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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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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
随着染坊姑娘类似痉挛的叫声渐渐响亮,人们都听见了来自空中的嗡嗡响声,接着五架飞机排列成双翅式的队列,在一刹那间掠过老街上空。那是五只巨大的银鸟,老街一带潮湿的空气被强烈地扇动着,染坊里竹绳上每一块印花布都朝一个方向飘开来,呼喇喇地响。
〃瞧,飞机,是真的飞机呐。〃直到那群银马消失在雨后的阳光里,三个男孩才如梦初醒。
外面的街上,老糊涂了的绍兴奶趟着黄泥水走过。她用洗不干净的发蓝的手掌遮住刺眼的光线,目送那几个白色踪迹远去。
〃小浮,小浮,飞机来了,别乱跑啊。绍兴奶奶苍老的声音在老街上一路响过去,没有任何回应,开工挖防空洞是一个礼拜天。人们都觉得这个日子不同寻常,一切都显露出什么,又好像藏匿起了什么。
沉默了一会,施工队长抽出坐在屁股下面的铁镐,又朝人群喊起来,声音不知怎么就粗壮多了:
〃挖啦,大家动手挖啦!〃
土方在染坊里一天天堆高了。施工队的人一边回忆着那天飞机掠过老街的情形,一边把染坊的土块拼命挥舞起来。他们说那天飞机的嗡嗡声钻在耳朵里,抠也抠不出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只见来长生晾布的竹竿一天天往四周角上退,那些家染印花布缩成一团,上面的蓝花白花显得拥挤不堪,有几朵像要掉落下来了。又有一天施工队的人们扛着工具开进染坊时,看见染坊的屋顶上开出一大片蓝白花朵来。谁也想不到来长生把他的布晾到屋顶上去了。
染坊姑娘小浮经常在黄昏中爬上屋顶,她把自己藏在家染印花布后面,朝着院里越挖越大的巨槽东张西望。黄泥水不断地从深土层里向上冒,泛出气泡来,竟然半日不碎。黄昏时施工的人群已经散尽,只有三个男孩在巨槽里踩来踏去的,寻找什么东西。
失踪的黄狸猫至今没有下落。
他们在染坊的地底下捡到了许多玻璃瓶子,把玻璃瓶上的泥上擦掉,就有绿光照亮了整个巨槽,玻璃瓶子不稀奇,他们一古脑儿全扔掉了。慢慢地又挖出了烂泥中谷种锈蚀的铁器,有剪子、菜刀,还有一把形状古怪的刀子。他们留下了那把刀,染坊的地层深处也因此给他们留下了幽深的历史感。
〃你们在找什么?〃小浮的凌乱的未加修饰的头发露出花布之上,又马上缩了回去。
男孩们举起那把古怪的刀子朝染坊姑娘亮了亮。他们浑身是泥,满脸乌黑,只露出黑黑的眼睛,用刀子挑逗那个猫一样的姑娘。小浮不下来,她完全变成黄昏的小精怪,迷惑着三个不谙世事的男孩。
老衔有座大染坊
大染坊藏了个猫姑娘
突然三个男孩发疯般地大笑起来,靠在一起,齐唱他们即兴编好的句子。他们觉得染坊在这歌声里震颤起来,便很快活。小浮也伏在房顶上吃吃地笑,笑得有点莫名其妙。他们踮着脚想看那姑娘笑的模样,却怎么也看不到,后来一张蓝幽幽的面孔移至巨糟边上,在三个男孩的头顶上俯视他们,原来这个黄昏并不美好。,突如其来的土块把三个男孩砸得抱头乱窜。黄泥浆溅起来,笑声一下子沉没了。
〃让你们挖让你们挖。〃
〃让你们找让你们找,〃
〃让你们笑让你们笑。〃
来长生朝下面砸土块,仿佛多年前绍兴奶奶在玻璃山扔玻璃瓶一样,给目击者留下一种无法磨灭的印象。三个男孩在防空洞的巨槽里四处突围,但来长生像兽神追逐着他们.他们用手扑打着不断袭来的土块,绝望地尖叫起来,只觉得双腿陷在松软滑腻的巨槽里难以逃脱。来长生脸上的靛青色越来越浓重,他的疯狂劲简直要把整个世界掩埋掉。那一刻男孩们想到回家,可是他们的家在离染坊三条街的地方。
〃我们是来找猫的呀!〃他们抱住脑袋喊起来。
小浮的脸再次出现在蓝白花布之上。她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身子便焦躁地扭动起来。屋顶上晾布的竹竿就这样被小浮撞翻了,噼噼啪啪往下打。
来长生像被电击一样,迟笨的身子猛然一颤。他惊愕而绝望地看着屋顶上的花朵塌落下来,小浮在瓦片上跳来跳去,不知道朝哪里躲,三个男孩趁机逃离了这个黄昏的灾难。后来一条街都闻说了染坊这边的事情,夜里人们听见小浮在染坊里一阵一阵地发出哭喊声,猜测是来长生在拷打他那个像猫一样又可爱又古怪的女孩子。
〃不准去染坊看热闹。〃老街的大人对好事的孩子们说。
〃不准去招惹染坊人家。〃三个男孩的父母这样警告他们。
可是三个男孩都在深夜里梦见了小浮。梦见小浮站在染坊的屋顶上,把自己藏在蓝白花布中间。小浮怀中抱着一只黄狸猫,朝他们含糊不清地叫喊着。
故事总有节外生枝的地方。
老街上有一个国营印染厂的女技师。她在一个大风天拾到了飘落在染坊杂木栅栏外面的一块蓝白花布,带回工厂研究了很长时间。她惊异于来家染坊这种古怪的配色和印染方法,却又被布面上的每一朵蓝花白花深深地吸引了。她想起遥远的贵州省的民间蜡染布,可是来家的布明显不同于蜡染布,尤其是那种拙朴那种怪异,她的设计才能似乎无法企及。
女技师想收集更多的蓝白花布,但是她知道那个染坊从不对任何人报以热情。那些花布的来去踪影老街上浑然不知。也许这是来家染坊的祖规。女技师想像来长生总是在没有月亮的夜晚,蹬着一辆破三轮车把他的布皮送到天堂或者地狱里去。
就在这年的梅雨季节里,绍兴奶奶殁了。
风传绍兴奶奶半夜里从床上惊醒,跑到外面去寻找天上的飞机,那天飞机并没有从老街上空过。绍兴奶奶后来跌进防空洞的泥淖中,眼睛一直睁大了朝天上望。她的瞳孔放大后,来长生发现他娘的瞳孔里藏着两架飞机的影子。
那几天染坊的大门洞开。来长生破例地允许街坊邻居前来吊唁,许多人是头一次踏进陌生的染坊大院,那个印染厂的女技师也挤在人丛里。
她看见宁静安详的绍兴奶奶躺在九十块蓝白花布上面。来家的大人孩子全穿上了蓝白花布做的丧服,围坐在一盏长明灯下,有一大片蓝与白混杂的花朵在染坊里忧郁地闪烁。女技师探究奥秘的心情被那种悠远而古老的气氛所搅乱,不知不觉眼圈湿润了。她慢慢地退出香烟缭绕的染坊,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缘故,她从此就害怕看见来家的蓝白花布。她设计的布样从此就没有一种是蓝白相间的。
在绍兴奶奶故去后的七七四十九天里,染坊姑娘小浮每天穿着开满蓝花白花的丧服。她出门的机会比以前多了,人们看见她撑着油布伞走在太阳和雨地之间,表情若有所恩。小浮这女孩好像黄梅天里一下就长成了,她苍白的脸是再也晒不黑了,微微泛绿的眼睛里映出老街的天空,雨意很浓很浓的。
防空洞是灰水泥浇铸的。外面看上去小,里面却搞出了宫殿气派。有很长的长廊,有很大的屋子,也幽深也敞亮,只是当时没有完工,最终也没有完工,水汪汪地灌了一洞雨水。
三个男孩放了学经常溜进去,大喊大叫,那声音在四面水泥墙壁上弹来弹去,听着有点惊人。他们依旧想在染坊的下面找到什么东西,也依旧看到一些锈烂的铁器:施工队留下来的钢盘和镐尖寂寞地戳出水面,从前的玻璃瓶子却一个也找不见了。
〃咪呜……呜……呜。〃他们一遍遍地呼唤一只黄狸猫。
〃咪呜……呜……呜。〃防空洞也就回荡起猫的回声。
忽然有一次他们看见在一堵水泥墙上,挂着一条奇怪的红布带子。红布带子挂在一些白炽灯下,将一团红影投在死水里,像一朵红花吸引着三个男孩的视线。
〃那是什么?〃
〃不知道。那是什么?〃
〃一条红布带子。〃
三个男孩面面相觑,想去摘下来,但不知怎么有点胆怯,终于谁也没把神秘的红布带子拿回家。
死了老祖母的染坊姑娘有时候像猫一样钻进防空洞的深处。她坐在一只被人扔下的破椅子上,丰满的身子裹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她听见了防空洞里响起的每一阵脚步声,隔着水汽戒备地注视那些闯入者。
老街的三个男孩和小浮不期而遇。
〃你们又来找什么?〃小浮说。
〃找一只黄狸猫,你呢?〃三个男孩远远地望着被水汽包围的染坊姑娘。他们发现小浮根本不愿意搭理谁。她坐的那张破椅子放在神秘的红布带下面。染坊姑娘是在守护那条神秘的红布带。
小浮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她是不是睡着了呢?她的披垂下来的头发往下滴着水,静谧的脸上便留下许多湿润的印迹。隔着防空洞弥漫的水雾望过去,小浮衣裳上的蓝花白花全部无声地落进了水中。
这年老街的七月让人难忘,也就成了故事的结尾。
当骇人的爆炸声响起来时,睡竹榻的老人都判断是战争降临老街啦。街上人都在梦中被这声巨响惊醒,跑出门外一看,染坊院子里腾起纷乱的黑烟,听不见染坊人家的哭喊声,见许多蓝白花布像鸟群一样飞起来,云朵般翻卷着,燃烧着,覆盖了老街的天空。
染坊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防空洞和染坊和染坊一家人都消失不见了。老街在这个灾难之夜里悸动着骚乱着,东奔西窜的人踩着满地的蓝白花布,觉得自己像在梦魇中逃跑。好多人祈祷上苍,这时候他们完全悟出整个雨季的不同寻常,前前后后都潜着预兆和演示啊。恐怕要爆发战事了。老人回忆战争前总有这些鸡犬不宁稀奇古怪的事。他们害怕自己也会跟着绍兴奶奶走,活不过这个灾年了。
故事中的三个男孩怀着渴望和茫然的心情等待世界发生什么大事。但是在很长一段历史中他们没有等到,在等待中他们过着平静的生活。十年以后他们都真正长大了,其中一个的女朋友也长着一对类似小猫的眼睛。有一回他们相约来到染坊遗址,站在陷落多年的防空洞的水泥骨架上,想找那个进口。但是防空洞上堆满了附近居民遗弃的垃圾,有许多玻璃瓶子,他们就一个一个地把玻璃瓶子往四处扔,后来找到了防空洞的进口。他们爬进去了,在黑暗的洞窟中搜寻了好半天,最后每人手中都抓了一把鲜嫩的蘑菇出来,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长出许许多多的蘑菇。
多年前丢失的黄狸猫是永远没有踪影了。
进来一推,出去一拉
——关于门的谜语
我妹妹像个疯猫一样抓着梳子披头散发在楼下跺脚。
我妹妹跺着脚尖声地喊道,“快到毛头家去,毛头的女人出事了!”
半条街的人都从梦中惊醒,糊里糊涂朝毛头家跑。
毛头家就在街中央,你从各个方向跑去都很近。
毛头的三岁女儿在什么地方幽幽地哭,不知是谁抱着她。我进去的时候,看见堂嫂已经被人从绳套里解下来,躺在地板上。我从她的发青的脸上判断堂嫂已经咽气了。人们都在发呆,不知道她怎么突然上吊了?
毛头的姐姐抱着毛头的女儿从厨房里走出来。小女孩的鼻子上还点着一颗胭脂痣,女孩抽噎着说:“小偷,小偷把花偷走了。”毛头的姐姐亲了亲小女孩的脸,问,“是谁?你看见小偷是谁吗?”小女孩开始摇头。小女孩提供的另一点情况是小偷半夜里来把花偷走的,小女孩睡着的时候听见妈妈在哭。就这些,小女孩除了抽噎,就知道这些了。
发现毛头女人上吊的是我妹妹。我妹妹早晨醒来去堂嫂家取牛奶瓶,她敲敲门没有声响,她推了一下发现门是虚掩的,她推门想进屋时觉得门上挂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她用劲一推侧身进去,紧接着发现了堂嫂。堂嫂吊在门框上,这是早晨六点半钟的事。这个早晨我妹妹差点吓疯了。
我们街上尽出稀奇古怪的事。你就难以相信为了一盆五针松,我堂嫂会走绝路,五针松再怎么风靡一时,它总没有一条人命值钱。你难以相信的是事情就是这样给倒过来了。
毛头从外地赶回来给堂嫂出殡,毛头伏在堂嫂身上哽咽着说,“我喜欢五针松,可是偷了就偷了,你怎么能走绝路呢?”毛头痴痴呆呆,他对我说:“我要杀了那小偷。”街上人也都说抓住那小偷千刀万剐也不解气。但是我们这儿的小偷层出不穷,像雨后春笋一样多,你上哪儿去找那个害了堂嫂命的小偷呢?
说句良心话,一切主要怪堂嫂自己。堂嫂的心胸像针眼那么细,小偷只是想要一盆花,小偷根本没想要堂嫂的命。堂嫂要自杀小偷绝对意料不到。说句良心话我就是这么想的。另外,有一个问题让我心存疑窦,那就是门的问题,门完好无损,没有一丝被撬的痕迹。我跟勘测现场的大盖帽同志交谈过,他们也怀疑门当时是开着的。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想,你不能排除小偷备有万能钥匙的可能。街上的人都知道毛头的女人非常谨慎小心,她对小偷的防范一向是天衣无缝的。白天黑夜紧闭门窗,不管谁去敲她家门,她都要连问三遍,“你是谁?”她怎么可能忘了关门呢?
大概是过了半年,堂嫂之死渐渐被人们淡忘了。但是有一天一辆警车开到我们街上来,把老实巴交的发发带走了。我妹妹很快地溜回家说,“你们想不到吧?发发是个老偷手。他偷了五年了,你们谁能想到发发是个老偷手?”
这事确实让人想不到。更想不到的是发发供出来,毛头家的五针松是他偷去卖了。卖了四百元钱。但发发说他光是偷花,没有偷人,毛头女人的死跟他毫无关系。发发还赌咒发誓,他不是存心想偷花的。他那天夜里去楼上找朱明玩麻将,发现毛头家的门虚掩着,发发强调说那回是顺手牵羊。他根本没想到毛头的女人会自杀的,谁让她忘了关门呢?
门果然是开着的。我这样想。但门开着又能说明什么?你总不能把善良而贤慧的堂嫂从公墓里叫醒,诘问她你为什么把门开着。俗话说千里马也有失蹄的时候,你应该相信堂嫂那天忘了关门从而奠定了她的悲剧命运。
发发上了山,大盖帽同志又传讯了朱明。朱明是个火气冲天的翻砂工。他一进门就嚷嚷,“我不偷不抢不奸不淫,找我干什么?你们加起来还不如警犬呢,警犬还知道往四楼跑,你们光知道瞎他妈传讯,有屁用?!”大盖帽同志听出朱明话里有话,立即警觉起来,他用记录笔敲敲手背,“你说四楼,四楼是什么意思?”朱明脖子一梗说,“什么意思?你们都是吃干饭的?有脸来问我什么意思?”大盖帽同志就走过来安慰朱明,“我们知道你是个好同志,请你来只是想了解一点情况。”朱明把脸转向窗户,过了几秒钟他吹了声口哨。朱明说,“他们俩勾勾搭搭,逃不过我的眼睛。”大盖帽同志一惊,“谁跟谁?你说谁跟谁勾勾搭搭?”朱明已经站了起来,他走到门边时朝大盖帽同志扮了个鬼脸,“谁跟谁?当然是女人跟男人啦。”
然后就冒出了四楼上的单身汉老史。老史搅到这件事情里来就乱套了。
我如果把朱明的说法告诉外地的毛头,毛头说不定会连夜赶回来把朱明杀了。毛头绝对不相信。谁也不会相信。我堂嫂的贤淑本份一向为街坊所称道,你傍晚时候走过她家的楼下,当你看见她戴着蓝布袖套在阳台上浇花的情景,或者你在菜场看见她提着一大篮青菜低着头在人群里往外挤的时候,你就不会相信朱明那狗日的的胡言乱语。而那个瘦竹竿一样的老史又古怪又委琐,他根本就无法跟我堂嫂联系起来。
据说大盖帽同志找到老史的时候;老史正和一群小孩子玩搬家家。老史的古怪最主要的表现在于他喜欢和小孩子玩。老史喜欢小孩子,大人一个也不喜欢。老史一见大盖帽同志就说,“你看我忙着呢,没工夫跟你说话,”老史又说,“我马上还要给他们猜谜语,是儿童谜语。你是大人就不要猜了,”大盖帽同志坐在一旁耐心地等待,他看见六七颗小脑袋围住了老史的大脑袋,老史咳嗽了一声慢慢他说出第一条谜语:
“进来一推出去一拉,是什么?”
“门,”小孩子一齐高声喊。
“对,就是门。”老史轮流拍着六七颗小脑袋,他沉吟了一会儿,又说出第二条谜语。
“关上一声响,小偷进不来,是什么?”
“还是门!”小孩子又一齐喊起来。
大盖帽同志不明白老史这样有什么乐趣。他终于不耐烦地冲进孩子群里把他们朝门外撵。据说大盖帽同志拐弯抹角切入正题时,老史哈哈大笑。老史指着自己鼻子问,“你是说我跟毛头女人有暖昧关系?这真是天大的笑话。我就没有对女人发生过兴趣,不瞒你说,我不行。”大盖帽同志说:“怎么不行?”老史抓抓腮帮凑到他耳朵边说,“不瞒你说,我阳萎。”大盖帽同志的脸差点红了起来,他相信老史说的是实话,但他不明白狗日的朱明为什么要把祸水引到老史这儿来。
我堂嫂是清白的。事实证明朱明是胡说八道,一个活人玷污一个死者的贞节多么可怕,但狗日的朱明不管事实,他死不认错,他说他经常看见他们在楼梯口碰到,眉来眼去的,大盖帽同志追问,“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人看见呢?”朱明说,“当然有。她女儿每次都在。”朱明又说,“他们借女孩做幌子勾勾搭搭的,这还不明白?老史逗女孩是假。逗女孩她妈才是真的。”
这样毛头的小女孩也成了一条小小的线索。堂嫂死后小女孩寄养在毛头姐姐家里。有一天毛头姐姐带着小女孩回家,在楼梯上撞见了老史。老史一见小女孩就抱住她说,“我来给你猜个谜语,进来一推出去一拉是什么?”小女孩立即叫起来,“门!”老史又说,“关上一声响,小偷进不来,是什么?”小女孩扭了扭身子说,“还是门,你怎么老让我猜这个谜语呀?”老史就笑了,他摸摸小女孩的头上四楼去,毛头的姐姐听着那脚步声突然觉得记忆亮了一下,她问小女孩:“老史叔叔让你妈猜过谜语吗?”小女孩说,“没有。他只给小孩猜谜语。”毛头的姐姐说,“那你妈呢,她在一边干什么?”小女孩说,“她在一边听呀,她跟我一起说,门……”毛头的姐姐眼睛又亮了一下,她想再问女孩一句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跟我一样,毛头的姐姐也发现了门在堂嫂之死中的重要位置。可是你发现的这个问题不宜再张扬了。其中的奥秘不言而喻。出事那天是堂嫂把门开着的。
堂嫂死了一周年了。有一回我在公园里看见老史在钓鱼,我陪着他钓了一下午。我发现老史开始回避起堂嫂之死的话题,他似乎知道老街上的纷纷传言,我打听他最后一次见到堂嫂的情景,老史沉默了半天。突然说,“我一点也不明白她的意思,她看着我笑,她站在门槛上把门一推一拉地玩。”又沉默了一会,老史微笑着说,“也许都是因为那个谜语。门。她就把门一推一拉地玩。”
我觉得老史是个不折不扣的性功能障碍者。但是你没有理由对老史说三道四的。你只能恨发发为什么偏偏那天夜里偷上了门,偷掉了毛头心爱的五针松?发发现在上了山,发发就是让一枪崩了也不过份。
说来说去我堂嫂的心胸像针眼那么细。无论怎么她不应该把自己吊到门框上去的。如果我是堂嫂,我每夜把门虚掩着等人,谁也管不着。问题是你活着总有盼头,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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