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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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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现在的观点分析,我吃了败仗。李小果是狡猾的老狐狸。
            
  东风吹,战鼓擂。春天过得好快。
            
  离会演只有七八天的工夫了。段红老太太把我叫到一边,悄悄地咬着我耳朵说,〃好好跳,我准备让你上台。〃段红老大大就是这样一个喜欢咬着你耳朵说话的老太太。段红老太太真是一个世上罕见的老太太,她的腰肢比八岁女孩还要柔韧,舞步比风中杨柳还要婀娜。她从年轻时就这样跳着,忘了结婚忘了生孩子,段红是个老处女。
            
  〃好好跳,让你上台。〃
            
  我记得这是段红老太太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紧接着的一次排练发生了一件大事。段红老太太那天脸色非常红润,她跟以往一样像富有经验的老母鸡操练着小鸡的队伍,她说,〃把手举得高一点。〃她又说,〃你怎么老忘记笑,一定要笑,笑得像小红花一样好看,〃我记得段红当时抓着李小果的手让他的手不要像木棍一样僵硬,但李小果天生是一个大笨蛋,他的手永远像木棍在空中胡乱划拉。段红就一遍一遍从圈圈外蹦进来跳出去,摹拟擦玻璃的动作,我看见她突然不动了,双手柔美地停在空中。一个定格。段红的炯炯目光在一刹那间涣散了。我看着她的微胖的身子慢慢向后倒去。
            
  是赵文燕第一个哭叫起来,她在别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第一个哭叫起来,〃段老师死了!〃然后跑到办公室去把老师喊了来。一阵忙乱之后,十三个孩子相跟着把段红送到医院去了。
            
  那叫脑血栓。是高血压引起的灾病。以十三个孩子的知识,谁也理解不了脑血栓和死亡的关系。我从前认为学校的老师都是长生不死的。段红老太太死了一会儿还会活过来的,但翌日我一进学校就听说段红老太太真的死了,赵文燕伏在课桌上呜呜地哭个不停。她的富士康小说网摊在桌上,里面放着一只白球鞋,那是送段红去医院时掉在路上的。
            
  你更无法理解的是舞蹈和死亡的关系,段红老太太像往日一样带我们跳着舞,怎么突然一脚踩到死亡国度里去了呢?
            
  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或重如泰山,或轻于鸿毛。
            
  段红老太太死后我以为宣传队也散了,因为没有人来召唤我去排练了,那是春光明媚的日子……你在简单的故事中,最好多用春光明媚这样的词语,以免把简单的东西搞复杂了。紫荆花开了。赵文燕已经穿裙子了。就这么回事。有一天我走过大教室窗前惊奇地发现赵文燕李小果他们还在排练,校长和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在指挥他们。十二个,六男六女,只是没有了我。
            
  我呢?不是说让我上让李小果滚蛋的吗?我伏在窗台上偷看了一会,想进去又不敢进去。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要我而要李小果那天字第一号的大笨蛋。我这辈子尝到的第一回失落感就是这时候。这时候我十二岁。十二岁就有了失落感全是舞蹈的罪过。本来说得好好的让你上台,但突然连排练都不要你了,你心里没法不难受。
            
  还有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我跟李小果又打架了。这回我把他摁在沙坑里,他根本没有机会撕我裤子。我像大力神一样往李小果嘴里灌沙子,但突然我想起了段红老太太说过的话,〃好好跳,让你上台。〃我就放开了李小果,自己先哭起来了。我对着一堵断墙,泪眼朦胧地看见墙外的油菜地开出一片伤心的金黄色花朵。那回我赢了,却莫名其妙大哭一场。那是我少年英雄史中最丢脸的纪录。
            
  东风吹,战鼓擂。春天过得好快啊。
            
  我最害怕的日子终于来到了。会演了,地点就在学校的大礼堂里。那天我们学校就是个莺歌燕舞百花争艳彩旗飞扬鞭炮齐鸣的气氛。那些不谙世事的孩子东奔西窜,快活得闹翻了天。只有我一个人心情沉重,像老人一样端坐在课堂最后一排位置上。我在玩一盒火柴。我把火柴一根根码齐了堆放在桌上,然后把一面小镜子迎着光线,对准火柴堆。慢慢地那堆火柴就哗咝燃起来了。我闻见一股焦硝味围绕着我,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飘散。
            
  你想想你在十二岁会做这样伤心的游戏吗?
            
  我搬着凳子排在队伍最末尾朝礼堂走。春光明媚。谁也不想知道我心里的事情。谁想知道你心里的事情?突然队伍一片哄闹。原来是六男六女十二个红孩子化好了妆拿着道具超过去了。李小果那大笨蛋当然也混在其中。他的脸涂得比谁都红。我转过脸不去看他们,我听见校长一路小跑追着赵文燕对她说,〃别紧张,千万要憋住。〃我知道校长是什么意思,我想我要是赵文燕就是不憋住,就是要尿,谁让他有眼无珠要李小果不要我呢?
            
  你知道七十年代初只有孩子们是舞台上的艺术大师,你看孩子蹦蹦跳跳总比什么都不看强,所以会演那天整条街上的老头老太都自带凳椅坐在后面喜笑颜开。我看见李小果的奶奶赵文燕的爷爷都在里面好像上台跳舞的是他们。我觉得那天的世界欢乐得不对头。
            
  轮到《红孩子》上场了。六男六女十二个孩子分两排跳上舞台,手持扫帚、拖把、抹布搞卫生。我看见赵文燕的脸像个老妇女一样愁眉不展,她上台没跳几下就蹲了下去。站在台下的校长马上抱住了脑袋,朝天翻了个白眼。
            
  赵文燕还是没憋住,她又尿啦!
            
  我腾地站起来,拍手,大笑。我的笑声尖利响亮。班主任就从前排冲过来,把我摁倒在凳子上。但我还是忍不住,张大了嘴巴笑。班主任在我脸上刷了一巴掌。
            
  你在十二岁时会这样笑吗?
            
  这好像就是我要说的舞蹈的故事。
            
  需要交代一下故事中的另外两个孩子的下落以构成故事。赵文燕在升中学前夕被上海一家舞蹈学校选去,据说她的容貌和两条细长腿让招生的舞蹈家爱不释手。她果然天生就是个舞蹈天才。我后来曾经在电视里欣赏过她的荷花舞,已经不是《红孩子》的跳法了。她跳起舞来显得美丽动人。但我有一回坐在电视机旁对朋友说,〃她从前一上台就要尿。〃朋友大笑,以为我在说荤话。我说,〃不骗你们,我从前跟她一起跳过舞。我怎么会骗你们?〃就这么回事。赵文燕在上海跳舞的头一年,她妈妈就死了,依然是悬梁,赵文燕不在家里她妈妈就死成了。不知为什么死。赵文燕的妈到最后脖子上仿佛长了一条沟。那是绳索的痕迹。
            
  还有就是笨蛋李小果。告诉你李小果的下落你会相信我说的真是故事了。李小果就是我们街上那个坐轮椅出门的残疾人。有一天他在建筑工程队搭脚手架的时候,从十米高空坠落下来,两条腿摔断了。
            
  我想这叫做悲剧命运。悲剧命运就是你一辈子只跳过一次舞,但你的腿却摔断了。就这么回事。
            
  我经常和我妻子谈起舞蹈的话题。我妻子就是当年十二个红孩子中的一个,记住,就是象扫帚跳舞的那个。她现在很讨厌我跟她讨论舞蹈。她说,〃我讨厌喜欢舞蹈的男人。〃
            
  想想也是,男人喜欢舞蹈总不大对劲。
            
  可是你能说得清舞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吗?我妻子曾经问我,〃你什么时候开始爱上我的?〃我说:〃你小时候跳西藏舞的时候,你把衣袖往这儿甩往那儿甩真是美丽极了。〃她说,〃是吗?我跳过西藏舞?〃
            
  我注意了一下她的神态,她茫茫然不像装假,你只能相信她真的忘记自己的舞蹈了。
            
  就这么回事。舞蹈这东西你能说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吗?
          
     
  关于香椿树街的故事,已经被我老家的人传奇化了。在南方,有许多这样的街道,狭窄、肮脏,有着坑坑洼洼的麻石路面,谁要是站在临街或者傍河的窗子边,可以窥见家家户户挂在槽下的腊肉,晾晒的衣物,窥见室内坐在饭桌前吃饭的人以及他们一整天的活动。所以我要说的也许不是故事而是某种南方的生活。如此而已。
            
  舒工和舒农是兄弟俩。
            
  涵丽和涵贞是姐妹俩。
            
  而且他们住在同一栋房子里。香椿树街十八号。十八号是发黑的老楼,上下两层。舒家住楼下,林家住楼上。他们是邻居。十八号的房顶是平的,苫一层黑铁皮。那房顶上伏着一只猫,这是十五年前我站在桥头眺望时留下的印象。
            
  印象中还有那条河。河横贯香椿树街,离十八号的门大约只有一米之距。我的叙述中会重复出现这条河,也许并无意义,我说过这只是印象而已。
            
  舒工是哥哥,舒农是弟弟。
            
  涵丽是姐姐,涵贞是妹妹。
            
  舒家兄弟和林家姐妹的年龄就像人的手指一样有机排列,假如舒农十四岁,涵贞就是十五岁,舒工就是十六岁,涵丽就是十七岁,他们真的像一个人的手指紧紧地并拢着,掰也掰不开。他们是一个人的四根手指,还有一根手指在哪里?
            
  舒农是个畏畏葸葸的男孩。舒农是个黄皮鬼。在香椿树中学的简陋教室里,坐在中间第一排的就是舒农。他穿着灰卡其布学生装,左右时下各缀一块规则的补丁,里面是他哥哥穿旧的蓝运动衫,领口上有一条油腻的黑线,香椿树中学的教师们普遍厌恶舒农,因为舒农总是半趴在桌上抠鼻孔,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教师,富有经验的教师知道那不是在听讲。你用教鞭敲他的头顶,舒农会发出碎玻璃一样的尖叫声,他说,“我没讲话!”教师们往往不爱搭理他,他毕竟不是最调皮的学生,但他们受不了舒农阴沉的老年化的眼神,教师就骂舒农,“你这个小阴谋家,”而且,舒农的身上经常散发出一股尿臊味!
            
  舒农十四岁了还经常尿床。这是秘密之一。
            
  起初我们不知道这个秘密,秘密是涵贞泄露出来的,涵贞是个爱吃零食的女孩,她很馋,她偷家里的钱买零食吃。有一天她没偷到,她在糖果店门口犯愁的时候看见舒农拖着富士康小说网走过来,涵贞对舒农说:“借我两毛钱!”舒农想从她身边绕过去,但涵贞拉住舒农的富士康小说网带子,不让他走,涵贞说,“借不借吧?小气鬼。”舒农说,“我没钱,我身上只有二分钱。”涵贞撇了下嘴,就把富士康小说网带悠起来砸到舒农脸上,涵贞叉着腰对我说,“你们别跟他玩,他这么大还尿床呢,天天要晒被子!”我看见涵贞说完就扭着腰朝学校跑了,舒农捂着脸站在那儿不动弹,他阴沉沉地望着涵贞胖胖的背影,后来他瞟了我一眼,也是阴沉沉的。我真的记得舒农十四岁时的可怕的眼神,活像一个天才的少年囚犯。我对舒农说,“走吧,我不告诉别人。”舒农摇摇头,舒农把手指狠狠地伸进鼻孔,抠了一下两下,他说,“你走吧,我今天不想上学了。”
            
  舒农旷课是经常的事,谁也不奇怪。我猜他是要采取什么行动回报涵贞,这也不奇怪。舒农是有仇必报的人。
            
  第二天涵贞跑到办公室报告老师,说舒农在她的被窝里塞了五只死老鼠,一卷钢丝鬃子,还有十几颗图钉。教师们答应好好训舒农一顿,但是第二天舒农继续旷课没来上学,接着第三天是涵贞母亲丘玉美来了,她带来一碗米饭,让校长用鼻子闻,校长说怎么回事,丘玉美说舒农在我家的饭锅里撒了一泡尿!办公室外面围了好多人,刚在教室露面的舒农被体育教师提溜进去,扔在墙角上。校长问丘玉美,“他来了,你看怎么处理他?”她就说,“这也好处理。让他自己把碗里的饭咽进去,他就知道该不该干这事了。”校长考虑了几秒钟说好像也是个办法,校长端着那碗饭走过去放到舒农面前。校长说:你给我吃掉它,让你自食其果吧!“舒农垂着头把手插在裤袋里,玩着一串钥匙,若无其事的样子,校长听见那串钥匙在舒农肮脏的裤袋里叮叮咚咚地响,他被激怒了,我们看见校长突然抓住了舒农的头,舒农的头被摁住往下压,他的嘴贴近了那碗米饭,他下意识地舔了一口,紧接着就像一条小狗一样吼了一声,噗地吐了出来。舒农脸色煞白撞出办公室时,嘴角上还粘着一颗米粒。围观者都哄堂大笑。
            
  那天傍晚我看见舒农在石灰场的乱石堆上晃来晃去,他拖着富士康小说网,把枯树枝从垃圾里踢出来,他的脸一如平常萎靡不振。我好像听见他对谁说,”我要操翻林涵贞。“那个声音尖声尖气的,好像一个女孩子对卖糖的人说我要一个糖娃娃一样平淡无奇。”我要操翻丘玉美!“他还说。
            
  有一个男人爬在十八号的楼顶上,远远地看过去他像是在修葺屋顶。那就是舒农的父亲,街上人喊他老舒,我们就喊他老舒好了。我老家的人都认为老舒是个人物。印象中老舒是个健壮的矮个子男人。他好像是个建筑工或者是管道工。反正他精于各种活计。要是谁家水管漏水电表坏了,女人就说:“去找老舒吧。”老舒其貌不扬,但是香椿树街的女人们都喜欢他。现在看来,老舒是个风流家伙,香椿树街的风流家伙不少,老舒是一个。这是我的观点。
            
  比如现在一群织毛线的女人也看见了十八号楼顶上的老舒,她们会议论有关老舒的风流韵事,说得最多的是老舒和丘玉美怎么样怎么样。我记得有一次走进酱油店时听见打酱油的女人对卖咸菜的女人说,“林家的小姐妹俩都是老舒生的!你看丘玉美那骚样!”酱油店里经常爆出这种奇闻来,吓你一大跳。丘玉美从店外走过,她没听见。
            
  如果相信了女人们的流言蜚语,你看见林涵贞的父亲老林就疑惑了,那么老林是干什么吃的?
            
  比如现在是夏日黄昏,还有一个男人在手帕厂门口跟人下棋,那就是老林。老林每天都在那里跟人下棋,有时候涵贞或者涵丽把饭送到棋摊边。老林戴着深度近视眼镜,他看上去并没有异秉,但有一回他跟人赌棋赌输了,就真的把一只“炮”咽进了嘴。结果是涵丽把他的嘴掰开。硬是把棋子抠出来了。涵丽掀了棋盘,挨了老林一记耳光。涵丽跺着脚哭,“还下还下,把棋子吞进肚活该!”老林说:“我愿吞什么就吞什么,关你屁事!”观棋的人都笑,他们都是喜欢老林这种脾性的。他们也喜欢涵丽,涵丽人漂亮心也好,街上对涵丽涵贞姐妹有一致的评价,姐姐讨喜妹妹讨厌。
            
  该出场的人物都已出场,剩下的是舒工和他母亲。舒家女人没什么可说的,她胆小怕事,像一只鼹鼠在十八号楼下悄悄地烧饭洗衣,我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而舒工却很重要,他曾是香椿树街少年们崇拜的偶像。
            
  舒工的唇须已经发黑,有点斯大林的八字型。
            
  舒工眉清目秀,脚蹬一双上海产的白色高帮回力鞋。
            
  舒工在石灰场和城西的人打过群架,而且他会谈恋爱。你知道舒工和谁谈恋爱?
            
  和涵丽。
            
  现在想想十八号两家人的关系是很有意思。
            
  舒工和舒农原先睡一张床,哥俩夜里总是闹纠纷。舒工睡得好好的便会吼起来,他使劲地朝舒农喘一脚,“又尿了,你他妈又尿床了。”舒农不吭声,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听着楼顶上夜猫的脚步和叫声。舒农已经习惯了舒工对他的拳打脚踢,他知道舒工有理由这么干。他总是尿床,而舒工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况且他也打不过舒工。舒农觉得他对舒工不能硬拼,要讲究战术策略。他想起某人在石桥上挨揍后说过一句深奥的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舒农懂得这句话的含意。有一夜他在挨舒工一顿拳脚后慢慢地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说什么?”舒工没听清,他爬过来拍拍舒农的脸,“你说什么报仇?”舒工自己笑起来,“你这不中用的东西,你知道报仇?”舒工看见弟弟两片嘴唇在黑暗中闪着白光,像两条蛆蠕动着。他重复着那句话。舒工用手捂住弟弟的嘴,“睡觉,闭上你的臭嘴吧,”舒工找了块干净的地方躺下,听见舒农还在说话。他说舒工我要杀了你,舒工又笑起,“那我给你找把菜刀吧。”舒农说,“现在不,以后再说吧,反正你要小心点。”
            
  好多年以后舒工常常想起舒农在黑暗中闪着白光的嘴唇、像两条蛆一样不倦地蠕动着。舒工再也不能忍受和舒农睡一床的苦处,他对父母说,给我买张床,要不我就睡到朋友家去,不回来了。老舒愣了一下,老舒说,我才发现你长大了。老舒把儿子的胳膊拉起来,看看他的腋毛,“好吧,长了不少,明天买一张钢丝床来。”
            
  后来舒农就一个人睡。这也是舒农十四岁时的事。
            
  舒农从十四岁开始一个人睡。舒农发誓从分床的第一夜起不再尿床,比如这是一个被人遗忘的秋夜,舒农的苦闷像落叶在南方漂浮。他睁大眼睛躺在黑暗中,听见窗外的香椿树街寂静无比,偶尔有一辆卡车驶过,他的床便微微颤动起来。这条街没有意思,长在这条街上更没意思,舒农想,舒农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后来就累了,在困倦中他听见舒工的床在咯吱咯吱地响,响了很长时间。“你在干什么?”“不要你管,睡你的觉,尿你的床去。”舒工恶狠狠地回答。“我再也不尿床了。”舒农腾地坐起,“今天夜里我就是不睡觉也不尿床!”舒工没吱声,很快地响起了舒工的鼾声。舒农厌烦他的鼾声,他想舒工最没有意思,他是个欠揍的混蛋。舒农坐在床上看着后窗,他听见一只猫从窗台上跳走,又爬上了屋顶,舒农看见了那只猫暗绿色的眼睛,就像两盏小灯自由地闪耀,它可以轻捷地走遍世界每一个角落。舒农想做猫比做人有意思。
            
  做猫比做人有意思,这是舒农十四岁时对生活的看法。
            
  假如这个夜晚有月光,舒农极有可能看见爬在漏雨管上的父亲。舒农突然看见一个人爬在窗边的漏雨营上,他熟稔而轻巧地往上爬,仿佛一只巨大的壁虎。舒农只害怕了短短的一瞬间,就将脑袋伸出窗外,抓住那人的腿。“你在干什么?”舒农很快发现那是他父亲,老舒用手上的拖鞋敲敲他的头顶,“好儿子别吱声,我上楼修水管去。”“楼上漏水吗?”“漏了一地,我去修修。”舒农说,“我也去。”老舒吐了口气,退回到窗台上。他光着脚蹲在窗台上,两只手卡住舒农的脖子,老舒说:“快躺下睡你的觉,只当什么也没看见,要不我就卡死你。真的卡死你,听见吗?”
            
  舒农感觉到父亲手上刀刃般的切割,他闭上眼睛,那双手松开了,然后他看见父亲的手搭在什么地方,父亲纵身一跃,仿佛一只巨大的壁虎,爬到楼上去了。
            
  后来舒农仍然坐在床上,他不想睡觉。听见楼上女人丘玉美的房间地板咚地响过一声然后什么也没有了。这是怎么回事?舒农想那只猫呢,猫如果在屋顶上会不会看见父亲和丘王美在干什么?舒农十四岁老想这些问题,这些问题也像落叶在南方盲目地漂浮,到凌晨的时候外面有鸡在打鸣了,舒农突然发现他刚才睡着了,睡着后又尿了。舒农瞪大眼睛绞着湿漉漉的短裤,那股尿臊味使他喘不过气来。我怎么会睡着了?怎么又尿了?他想起夜里的发现恍然若梦。谁在逼我睡觉?谁在逼我尿床?一种绝望的感觉袭上心头,舒农一边脱被尿湿的裤子,一边开始呜咽,舒农十四岁经常这样呜咽,像女孩一样。
            
  有一次舒农问过我一个奇怪的问题,他总是提出种种奇怪的问题,你不好回答,而他自己对此胸有成竹。
            
  做人好还是做猫好?
            
  我说当然做人好。
            
  不,猫好。猫自由。没有人管。猫可以在屋檐上走。
            
  我说那你就去做猫吧。
            
  你说人能不能变成一只猫?
            
  不能。猫是猫生的,人是人生的,你连这也不明白?
            
  我明白。我是说人能不能把自己变成一只猫?
            
  我说那你试试看吧。
            
  舒农说我是要试试,不过在我变猫之前还有许多事要干,我会让你们大吃一惊的。舒农的牙齿咬着肮脏的指甲,轻轻发出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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