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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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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我就看见老邱推着一辆板车从香椿树街经过。他的面黄肌瘦的妻子靠着棉被坐在板车上,女人虽然满面病色但目光仍然炯炯发亮,并没有丝毫死亡的预兆。路遇者都停下脚步询问病人的病情,病人说,一时半载的好不了,也死不了,就是拖累了老邱。老邱扶着车把站在路上,精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的微笑。他的五根粗壮的手指在车把上灵巧地弹击着,发出一种沉闷的类似乐器的声音。我听见老邱说,今天是星期一,每个星期一都要去医院检查的。
            
  我不知道红朵为什么对我说慌。
            
  对于一般的香椿树街人来说,最耸人听闻的莫过于老邱偷看红朵洗澡的谣传。我曾经向红朵问过一些细节,譬如她在两家合用的厨房里洗澡的时候,她的祖母是否替她守着门?红朵说,她是替我守着门的,我每次洗澡都让她替我守着门的。
            
  这就怪了,我审视着红朵的表情追问道,既然你祖母守着门,老邱他怎么能偷看到呢?
            
  他是从窗户里偷看到的。红朵的回答明显是支支吾吾。
            
  还是不对,难道洗澡不拉上窗帘?再说你家厨房的门和窗子是在一起的,老邱如果偷看了你的洗澡,你祖母怎么没发现呢?
            
  红朵受惊似地望着我,她的眼神悲哀、恐慌而显得孤立无援。我看见她的渐趋美丽丰满的身体在藤椅周围坐立不安,她像一只被追逐的兔子蜡缩在西窗下,左手挡住苍白的脸颊,右手顶住她的粉红色的不停颤动着的下唇,大约过了一分钟左右,我听见红朵说出那句更为耸人听闻的话。
            
  我告诉你,你千万别告诉别人。红朵说,我祖母从老邱那里收钱,每次收一块钱。
            
  我惊讶地望着西窗下的女孩,仍然无从判断她的秘密是真是假,我记得那是一个初夏的黄昏,临河的小屋里潮湿地热,而红朵的白底蓝花裙子在斜阳余晖中闪烁着一种刺眼的光芒。
            
  现在想想无论如何我要为红朵保密,但我不知是由于幼稚还是别的什么,我把这件事作为一条可笑的新闻告诉了别人,从前的尼庵里的隐私很快就在香椿树街上传得纷纷扬杨。有一天我看见红朵的祖母在沿河的石街上追打红朵,红朵逃了几步就站住了,她端起木盆里洗到一半的纱线朝她祖母泼去,换来的是一串肮脏恶毒的咒骂。红朵木然地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祖母和河边洗衣的妇人们,她祖母一边咒骂着一边朝红朵扇了三记耳光,我看得很清楚,红朵的祖母一共朝红朵扇了三记耳光。
            
  红朵后来疯狂地向我家奔来,她的因愤怒和屈辱变得雪白如纸的脸贴在西窗玻璃上,我看见女孩的嘴边有一丝血渍,她在窗外啜泣,她在骂人,但所有的声音听来都是含糊不清的。我知道她现在的愤怒缘于我的背信弃义,但我听不清她在骂些什么,红朵想推开我家的后门,但通往河边的后门已经被我父母钉死了。
            
  进入雨季以来红朵不再到我的小屋来。那些日子城市里雨声不断,护城河水每天都在上涨,河岸上的青草疯长着遮盖了满地的瓦砾和垃圾。我凭窗观雨的时候偶尔看见红朵,她穿着一身不宽大的塑料雨衣蹲在木排上洗纱,端着木盆来去匆匆,我知道那个女孩不再会偷偷地跑到我的小屋来了。
            
  也就是在这个潮湿的雨季里,红朵突然长成了一个成熟妇女的模样。有一天我看见她和几个女孩并肩走出东风中学的铁门,她的丰满的体态和落落寡合的表情使我感到很陌生。当我的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时,红朵猛然回头,直视我的目光充满了蔑视和鄙夷,我听见她用一种世故的腔调对同伴说,这条街上没有一个好人。
            
  我心里突然很难受,而且感到莫名的失落。如此看来红朵以前是把我当成街上唯一的好人了。我不知道她作出这种判断的依据是什么,说到底红朵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女孩子。
            
  我家的房顶又漏雨了,泥瓦匠老邱应邀前来补漏,我作为他的帮手和他一起在房顶上度过了一个中午。当红朵扭着腰从街道上朗朗走过时,老邱用瓦刀敲碎了一块青瓦,然后他叹了一口气说,红朵那女孩子老是说谎,她的脑子可能有点毛病。我记得老邱说话的时候脸上呈现着类似青瓦的颜色,眉头紧锁着,看上去悒郁而烦躁,谈到红朵我无言以对,心里有无限的疑惑和猜测。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老邱对红朵的评价,它有点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老是说谎,老是说谎,她的脑子肯定有毛病。老邱一边干活一边重复着那句话。我体察到老邱的心情悒郁而烦躁,我没有附和老邱的说法,因为我还不知道这种说法是不是另一种谎言。根据我以往的经验,香椿树街居民是经常生活在谎言和骗局之中的。
            
  站在我家房顶上可以清晰地俯瞰香椿树街周围的街景,红朵的背影已经从街角拐弯消失了,于是我只能看近处,看能干而热心的老邱怎样修筑漏雨的房顶。骤雨初歇的正午阳光灼热而强烈,我的右侧靠近夏日涨水的护城河,左侧就是这条湿漉漉的狭窄肮脏的香椿树街。
            
  红朵从香椿树街突然消失是那年秋天的事,红朵把装满脏纱线的木盆放在木排上,人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红朵的祖母第二天挨门逐户地打听红朵的下落,沿河的人家有人看见红朵一边洗纱一边和船上的船员搭话,还有人看见红朵跳到一只运煤的货船上去了。
            
  那天护城河的航道堵塞,有许多船只滞留在岸边。我从西窗里看见大大小小的货船、驳轮和农用机帆船像人群一样在河道拥挤着,到了黄昏时分仍然不见浚通的迹象,船上的人们就靠着桅杆捧着碗吃晚饭。我看见红朵蹲在木排上一边洗纱一边和船上的人搭话,我听见她发出尖厉的快乐的笑声,但我不知道船上的那些年轻男子对她说了什么笑话,那群陌生的异乡来客无疑给红朵带来了一份快乐,但我没有看见红朵跳到哪只船上去,我不相信后来流传在香椿树街的说法,他们说红朵跳到一只运煤的货船上去,跟着船上的一群陌生男人走了,他们说红朵是一个少见的自轻自贱的女孩子。
            
  无论我怎样想,红朵确实是突然离去了。她的洗纱盆还放在木排上,人却突然离去了。那天深夜河道里的船只终于散尽,红朵的洗纱盆依然放在岸边木排上。夏夜的月光照耀着城市的边缘,这个时而热闹时而空旷的地方,护城河水轻轻摇晃着那只孤独的洗纱盆。西窗外漾满汩汩水声。我发现那天深夜的月光出奇地皎洁明亮,月光在红朵的洗纱盆上涂满一层霜雪似的白光,它深深刺痛了我的眼睛。
            
  香椿树街的居民没有谁再见过红朵。
            
  最初我曾怀疑红朵溺水而死的结局,怀疑红朵像那些不幸的戏水孩童一样葬身于木排或竹筏下面,这与人们的想法大相径庭,但我确实被种种可怕的不宜宣扬的设想困扰过。有一天我孤身下河,多次潜到红朵最后驻留的那块木排下面,我想打捞什么,结果是一无所获,我打捞上来的只是些已经腐烂的手套和纱线,即使是这些物品上红朵的气息也已不复存在,我想那是红朵无意遗落或有意抛掷的累赘,只是手套和纱线而已。
            
  后来我不得不默认香椿树街的普遍说法。如此说来红朵就是一个更不幸的女孩了,一个被出卖和抛弃的女孩,有人把红朵抛给一条过路的货船,有人把红朵出卖给一群过路的陌生人。
            
  就这么回事,你从西窗里还能看见什么?
          
  我们街上的女孩与男孩一样,从小到大都有一种自然的群体概念,她们往往是三个一帮五个一伙的,帮派之间彼此不相往来,在街上狭路相遇时女孩们各自对着同伴耳朵唧唧咕咕,有时干脆朝对方吐一口唾沫。这也是香椿树街的一种风俗,我说过香椿树街是有许多奇怪的莫名其妙的风俗的。
            
  小媛和珠珠两个人的群体很早就形成了,小媛家住化工厂的隔壁,而珠珠家则在桑园里的底端,她们住得很远,隔着一条长长的香椿树街和江上的石桥,但小媛和珠珠长期以来一直形影不离,每天早晨珠珠都要去小媛家,她们两人总是一起走在上学或放学路上的,小媛长得又细又高,眉目温婉清秀,珠珠矮一点胖一点,但珠珠有一双美丽的黑葡萄般的眼睛,小媛喜欢穿洗旧的男式军装和丁字形皮鞋,珠珠的军装要新一点小一点,但也是一件军装,她们挎着帆布富士康小说网肩并肩走过长长的香椿树街,途中要经过衔上唯一的药铺。经过药铺的时候两个女孩就会加快脚步,因为吕疯子每天站在药铺门前朝街上了望,吕疯子手里提着一串中药包,看见小媛和珠珠走过时他会跟她们说话,他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们像天使一样美丽。
            
  你们像天使一样美丽,吕疯子说。
            
  女孩子之间的事男孩们是弄不清楚的,就像国际形势一样风云变幻难以把握,后来听说了小媛和珠珠分道扬镳的消息,暗恋着小媛或者珠珠的男孩都感到吃惊。事情的起因是有一天下午突然降临的暴雨。哗哗的雨声使教室里的中学主人心惶惶。放学时间已经过了,男孩们大多用富士康小说网顶在头上朝雨中冲去,女孩们则焦虑地站在走廊上议论纷纷,一边等着家里人送来雨具。那天小媛和珠珠仍然是紧挨在一起的,珠珠大声而快活地指责历史教师在课堂上抠鼻屎,小媛的表情却显得忧心忡忡,小媛望着雨点在操场上溅起的水雾,心里想着这场雨怎么还不下来呢,她晾在外面的衣裳和被子也许已经被雨淋透了。
            
  他真恶心,珠珠拉着小媛的一条胳膊摇晃着,珠珠格格的笑声听来是清脆而不加节制的。你看见他把鼻屎往地上弹吗?你不觉得他很恶心吗?
            
  这雨下得该死,怎么还不停呢!小媛很不耐烦地推开了珠珠的手,小媛说,真急死人了,我妈上中班,晾外面的毛衣和被子都要湿透了。
            
  苗青就是这时候突然招呼小媛的。苗青撑着一顶细花布雨伞从她们面前走过,她们没有说话,她们从来不和苗青说话,但苗青在雨里袅袅地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望着小媛和珠珠。苗青的目光有点高傲有点诡秘地停留在小媛脸上。小媛你来吧,苗青说,我们一起步好了,小媛愣了一下,她看看珠珠。珠珠毫不掩饰她的鄙夷,珠珠朝走廊吐了一口唾沫。你先走吧,我再等一会。小媛轻声嘀咕了一句,苗青转动了一下手中的伞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她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小媛又看看珠珠,珠珠就尖声骂起来,你嘴里放干净点,谁是狗!你才是狗呢,看见人就乱摇尾巴。珠珠握着小媛的手,她感到那双手正在慢慢滑脱,她看见小媛的脸上有一种窘迫不安的神情,这使珠珠感到惊讶。我要走,小媛朝苗青的背影张望着说,我得回家去收衣裳了,紧接着小媛冲出了走廊,珠珠听见小媛的叫声在雨地里刺耳地响起来,苗青,等等我一起走。
            
  留下珠珠一个人木然地站在走廊上,珠珠看见她们合撑一把伞在雨地里渐渐消失,眼泪就止不住流下来。珠珠少女时代的感情受到了一次最沉重的打击,后来她抹干脸上的泪水,捡起富士康小说网抽打着走廊上的水泥廊柱,珠珠的嘴里一迭声地重复着:叛徒,叛徒,叛徒。
            
  第二天早晨雨过天晴,小媛在家里焦急地等候珠珠,珠珠却没有来。小媛回忆起昨天的事,预感到她们之间可能发生的事,她想她今天只能一个人上学了。走进红旗中学的校门,小媛恰恰看见珠珠和李茜在一起踢毽子,珠珠踢毽子的技艺是很高强的,珠珠在等候鸡毛毽下落的时候,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瞄了小媛一眼。
            
  叛徒,珠珠说。
            
  小媛的脸立刻变得苍白如雪,她迟疑了几秒钟,最后低着头绕过珠珠身边,小媛的手伸进富士康小说网摸索着,最后摸到一条鲜艳的粉红色缎带,那是几天前珠珠送给她做蝴蝶结的,小媛从富士康小说网里抽出那条粉红色缎带,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然后她头也不回地朝教室走去。
            
  从这天起小媛和珠珠两个人的群体就分裂了。珠珠已经是李茜她们一帮的人了,而小媛在保持了一段时间的独来独往以后,也就投靠了苗青为首的漂亮女孩的阵营。
            
  小媛现在经常和苗青一起结伴上学,她们走过香椿树街东侧的药铺·时,吕疯子依然手提一串药包站在门口,他的头发不知被谁剃光了,脑袋和嘴唇呈现出同一的青灰色,当小媛拉着苗青从他身边匆匆跑过,吕疯子反应一如既往,他的呆滞的眼睛突然掠过一道惊喜的光芒。
            
  你们像天使一样美丽。吕疯子说。
            
  小媛很想知道吕疯子现在看见珠珠是不是也一样说这句话。但小媛是不会去向珠珠打听的,小媛和珠珠现在互不理踩,偶而在学校或者街上擦肩而过,她们从对方的脸上读到了相似的仇恨的内容。有一次小媛在水果摊前挑选梨子时,听见背后响起熟悉的呸的一声,小媛敏感地回过头,她看见珠珠和李茜勾肩搭背地站在后面,珠珠还用脚尖踩地上的那滩唾沫。小媛再也不想忍让,她毅然从水果筐里拣出一只烂梨狠狠地朝珠珠的身上砸去。她听见珠珠尖叫了一声,那个瞬间对于反目为仇的两个女孩都是难忘的,她们在对方脸上互相发观了惊愕而痛苦的神情。
            
  我说过小媛是个漂亮女孩,小媛投靠了以苗青为首的漂亮女孩的阵营。苗青她们酷爱照相,小媛受其影响也很自然地爱上了照相。起初她们就在香椿树街唯一的工农照相馆照,后来苗青不满于工农照相馆简陋的设备和粗糙的着色技艺,她认为那里的摄影师总是把她的脸照得很胖艰难看,苗青建议去市中心的凯歌照相馆,她说她母亲披婚纱的照片就是在那儿拍的,是家老牌的久负盛名的照相馆,可以随心所欲地美化你的容貌。女孩子们对苗青的权威深信不疑,欣然采纳了她的意见。
            
  五月的一个下午,四个女孩结伴来到凯歌照相馆,她们的富士康小说网里塞满了色彩缤纷的四季服装,有式样新颖的毛衣和花裙子,有冬天穿的貂皮大衣,甚至还有一套用以舞台表演的维吾尔族服装。女孩们将嘴唇涂得鲜红欲滴,提着裙裾在照相馆的楼上楼下跑来跑去。只有小媛静坐在一旁,她坚持不肯化妆。苗青把她的胭脂盒硬塞给小媛,她说,搽一点吧,搽一点你就显得漂亮了,小媛仍然摇着头,她说,我不搽,我妈不许我搽胭脂涂口红,她知道了会骂死我的。
            
  小媛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照了一张,是侧面的二寸照,然后她换上那套借来的维吾尔族服装,又照了一张正面的二寸照。小媛坐在强烈的镁光灯下,表情和体态都显得局促不安。摄影师让她笑,她却怎么也笑不起来。苗青在一边看得焦急,她灵机一动,突然模仿数学教师的苏北口音说了一句笑话,小媛才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摄影师趁机抓拍了小媛的这个微笑。小媛最后如释重负地卸下那套舞台服装,她对苗青说,肯定照得丑死了,我以后再也不来照相了。
            
  大约过了半个月左右,小媛的着色放大照片在凯歌照相馆的橱窗里陈列出来,许多人看见了小媛的这张美丽而可爱的照片。苗青来告诉小媛这个消息,小媛还是不相信,苗青的脸上露出莫名的揩色,她说,你别假惺惺的了,嘴上说不知道,暗地里谁知道你搞什么鬼?
            
  小媛偷偷地跑到凯歌照相馆去了。那是个有风的暮春夜晚,空气中弥漫着紫槐花浓郁的芬芳,街道上人们行色匆勿。小媛独自逗留在照相馆的橱窗前,久久注视着那个照片上的女孩,女孩头戴丝织小花帽,身穿维吾尔少女的七色裙装,眼神明净略含忧郁,微笑羞涩而稍纵即逝。那是我自己。小媛的眼睛渐渐噙满了喜悦的泪水,小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美丽的纯洁的。当有人走近橱窗并对着里面的照片指指点点时:她飞快地逃离到街道的另一侧,她害怕别人认出她来。紫槐树在小媛的身旁轻轻摇曳,风吹落了一串淡紫色的花朵。小媛望着吹落的紫槐花在空中划过的线痕,突然很奇怪地想起药铺门口的吕疯子,想起他一如既往重复的那句话:你们像天使一样美丽。小媛打了一个寒噤,欣喜和甜蜜的心情很快被一种恍惚所替代。小媛在暮色熏风中回家,她觉得很害怕,却说不出到底害怕什么。
            
  红旗中学的女孩子们几乎都知道了小媛的名字,知道小媛的照片陈列在凯歌照相馆的橱窗里,后来男生们也见到了小媛的那张照片,胆大的男生就敢跟在小媛的身后大喊大叫:何小媛,新疆人;新疆人,何小媛。一些低年级的男生则不情世事,他们对小媛的照片如此横加指责……何小媛,她冒充新疆维吾尔族,她是个搔首弄姿的小妖精。
            
  我告诉你那是在七十年代初期,那时候在我们香椿树街上缺乏新闻,小媛的照片因此成为一件天经地义的新闻被广为传播。人们都对化工厂隔壁的女孩侧目而视,小媛后来的厄运就是在声誉鹊起下慢慢开始的。
            
  何小媛有狐臭。一个女孩对另一个女孩说,你别看她长得漂亮,其实她有狐臭。
            
  那段时间在女孩的群体中充斥着这样的对话,女孩们对这个惊人的发现同样很感兴趣,尤其是珠珠李茜那个阵营里的女孩,她们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表情。她们走过小媛身边时都特意掏出手绢捂住自己的嘴和鼻子,或者用手绢在空中扇来扇去地表示厌恶。小媛起初对此毫无察觉,她以为那是新近流行的向对方唾弃的动作,于是她也如法炮制地予以还击,她听见对方扭过脸骂,臭死了,污染空气。小媛下意识他说,你才臭呢,你才污染空气呢。小媛骂完了突然发现有人盯着她的腋下看,她就摸了摸腋下,腋下什么也没有,旧军装没被划破也没沾上什么脏物。小媛觉得事情有点蹊跷,她问同桌的苗青,这是怎么啦?她们为什么盯着我腋下看?苗青用铅笔刀刮着指甲上的红色染料,她瞟了小媛一眼说,你自己不知道?她们说你有狐臭。
            
  小媛惊恐地望着苗青,小媛的脸很快变得苍白如纸。她的整个身体在椅子上颤栗不止,而且怕冷似地缩成一团,这样沉默了很久,小媛从极度的悲痛中恢复过来,她的嗓子已经嘶哑了,她的声音突然爆发把苗青吓了一跳。
            
  谁造的谣?告诉我是谁造的谣?小媛问茵青。
            
  我不清楚,大概是珠珠先说的吧。苗青说。
            
  小媛的眼睛里掠过一道冰凉的光芒,她站起来看了看坐在前排的珠珠。珠珠正和李茜她们在课桌上玩抓骨牌的游戏。我饶不了她。小媛咬牙切齿地发誓,然后她拉住苗青的手说:苗青,你知道我没有狐臭,你为什么不给我作证?苗青没说什么,她仍然想把指甲上的红色染料全部刮光。小媛夺下了苗青手里的铅笔刀,小媛突然举起了双臂,她说,苗青,我让你闻闻我到底有没有狐臭,苗青,你一定要给我作证。苗青抬起脸望着小媛的腋下,苗青皱了皱眉头,小媛听见她漫不经心地回答,现在闻不出来,现在穿着毛线衣,怎么闻得出来?
            
  小媛的双臂僵硬地停留在空中,泪水从她的眼睛里夺眶而出。后来她从课桌下拉出她的帆布富士康小说网,捂着脸跑出了教室。正是上第五节课的时间,电铃声在学校的走廊上尖厉而清脆地炸响。男孩女孩都在朝教室跑,而小媛却拽着富士康小说网望学校的大门飞奔。小媛没有发现富士康小说网里的东西正在沿途掉落,书本,铅笔盒,卫生纸,还有一张照片已经被风吹动,像一个小精灵随风追逐小媛的背影。那是凯歌照相馆陈列照片的样片,虽然没有着色,虽然尺寸小了许多,但它确确实实是那张美丽而骄人的陈列照片。
            
  午后的香椿树街在暮春时分的情懒和寂静之中,街上人迹寥寥,阳光直射在满地的瓜皮果壳和垃圾堆上,有成群苍蝇在街道上空盘旋,小媛拽着富士康小说网跌跌撞撞地跑着,经过药铺的时候,她再次看见了肮脏的形销骨立的吕疯子。吕疯子朝小媛晃动着手里的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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