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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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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某一天早晨开始,舒农觉得他成了舒工真正的敌人。在家里在街上在学校里,舒工都冷眼瞟紧了舒农,舒农成了舒工隐秘幸福中的一块阴影。舒农知道他已经妨碍了舒工的生活,他躲避着舒工石头般的目光。他想这不怪我,我就是猫,猫是能看见世界上所有事情的。他们不能怪猫。
            
  “你对人说了吗?”舒工抓住舒农的耳朵。
            
  “没有。”
            
  “你是不是对爸说了?”
            
  “没有。”
            
  “小心点,小心你的嘴。”舒工朝舒农扬着那根铁丝。
            
  舒农坐在桌前,他用手抓饭抓菜吃。舒农养成这种恶习已经很久了,老舒打他也改不了。谁也不知道舒农在模仿猫。这是舒农日渐神秘的特征,舒家的人对此毫无意识。
            
  “你要是说出去,我就用铁丝把你的嘴缝起来,听见了吗?不是吓唬你。”舒工慢吞吞地说,然后舒工就朝头发上抹菜油,然后他穿上那双白回力鞋出去了。
            
  舒农知道舒工的行踪。舒农在想爬在窗外铁皮管上的父亲,他也这样威胁过他。为什么不让说出去?我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跟他们没有关系。舒农想让人激动的事情不是他们干出来的,让人激动的是他自己,他追踪了他们,因此一切都让他先看见了,有谁能躲过猫的眼睛?
            
  传说舒农跟踪过好多人,其中包括他的哥哥和仇敌舒工。
            
  舒农听见舒工的口哨声弱下去了,他估计舒工已经过了杂货店,就从窗台上直接翻到街上,他抠着鼻孔挨着墙走,他跟着舒工走到石灰场。涵丽已经在那里了。往往就这样,舒工和涵丽躲在一堵墙和一堆半人高的红砖后面,涵丽把一只破箩筐放在狭窄的进口处,好像放哨一样。
            
  舒农轻轻地伏下身子,他透过箩筐的孔隙,有时看见他们的脚,他们的脚像四只纸船一样零乱地漂着,漫无目的。舒农克制不住地想叫,像猫在屋顶那样叫,但他忍住了,他怕被发现,所以舒农伏在那里,脸总是憋得发紫。
            
  香椿树在香椿树街上早已绝迹,街道两侧的树是紫槐和梧桐,譬如现在紫槐花盛开的季节,风乍起的时候,我们看见黑房子的屋檐上飘挂着一屋浅紫色的云雾,若有若无的,空气因而充满了植物的馨香。这是走向户外的季节,我们都来到了街上。印象中这是1974年,某个初秋的傍晚。
            
  男孩们都来到了街上,男孩们集结在大豆家院子里,围着一担石锁。香椿树街的男孩大都能举起一担百斤石锁。这时候你看见舒农推开院门,站在门槛上进迟两难。舒农神情恍惚,他的左手小拇指永远在抠着鼻孔。
            
  “尿床胚,滚开。”有人跑上去推舒农。
            
  “我看看。”舒农趴在门框上说,“我不能看看吗?”
            
  “你来,告诉我们舒工和涵丽怎么谈恋爱的。”
            
  “我不知道。”
            
  “不肯说?不肯说你就滚开。”
            
  舒农仍然不走,他的另一只手在门框缝里滑来滑去,过一会儿,他说:“他们在板箱里。”
            
  “在板箱里?”男孩们怪叫起来,“他们在板箱里什么?”
            
  “操X。”舒农恶狠狠地说。
            
  舒农咬着嘴唇,然后他拉上门一溜烟地跑掉了。
            
  涵丽发现她好久没来例假了。她算了算,有两个月了。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老是恶心,身体像棉花一样疲软而又沉重。涵丽的情绪变得很低沉,隐隐地觉得这跟她和舒工干的事有关系,但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想问她母亲,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着她不如去问医生。
            
  涵丽偷偷地跑到区医院去。当医生厌恶地对她说出那句话时,涵丽像被雷劈了似的一阵晕眩,她快瘫掉了。
            
  “林涵丽,你怀孕了。你是哪个学校的?”医生的目光很犀利,涵丽抓起椅子上的毛衣就逃出医院,医院走廊和长凳上都是人,涵丽怕谁认出她,她用毛衣扣住脸逃出医院。外面阳光刺眼,是一个温煦有风的下午,城市和街道一如既往地挤在涵丽的身边,而涵丽突然被深深的灾难扣紧了,她喘不过气来,“你怀孕了!”她真的觉得有一根铁索紧紧地扣到她脖子上了。这是怎么啦?我怎么办?涵丽像一只惊惶的兔子走到邮局门口,她站在那儿看着下午宁静的香椿树街,街上人迹寥寥,石子路面被阳光照出明晃晃的光来,涵丽不敢朝街上走,香椿树街现在对涵丽来说就是一口巨大的陷阱。
            
  涵丽坐在邮局的台阶上,她脑子里乱纷纷的,她想她要去找舒工。舒工在家里睡觉。但她没有一点勇气朝香椿树街走哪怕半步。她想等到天黑,天黑了就没有人看见了。可是阳光怎么还在洒下来?这个下午这么漫长,涵丽几乎绝望了,她很想哭,奇怪的是一滴眼泪也没有,也许她不敢坐在邮局门前哭,否则逃不过香椿树街居民的眼睛,四点多钟涵丽看见涵贞背着富士康小说网从学校那边过来,涵贞一边嚼着糖块一边跑过来。喂,你在这里干什么?涵丽抓住她妹妹的富士康小说网不放,她看着涵贞红润肥胖的脸,表情很奇怪。
            
  “说话呀,你怎么啦?”涵贞嚷嚷起来。
            
  “别嚷,”涵丽梦醒似地捂了捂涵贞的嘴,“你回家去,把舒工喊到这儿来。”
            
  “干什么?”
            
  “有事,你跟他说我有事找他,”
            
  “不行。舒工是男人,谁让你跟他来往?”
            
  “别管姐的事。”涵丽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米放到涵贞手上,“快去叫他,要悄悄的,别让他们知道了。”
            
  涵贞想了想就答应了。涵丽看着涵贞朝十八号的黑房子跑去,她舒了一口气,她想她应该镇定些了。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还有舒工呢。舒工知道怎么办吗?坐着等舒工,这个下午很漫长。后来涵丽和舒工一前一后去了石灰场他们的爱情角落。涵丽抱紧胳膊坐着,舒工斜躺着。这是十年前香椿树街比较著名的恋爱场景。
            
  “怎么办?”涵丽说。
            
  “我怎么知道?”舒工说。
            
  “能把它弄下来吗?”
            
  “怎么弄?”
            
  “你一点也不知道?”
            
  “谁知道这事?我这会儿瞌睡得厉害,我睡一会儿。”
            
  “不准睡,睡不醒的狗。”
            
  “你他妈的骂人?看我揍不死你。”
            
  “就骂你,这会儿还睡,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鬼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人家玩女孩就没这麻烦。”
            
  “我也不明白,能把它敲下来吗?”
            
  “敲?拿什么敲?”
            
  “随便什么,拿一块红砖试试。”
            
  “敲哪儿?”
            
  “这儿,敲重点。”
            
  “那我敲了,你忍着点。”
            
  涵丽闭上眼睛。舒工真的开始敲了,舒工敲得很重,涵丽疼得尖叫起来。
            
  “你轻点,狼心狗肺的混蛋!”
            
  “你自己说重一点的,那你自己敲吧,”
            
  舒工把红砖朝涵丽怀里一塞,舒工已经被涵丽惹火了,他拍拍裤子上的灰想走,可是涵丽抱住他的一条腿,紧紧抱住不放:涵丽的牙齿咬往舒工的裤子不放。
            
  “想溜?没那么容易。”涵丽仰起脸看着舒工。
            
  “你说怎么办吧?”舒工说。
            
  “去死,”涵丽想了想,突然说。
            
  “你别开玩笑。”
            
  “去死。我们两个一起死。”
            
  “谁也别想活了,我们一起投河去。”
            
  “我会游泳,我死不了。”
            
  “不,我们绑在一起,再拴上石头,准能死。”
            
  “去你妈妈的,我一点也不想死。”
            
  “那我去告诉你!一样的死,怎么死你自己选择。”
            
  “我不怕,我一点不想死。”
            
  “你不死不行。我可以去告你,你强奸了我。”
            
  舒工又坐了下来,舒工搔着蓬乱的头发,仇恨地看着涵丽。这个下午涵丽看上去那么冷静,像一个真正的女人饱经世故,精于各种手腕。舒工后背心开始沁出冷汗,他觉得自己真的发虚了。石灰场一带的阳光逐渐变稀薄了,逆光远眺的时候可以看见许多灰尘在空气中缓缓坠落,舒工折下身边一棵枸杞草的干枝,咔嚓折断成几截,他把它们一一塞进回力球鞋的鞋帮里。舒工抚摩着他的球鞋说,随便,你非要我死也无所谓,死就死吧。
            
  “随便?”涵丽冷笑了一声,“什么叫随便?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别废话了,你说,什么时候去死?”
            
  “明天,不,今天夜里,”
            
  涵丽去抓舒工的手,让舒工推开了。涵丽又去搂舒工的脖子,也让舒工推开了,舒工看着涵丽露在圆领毛衣外面的皮肤,那里是一块雪白的浮冰,舒工猛地把涵丽压下去,他扯开了涵丽外衣上的钮扣,他把四颗钮扣放在手心看了看,一把扔到红砖堆外面,然后他开始扒涵丽身上的紫色毛衣,他听见毛线断裂的细微的声音。涵丽睁大眼睛,她的跟睛这会儿是紫色的,一种很暗的色彩,你看不出有一丝恐惧。“是的,天马上就黑了。”涵丽说着似乎微笑了一下,她像一只羊驯服地随舒工摆布。舒工又扯掉了涵丽的小花背心,他嘘了一口气:涵丽小而结实的乳房上布满了暗红色的吻痕,涵丽的乳晕变得很深很大。舒工觉得涵丽的身体确实起了微妙的变化。这几个月没有白过,舒工想他把涵丽彻底地收拾了,“无所谓,非要我死就去死吧。”他说。石灰场附近有一只猫凄厉地叫着,他们没在意。
            
  猫是舒农。
            
  夜幕垂落之后舒农跟着舒工和涵丽走到石码头。石码头在香椿树街南端,如今已被废弃不用。舒农常到这儿来看人们游泳。现在不是游泳的季节,他不知道他们来石码头干什么。舒农爬到破吊机上面,隔着残缺的玻璃注视着他们。这儿可以俯瞰横贯全城的河流,无风的时候河就像青铜一样沉甸甸地躺着,两岸人家的灯光斑斑驳驳,初升的月亮反射到河面上,映出一圈鹅黄色的光晕。坐在河岸上的两个人,仿佛一双无线的木偶。舒农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他看见他们动了起来,他们在自己身上拴起了绳子,两个人绑在一起了。他们拖着一块石头朝河边移动,移得很慢,那样子很像两只蠢头蠢脑的鹅。舒农以为他们在玩一种游戏。他们迫近了河水,这时候他们停顿了一下,对岸有一只猫叫了起来。舒农听见舒工对着河水说,死就死,没什么了不起的。然后他们搂抱着跳了下去。一声沉沉的坠水声,溅起许多白银似的水花。河面上的黄月亮倾斜着裂开了。
            
  死?舒农终于反应过来。舒工和涵丽跳河自杀啦!舒农从吊机上跳下来,一路狂奔着跑回十八号。家里静寂无人,舒农跑到楼上去敲丘玉美的房门。跳河啦!自杀啦!舒农对着那扇暗红的门喊。他听见里面响起一阵悉悉卒卒的声音,丘王美把门开了一条缝,她说:“谁自杀啦?”“涵丽和舒工!”舒农把脑袋钻进门缝去寻找他父亲,他看见床底下有一只手撑在拖鞋上,籁籁发抖。他知道那是父亲的手,舒农咪呜叫了一声就跑下了楼,他朝楼板朝杂物朝窗外的四面八方喊着:
            
  “跳河啦!”
            
  “自杀啦!”
            
  香椿树街人在黑河里打捞涵丽和舒工的场面至今让我记忆犹新;几乎所有会游泳的男人都跃入了街边乌黑发臭的河水中。荒寂的石码头上挤满了人群,只有一盏昏暗的路灯照耀他们,所有的脸都像水一样闪烁不定。十八号的舒家林家是事件的中心,人们注视着老舒。老舒在水中一次一次地下潜。老林在岸上,老林的手里还握着一只棋子,有人说是“马”,而丘玉美倚在电线杆上捂着脸哭,丘玉美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脸。
            
  先捞上来的是舒工,老舒把儿子反背到肩上,在香椿树街上跑了一圈,舒工吐出了许多乌黑发臭的水。后捞上来的是涵丽,老舒如法炮制,涵丽像一只羊在老舒背上荡来荡去,涵丽没有吐出来,一直跑到十八号的楼上,涵丽还是一动不动,老舒把涵丽放到地板上,摸摸涵丽的脉息,老舒说,没了,救不过来了。
            
  舒农挤在人堆里看见了涵丽溺水后的容颜,他没有听见众人嘈杂的议论,直觉告诉他,涵丽已经死了。他看见涵丽湿漉漉地躺着,从她身上不停地滴着水,那些水也是蓝色的一如她皮肤的光泽。涵丽的眼睛一直张开着,比黑暗中的猫眼更富有魅力。涵丽很蓝很蓝。舒农想起他偷窥过的女人都是蓝的,即使死去,舒农想女人和死亡都是发蓝的,这是怎么回事?
            
  涵丽之死曾经是香椿树街街头巷尾的中心话题。涵丽死后仍然被人怜爱着,人们描述涵丽是地窖里长出的鲜花,必将是好景不长的。你知道这实际上影射了十八号里复杂隐晦的人际关系。香椿树街无法排除老舒和丘玉美对一双儿女的影响,而涵丽舒工式的情死因此蒙上了一层传奇的悲壮的色彩。
            
  十八号的黑漆大门以后经常是紧紧关着的,送牛奶的人把牛奶放在小木箱里,隔着门缝看见房子里的沉沉幽晴,这是一种感觉,这是林家的女孩早夭的结果,十八号拒绝你进入。你若留意,仰起头便能看见楼上丘玉美的房间窗子的变化,窗上现在钉满了铁皮,远看像是一座鸽房的门。
            
  敏感的人们猜测谁在那窗上钉满了铁皮,风骚的女人丘玉美将终日呆在黑暗中,谁干的?他们问涵贞,涵贞说不知道,她说你们别来管我家的事,他们问舒农,舒农不说话,但舒农狡黠丰富的眼神告诉人们,我看见了,什么也逃不出我的眼睛。
            
  譬如是涵丽溺水而死的当天夜里,老林拖着一捆旧铁皮和工具箱撞进丘玉美的房间,老林举起锤子在窗框上当当先敲了三下。
            
  “你要干什么?”
            
  “把狗洞堵起来,”
            
  “该死,你要把阳光堵死的。”
            
  “堵起来好。你心里明白。”
            
  “不行,你疯了?”
            
  “你别嚷。这是为你好。”
            
  “你想让我闷死吗?南窗怎么能堵起来?”
            
  “我怕涵丽的阴魂来拽你,窗外就是那河。”
            
  “别吓唬我,我不怕。我没得罪涵丽。”
            
  “我怕你夜里梦游,从这窗往下一跳就完了。”
            
  丘玉美从床上爬起来又坐下,她把头蒙在被子里哭泣在被子里说,那你就钉吧。老林没听见。老林专心致志地往窗上钉铁皮,他的手其实也很巧,把南窗钉得密不透风。我说过了,远看就像黑夜中的一座鸽房。
            
  死而复生是什么感觉?舒工回忆那次自杀仿佛做了一个梦,他醒来的时候仍然浑身精湿,一家人都站在门那儿看着他。舒工觉得很难受,他对母亲说,“给我拿一套干衣服来,我要换衣服。”但老舒把母亲推了出去,老舒说,“不准换!死不了就能把衣服捂干,你不怕死还怕湿?慢慢捂吧,你这王八蛋。你这畜生!”
            
  舒工疲惫地躺着,他想起在河中下沉的一刹那涵丽的手指疯狂地搜寻他而他却闪开了。他不想和涵丽挤在一堆死,涵丽的手指像一条小鱼在他脸上啄了一下就消失了。涵丽真的死了。他还活着。他看见父亲注视他的目光充满憎恶和鄙视。
            
  从老式挂镜里他也看见自己的眼晴,冰冷的只有敌意和戒备。你们走吧。舒工说,我们之间谁也下需要谁,无论死了还是又活了,舒工跳起来把门撞上,他不想看见他们。他慢慢脱下湿衣服,打开抽屉,门吱吱响了一下,舒农闪了进来。舒农扶着门框看舒工换衣服。
            
  “我看见你们了。”舒农突然说。
            
  “滚开,”舒工将衣服遮住羞处。
            
  “我看见了。”舒农说。
            
  “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看见了。”
            
  “你就告诉了别人?”舒工说着一步步走过去,他先把门插上,然后一把揪住舒农的头发。舒工一只手捂住舒农的嘴不让他喊叫,另一只手就揪住舒农往墙上撞。他听见墙上响起嘭嘭的反弹声,舒农小小的身体像散沙一样往下陷。舒工吐出一口气,他觉得他必须这么干,他从中偿还了一些失落的东西。只能这么干,揍扁讨厌的舒农!
            
  我看见舒农在初冬冷清的街道上游逛,他的富士康小说网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头发像刺猖一样又长又乱。他一路踢着树叶朝家走,他喜欢朝热闹的地方走,站在人群外侧张望一会儿,然后离开。当他发现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时候他就离开,而真正让舒农感兴趣的事物是不多的。
            
  有人在街上追赶舒农。舒农抱着一杆汽枪在前面跑。追赶者是沿街打麻雀的人,他朝我们喊,“抓住他,偷枪的小孩!”舒农比那杆汽枪长不了多少,枪把舒农绊了一下。舒农跌在石桥下面,他累得爬不起来,伏在那儿,伸手摸了一下黄杨木的枪把,然后他把枪丢在那儿,一个人上桥了。
            
  “别追他了。让他去吧,”桥边茶馆的人对追赶者说:“那孩子有点傻。”
            
  你如果了解舒农你就知道这说法不准确。舒农不是傻孩子。你如果到过香椿树街,你会知道这是一个聪明孩子的故事。
            
  舒农看见他床上放着一双崭新的白色回力鞋,与舒工一模一样的一双鞋,放在他的枕头边上。舒农把新鞋抓着翻来复去地看着,突然听见背后传来父亲的声音,“穿上试试。”这也是舒农十四岁时的大事,他有了一双白色回力鞋。
            
  “给我?”舒农回过头来回。
            
  “你的,喜欢吗?”老舒坐到了舒农的床上,查看被卑。
            
  “我没尿床。”
            
  “没尿就好。”
            
  舒农慢慢往孔里穿着鞋带,他的动作犹犹豫豫,他心里有点疑惑,不时地偷看父亲的表情。舒农从来没想到父亲会给他买这种鞋子穿,他从来都穿舒工穿旧的鞋子。
            
  “现在就可以穿出去吗?”舒农说。
            
  “随便你什么时候穿。”老舒说。
            
  “可是现在离过年还早。”舒农说。
            
  “那就过年穿吧。'老舒说。
            
  “可是到过年要等多久啊。”舒农又说。
            
  “那就现在穿,现在就穿上吧。”老舒烦起来,走来走去的。
            
  舒农穿好鞋感觉一切都轻捷起来,他在屋子里跑一圈然后想跑到街上去,老舒这时候喊住了他。老舒说你别急着出去,先答应我一件事。舒农愣在那里,他惊惶地张大嘴,脱口而出喊我没有尿床!老舒农拉住门框低下头一动不动,隐约觉得新鞋子是一个什么圈套。老舒提高了嗓门,你他妈给我过来,狗杂种!舒农复又走过去,他的手便被父亲牢牢抓住了。
            
  “夜里我到你房间睡觉。”老舒说。
            
  “为什么?你跟妈吵架了?”
            
  “没有。我是说有时候,比如今天夜里。”
            
  “你来睡好了,你跟我一起睡?”
            
  “不,我搭地铺。”
            
  “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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