起这事仍然迁怒于蓓蕾和贞贞,他们说,那两个妖精,珠儿是让那两个妖精带坏了。没有人知道珠儿失踪的那段日子和谁在一起,换句话说没有人知道那个男人是谁,那个男人无疑不在贞贞开列的名单中间,那么他是谁呢?美人珠儿成功地守住了她的一个秘密,但是众所周知珠儿的那次失踪贻害了她的母亲,从那个秋天开始,珠儿的母亲不再是个正常的香椿树街妇女了,人们经常看见她站在河边木排上,听见她在护城河边呼喊失踪的珠儿,她的声音异常凄厉惊人。这样的结局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正如一些艳阳高照的日子,护城河水古老而宁静的流淌着,你发现从上游漂来一条巨大的死鱼,但是等它靠近了你突然看清楚那不是死鱼,那是一具浮尸。请设想二十年前我们香椿树街人的茫然和惊喜,一个名叫珠儿的美人无声无息地失踪了,但是最后她又穿着一双新皮鞋回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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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丰里
          
        
      
      

      
        
          
            
强盗
            
  民丰里这样的建筑在南方被称为石库门房子,其实就是一种嘈杂拥挤的院子,外面的门是两扇黑漆楠木大门,门框以麻石垒砌而成,原来门上有两个黄澄澄的铜环,不知是哪一年让哪个孩子撬去换了糖人儿,那条又长又粗的大门闩倒一直在堆杂物的箩筐里斜竖着,竖了一年又一年,上面落满了历史的尘埃。民丰里现在住了十一户人家,白昼黑夜都有人进出,旧时代留下的门闩在新时代就用不上了。天气很热,民丰里就显得更热,即使偶尔有点南风,吹到这里就被墙挡住了,民丰里的人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太阳落山后都端出竹椅到香椿树街上去吹风,那天黄昏也是这样的,千勇的母亲打了一桶井水淋在竹椅上,拎着竹椅出去乘凉,走到门边她回头对千勇说,吃完饭别马上洗澡,会把胃弄坏的。千勇没说话。母亲说,你听见了没有?别马上洗澡,要洗也用温水洗,不准到井上洗,现在贪凉,日后落下关节炎你要吃苦头的。
            
  千勇没说话,其实千勇从来不听他母亲的唠叨。千勇放下饭碗就提着吊桶到井台上去了,就是去洗澡的。从七八岁起千勇就喜欢与母亲的意愿拧着干,更何况他现在已经十八岁了。井是民丰里十一户人家合用的,所以邻居们通常是在这里谈天说地或者飞短流长,主要是那些妇女,她们蹲在那里洗菜,洗衣裳,洗一切能洗的东西,永远不知疲倦,千勇认为那是井水不需要缴水费的缘故,他对这些小家子气的妇女充满怨气,每次洗澡时他就踢开井台边的各种盆器和篮子说,我要洗澡了!把吊桶用劲扣在井里,又大嚷一声,闪开,我要洗澡了!妇女们说,这个强盗,强盗又来了。本来她们是可以与千勇论理的,但几乎每一个妇女都认为与千勇论理白费工夫,面对千勇她们总是忍气吞声,总是把仇恨发泄到他母亲身上。都是宠坏的,光管生不管教,这样做母亲的从来没见过。妇女们低声叽咕几句便躲开了,不躲开不行,因为千勇很快会把水溅到她们的身上来。千勇拎起一桶水,哗地从自己头顶上浇下去,舒服,千勇怪叫了一声,舒服,凉到骨头里,千勇的手在身上拍着,拍到短裤那里,突然停住了,他回过头发现井边还有一个人,是徐家的女孩桃子,桃子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弯着腰在水泥地上磨一块石头,嗤……嗤……嗤,声音难听而刺耳,千勇记起来这声音已经在民丰里响了一个黄昏了。
            
  我洗澡,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千勇说。
            
  你洗澡关我什么事?桃子抬起头朝千勇瞪了一眼,她把裙子往上拉了拉说,我在这里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你们家的井。好。那溅到你身上可别怪我。
            
  强盗。桃子轻声地骂了一句,但是骂得似乎有点胆怯,桃子的一只手还是伸到后面挪动了她的凳子。
            
  你骂我什么?强、盗?千勇将一桶水拎着,在桃子面前晃悠着,他说,强盗?我强怎么盗了?我盗你什么了?没骂你,谁是强盗就骂谁。桃子说。
            
  千勇嘿地一笑,他朝桃子做了一个泼水的动作,吓吓你,千勇收回了吊桶说,我劝你不懂就不要乱说,杀人放火拦路抢动的人叫强盗,我怎么是强盗?
            
  别跟我来说话,桃子说,我要磨玉石,我不想跟你说话。磨玉石?磨玉石干什么?千勇说。
            
  我不想告诉你。桃子说。
            
  什么玉石?拿过来给我看看,千勇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已经伸过去抢了,但他没想到桃子敏捷地甩开了他的手,桃子的一双乌黑的眼睛愤怒地盯着千勇。
            
  强盗,强盗。桃子尖声喊。
            
  你骂我什么?你敢再骂一遍?
            
  强盗,你就是强盗。桃子跺着脚喊。
            
  好,我让你骂,千勇冷笑着拎起那桶井水,猛地朝桃子身上泼去,紧接着他听见女孩的一声惊叫,女孩僵立在井台上,满脸惊恐地看看他。千勇看见水迅疾地濡湿了女孩的白底蓝点的小背心,女孩上身浑圆的曲线轮廓兀然暴露在他眼前。在短暂的沉默之中,桃子突然交叉双手遮住了胸口,而千勇的蛮横肆意的表情也变得慌乱,他很快移开了视线。桃子后来就那样遮住胸往她家跑,桃子一边哭着一边骂,强盗,不要脸的强盗。有人从屋子里冲出来朝井台这里看,看见千勇正在吊桶里洗脚,千勇的脸上浮出一丝茫然,一丝窘迫。强盗就强盗吧,千勇自言自语地说,我就是强盗,是强盗又怎么样?桃子家的大人无疑要来告状,话说得很难听,千勇的母亲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掩面啜泣道,我拿这个孩子也没办法了,哪天等他犯下罪,干脆送他去监牢吧。民丰里的十一户人家相互间即使心存芥蒂,面上也是很客气的,千勇的母亲就是觉得面子上下不来,摊上这么个儿子,她在妇女们中间丢尽了面子,在妇女们炫耀自己的儿女如何孝顺如何上进的时候,千勇的母亲便无地自容。为了弥补一点儿子在桃子家人那里的恶劣印象,她做了半篮子荠菜香干和肉馅的馄饨,让千勇给桃子送去,但千勇却不肯。千勇说,给她家送馄饨?为什么?送给她家我吃什么?母亲说,你够吃了,我留了两碗。
            
  千勇说,不够,我要吃三碗。
            
  母亲的火气立即蹿了出来,吃,你光知道吃,她厉声喊道,你吃了十八年的饭,都吃到哪里去了?
            
  吃到哪里去了?千勇嘻地一笑,说,当然吃到肚子里啦。你不是吃饭长的,你是吃屎的。
            
  好,我是吃屎的,屎是谁做的?还不是你做的?千勇觉得母亲的话总是漏洞百出,他轻易地就驳倒了她,为此千勇得意地大笑起来。他看着母亲提着半篮子馄饨怒气冲冲走出门,要送你自己送,千勇用一支牙膏细致地涂擦着他的白色回力牌球鞋,他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么热的天浇一桶井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大约是一刻钟过后,千勇的母亲拎着空篮子回来,一进门就对千勇说,你做的好事,桃子病了,发高烧,你看怎么办吧。发高烧?千勇怔了一会儿说,怎么会发高烧呢?我没脸去她家了,母亲说,你做的好事,你自己看着办吧。这有什么不好办的?让桃子也浇我一桶井水,不就两清了?千勇最后说。千勇提着一只吊桶站在桃子家的窗前朝里面张望,他看见桃子斜倚在床上看书,千勇舒了口气,他猜母亲故意夸大了桃子的病情,想吓唬他,千勇想难道我是吓得住的人吗。桃子你出来,千勇敲了敲窗栏说,你来浇我一桶井水,我们两清,省得你们说我欺负女孩子。
            
  桃子朝窗外漠然地瞥了一眼,侧过身子继续看她的书。桃子穿了民丰里妇女流行的花睡裙,习惯性地蜷紧身子,那种青春期女孩特有的身体曲线便勾勒出来,圆圆的,精巧的,看上去很安静。桃子你出来,我不骗你。千勇说,我让你浇一桶井水,你要是觉得不合算,浇两桶也行,浇两桶吧,让你赚一桶。千勇看见桃子啪地丢掉书下了床,她走到窗边,眼睛并不看他。桃子的嘴唇动了动,千勇想她又要骂强盗了,但桃子没有骂,她突然抬起手拉上了窗帘,千勇记得那个瞬间他闭上了眼睛,他看见了女孩包裹在睡裙里的胸部,像两只小碗,他并不想注意那种地方,不知怎么又看见了。看见了也不怪我,千勇想,谁让她的睡裙做得那么紧,谁让她抬起手臂拉窗帘呢?不怪我了,我让你浇我的。千勇手里的吊桶在桃子家的窗台下轻轻撞击着,千勇说,我让你浇还我的,你不肯浇就不怪我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我们两清了。立秋后下了几场雨,民丰里人家种植于门前窗下的夜饭花被雨水打成残枝败花,但灼热粘滞的空气却是被洗干净了,出入于石库门的人们重新穿上衬衫和长裤,持续了一个夏天的萎顿精神也便焕然一新。
            
  千勇又穿上了他心爱的深蓝色海军裤,千勇穿着海军裤到井台上刷白色回力牌球鞋,正好看见桃子在那儿,千勇下意识地想避开,刚刚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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