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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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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颓丧地把那只空缸摇了摇,我没想到姐姐还会把金鱼还给那个小司机,这前前后后算怎么回事呀?
我知道我喜欢上金鱼了。连着几天夜里我梦见了金鱼,而且在梦中“哇啦哇啦”地喊了起来,原先我生性厌恶小动物,母亲每见我用脚把产蛋的老母鸡踢得半空乱飞时,总要摇头叹气,说我是个狠心肠的孩子。这回他们察觉到我身上的变化,显然一阵欣喜。我母亲在吃晚饭时温和地告诉我,“明天你到阿福家去舀几条鱼回来,我跟他说好了。”我将信将疑,去阿福家?去阿福这老混蛋家要鱼吗?
也许阿福给了我母亲天大的面子,他住在这条街上,就是天皇老子也得服我母亲的居委会管辖。但我对阿福是否肯送鱼给人还是将信将疑。那天我去敲阿福家门时天快黑了,敲了半天,才听见一阵拖拖沓沓的木履声,随之是一声怒喝,“你是谁?”我胆怯地哼了一声。我们街上人都知道阿福最痛恨别人敲他的门。
阿福没让我跨进他家神秘的院子里。他一手拉着门,一手将一只断把的搪瓷缸子递出来,前后过程连屁都不放一个。缸子里有四条黑乎乎的小鱼,我一时没认出来那是“水泡”还是“龙种”。只见四条鱼的尾巴都又短又小,而且有两条是三瓣的。我心里顿时充满屈辱感,回头朝阿福家砰然关上的大门唾了一口。但是我不够豪气,没舍得当场把鱼倒在那里。刚出阿福家的窄弄堂,迎面碰到了讨厌的圆脑袋阿全。我怕他又缠我给东北伯父写信要小米,就扭转头走。阿全死乞白赖地凑过来唠叼了一番鸽子换小米的事,然后朝缸子里瞥一眼,“又是四条破金鱼,有什么好玩的?明天来看看我的鸽子吧。我用'雨点'跟人换了对'蓝脖'。”我一声不吭地绕过他木桩似的身体,那会儿我怕人看出自己有点可怜。
第二批金鱼我没让同学参观过,它们比起过去的“五彩珍珠”确实差远了。我甚至怀疑自己有没有耐心伺候它们到变色、产子的时候。紧接着进了梅雨季节,所有养鱼人都变得提心吊胆起来,因为黄梅雨一下,他们的宝贝最容易死掉。每天在大水潭边捞鱼虫的养鱼人都在互相报告自己的不幸,“昨天又死了两条,他妈的鬼天气哟。”然后用手比划一下,“这么大的水泡啊。”然后摇摇脑袋,悲伤地叹口气。只有阿福静静地朝木排缝里伸着长杆纱兜,脸上露出些鄙夷的神色。只要有人问起阿福,“阿福,你死没死鱼?”他便向你翻个白眼,“你他妈报什么丧?我要眼巴巴看着鱼翻肚皮,买块豆腐撞死算了。”于是问话人也向阿福翻个白眼,,嘀嘀咕咕地走了。
我没想到阿福送我的几条丑鱼也会长漂亮。其中两条“朝天龙”,眼睛已经开始往上翻,小尾巴在水中甩着扭着,越来越肥大。小鱼会长成什么模样阿福事先该知道吧?你别说他的内脏还不是驴肝狼肺的。此后我遇到阿福,开始对他咧嘴笑了。他的脸紧了紧,也对我露一个笑脸。但好像又意识到对我笑是浪费表情,匆匆地便骑车过去了。他骑车的时候把那根长杆纱兜扛在肩上,晃晃悠悠的。在此后我又开始邀请同学上门参观,“朝天龙”好惊人,他们从没见过金鱼的眼睛有朝上长的呢。我很骄傲地把鱼放在手掌上逗弄两秒钟,再放下水,这样鱼死不了。但表演这个显得挺玄,很能镇人。
直到现在我想起那两条“朝天龙”的命运时,还心疼得直咬牙。有一天我家来了一个半客人:一个胖汉子和他的胖儿子。胖汉子是我父亲单位上的头头,他在跟我父亲喝茶穷聊,胖汉子的胖儿子趴在我的鱼缸上看得入了述,没准还用指头杵了杵鱼背。后来这该死的小胖子摇摇摆摆跑过去对胖汉子说,“爸,我要那花花鱼。”就是这句话给我惹了场大祸。第二天我父亲当着我面把两条“朝天龙”装进一只大茶缸里,说,“儿子,这两条鱼送我啦。”我醒悟过来,尖叫着上去死命抢住那只茶缸,我父亲又说,“赔你一块钱怎么样?算我买你的。”我连连摇头说,“不卖不卖,谁让你拿我的鱼去拍马屁y我父亲这下发怒了,他给了我一巴掌,怒吼道,”我看这金鱼把你脑袋搞昏了。“接着他高高举起那只抓着茶杯的手,一只手把我推开,蹬蹬地下了楼。
从此阿福给我的”朝天龙“就从鱼缸里消失了,只有那对黑乎乎老是长不大的”丹玉“还在。我想我父亲记忆力要是不错,他现在会为这件事后悔的,为那两条鱼我足足哭了一天,嚷了一天,嗓子哑了。你们想想,要不是太伤心,一个男子汉有这么哭的吗?
有一种金鱼叫做”蓝丹凤“的,不知你们听说过没有?好像那是个外国种,但我们街上都传是阿福第一个培养出来的,依我看阿福有可能搞出什么大事的。他一年到头泡病假,一天到晚泡在鱼池边,什么稀罕鱼种鼓捣不出来?
阿福出名了,阿福自己还不知道,他从不去注意别人,以为别人也不注意他。他大概也不懂得名气这玩意会给人的生活变些花样。有一天一辆黑轿车神气活现地挤进阿福家的窄弄堂,一路鸣着喇叭。我们正好放学,追着轿车起哄。从轿车里下来两个穿呢制服的中年汉子,气色都很好,他们一点也没注意围观者,其中一个开始用肥笃笃的手指敲阿福家的大门,大约过了三分钟,院里响起了木屐声,阿福把瘦小的脑袋探出来,看见门口的轿车时,眼睛茫然地瞪大了,嘴角神经质地牵动了一下。阿福受惊了,如果那两条汉子不主动跟他握手,他多半以为公安局找到门上来了。
来客进去了好久。在外面听”壁脚“的人可以判断他们是站在院子里,你怎么细心也辨不出阿福的声音,也许他根本就没说话,只是瞪着眼睛看那两张迅速掀动的嘴唇。终于来客出来了,看见他们涨红脸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外面的人就叽叽喳喳起来,阿福家门口一时变得像自由市场一样热闹。黑轿车开动之前屁股后面冒出一股烟,阿福的脑袋又探出来,愣愣地看了会那冒烟的车屁股,一动不动。
这事情有一点神秘色彩,后来我听说那天的黑轿车是从市委大院开出来的,要买阿福的”蓝丹凤“。不知是美国总统还是日本首相要到我们这古城来访问,需要在市委会客室的茶几上放一缸最讨喜的”蓝丹凤“。外电介绍那位来宾酷爱金鱼。你瞧瞧连市里都知道阿福养鱼的名堂了。但是阿福在整个过程中一声不吭,逼急了说是根本没有”蓝丹凤“这玩意,逼得实在不行了他蛮横起来,说即使有”蓝丹凤“也不给日本人看。这是有道理的,听说阿福的老爷爷是让日本鬼子用刺刀捅死的。
你说阿福到底有没有”蓝丹凤“呢?我倒是希望他有,也希望他觉悟高点贡献给市里。他把市委大院的人气个半死太不对头啦,我父亲常说养鱼是小事,小事不能误了大事,这话可是充满哲理的。你有”蓝丹凤“拿出来给大家看看有什么?给美国佬和自本鬼子看看又有什么?
几天后我看见阿福又爬到他家院墙上去了,他嫌过去的铁丝网不结实,又用粗铁丝加固,阿福不时用眼角余光瞥一下墙边围观的人们,那神态有点怪,多少有点心怀鬼胎的样子。
我们那里的养鱼人习惯把”丹玉“视为贱鱼。当我家的鱼缸里只剩两条”丹玉“无精打采地摇尾巴时,我已经没有养鱼的兴趣了,那阵子我迷上了航空模型,因为操纵着小鸟似的飞机模型时也有飞上天的轻飘飘的感觉,那两条”丹玉“是怎么脱掉鲫鱼色渐渐变红的,我不清楚。那年暑假父母打发我提着水果糕点去乡下看外婆,一个多月回来,我发现窗台上的鱼缸长满了青苔,那两条”贱鱼“竟然把我镇住了。天知道他们怎么披上了一层火红火红的颜色,像两朵火烧云一样在水里游动,简直光彩夺目。我琢磨”丹玉“变色没这么快,也许我走之前它们肚子下已经出现了浅红,只是我没注意,我差不多把它们忘啦!我的鼻子莫名其妙地微微发酸,大概是被那个不起眼的小生命给感动了。
于是我又开始越过铁道去大水塘子捞鱼虫。经过街心圆脑袋阿全家,正好看见阿全的身子探出他家阁楼,用手拉掉鸽笼门。那群灰灰白白的鸽子”轰“地飞上天,鸽哨”嗡嗡“响着,把整个宁静的天空搞得乌七八糟。现在阿全见到我不再问”信写了没有哇?“这句世上最讨厌的话了。他趴在阁楼上用恶狠狠的目光看我,淡眉毛还一颤一颤的。我根本不在乎这套。我始终认为阿全那些鸽子全是”下三烂“,别人不要才赏给他的,不配吃那种金灿灿的东北小米。
为了小米的事阿全到我家来过。他站在我的鱼缸前说道,”你的鱼真漂亮,比我的鸽子还漂亮,“我听着这话笑了,他的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的。我始终没理睬他。有一天阿全终于吃不住了,对我骂骂咧咧起来,他像土匪似的揪住我的衣领说,”你怎么老是不死不活的样子?没见过你这样又奸又滑的混蛋。“我想,这下好了,你骂我我就更不会给你去要东北小米了。饿死你那群王八鸽子才好。阿全直直地瞪着我,见我不想和他打架,跺了跺脚,”你等着,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我知道阿全这小子肚肠角落里都埋着馊点子。但我想不出来他能怎么收拾我。他人比我瘦,力气比我小。直到有一天回家我姐姐嚼着陈皮梅告诉我,鱼缸里有一条”丹玉“翻肚皮了,我猛然想起了阿全对我的恫吓。我心中又悲凉又气愤。阿全那狗日的怎么把鱼弄死的呢?这天我姐姐在家里,她说阿全确实来过我家东张西望的。但她发誓阿全没把手伸进鱼缸里掐死那条”丹玉“,只是在那里站了几秒钟。我看着水上浮着的几粒细小的白屑,顿时明白了,阿全那狗日的趁人不备,把他的头屑搔到鱼缸里去啦。这事可窝囊到家了。那是我自己为了炫耀学问告诉他的,鱼吃了人的头屑马上肚皮朝天。
我死也忘不了阿全这狠心狗肺的一招,照理我应该找上阿全干一仗的。我一点也不怕打架。后来街上没发生这事,是因为我突然觉得事情前前后后主要是我的错。在渐渐灌进夜色的窗前,我捧着脑袋胡恩乱想,也许我早就应该给东北的伯父写封信,让他寄点小米给阿全那群鸽子吃上几顿。
第一次看到神秘的”蓝丹凤“是在冬天。
那天我路过阿福家的窄弄堂,猛然听见一阵奇怪的惨叫。阿福光着脚站在墙头上,拉扯着被绞开的电网。他好像在骂人,但因为过于激动而语不成调,听不真切。别人围过去,离他有几尺远,倚着墙朝阿福挤眉弄眼,吵吵嚷嚷的。看看阿福的脸青得实在可怕。
阿福的金鱼又挨偷了。是六条神秘莫测的”蓝丹凤“。墙上一人高的铁丝网对偷鱼人没起什么作用。墙下有人说,想偷还在乎那铁丝网吗?阿福悲伤而狂乱的目光突然落在墙下一条死金鱼身上。他翻下墙,把死鱼摊在手掌心上,呆呆地看。我眼睛一亮,也凑了上去。老天,这就是稀罕玩意”蓝丹凤“吗?那鱼长得奇,浑身一片沉沉的靛蓝,上面布满五色云絮般的花纹,比什么鱼都鲜亮都可爱。我想像不出它游在水里该有多美妙多动人。但是要知道这只是一条死鱼,是偷鱼人慌乱中掉在地上的。我闻到一股恶浊的腥臭味,不禁后退了几步,倚着墙说不出话来。后来我看见阿福把死鱼摊在手掌上进了院子,脚步踉踉跄跄的。这回他忘了把两扇黑漆大门关上,周围的邻居一下子拥上去,堵住了门,大家都把头往里探,好奇地观赏院里一只只大大小小的鱼缸鱼池鱼盆鱼罐。
“一、二、三……”院里鱼缸真多,有人开始认真地数了起来。阿福家门口人太多,我没能挤上去,所以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阿福家院里有多少鱼缸。
后来阿福出现在铁道边的大水潭时,吸引了所有过路人的目光。据说他疯了,但又不太像疯子,不知怎么回事。你在木排上看见他时,像撞见了一尊被风雨摧坏的泥塑,没有生命,但让你的心砰然一跳。他的黄色瞳仁固执地扫荡着来来往往的养鱼人,没准是想找出偷走“蓝丹凤”的贼。他带着捞鱼虫的大纱兜出来,却把它摞在岸上。长杆纱兜横躺在路面上。人们走过的时候都抬腿,小心不让自己踢着阿福的竹竿。
阿福坐在大水塘边,真的像一尊泥塑,你要是见到他,会停住默默地打量,可不要跟他说话,阿福至今还是不喜欢跟别人说话。他沉默的时候眼睛就像秋天起雾时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你要是见到他心中也会象秋天一样地起雾。
后来阿福的鱼全死光了。院墙里的鱼缸一只只底朝天,摞在一起。冬天的日子很长,阿福经常坐在鱼缸底上晒太阳。
我不骗你,贱鱼“丹玉”能活得老长老长。我那最后一条“丹玉”就在鱼缸里游了老长老长时间。前年我还在北京上学,圆脑袋阿全突然闯来找我,他已长成一个男子气十足的漂亮小伙,说话举止显得潇洒而有修养。他不经意地跟我说,国庆大典要放飞一万只鸽子,其中有他的五十只。就这样他被什么信鸽协会邀请到北京来了,到时候没准还要请他上观光台呢。
你瞧阿全养鸽子养出名堂了。养动物养畜牲养出名堂来的可不多啊。
我请阿全去西单的洞天餐厅吃西餐,吃着吃着问起阿福来。阿全不加思索地说,“还是那样,疯子,疯得跟别人不一样,”在喝鸡杂汤时,阿全突然放下勺子对我说,“对了,你家里让我转告,那条金鱼死了,说是自己从鱼缸里跳到地板上,你姐姐看见它死的,跳下来就死了。”
“自己跳出来的?”我想了想,皱着眉头说,“怪了,全都乱套了。”
“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阿全嘀咕道,“真他妈乱套了。”一不留神阿全又骂了句粗话,让人忆起好多事情来。
我想起金鱼,想起那些日子,半天没说话。后来我仿佛梦醒般地对阿全说,“都死了吗?死了就算了,没什么可多说的。”
风吹起来的时候,房屋和大地一起在黑暗中漂浮。在很远的地方,也许就在榆睡的这间旧瓦房里,有一种看不见的物质在咯吱咯吱地响着。外面的风刮得太猛烈了,榆对此感到莫名的恐惧。他把印花土布制成的床帐掀开了一点,朝窗外眺望。窗外是蓝紫的天空和稀疏的几枝树影,一切都很安详。榆猜想在夜里发出声响的也许是一种巨兽,他不知道它叫什么,他即使睁大眼睛也看不见它隐藏的地方。榆不知道的事物太多了,他是一个乡村中少见的赢弱文静的孩子,自从患上了一种头疼病后,榆就没有离开过他家的院子,有时候榆坐在晒场的草垛上,看一群鸡啄食场上残留的稻谷,但这往往是早晨以后的事了。
早晨天色渐亮时,榆急匆匆地下床去撒尿,他经过奶奶的房间时把门推开,看见奶奶坐在便桶上,一只手伸到床底下抓草纸,另一只手捂着胸,她又在大声地咳嗽。奶奶好像已经这样咳嗽了一辈子了。榆冲着里面说,我去撒尿。他经过母亲房间时再次撞开门,母亲已经起床,她正对着墙上的镜子梳妆,那些很黑很亮的长发被绾起来挽成一个譬子,垂在母亲的头后面。榆说,我去撒尿,他飞快地跨上了门槛,朝外面霜迹斑驳的泥地上撒了一泡尿。榆在系裤子的时候看见村庄浑圆的轮廓一点点地发亮,慢慢地清晰了,放牛的人已经到达了池塘,从晒场那儿飘来了粮食的清香。
有时候榆坐在晒场的草垛上,看一群鸡啄食场上残留的稻谷。这是早晨以后的事了,下地的村里人都会看见榆一动不动端坐在草垛上:榆的手里捏着吃剩的半块干饼,干饼上栖息着一只或几只苍蝇。
榆,你的头疼病又犯了吗?
没有,榆说,我在吃干饼。
榆,你爹快回家了吗?
快了,等过年爹就回家了。
榆的身影在阳光下泛出和草垛一样的淡黄色。当他咽进最后那点干饼时,脑袋又嗡嗡地胀疼起来。榆爬下草垛,他听见母亲在门口高声喊着,榆,回家来吃药。榆踉踉跄跄地跑过晒场,这时他看见从公路上下来一个人。一个挎着帆布工具包的木匠。榆站住了朝那个人张望,他很像榆的父亲,这是因为走路的姿势和那些锯斧推刨墨斗的缘故,榆其实不认识他。那不是我爹,榆自言自语地说,他朝那个木匠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就一溜烟地跑回了家。
榆喝着又苦又涩的草药,这是母亲按照民间偏方去山上采集来的。采来的是草茎和草叶,它们被母亲堆在一只竹匾里放到太阳下曝晒,晒干后再切成粉未状装到蓝子里。榆的母亲每天都要从篮子里抓一把草药熬汤给榆喝。榆害怕草药的苦味,他把药倒给院里的狗吃,狗摇了摇尾巴就走开了。榆想连狗都不肯吃这药,我为什么要吃呢?榆总是偷偷地把药泼在泔水桶里。他母亲发现后就坐在榆的对面,看着他把药喝光才离开。她说,榆,你要听话,有病就要吃药,你不吃药会死的,明白吗?死是那么可怕的事,难道你不怕死吗?
门口站着一个人,榆发现他就是从公路上下来的那个木匠。榆还发现母亲认识那个木匠,他们站在门边说了一会话,木匠就一步跨了进来,坐在凳子上讨水喝。榆看见他的工具包与爹的那只一样破旧不堪,里面露出推刨锋利的刀刃。
这是你表叔。母亲从水缸里闺了瓢水,一边抬头对榆说,他是你爹的好朋友,以前上我家干过活,你还记得他吗?
不,榆摇了摇头说,我什么都不记得。
你爹去东北做活,过年回不来了。母亲把一瓢水递给木匠,她的脸上露出一种罕见的笑容,她说,榆,你爹带钱回家了,他今年赚了很多钱。
榆皱着眉头喝完了草药,把药碗倒扣在桌上。他说,我喝完了,榆抬起头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看着木匠和母亲,他们也正用同样的目光看着榆,木匠的脸上长满了疙瘩,还有一颗大黑痣。木匠突然对榆笑了笑,露出一口酱黄色的牙齿,他说,你过来,我给你糖吃。榆说,我不吃,我要出去了。榆朝门边走,他听见母亲用带有歉意的语调说,这孩子不懂事,脾气很怪,都是该死的头疼病害了他。
榆倚着墙偷听母亲与木匠的谈话,但是他们没再说什么,后来母亲领着木匠走进了奶奶的屋里,他们明显在商量一件什么事,榆仍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隐约觉得这件事与他有关,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姓王的木匠后来在榆的家里住下了。第二天木匠把榆的房门卸下来,铺到两张长凳上做了一张桌子。榆尖声对木匠喊,你要干什么?你跑到我家想干什么?木匠说,问你妈去,榆就跑到他母亲身边,他说,他卸了我的房门,他到底要干什么?母亲说,他要开始干活了,干木工活没有门板不行。榆说,我爹也是木匠,他为什么不来家干木工活?为什么要让那个人来呢?母亲有点不耐烦起来,她揉了榆一把,榆你的耳朵在哪里?对你说过多少遍,爹去很远的地方干活,今年不回家了。榆不再说话,过了一会他说,他要给我家打柜子吗?母亲说,打柜子有什么用?不是打柜子,是打棺材。榆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他回头朝堂屋里的那摊工具看了看,榆拉住她母亲的胳膊,为什么打棺材?打了棺材给谁呢?母亲正在淘米,这一天她的情绪似乎很坏。榆看见母亲把竹箕啪地摔在地上,她说,你这烦人的孩子,我受不了,打棺材给谁?就给你睡,给你睡!
榆惊恐地看着竹箕里的米溅在水缸边。母亲怒气冲冲,她穿着花布夹衫和青卡其布长裤,衣袖和裤脚都挽着,她的脸色因为烦躁和愤怒变得很红,榆看见她的额角上沁满汗珠,隐约可见一些淡蓝色的血管像蚯蚓似的蠕动着。榆觉得一切都猝不及防,他嗫嚅着说,我做错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做错,我只是不喜欢那个木匠。
母亲后来弯下腰捧起了地上的米,继续用水漂洗着。母亲说,榆,我不是故意朝你发火,我是太累了,我不知道淘这些米够不够他吃,家里的米缸快空了,你爹却不回来。
木匠的推刨从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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