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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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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树终于在口袋里摸出一条手绢,是男人常用的蓝灰格子手绢,他说,给你这条手绢行吗?脏了一点,可只有它了。尹树记得女孩接过手绢时幸福而满足的表情,女孩抓着他的手绢像一只白鹿跳进医院的边门,他最后看见女孩一路挥舞着那条手绢,手绢在风中轻盈地舞动,还有女孩的白色睡袍,它们一起在十月秋风中轻盈地舞动。
以后的日子晴光艳好,尹树去枫林路送信时注意到医院的边门都是紧闭着的,门扉上的青苔和锈蚀的铁锁再次证明那是一座禁止出入的死门。
穿白色睡袍的女孩不再偷跑出来了,邮递员尹树觉得奇怪,就像当初突然在那里看见她一样。尹树侧首凝望着那扇门,心里竟然是一片怅惘。
尹树没有忘记他的诺言,一个礼拜天的早晨,他脱下绿邮服,以一个普通男子的装束走进枫林医院,医院传达室的老人认出了尹树,他说,你今天是来看病人吧?尹树点了点头,并没有作任何解释,他的脸上浮现的还是倨傲和神秘的微笑。医院很大,尹树几乎都是走在一片无尽的落叶残草上,走出秋天的花园就走进充满消毒药水气味的回廊式病房,如此循环往复,尹树突然惶惑起来,邮递员善于识路认门,但他怎么也找不到白樱桃所在的九病区,九病区在哪里?他终于拦住两个匆匆而过的女护士问询,你们这儿有九病区吗?而她们的回答使尹树大吃一惊,以至怀疑自己是否置身怪梦之中。一个女护士说,现在没有九病区了,九病区早就改成太平间了。另一个则指了指后面的树林说,过了树林有一座红瓦房,那儿就是太平间。尹树不记得他是怎么通过树林走近红瓦房的,也不记得当时的勇气和冲动从何而来。有个工人正在太平间门口乓乓乒乒地修理推尸车,尹树就问他,这里有叫白樱桃的女孩吗?工人说,有,好像是九号。尹树就问,你知道她什么时候死的吗?工人说,好像夏天就死了,放在那里一直无人领尸,那女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是她什么人?尹树说,什么也不是,我是一个邮递员,我只想来看看她。
尹树脸色苍白,捂住胸口一步步走向九号尸床,他再次看见了穿白色睡袍的女孩,她的美丽的容颜栩栩如生,她的孤寂的神情一如既往。尹树看见女孩纤细如玉的右手,她的右手紧紧握着那块蓝灰格子的手绢。
费渔在九三年的夏季仍然显得卓尔不群,在众多的男同事穿着T恤和沙滩裤上班的时候,费渔的衣着显得特别严谨和高雅,白色的衬衫,灰色的西裤,棕黄色的中外合作生产的老人头皮鞋,当同事们坐在电风扇前对八月的高温怨声载道时,费渔从他的黑色公文包里摸出一把梳子,从左向右梳理一头乌黑美观的头发,人们注意到费渔宽阔的额头光洁干燥,没有任何汗迹,费渔似乎一点都不觉得热。我们这个城市人心浮泛缺乏教养,唯一的楷模就是三十岁的美男子费渔了。曾经有两个女孩子在洗手间里议论费渔,一个说,现在好男人都死光了,就剩下一个费渔,可是费渔为什么到现在还不结婚?另一个女孩痴痴地笑了一阵,突然说,费渔像一个古希腊雕像。女孩大概觉得这种赞美不着边际,又说,你知道吗,费渔给我送过花,一束白色的苍兰。
费渔给公司内外的许多女孩送过花,这是事实,但另一个事实是费渔多年来结交了许多女孩,却始终没有遇见一个他喜欢的人。·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费渔有一次给他远在美国的姐姐写信,信中坦陈了他在感情生活上的奇异感受,我是一个在心智健康方面都很正常的男人,我自知有英俊的容貌和潇洒的风度,许多女孩或明或暗地爱慕着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谁也不爱。也许你会怀疑我像你们那里的一些男人,怀疑我是爱男人的男人,我向上帝发誓,我不是,男人与女人相比更令我生厌,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拒·绝·别·人·的·爱,·但·我·不·爱·任·何·一·个·人。在美国的姐姐后来给费渔回了信,她按照美国人的方法建议费渔去看心理医生。费渔读完信兀自冷笑了一声,心理医生?这里又不是美国,那玩意是骗不到钱的。费渔鄙夷地想着走进他精心装修的盥洗间里,他要打开煤气热水器洗淋浴,在天顶玻璃和三面大镜子的折射下淋浴,这是费渔每天下班回家后必需的一道仪式。
台式音响里是古典大师肖邦的钢琴声,费渔的心情因为音乐和沐浴而变得舒畅,四种镜子里反映出同一个男人优美耐看的裸体,宽肩,长腿,肌肉线条分明而不显粗蛮,费渔喜欢从四个不同的角度分析研究自己的身体,得出的结论几乎都完美无缺。费渔一边淋浴一边挥舞着拳头对镜中人说话。你不错,你真他妈不错。费渔对另一个费渔说。你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男人之一,不,你就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男人。费渔对费渔说。女孩子都爱你,可是你不爱她们。费渔对镜中的费渔做了个鬼脸。
费渔淋浴完毕在身上喷一点儿男士香水,只是一点儿,香水的香味强度必须维持在若有若无的界限上,这也是费渔笃守的信条。然后费渔准备出门,与一个熟悉的或者是陌生的女孩子约会。约会地点假如由费渔择定,一般都是在河滨树林、古城墙或者大钟楼下那种富有情调的地方。假如女孩子择定约会地点,它们就是乱七八糟的了,有旱冰场、电影院、迪斯科舞厅、百货商店,甚至有一个女孩别出心裁地请费渔到妇产医院门口见面。
费渔每次去约会之前,照例要拐到一个名叫伊甸园的花店买一束鲜花。费渔给时装店的营业员小佩送过三次花,都是红色的石竹花,费渔也因此惹上了一场纠缠不清的麻烦。小佩走在九三年的大街上可以与费渔同样地引人注目。清朗的眉目酷似日本的一个女影星,又酷似香港的一个女歌星,高挑丰满的身材在亚洲地区几乎是一个珍品,而小佩的两只硕大的耳环是檀香木的,这在整个世界也具有独创意义。当费渔与小佩第一次约会时,他不得不给这个美丽时髦的女孩打出八十五的高分,对于费渔的标准来说这也是史无前例的。
费渔和小佩走在河边树林里感受到别的情侣投来的艳羡的目光,这使费渔觉得满足,费渔因此在一个星期内与小佩约会了三次。不幸的是费渔给女孩打的分数每次都要降下五分,一次是因为女孩嘴里冒出一股大蒜气味,另一次降分则是由于孤陋寡闻,当费渔大谈美国新任总统克林顿时,小佩居然问,克林顿是谁?是个歌星吗?费渔觉得这些错误不可原谅,他不能忍受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女友。到了第三次约会时,女孩凝视费渔的目光流露出无限的柔情,费渔却避开她的目光,心里不无怅惘地想,她现在只剩下七十分了,或许只剩下六十分了,为什么这么美丽的女孩有这么多的缺陷?费渔觉得女孩每张嘴说一句话他心里就结一寸冰,后来小佩滔滔不绝地谈到她姐姐的婚礼,动用了九辆高级轿车,置办了十八桌酒宴。你猜在哪个饭店办的酒宴?小佩用一种骄傲的语气问费渔,费渔摇摇头,猜不出来,也没兴趣猜。费渔突然站起来说,对不起,我要去方便一下。费渔借口上厕所,异常潦草地中断了他与小佩的第三次约会。他记得离开河边那张长椅时,听见小佩的响亮而亢奋的声音,你猜出来了吗?是五星级的大饭店,你肯定能猜出来的。费渔一边走一边暗暗骂着,庸俗,庸俗,俗不可耐。费渔没想到小佩是一个强硬的对手,小佩的电话第二天就追到他的公司来了。费渔一听到对方愠怒的声音,连忙说,我不是费渔,费渔不在。费渔匆忙放下电话,他发现办公室的同事都用一种探询的目光盯着他,这种目光一向是他深恶痛绝的,费渔就将皮椅转了九十度方向,让同事们只看到他的后背。费渔没想到小佩径自闯到他的办公室来了。小佩浓妆艳抹怒气冲冲,突然站在他面前,费渔马上意识到他碰到了一个难缠的女孩子。费渔不失风度地给小佩让座,心里想,这女孩今天怎么化的妆?穷凶极恶像个妓女,现在打分恐怕六十分也勉强了。嘴里就说,我都认不出你了,脸上的妆画得这么浓。小佩仍然怒气冲冲地站着,怒气冲冲地说,不要你管我的脸,我要你解释昨天的事。
昨天的事恰恰是难以解释的。费渔把小佩领到公司外面,企图以王顾左右而言它的方式缓解女孩的愤怒。费渔搂住她的腰肢说,走,我们去俱乐部游泳。但他的那只优雅温柔的手被女孩甩开了,谁跟你去游泳?你还没对我解释清楚呢,为什么要污辱我?小佩美丽的丹凤眼现在迸射出类似母兽的光芒,费渔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有什么资格来污辱我?费渔宽阔的双肩自然耸了一次、两次,污辱?费渔摊开双手说,这从何谈起,我从来没污辱过任何人,尤其是对女性。不是污辱,那你就是玩弄、调戏,你要解释清楚,为什么要调戏我?这就更荒唐了,什么叫玩弄,什么叫调戏,我倒需要你作出解释了。装糊涂。小佩冷笑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好吧,让我来问你,既然你不爱我,为什么要拥抱我?为什么要吻我?我给你记着呢,拥抱三次,亲吻两次,那不是调戏是什么?那不是玩弄是什么?那不过是一种身体语言。因为从侧面四十五度角观察你,你的脸部线条特别美丽。我美丽关你什么事?我要你说清楚,既然你不爱我为什么还要碰我?
我说不清楚。费渔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渐渐升起某种博大广袤的悲凉,中国人,中国人,费渔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说,中国人的观念什么时候才能更新啊?费渔没想到他的这句话再次激怒了小佩,小佩的脸涨得通红,嘴里便爆发了一连串尖厉的诘问,你不是中国人?你是美国人?你以为你有个姐姐在美国你也是美国人了?费渔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不过是衣冠禽兽的臭流氓。费渔在绝望中再次想到了逃跑,他向那个狂怒的女孩鞠了一个躬,突然撒腿朝街道对面跑,慌乱中不知怎么踩到了一根香蕉皮,费渔就在路上滑了一跤,尽管他立刻就爬了起来,但滑倒时的狼狈模样无疑已被小佩和行人们尽收眼底,费渔觉得他的心在滴血,他不能原谅这种斯文扫地的过失,不能原谅路上的那根香蕉皮,更不能原谅那个庸俗可恶的女孩小佩。这些日子费渔情绪低落,人们发现他的下颏破天荒生出几根忧郁的胡子,他的衬衫也出现了三天未换的奇迹。有一天费渔路过伊甸园花店,花店老板喊住他问,最近怎么不来买花啦?费渔沉着脸说,我买花送人,谁买花送给我?费渔走出几步路,突然又折回花店,挑选了一束鲜红的玫瑰。花店老板说,你还是第一次要玫瑰花,这次找到心上人了?费渔一声不吭挟着花走出去,猛然回过头对花店老板说,这花谁也不送,送给我自己。红玫瑰插在白色花瓶里,盛开了两天便开始枯篓,花开花落加深了美男子费渔的孤独。费渔看着一枚花瓣无声掉落,心里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一种恐慌,准确地说,费渔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出了什么毛病。什么毛病?他一时还无法查找。费渔突然想到姐姐信中所说的心理医生,找个心理医生试试吧,费渔翻找着报纸上的广告,他对自己说,试试就试试,不妨听一听别人的说法。八月的一个早晨,费渔手执报纸按图索骥地找到了心理医生好心先生的门诊部。门诊部其实是一间破陋的简易房,周围的环境肮脏而嘈杂。费渔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尖嘴猴腮的男人,在办公桌前正襟危坐,姿态近乎静止。费渔觉得那人不像广告所说的好心先生,但他的鹰鹫般犀利的目光和身上的白大褂又表明他的不同凡响,那人就是好心先生。谈到自己的就诊目的,费渔便吞吞吐吐起来。怎么说呢,从何说起呢?费渔打了个响指,将身下的椅子左右摇晃着,这么说吧,我觉得自己心理上有一点儿毛病,也许是很小的一点儿,我把自己作为偶像,我很高傲,也很孤独,我从二十岁开始和女孩子约会,谈恋爱,谈了半天我发现她们一点都不值得爱,许多女孩爱上了我,但我始终没爱上一个人。没爱上任何一个女孩?好心先生说,那么爱上过男人吗?没有,你别误会,假如我不爱女的爱男的,那是另一回事,费渔鄙夷地说,我怎么可能去爱一个男人?你的问题让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这么说你是患有水仙花情结?自恋?好心先生的锐利的目光从费渔的头顶慢慢滑落,他用一种坚定的语气说,你是个美男子,一般说来美男子最容易患有自恋情结。你又误会了,我知道自己有点儿自恋,只是一点儿,但我的问题不在这里。费渔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他说,我的问题在这里,听着,你别再弄岔了,我的问题是,为什么所有女孩,一旦熟识了就都暴露出缺陷?为什么我结交的三十多个女孩,一个都不值我去爱?为什么我恋爱一次次地失败,却又一次次地带着鲜花去约会?
为什么?好心先生或许无法招架费渔连珠炮式的问题,他附和着费渔说,为什么呢?
费渔已经处于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之中,他在简陋的心理诊所内来回走动,一只手焦急地拍打着脑门,费渔说,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问题出在我的身上,还是出在那些女孩子身上?也许谁的问题都不是,是人类共同的问题?也许你心目中美好的女性已经无处可寻了?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多的人群,她到底藏在什么地方呢?
我不知道。好心先生的目光这时恢复了对求医者的观察和审视,他觉得面前的美男子费渔身上确实出了毛病。他不喜欢这个自以为是咄咄逼人的求医者,更不喜欢眼前渐显荒诞的局面,心理医生成了一个忠实的听众,而费渔的话锋却像一个心理医生。好心先生颇为尴尬地笑着,最后对费渔说,你慢慢找吧,你要找的女孩或许是在天堂里。费渔说,不,你又错了,我不找神,我找人,她假如存在的话,肯定是在人间。费渔在桌上扔下就诊费告别了那个学识浅薄的心理医生,到这里来或许是个错误,但在诊所里的慷慨陈辞某种程度上减轻了他心中的焦虑。费渔现在置身于城市边缘一条缺乏文明教化的小街上,他在众多的晾衣竿和垃圾堆里穿行,看见自己挺拔的身影被阳光投在前方,仍然是桀骜不驯的。费渔对近来自己的消沉和动摇突然有了一种批判,为什么要怀疑自己?为什么要被别人的陈规陋矩所左右?费渔对自己说,我绝不改变自己,我是费渔,费渔绝不做凡夫俗子。费渔重新出没于伊甸园花店已经是这年的秋季了。秋季的费渔西装革履地来到花店,频繁地挑选红色或黄色的玫瑰。花店的老板则惊讶地发现费渔的微笑不同寻常,那是热恋中的男人自然流露的微笑,幸福、温厚而略带恍惚。秋季的费渔每次买花都多给了小费。
费渔终于真正地恋爱了。费渔的同事们都从他的脸上发现了这个新大陆,他们急于知道那个幸运女孩的真实面目,又不便向费渔打听,于是有人在费渔赴约会时悄悄跟在后面。有关那个幸运女孩的消息很快传回公司,但这个消息几乎是耸人听闻的,那个女孩竟然是福利工厂的哑女珠珠!公司里的两个暗恋费渔的女孩当场呜呜哭泣起来,她们不顾一切地冲到费渔面前责问他,逼他说出这场恋爱的理由。那天费渔的表现也出奇地豁达和潇洒,他微笑着说,没错,就是哑女珠珠,我也给她打分了,九十五分,已经超过我的标准。一个女孩说,真荒唐,你怎么给一个哑巴打了这么高的分,你是在开自己的玩笑。
一点不荒唐,费渔说,正因为她是哑巴,她只用眼睛和手势说话,她比你们美丽,她的语言比你们纯洁,正因为她是哑巴,她才显得完美无缺,她的美丽才不会被破坏,你们说,她不得高分谁得高分?
另一个女孩则抽泣着问费渔,既然你把她说得那么好,为什么不给她一百分,为什么要扣掉五分呢?
这也很正常,费渔沉吟了一会儿,非常真挚地看着两个女孩说,没有一百分,这么多年来我已经得出了结论,人无完人,接近理想本身就是理想。珠珠就是我的理想。人们后来陆续见到了美男子费渔和哑女珠珠在花前月下的身影,凭心而论,珠珠确实是我们这个城市最美丽的聋哑女孩。十月里费渔给他远在美国的姐姐写信,告诉她他将在九四年结婚。信中没有透露未婚妻的具体情况,但注明了未婚妻的分值,九十五分。假如你看到费渔的这封信,你会发现九十五这个数字写得龙飞凤舞喜气盈盈。
现在还是九三年,我们许多人焦灼地等待费渔的婚礼如期举行。假如不出什么意外,我们在九四年肯定能看见美男子费渔和哑女珠珠,看见那对倾国倾城的新郎和新娘。
纸
他看见老人的手埋在纸堆里,一只苍老的骨节突出的手,一堆或红或白的废纸,当那只手抓起剪刀时,少年听见纸张碎裂的声音,很细微的声音,但他仍然被吓了一跳,似乎觉得室内陈腐凝固的空气被老人剪了一刀。
从墙上撕下来的那张白纸上残留着墨迹,现在它已被老人剪成一种古怪的形状,老人对少年说,他要把它折成一匹马。纸马最难弄。老人抬起头看了看少年,他用食指蘸了蘸唾液,然后在纸上轻轻地涂抹着,少年发现老人的食指上缠看一条白胶布,白胶布已经变成了脏灰色。老人的手颤动得很厉害,手中的纸因此父父地响着,少年想这并不奇怪,街上的人都说纸扎老人快九十岁了,他快要老死了。从前的我的纸扎店里只有两个人会扎这种纸马,我,还有我女儿青青,老人声音哽咽了一下,他的手突然在纸堆上停栖不动了。怎么啦,怎么不折了?少年说。
我女儿青青,她跟你这么大的时候让街上一颗流弹打死了,她去布店人家送纸扎,扎着满满一箱纸扎走到吊桥下,不知是哪里飞来的一颗流弹,穿过纸箱,正好打在青青的胸口。那是抗日战争,少年说,是日本鬼子打死了你女儿。青青那天穿着她母亲的花旗袍,我记得布店要的纸扎都是她折的,她折完了一匹纸马后就用白缎把纸箱子扎好了,我说差人送到布店,但青青非要自己送去,她想顺便到布店给我扯一段棉布做鞋帮,青青,你不知道她是个多么巧的女孩,你不知道她是个多么孝顺的女孩。
假如她不去送货,假如换个人去送货,那她就不会死了。少年想着几十年前那个纸扎店女孩被流弹击中的情形,眼前便浮现出一只用白缎捆扎好的纸箱子,似乎看见它从女孩手中坠落,轻盈地跌在从前的吊桥下,纸箱子上有一个焦糊的圆洞,一些颜色鲜艳的纸人、纸马、纸床、纸椅和女孩的血从圆洞中散落出来,散落在从前的香椿树街上。青青那天穿着她母亲的花旗袍,后来替她换衣服时还有许多碎纸条从旗袍里掉出来,我把旗袍抖了好几遍,抖啊抖啊,抖出许多碎纸条碎纸角,红的、绿的、黄的,你不知道青青多么喜欢做纸扎。她天生就是个纸扎店的女儿,可是一颗流弹打死了青青,我不知道找谁讨还我的青青,我救不活她。有人说我家的纸扎太像真东西了,是阎王爷到我家来订纸扎了,他把青青带去给他扎纸人纸马去了。他们在骗你,少年打断老人的回忆说,流弹就是流弹,流弹不长眼睛,哪来的什么阎王爷?那是迷信。我不知道是谁害死了青青。我到棺材铺拖了一口最好的棺材给青青睡,那会儿店里还摆着青青做的许多纸扎,我把它们都放进了棺材,它们就都跟着青青去了。老人在伤心的回忆中停止了他的工作,他说过他要用这张街头的标语折一匹纸马,少年一直盯着老人那双手和桌上的那堆红白废纸,但他发现老人的手颤得厉害,好像已经无法使用剪刀,无法将一堆纸片改变成一匹马了。少年有点焦躁地等待着老人重新拾起纸和剪刀,但他看见老人的身体慢慢地向藤椅靠过去,那颗花白的脑袋像一块石头压在藤椅靠背上,发出一声钝响。你不折纸马了?莫名其妙,是你自己说要给我折一匹纸马的。少年愠怒地站起来,顺手把桌上的废纸拍乱了,他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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