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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碧华文集-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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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元也兴奋地爬起来,听从师父嘱咐。
                 
  "我先把壁画摹成纸稿送你,待得寺庙重修,便让之重现。"
                 
  ——这看来是一项艰巨的工程。
                 
  画中共八十八为神仙。
                 
  乃道教的帝君(东华和南极帝君,头上有圆光)前往朝诘天上最高统治着之队仗行列。他们居中,领着真人,仙伯,金童,玉女及部从,神将……,全体人物作节奏前进。虽是前朝故作,但衣纹稠密重叠,旌幡衣带当风飘扬,看上去总有在空中徐徐而行之错觉。群仙头饰裙裾,手中所持仪杖,仪态身姿,丰满华丽。帝君庄严,神将威武……
                 
  阿元见老人非常熟练地打好草稿,技艺之高,他目瞪口呆。在旁边只有侍候的份ㄦ。
                 
  但阿元天性聪颍,而且苦心孤诣,因此很快便掌握到铁线描的要诀。
                 
  神仙都工笔细描。潜心绘画,何时方可完成?
                 
  老人从容而道:
                 
  "观画,少言。"
                 
  阿元日夜对者神仙画卷,於画中人同游共息。
                 
  真美!
                 
  看上千遍都不厌。咦,有一个最美……
                 
  从老人口中,他又知道更多吴道子的故事。他是画圣,爱画者都尊崇这天人。在前朝日子,他画"地狱变相","送子天王"……他在桥旁土屋壁上画了一百匹骏马,破壁日去。他画佛像顶上圆光,以肘为支,挥臂一画,浑然天成。他把三百里嘉陵江山水尽收肚内,一日之间为玄宗宫中大同殿上重现风光。皇上爱才,下令"非有诏不得画"。他夜画"钟馗捉鬼"。他跃入山水大画中,邀游洞府不思归,人皆以为仙去……
                 
  阿元整个人浸淫於此,不知年日。
                 
  画稿亦已完成。
                 
  他心中一直有一个疑团,忍不住:
                 
  "师父,你是谁?"
                 
  老人不答,只提前事。
                 
  "一日我曾告你,要画活,可用朱砂点其右眼。记得吗?"
                 
  阿元一想,便问:
                 
  "若要进画中一游,又该如何?""这个……"老人沉吟一下,欲言又止。终於他闭目养神,像是听不真切,任从阿元侍立,不得要领。阿元知孟浪。
                 
  山野开始暗下来,孤星在眨着眼,顽皮而寂寞。是夜无月,老人拍拍阿元得肩头:
                 
  "阿元,你已学吴生笔,尽得其闲丽之态,我把重绘壁画的重任交托於你,望你花尽心力,使之流传。我明日将作别人间,载壁乘舟,沉之洛河。"
                 
  次日,老人於破壁,悉数矢却踪影。
                 
  阿元面对迤逦之神仙画卷,不胜欷嘘。
                 
  他着实後悔。
                 
  为什麽忍不住追问师父是谁?让这疑团永置心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是是非非,何须知得太清楚?
                 
  阿元一定要完成重任,方对得住执手相教传艺的老人。
                 
  寺庙修好,墙壁一片空白。阿元终日不发一言,把前朝瑰宝重现人前。
                 
  每完成一个,就认着他们:
                 
  "威武神王。天丁力士。妙行真人。西灵玉童。太清仙伯。太丹玉女。开明童子。梵气弭罗玉女。斩魔神慧金童。紫华扶神玉女。太极丹华金童。夜灵玄妙玉女……。金童……。玉女……。金童……。玉女。"
                 
  他呕心沥血,花上三年。
                 
  青葱的日子,便於他们度过。
                 
  不是他们,是她!
                 
  她,浓黑的秀发盘了望仙髻,脸庞秀润,天真妩媚。站在东华天帝君的附近,回过头来,顾盼生姿,向人间散着五色鲜花。
                 
  阿元爱上了其中一个神仙了。
                 
  他画她时特别仔细,特别庄重。——她不是他创造的,但他令她重生。
                 
  她的衣带仿佛拂到他身上心上来。
                 
  阿元沉思了一夜。
                 
  他五内有种渴求,也有种惶惑……
                 
  当风飘扬的衣带……
                 
  为什麽是这个?为什麽不是那个?
                 
  八十八个之中,为什麽是这个?
                 
  浅薄无知的人,只能被机缘牵引,生世都没能力知悉真相。
                 
  天亮了。
                 
  阿元不辞而别。
                 
  官府中人来检视大功告成的壁画。远近的画工和文人雅士也来了,啧啧称奇,太美了!——奇怪,他们数……八十五,八十六,八十七。只得八十七位神仙?再数一遍:
                 
  八十五。
                 
  八十六。
                 
  八十七。
                 
  是八十七!
                 
  流传至今,是一点神秘的矢真吧? 


 眼睛 
  纪晓岚写的故事(清乾隆时名臣。编《四库全书》。着《阅微草堂笔记》。)
  献县有个捕役叫樊长。一回与拍档一起捕捉强盗,结果强盗跳窗逃亡了。妻子走避不及,被捆起,关在拷问的地方。拍档见强盗妻子姿色不错,将她拥入怀中,正要宽衣解带。妇人害怕捱打,不敢吭声,只低头饮泣。
  樊长看见了,怒骂:「谁家没有妇女?谁能保证妇女不会遭难,落入歹人之手?你若敢这样,我现在就报官整治你!」拍档震慑了,就停止了这勾当。
  此刻是雍正四年七月十七日戌时。樊长的女儿嫁作农家妇,那夜也被盗贼劫持,已经被脱去衣服,反手捆绑了。正当要被污辱之际,也有一个强盗大声喝止他们,才得以保全。时维子时,与戌时只相隔一个亥时而已。
  第二天,樊长听到此事,仰而望天,──天若有眼。张口结舌。

我写的故事
  (白天黑夜做些奇怪的梦。然後设法把梦变成字,卖出去。)
  她拿起羽绒枕压下去。他挣扎了一阵便窒息了。最後一次缠绵之後,他如同那个羽绒枕,柔顺、舒服、无力、温暖、湿濡……。然後死去。
  「最後一次。我想同你过最後一个生日。」似乎在哀求。声音却是冷冷的。 他的眼睛闪过不忍。
  二人都清楚发生甚麽事。但爱情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他同另一个女人先吃生日晚饭,再来找她。她笑:「我不饿。」
  你来吧。好好地开心一次,便分手吧。她再把大半个身子都力压在羽绒枕上……。这家台式珍珠奶茶店是三个人合夥的。一女两男。中学同学。她跟他是一对。
  中五到中七,她都是戏剧组的女主角,校花身上总是溜过很多心仪的眼睛。谁知毕业後,她考不上大学,出来工作三年。他每赶一次paper,每考一回试,过一关,二人距离又远了一点。渐渐没有共同话题。
  从前,他最爱下课後赶到奶茶店,静静欣赏她忙碌的样子。她觉得有人「监视」,日子很充实。她喜欢在他睡觉时,轻吻他的眼睑,如果抖呀抖呀,那便是装睡。他曾说,你身上有珍珠奶茶的味道。像婴儿。
  那天,他非常艰涩地开了口:「我把股份全送给你。──只要能力做得到,都不亏待你。」
  她想不到自己将是2/3的老板。却不是他的1/2。你明明是我的,为甚麽?为甚麽?
  把羽绒枕挪开,肯定他已毫无气息。便拎出一根吸管。近日也卖沙冰,入了一批特粗有趣的吸管,平常的直径有一角钱大,这个有五角钱大。她试着把他死鱼般不带一丝柔情的眼睛掀翻开,微凸,吸管盖准,用力一吸──一阵香腥的味道,眼珠子飕地顺势被吸进嘴里,如珍珠粉圆又滑又腻。舌头打个转,它在口腔中滚动。咬下去,「卜」的一声,裂涌出一泡甜水,极度甘美。骨碌吞下。夹杂了泪,独特的咸和酸,可作佐料。然後再干掉另一只。真痛快!
  你看不见其他人了……。
  她坐在窗台前,秋雨仍是一阵一阵的下着。夜里雨也是黑色的。天亮了,姿势没变过。
  他在床上悠悠醒来。打了个寒噤。他的本分尽了,而缘份,也尽了。他静静地去梳洗,最後吻她後颈。避了嘴唇,竟然像嫖客。
  她没有回头。
  遥望惨灰的天空,有眼无珠,乾涩而空洞,血管冻结,深得像井,试试把手指探进去?几乎贴近後脑勺。
  她甚麽也看不见。

东史郎写的故事(一个在六十年後向中国忏悔谢罪的老兵)
  东史郎在廿五岁那年应召入伍,叁与侵华战役和南京大屠杀。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四日,天泛白,他们扫荡了村子,抓来五男一女绑在树上。那个女的,本来有机会逃生,可是她紧紧抱住一个廿六七岁皮肤白净的男人不肯走。她看上去廿二三,可能是这个男人的爱人,因而表达炽烈的爱,不忍离去。有人拼命拉开她,她抱得更用力,不放手。
  男人家里搜出两台无线电发报机,必死无疑。五个男人被刺死,被砍死、击毙。日军对这对男女很感兴趣,故意留到最後。在女人旁「嗨」一声用刺刀扎进胸膛。女人发疯地抱着他,嚎啕大哭像要吐出血来。然後,她抬起眼睛,怒目而视,眼中充斥着爱,和刻骨仇恨。她用手指着胸膛:「刺吧!」
  一个普通女人俨然将军一样以巨大的威严命令着:「刺吧!」
  ……她的鲜血终在爱人身上流淌着。他们议论纷纷:
  「支那也有了不起的女人!原来爱的力量比死更强大。」
  一个说:「今天真冷啊!」
  「那要不要烧一幢房子暖和暖和?」
  东史郎他们在村子里放了火。接着向另一村子进发。
岸田今日子写的故事(《砂丘之女》女主角。故事撮自她的掌上小说《白色丝线》)
  女人从小便喜欢女红。很有心得。父母接连着病殁,只得被温泉旅馆的远亲给收养了去,修补浴衣,替老板娘缝制漂亮的便服,因此很受大家器重。
  有个男的,三十左右,不知干甚麽工作。月里二、三次呼朋引伴来洗温泉、打麻将、玩纸牌。长得说不上出众,可是女人们老爱兴奋地尖着嗓子谈论他:
  「那双眼睛,不知惹过多少女人哭呢。」
  都抢着要为他送料理去。
  浅黑的脸上,眼睛四周像罩上一层烟雾。冷冷地彷佛笑着,残酷又叫人感到亲切。不予理睬的话,胸口儿要整个溶塌了。第一次相遇时,甚麽时候将变成他的人吧,这麽恍惚地想着,不知觉间便真的属於他。跟着男人离开旅馆栖住城市一隅。
  男人似乎早有妻儿,且一出门,三个月半年不回来。
  女人独住窄巷暗室,早晚与母亲遗留下来的针线为伴,在等。有过一个小女孩,男人趁她出去买东西,带到无儿女的大富人家去。怀第二胎,难得回来的男人又因细故踢倒而流产。
  每回酒醒,都伏在枕边认错,说妒忌她整天抱个娃儿,又帮她用冰毛巾敷伤。望着那双眼睛,任何女人,即使是地狱深渊,也会尾随而去的。
  此後她再也不能生育。男人依旧很久不回来。已经有了岁数,如烟的眼睛仍令人着魔,全身都没了力气。
  过年时,一直没音讯的男人在二月初回来,但带着重病,折腾了一夜,肺炎恶化,僵死了。
  她无亲无故无主意。守夜之後,她打开母亲的针线盒,迟疑了一会,选了一根白色的丝线,穿了针。
  第二天,仵工发现了某些异样的地方,惊悸地盯着男人的脸庞。遗体闭着眼睛的上、下眼睑,被白色丝线紧而细密地缝合着。


 

 荔枝债 
                 
  木门敞开了。
  郑敏先见到一张美丽的脸。三十多岁,肤色细白,嘴唇丰厚,微微地嘟隆起,很性感。好似在电影中见过的桃井熏,珠圆玉润,她第一次发觉,日本女人,原来胖的也好看。
  女人忽地一怔。
  她狐疑地问:“阿蛮?”
  郑敏一笑。一定是认错人。
  “我刚打过电话来。”
  “唉。”女人定过神来。又不甘心:“有人这样叫过你吗?”
  “没有呀。”她把行李箱子拎进去:“我叫郑敏。”
  环视一下,是左右两进的木房子。右边是主人的居停,中间是个小小的庭院,同样分两层。地下的一层,大概是她的房间了。
  “请过来。”女人引着路。
  郑敏在京都驿站下了车,买了本观光及宿泊介绍的小册了,顽皮地想:“翻到哪页就住到哪家。”
  先决定住在民宿。东山区,在六波罗蜜寺附近。她拨通了电话:“摩斯摩斯——”
  一谈之下,原来对方懂一点汉语。议好价钱,四千日元一个晚上,比住酒店便宜三分之一。郑敏觉得非常满意。
  房间小小的,四叠半,也够用。女人送来一壶开水。碟子上还体贴地有个茗茶茶包,和一块米饼。郑敏马上对她具了好感。
  宫本丽子说的汉语其实并不流利,像荒疏已久,记不起来。又像两种文法绞在一处,一时之间费神分辩,所以说时慢慢的,有点怯,是日本女人惯常的那种谦抑娇俏,生怕自己做得不好,未语先笑。
  郑敏人比较爽直,干不来这套,只旁观欣赏。她在大学读比较文学,也修了两年日文,毕业后不想找工作,申请了一个奖学金,挑了到京都大学研究院读中国文学,为期两年。
  六月初,先来面见系主任藤原信三。九月正式开学。
  此行是部署。包括在百万遍附近找个落脚的地方。京大里的中国文学,有两个香港人,一个上海人,代她物色。暂时便住在民宿,就是无意中指点到的这家。
  “噢,百万遍,”宫本丽子道:“坐巴士,就直到了。”
  她又关心地问:“在哪里坐?知道吗?走出东大路通。”遇上大量的句子,她还得说日语:“在百多年前,那处有大瘟疫,知恩寺的和尚们日夜诵经祈福,有百万遍呢。直到人们都好了,瘟疫跑了。”
  “谢谢。”郑敏道:“你说日语我可以听懂。”
  “不!”她只亲切地说:“中国话,很久没说。想多说。”
  郑敏先到附近一带巡视。是颇为古旧的一区,店子卖藤具、神器、木祭品、茶叶、念珠、京果子,有间书报杂志商店。六波罗蜜寺,是京都八百庙中一间,这里大街小巷五步十步之遥,已有一座庙。
  和尚敲着晚钟。郑敏也饿了,便在市场旁边吃过心爱的荞麦面和寿司。
  已是初夏,但晚上仍有丝丝凉意。
  丽子在浴室,放好一大缸的热水,让客人先用。
  郑敏跳进那个小游泳池般的浴缸洗好了,便信手把塞子拨去,热水咕嘟地流去。半天也没放尽——郑敏突然省悟:她坏事了。
  按日本人的习惯,那缸热水不是洗澡用,而是让人在水龙头下洗好澡,冲干净了,再坐下去浸泡用的。一家大小都用它。客人先享,却也不能这样胡来。她尴尬地望着一缸溜走中的热水。
  惟有到右进去道个歉。
  “丽子——”
  她叩门。
  丽子没应,她正忙着。郑敏自半敞的门看见她,吃着一罐糖水荔枝。那是国产。荔枝剥壳,泡在糖水中,太甜太腻,她不喜欢吃。
  但丽子,她可吃得美滋滋的,丰厚性感的口唇张开,荔枝淌着甜汁,被啜弄着。已干掉大半,原来桌上已另有两个空罐子,不知如何,郑敏就觉得她像吸血僵尸见到一条蹦跳着的粗大的血管一样馋。
  丽子整个人醉得白里透红。
  看上去也就是颗荔枝了。
  她抬头见到郑敏,有点慌张失态,连忙停住,不好意思:“你吃吗?”
  郑敏摇头:“新鲜的才好吃。”
  忽想起有唐诗曰:“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在中国,它唤作‘妃子笑’呢。”
  “我知道。”丽子胸有成竹地:“皇上命驿马专程自四川运到长安嘛。为讨她欢心,要整棵树砍下来,不能把果子摘下,因为荔枝一离树,红色的壳便容易变黑,失去鲜艳的吸引力。”
  郑敏才知这典故。便道:“咦,多像女人的命运。”
  丽子默然,低下头。
  夜幕轻盈垂落,郑敏钻进铺在席子上香香软软的被窝。不知是否错觉,总是听见一阵一阵的歌声,如怨如慕。也分不清是中国曲子,抑或日本小调。
  第二天丽子端上米粥,有几碟小菜和烧鱼。郑敏先夹一块小梅。
  “你下回来,可以帮我带些新鲜的荔枝吗?”
  “好吧,你真馋呢。”
  “这里买不到。罐头极贵,也不多。”丽子说:“物离乡贵,人离乡贱。”
  郑敏发觉宫本丽子身边没有男人。
  她也没问。
  夜晚那幽怨的歌声,或者是她所哼。
  丽子很喜欢找她聊天。一个寂寞的女主人。她掀着她的中文书本,努力地看,很多字看不懂。郑敏问:“你的中国话哪儿学来的?”
  “在中国。但久了,都忘了。”
  “你到过中国?哪里?北京?上海?”
  “长安。”
  郑敏纠正她:“你是说西安吧?”
  “长安。”她固执地。
  算了,日本人眼中的长安抑或西安,都一样,只有中国人把地名换来换去,例如北京抑或北平。
  丽子中日语夹杂说:“京都太像长安了。都棋盘似的分区,中间一条大道,也叫朱雀门大街,同长安一样,遣唐使都学上了。京都可是缩小的长安。——不过,到底也不一样。”
  末了她有点黯然。
  “我没到过西安,不,长安。”郑敏告诉她:“以后去吧,那儿有兵马俑、半坡村,还有华清池。我看到图片,池子像足球场大呢,我不想念杨贵妃光天化日下洗澡。”
  “皇上赐浴华清池内浴池。”她忙解释:“他们传言不负责任!”
  郑敏奇怪她那么好管闲事。
  六月十四日那天,宫本丽子神秘的邀约她:“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
  她上了粉红色的脸粉,仔细化好妆。松松的挽个髻,穿着素淡日式宽袍,无钮,只打个结。看上去怪怪的,郑敏想,怎么一个人只一张脸有颜色,遗容一样。她问:“是——参加些什么聚会吧?”
  一路上,有点忐忑,又有点好奇,随她左右,丽子气定神闲的走着,很肃穆的样子。
  计程车停在斜路下。
  有个木牌子:“御赐泉涌寺。”
  又是一座庙!
  不上呢。循此斜路上去,都是什么即成院、法音院、戒光寺、悲田院、善光寺……。树影蔽日,不时撒落一些红色的小果子,有灰紫鸽来啄食。
  不久来至目的地。
  丽子一言不发,径到一间小小的观音堂。原来她今日来拜神。
  郑敏一进去,见观音像,颇为惊诧。
  这是一座杨贵妃观音!
  杨贵妃什么时候成为日本人参禅的观音?
  细看那佛像,是个美女,垂目微笑,头戴雕塑透明的宝冠,手持极乐之花,端然安坐,雍容华贵。
  因为它栩栩如生,郑敏看得呆住。
  “你,以前见过她吗?”
  “没有。”
  “她是杨贵妃。”丽子提醒。
  “这有说明。是贵妃在马嵬坡被缢死,唐玄宗为纪念爱妃,以香的白檀木雕塑坐像,由高僧湛海从中国请来泉涌寺供奉。”
  郑敏撇撇嘴:“身为皇帝,把儿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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