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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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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原是突然发现杨珊不在的,他把一堆午餐肉和青豆罐头放在凉亭里,回过头四处张望。别人知道平原在找什么,笑着指指湖边的灌木丛说,“杨珊在那里。”平原就从一个女孩手上抓过唯一的雨伞朝灌木丛那里奔去。
            
  平原穿过灌木丛后突然站住了,他看见杨珊和小卢梭站在一起,小卢梭已经为杨珊撑开了一柄黑色的自动雨伞。平原清晰地听见自动伞弹簧上顶的咯嚓一声,对于平原来说那个声音极其刺耳而富有挑衅意味,他的脸立刻涨红了。这个骗子,他从哪儿又找到了一把伞?平原愤愤地想着,恰好听见小卢梭正在就爱情观教诲杨珊。小卢梭说,“爱情从来都不是专一的,爱情是一种放射物,比阳光更强烈,比天空更博大,爱情不是杯子里的一滴水,它永远不会枯竭,就像我们面前的这片湖水。”“骗子!”平原无法按捺他的怒火,他冲上去用手里的伞去打小卢梭手里的伞。小卢梭猝不及防,那柄黑伞应声掉地。平原的这个袭击动作在当时显得古怪而可笑,但我相信那是他的真情流露,正如许多善良而质朴的男人,他们总是选择一些笨拙的方法来保护别人和保护自己。
            
  美丽的杨珊花容失色,当她明白过来是平原在醋劲大发时,眼睛沁出了屈辱的泪珠。雨丝打湿了她的黑发红唇,她取下白色绣花丝巾随意地包在头上,这使她的仪态更加高贵而优雅。“你把雨伞捡起来。”她的声音不容违抗,平原就把那柄黑雨伞捡了起来。“还给他。”杨珊又说。平原迟疑了会儿,但还是顺从了杨珊。他把伞递给小卢梭时对方脸上浮现出一种鄙夷而自得的微笑,它深深地刺伤了平原的心。问题出在杨珊的最后一道命令上,那时平原已经为她撑开了另一柄细花雨伞,而小卢梭已经讪讪离去。杨珊用谴责的目光注视着平原,说,“你追上去,向他道歉。”平原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我不向他道歉。”“你到底去不去?”杨珊的声音高了八度,带有最后通牒的意味,但平原仍然摇着头说,“不,我不去,应该他来向我道歉。”
            
  杨珊美丽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痛苦和哀怨的神色,然后她一猫腰钻出了那柄细花雨伞,沿着湖岸快步离去。平原懂得杨珊拒绝他的雨伞意味着什么,“别跑,小心淋着雨。”平原唯一能做的是就是紧紧地跟着她,并让手里的雨伞也紧紧地跟着那个发怒的女孩,于是在凉亭里躲雨的朋友们便目睹了那幕滑稽而令人感动的情景。
            
  杨珊是个柔弱的体力单薄的女孩,在平原的紧追不舍下她终于止步,倚靠在一棵柳树上轻轻啜泣起来。平原觉得自己惹了祸,但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更不知道如何对她作出合理的解释。平原只是举起雨伞为女孩遮挡冰凉的雨水,心里祈望她能早一点原谅自己。他想杨珊的原谅永远是他所需的,但他永远也不需要小卢梭的原谅。
            
  那对情侣在秋雨缤纷的湖岸上站了很久,平原终于等到杨珊红唇轻启了。杨珊说,“平原我告诉你,我不属于你,我只属于我自己。”平原说,“我知道你只属于你自己,可是我不想让小卢梭那种骗子来迷惑你。相信我,他真的是一个骗子。”杨珊这时候猛地抬起头,“他是骗子?你是什么?你是一个庸俗的小市民!”杨珊泪眼朦胧地审视着平原,最后她说,“你真让我失望,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平原看着杨珊再次离开他的雨伞,拎着裙角朝凉亭里的朋友们跑去,他打着伞怔在原地,头脑中一片空白,这时候他才真正感到了这场秋雨的凉意和危害性。
            
  我记得那段时间平原情绪低沉,以往清瘦稚气的面容显得憔悴而苍老。“莫名其妙,她怎么会崇拜一个夸夸其谈的骗子?”平原在我的单身宿舍里大口痛饮山东产的白兰地酒,一边烦躁地捶击着自己的膝盖。他说,“不,不行,小卢梭很快会伤害她的,恶魔总会伤害天使,我要保护好杨珊。”我问平原怎么保护他的天使,“找人把小卢梭揍一顿?”平原听了沉默了很久,但他还是摇头否决了这条粗蛮的建议。“不,不行,”平原几乎是痛苦地叹了口气,他说,“那样杨珊会更讨厌我,她不喜欢动拳头,她说她最痛恨的就是野蛮和粗暴。”事实上平原并没有找到他如何保护杨珊的方案,而杨珊也没有像平原所担心的那样爱上小卢梭。据说雨伞事件发生以后杨珊更显忧伤和多愁善感了,另一方面杨珊在朋友圈子里的表现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给每一个仰慕她的青年以均衡的机会,在家庭舞会上她和每一个伸手相邀的青年翩翩起舞,每人只跳一支曲子。当她独坐一隅抚额沉思的时候,总有人上前赞美她的舞姿、衣饰直至她随身携带的一只羊皮坤包,杨珊微笑着与搭讪者说话,你问什么她回答什么,绝不多说一句话。你从她的眼睛里看见的是忧伤的涟漪,秋天的杨珊,穿蓝黑格子呢裙的杨珊,不管是静是动总归是楚楚动人。但杨珊却不与平原跳舞,不跟平原说话。有饱经情场风霜的朋友告诉平原,既然这样,说明她还爱着你,说明你还有希望。平原于是鼓起勇气像一个影子忠实地跟随着杨珊,而且特意准备了一把三折自动雨伞带在身边,用以防止讨厌的秋雨对杨珊突然袭击,但是很长时间那把新雨伞没有派上用处,而杨珊并不阻止身后忠实的影子,她让平原跟着她,却不看平原一眼。又有人劝慰沮丧的平原说,只要她让你跟着就行,这说明她不讨厌你,说明你还有希望。平原于是抱着希望,带着一把伞在秋风萧瑟的大街上走着,等待三米开外的那个女孩突然回转来,突然对他说,平原,我冷,让我把手插在你的风衣口袋里。杨珊与平原重归于好也许该归功于杨珊的几个知心女友,平原的一片痴情首先打动了她们。有一天女友们约杨珊去郊外远足秋游,在唐代木塔上她们眺望着秋意尽染的远山近水,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平原身上。有一个女孩直率而尖锐地指出,在围绕杨珊的众多追求者中,只有平原可以为她去死。杨珊听后沉默无语,隔了很久才郁郁地说,“我不相信。”这句话似乎显示了某种契机,女友们立即叽叽喳喳起来,她们觉得有必要对平原来一次严峻的考验。
            
  那时候平原就在木塔下的枫树林里徘徊,从树林里仰视木塔上的女孩们间距很大,她们离他很远,但他离她们很近,平原从那堆影象模糊的女孩中间一下子捕捉到了杨珊胸前的白色丝巾,一下子捕捉到了他的心上人。
            
  平原很快地被召唤到木塔上。起初他不知道女孩们的意图,他去看杨珊的脸,杨珊立即转过身去。一个女孩对平原半真半假地说,现在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你假如真心爱杨珊,就从这座塔跳下去。平原的目光仍然直直地盯着杨珊,杨珊亭亭玉立的侧影纹丝不动,平原把这种态度理解成默许,他的一腔热血往头顶上冲,“跳就跳”,平原把随身携带的雨伞交给一个女孩,脚步毅然往木塔扶栏走去。
            
  结局是你所预料到的,女孩们尖叫着合力拉住了平原,平原骑跨在木塔扶栏上,用他清澈而悲壮的目光凝视着杨珊,杨珊终于面对平原呜咽起来,她说,“平原,我也爱你。”从郊外归来后平原又牵到了杨珊的纤纤玉手,平原不再到他的朋友那里借酒浇愁和倾诉苦恼,这是我们大家的幸运。秋去冬来,天气变冷了,那个由绅士淑女组成的群体把聚会的地点改在咖啡馆或舞厅,每人轮流做东。听说又有一个业余歌手和朦胧派诗人企图给平原的爱情设置障碍,但都被平原用他的方式一一解决了。
            
  我有好久没见到平原,猜想在寒冷的冬季他与杨珊的爱情如火如荼,作为朋友这就够让人高兴的了。我没想到一个瑞雪纷飞的傍晚,平原忽然挟着一股寒气闯进我的单身宿舍,他的样子看上去失魂落魄,眼睛呆滞无神,手里则照例拎着一只山东产的白兰地酒瓶,我立刻意识到平原又失恋了,因为平原生活的那个圈子通常都把酒瓶作为失恋的标志。“她是谁?”平原在我的洗脸盆里吐出一摊秽物,径直走到床边重重地躺下,突然又弹起来朝我大吼一声,“杨珊,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是爱神维纳斯,你自己告诉我的。”
            
  “维纳斯?”平原喷出一股酒气喃喃自语,“对,她是维纳斯,她不是真的,是石膏做的。”
            
  我一边为我的洗脸盆和被褥担忧,一边却急于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不明白美丽的杨珊以什么理由再度抛弃如此痴情的恋人。“你永远也猜不到,”平原忽然失控地狂笑起来,“这回是为了一个屁。我不小心放了一个屁。”“别开玩笑。”我说。“谁跟你开玩笑?”平原悲怆地喊了一声,我注意到他的表情并非玩笑,平原用双拳捶着我的床铺说,“真的为了一个屁,昨天在她家吃饭,我不小心放了一个屁。”“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可以在那种场合放屁呢?”“我不是故意的。”平原几乎用哭腔向我表白着,“可是她认为我在她父母面前丢尽了脸,也丢了她的脸。她当场把我赶了出去,这回完了,我知道这回彻底完了。”平原很快昏睡过去,我闻着他的酒气和鞋袜的臭味,怀疑这就是爱情的死亡气息。想想平原和杨珊优美的罗曼司如此告终,想笑却又不忍心笑。我能设想一个倾国倾城的淑女的好恶情感,设想她对优雅礼仪的赞赏和对粗俗鄙陋的憎恶,但我真的为我的朋友平原鸣冤叫屈,美丽的杨珊,她为什么可以原谅他的一切却不能原谅他的一个屁?
            
  就在那年冬天平原怀着一颗受伤的心去了南方一个新兴城市。他带走了他的吉它,也把他的温柔浪漫的琴声从朋友圈子里带走了。朋友们在聚会时常常提到平原,怀念着他的琴声和一颗浑金璞玉般的心,每逢这时杨珊便低垂下她美丽忧伤的眼睛,眼角泛出依稀泪影,为了避免伤及杨珊脆弱的心,朋友们尽量不说平原的名字,渐渐地平原就被朋友们淡忘了。平原一去不返,而杨珊仍然是这个城市绅士淑女心目中的爱神。许多青年男子趁隙向她射去爱情之箭,我听说后来一个绰号叫肖邦的钢琴演员俘获了杨珊的芳心。这件事情自然而然,肖邦修长有力善抚琴键的手指和文雅的谈吐举止颇具绅士风度,一个标准的绅士挽住一个淑女的手,这件事情更是天经地义,我甚至想假如肖邦早一点出现在杨珊面前,平原与杨珊的那个传奇式的爱情故事也许就不复存在了。时光之轮在我们城市的湖岸上飞速运转八圈,八年过去了,湖岸附近现在碧水依旧绿柳依旧,但是你再也看不见那群围坐在草地上吟诗弹琴的青年男女了,他们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连我也不知道他们都跑到哪里去了。
            
  平原曾有信寄来,告诉我他已在南方成家创业,信末有一句附言或许只有我能看懂:代问维纳斯好。我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添加这句附言的,问题是世事苍茫多变,从前那个女孩现在肯定是一个雍容华贵的贵妇人了,让我找一个维纳斯雕像容易,在人海中找到一个贵妇人却不容易啦!
          
 
         
  马桑其实是个过路的草原盐商。马桑与骆驼队失散后迷失了方向,在戈壁上走了三天三夜,差点饥渴而死。后来远处出现了这条灰白的土路,这群隐约浮现的泥坯房子。异乡的太阳朝他头顶上俯冲下来,在地面投下陌生的阴影,马桑不知道这条路就是第61号公路。马桑不知道他已经来到百年大旱的磨盘庄地区了。这儿离他的草原故乡已经远隔千里。马桑满面污垢,皮袍如同死兽发出异样的腥臭味。作为草原人的明显特征是他腰上系挂的一只铜水瓢。他看见土路盘缠而去,路旁种植了稀稀落落的莜麦,异乡的男人女人脸色像枯叶一样焦黄,他们一边锄地一边嘶哑地唱歌。马桑听见的奇怪的歌声其实就是祈水之歌。它已经在磨盘庄地区流传了几个世纪了。歌中反复颂唱一名叫高佬的寻水英雄。马桑起初并不知道高佬是被人供奉的水神,而他一出现在第61号公路上就与水神高佬发生联系。莜麦地里的人们都圆睁眼睛凝视他,祈水之歌此起彼伏地响起来。马桑开始被认作水神高佬的儿子了。小酒馆的白木房子笨拙地堆在七公里处。七公里处是一个三岔路口。你去磨盘庄村里必须经过这里。马桑朝那面灰黄破烂的酒旗走过去。他看见一个白发老人倚在窗前,双手插进肥大的裤裆,无聊地玩弄着什么。老人的额角上刻着一个神秘的刀印,熠熠发亮。马桑隔着窗子把铜水瓢递进去说:“请给我一瓢水。我要渴死了。”
            
  “你是谁?”老人的耳朵震颤了一下,他把铜水瓢扔在地上,一把抓住了马桑的手,“你把脸贴着我,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我是谁?我是马桑。我跟驮盐的骆驼队失散了。”“你是高佬的儿子。你又出现了,你每年都要经过这里。”马桑这才看清老人的双眼飘浮着一层厚厚的阴翳。老人是个瞎子。他举着一只陶钵敬给马桑,他说:“高佬的儿子,你身上的水味真好闻。你喝下这酒再上路吧。”“我是过路客,我不想喝酒。我要渴死了,你给我一瓢水吧。”“你不知道磨盘庄人家没有贮水吗?你还是去接受你父亲的恩惠,到高佬井去。你喝完水就该上路了。别再停留。”马桑至此发现自己陷入了谬误。这里离他的草原故乡已经远隔千里了。他疲惫万分,倚在小酒馆窗下,想起他的草原上清甜甘冽的水流。马桑相信自己被一条命运的暗线拴住了,他也许无法挣脱。你从各个方面望去高佬井都像关着好多历史小鸟的树巢,那座破木房在山梁上孤独地歌唱。你口渴难忍的时候就朝那里走,你要祈祷:高佬请给我水请给我水。老木桶从水上浮起来,那是水神高佬的手,你要拉住它,然后你就得到了,那是富含铁质的泛散腥味的高佬井水。
            
  马桑很害怕磨盘庄人的枯黄色目光。马桑其实是个过路的草原盐商。他还不清楚高佬的儿子意味着某种神秘走向。马桑夜宿在荒凉的莜麦地里。每天清晨鸡啼三遍时醒来。醒来看见有三个女人头顶瓦罐在远远的山梁上蠕行。天天如此。自从高佬挖出那口井后井水总是八寸深,只够三个女人去汲水。马桑却在傍晚走上山坡,去高佬井喝水。马桑站在破木房里凝视高佬留下的八寸井水。他的脸倒映在水面上,显得模糊而又陌生。他的头顶上悬挂着高佬当年挖井用的棕绳、铁锹,散发着陈旧的植物气味。马桑迷惘地抚摩着它们。他记得那捆绳子盘缠为某种复杂的花形,绳子一端自由垂落在空气中长着霉苔。奇怪的是那绳子总是在摇晃,而天顶下聚集的一群牛蝇不停地栖落又飞离,嗡嗡喧响。他渐渐看清了那绳头上凝结的一滴小水珠,水珠迟迟不落,毫无疑问,牛蝇是在吸吮那颗小水珠。
            
  那都是高佬留下的水滴,滴了这么多年,如今降临到草原盐商马桑的头顶。马桑相信那颗水滴是命运的昭示。通过水滴他接近了神秘的水神高佬。许多人描述高佬是一个赤黄皮肤鹰目鱼鼻的中年汉子。许多人都说马桑和高佬长得一模一样。马桑浑身燥热,他觉得草原丰盈的水分已经从他体内全部飞去,随之飞去的还有属于草原的灵魂。马桑忽然觉得他一生下来就在这片大旱地里居住生活,他快要将故乡遗忘了。有一个问题开始纠缠马桑:高佬的儿子是谁?他活着还是死了?据说高佬有杂草般丛生的儿女,高佬的儿子们都长着黄褐色的终日迷醉的脸,他们无一例外地逃避了父亲的道路,没黑没白的缩在母亲蓝娘膝下吸吮她的源源不尽的奶汁。他们长大以后情欲旺盛,在磨盘庄的草垛上不知干了多少黄花闺女。磨盘庄的村民们对于水神的后代充满了悲哀,他们无法唤醒水神的后代。据说酒馆的瞎眼老人到三百里外的地方请来云游的巫师。巫师说:水以火生,你们的火呢?磨盘庄的百年大火就是这样燃烧起来的。火势来自村口的陈年大草垛,后来蔓延成一圈花环形状。那种火焰蓝而又紫,紫而又红,整整燃烧了一天一夜。你听说后来从草灰堆里浮出八具芬芳焦黄的男性骸骨,他们都是高佬的儿子,他们应运而死应运而生。只有高佬的小儿子赤虎逃走了,从此不知去向。马桑无法卜知赤虎的吉凶。他想赤虎既然逃离了那场大火也就逃离了磨盘庄的神秘法规。自由的灵魂都是相似的,马桑想自己也许真的是高佬的儿子。也许他真的要寻找父亲,那个永恒的水神高佬。但是他站在荒凉的莜麦地里极目四望,只听见燥热的阳光晒干草叶和莜麦穗子的细微声音,牛车伫立在泥坯房子的屋檐下,旷野蒸腾着朦胧的尘雾。这段历史如同土地一样被干旱挤压得沉重如铁,我们的水神父亲,他走到哪里去了?你走上61号公路就有可能遇见高佬。高佬成为水神以后就从磨盘庄地方消失了。你走上61号公路就有可能看见土路上嵌着一种非牛非人的脚印,铺在你的前面。辨别那种脚印靠的是干渴的眼睛。你还将听见空气中浮来隐隐的狗吠声。只要你走上61号公路,高佬就在你的前面走。
            
  路边的山民说:“高佬去找水,你去干什么?”你应该这样回答:“我去找高佬。”
            
  是否有人记得一百年前那场雨?高佬就是在那场雨后离开磨盘庄的。时值秋夜,高佬突然被惊醒,他听到悠远的雷声仿佛金钟敲响,震落屋顶的尘土。他从蓝娘和孩子堆里爬起来,捂着耳朵喊,“什么声音?谁在敲钟?”有谁在敲钟呢?蓝娘抱住高佬的腰说,“那是打雷,老天,是要下雨啊?”高佬就是这样光着身子跑出屋的,他站在土坡上发现磨盘庄的天空悠然倾颓,转暖间成为一条巨蟒黑河,风狂乱地掀起房顶茅草,雨水箭矢一样倾注而下。高佬的黑狗狂吠着,向天吐出猩红干裂的舌头。高佬在雨中抚摩狗说:“狗,狗,你看雨来了,雨终于来了。”高佬听见蓝娘倚着窗户嘤嘤哭泣,他又挥舞拳头对她喊,“女人,别怕呀,你看雨来了,雨来了呀。”下了七分钟的雨。七分钟里高佬一直裸身站在高高的土坡上。他看见磨盘庄里升腾起一片美丽的黄烟,黄烟下人头攒动,哭声四来。他们捧着锅碗瓢盆跪在地上,收下这场雨水。高佬分辨不出哭声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是人类的还是自然界的。雨下了七分钟之久,坡下的黄烟渐渐散尽,绵亘的黄土爆发出嗤嗤的呼吸声,高佬半辈子第一次听到黄土的呼吸声。他摁住黑狗和狗一起趴伏在地上听着那声音。等到他抬起头就看见了磨盘庄雨后的画面:八百名乡亲手捧各种瓦制容器向老榆树聚集,那是村里唯一的树木,已经枯死好多年。八百名乡亲凝望枯树水珠缓缓滴落进他们的瓦罐,肃然无声。高佬看着枯树滴水滴了七分钟,以后就什么也没有了。守雨的人群凝望天空复归蔚蓝,他们裸露的皮肤在雨后发生了变化,仿佛萤虫闪烁着微光。雨过去了,什么也没有了。高佬就是在这时候失声痛哭的。他抱着黑狗哭时磨盘庄已经平静了,只有他的女人蓝娘看见了高佬这一夜的悲伤。高佬哭着走到他挖了两年的空井旁边。蓝娘和黑狗跟着他围住了空井。空井不再是空井,井中升起了八寸之水。高佬一边哭一边把头探进井洞,他说,“这是井水吗?女人,你把辘轳摇起来,你把井绳给我,我要下去。”“你怎么啦?你下井干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我要下井去。”
            
  “雨一下你就疯傻了,你下井干什么呀?”“我要在水里泡一泡,我从生下来就没有洗过澡。女人,你送我下井吧。”蓝娘摇着头守护着辘轳,但被高佬一把推开了。高佬喘着粗气将井绳拴上手腕,高佬双目发蓝,举起双臂,像一个大鸟飞进井中。八寸井水溅起清凉的水花,上涨后浮起了高佬的身体,高佬在井中浑身颤动,发出梦呓的声音,他的脸被水光笼罩后变得晶莹透明。
            
  雨夜已经彻底过去,黎明呈现稀有的淡金属色降临村庄。蓝娘一夜未睡,她手持辘轳把子屏息谛听井里的动静。高佬在井底蜷缩成一名宁静的婴儿,仿佛去到了别的世界。“高佬,你醒醒,你别睡在井里。”
            
  “我没睡。我在听水神对我说话。他让我上路了。”“到哪里去?”“去找水。我马上就要上路了。”
            
  “水神什么样子?你看见他了?”
            
  “我看见水神了。水神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水神对我说,只要我上了找水的路,我也是水神。”
            
  蓝娘终于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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