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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碧华文集-第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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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伞撑起,护她上路。一切自伞开始,她不需要任何穿针引线的中间人了。——也许她此刻的身份是张小泉剪刀厂的女工。张小泉,杭州三百多年来的名牌。它的剪刀镶钢均匀、对口锋利、磨工精细、开合和顺、锁钉牢固、刻花新颖、式样美观、经久耐用。——不过,这么优秀的剪刀,剪不断世间孽债情丝。
  那男子是谁?
  他是谁?
  何以她一见到他,心如轮转千百转?
  啊,我明白了。——
  如果那个是许仙的轮回,则她生生世世都欠他!
  是他吗?是他吗?
  我禁止自己心猿意马。
  横竖素贞看中了,就让她上吧。
  我要集中精神,好好写那发生在我五百多岁,时维南宋孝宗淳熙年间的故事。这已经足够我忙碌了。
  我还打算把我的稿子,投寄到香港最出名的《东方日报>去。听说那报章的读者最多,我希望有最多的人了解我呢。
  稿子给登出来了,多好。还可以得到稿费。不要白不要。
  我在信末这样写:〃编辑先生,稿费请支港币或美元。否则,折成外汇券也罢。我的住址是:中国,浙江、杭州、西湖、断桥底。小青收便可。〃
  万一收不到稿费也就算了,银子于我而言不是难题。我那么孜孜不倦地写自传,主要并非在稿费,只因为寂寞。
  因为寂寞,不免诸多回忆。
  ——然而,回忆有什么好处呢?在回忆之际,不若制造下一次的回忆吧。
  呀,我的心也去了。
  淡烟急雨中,蓝衣少年,撑开一把伞——
  还等什么呢?
  我要赶上前。我依旧是素贞的妹妹,同是张小泉剪刀厂的女工。
  我决定借了他的伞,着他明日前来取回。解放路、延安路、体育场路、湖滨路、环湖路……随便一条柏油马路的一家。
  我一拧身子,袅袅地袅袅地追上去……

  初版:一九八六年五月
  修订版:一九九三年六月 



生死桥


 民国十四年·冬·北平 
  “鬼来了!鬼来了!”
  看热闹的人声轰轰炸炸,只巴望一个目标。
  小孩们惊心动魄地等。忘了把嘴巴给阁上,呵呵地漏出一团白气。
  神神魂魂都凝住。
  只见左面跳出一只黑鬼,右面跳出一只白鬼,在焚焚的诵经声中,扑动挥舞。黑鬼和白鬼的身后,便是戴着兽面具的喇嘛,他们的职分是“打鬼”,又回“跳步扎”,鬼是不祥物,要是追逐哄打驱赶出门,保了一年平安。黄教乐器吹打,锣鼓喧嚣带出了持钵念咒的大喇嘛,不问情由不动声色的一张黄脸,一身黄锦衣,主持大局。
  远远近近的老百姓,都全神观戏,直至黑白二鬼跳得足了,便脱除鬼服,用两个灰面造的人像作替身,拿刀砍掉,才算完了“打鬼”日。明天还有,唤作“转寺”日。这便是正月二十九至二月初一的雍和宫庙会盛事了。
  丹丹才第一次看“打鬼”,两颗眼珠子如浓墨顿点,舍不得眨眨。眼看黑白二鬼又绕到寺的另一方,马上自人丛中鼠窜出去。
  叔叔背着人,一转身,才瞥到丹丹那特长的辫子尾巴一鞣。
  丹丹以为抄小路绕圈子,可以截到鬼迹,谁知跨进第一重门户,转过殿堂,一切混声渐渐地被封住了似的,闷闷地不再闹响。十岁的丹丹,知道走错路,她也不害怕,只是霎时间无措了。待要回头觅路,抬头见着踞坐的弥勒佛,像满面堆笑欢迎远方来客。它身畔还有四大天王:一个持鞭,一个拿伞,一个戏蛇,一个怀抱琵琶,非常威武。
  丹丹记得此行雍和宫,原是为了她黄哥哥来的。心中一紧,又念到他们那天的杂耍,表演“上刀山”。平地竖起一根粗木杆,两边拉有长绳,杆顶绑着桌子。念到软梯、横梁、明晃晃向上的刀口,光着脚踩上刀口的黄哥哥、攀到杆顶、爬上桌子、拿顶——他摔下来了,地面上炸开一个血烟火……
  原来无端到了这万福阁,楼高三层,大佛的头便一直的伸展,到三层楼上去。据说它身长七丈五,地下还埋着二丈四,总计九丈九。
  丹丹费了力气,只觉自己矮巴溜丢的,仰头看不尽。她是不明白,这大佛有没有灵,不知可否叫她黄哥哥再如常走一两步——她不要他抛起水流星,腾身跳起,翻个筋斗落地扬手一接。她也不要他跟她来个对头小顶……
  只要他平平常常地走一两步,从那个门迈进这个门。
  叔叔背了他来庙里求神,他念着有鬼了,只要迎祥驱祟,大概会好起来。所以在喇嘛手挥彩律法器,沿途洒散白粉的时候,叔叔就像大伙一样,伸手去撮拾,小心放进口袋中,回去冲给身子残废了的病人喝。
  黄哥哥是瘫子了。要说得不中听,是全身都不能再动了。就为了“上刀山”摔下硬地来。
  “请大佛保佑我黄哥哥!”丹丹磕了三下头。“如果你灵了我再来拜你。你要是不灵,莫说你有三层楼高,我也不怕,我攀得上,给你脸抹黑锅!我们后天回乡下去了,你得快点把身边的鬼给打跑。”
  “噢”
  香烟茶绕的殿上传来答应。丹丹猛地四下一看,什么都没有。一定是大佛的答应。她倒没想过,突如其来,恐惧袭上了心头。
  她要回到人群中,告诉叔叔去。
  一团黑影自她脚下掠过。
  丹丹一怔,是啥?
  丹丹虽小,可不是养尊处代的小囵儿。自天津到北平,随了黄叔叔一家,风来乱,雨来散,跑江湖讨生活。逢年过节的庙会,摆了摊子,听叔叔来顿开场白:“初到贵宝地,应当到中府拜望三老四少,达官贵人。只惜人生地生,诸多多谅解。现借贵宝地卖点艺,求个便饭,有钱的帮钱场,没钱的帮人场。咱小姑娘先露一手吧……”她是这样给拉扯长大过来。
  丹丹壮了壮胆子,追逐那团黑影去。
  出了阴黯的佛殿,才踏足台阶,豁然只见那黑黝黝的东西,不过是头猫。
  便与陌生小姑娘特投缘的在“咪—一唤——-”地招引。
  丹丹见天色还亮,竟又忘了看“打鬼”,追逐猫去了。许她不知道那是头极品的猫呢。全身漆黑,半丝杂毛也没有,要是混了一点其他颜色,身价陡然低了。它的眼睛是铜褐色的,大而明亮。在接近黄昏的光景,不自已地发出黄昏的色彩,被它一睐,人沐在夕照里。
  她走近它,轻轻抚摸一把,它就靠过来了。这样好的一头猫,好似乏人怜爱。
  正逗弄猫,听后进有闷闷呼吸声。
  丹丹抱起猫儿,看看里头是谁?
  有个大男孩,在这么的初春时分,只穿一件薄袄,束了布腰带,绑了绑腿,自个儿在院子中练功。踢腿、飞腿、旋子、扫堂腿、乌龙绞柱—…。全是腿功,练正反两种,正的很顺溜,反的不容易走好。
  练乌龙绞柱,脑袋瓜在地上顶着转圆圈,正正反反,时间长了,只怕会磨破。
  怪的是这男孩,十一二岁光景,冷冷地练,狠狠地练。一双大眼睛像鹰。一身像鹰。末了还来招老鹰展翅,耗了好久好久。
  “喂,”丹丹喊:“你果不?”
  男孩忽听有人招呼,顺声瞧过去,一个小姑娘,上红碎花儿胖棉袄,胖棉裤,穿的是绊带红布鞋,’纳得顶结实,着他无声地来了。最奇怪的是辫子长,辫销直长到屁股眼,尾巴似的散开,又为一束红绳给”缚住。深深浅浅明明暗暗的红孩儿。
  男孩不大懂理——多半因为害羞。身手是硬的,但短发却是软的。男孩依旧耗着,老鹰展翅,左脚满脚抓地,左腿徐徐弯曲成半蹲,右腿别放于左膝盖以上部分,双手剑指伸张,一动不动。
  丹丹怎服气?拧了。马上心存报复,放猫下地,不甘示弱,来一招够呛的。
  小脸满是挑衅,捡来两块石头,朝男孩下颔一抬,便说:
  “瞧我的!”
  姑娘上场了。
  先来一下朝天蹬,右腿蹬至耳朵处,置了一块石头,然后缓缓下腰,额上再置一块。整个人,双腿劈成一直线,身体控成一横线,也耗了好久。
  男孩看傻了眼。像个二楞子。
  一男一女,便如此地耗着。彼此也不肯先鸣金收兵。
  连黑猫也侧头定神,不知所措。
  谁知忽来了个猴面人。
  “天快黑了,还在耗呀?”
  一瞥,不对呀,多了个伴儿。还是个女娃儿,身手挺俊的。
  看不利落,干脆把面具摘下,露出原形,是个头刮得光光的大男孩,一双小猴儿眼珠儿精溜乱转。见势色不对,无人理睬,遂一手一颗石弹子打将出去,耗着的二人腿一麻,马上萎顿下来。
  “什么玩意?怀玉,她是谁?”
  唐怀玉摇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丹丹反问。
  “我是宋志高,他叫唐怀玉。”
  “宋什么高?切糕?”
  宋志高拖拉着一双破布鞋,曳跟儿都踩扁了。傻傻笑起来。
  “对,我人高志不高,就是志在吃切糕。切糕,晤,不错呀。”
  马上馋了。卖切糕的都推一部切糕车子,案子四周镶着铜板,擦得光光,可以照得见人。案子中央就是一大块切糕,用黄米面做的,下面是一层黄豌豆,上面放小枣、青丝、桂花、各式各样的小甜点。然后由大锅来蒸,蒸好后扣在案子上,用刀一块一块地切下来,蘸白糖,用竹签挑着吃,又税又软又甜……
  “暧,切糕没有,这倒有。”忙把两串冰糖葫芦出示。
  “一串红果,一串海棠。你……你要什么?”
  正说着,忽念本来是拿来给怀玉的,一见了小姑娘,就忘了兄弟?手僵在二人中央。
  志高惟有把红果的递予丹丹,把海棠的又往怀玉手里送,自己倒似无所谓地怅怅落空。
  怀玉道:“多少钱?”
  志高丕可一世:“不要钱,捡来的。”
  “捡?偷!你别又让人家逮住,打你个狗吃屎。
  我不要。”
  当着小姑娘,怎么抹下脸来?志高打个哈哈:
  “怎么就连拉青屎的事儿都抖出来啦。吓?你要不要,不要还我。”
  怀玉抢先咬一口,粘的糖又香又脆,个儿大,一口吃不掉,肉软味酸。冰糖碎裂了,海棠上余了横横竖竖正正斜斜纹,怀玉又把那串冰糖葫芦送到志高嘴边:“吃吃吃!”
  “喂,吃呀。”志高记得还不知道丹丹是谁,忙问:“你叫什么名字?”
  “牡丹。”
  “什么牡丹?”
  、“什么‘什么’牡丹!”
  “是红牡丹、绿牡丹?还是白牡丹,黑牡丹?”
  “不告诉你。”一边吃冰糖葫芦一边掇弄着长辫子。等他再问。
  “说吧?”
  “不告诉你。”丹丹存心作弄这小猴儿。虽然口中吃着的是人家的东西,不过她爱理不理,眼珠故意骨溜转,想:再问,也不说。
  “说吧?”怀玉一直没开腔,原来他一直都没跟她来过三言两语呢。这下一问,丹丹竟不再扭捏了,马上回话。
  “我不知道。我没爹没娘。不过叔叔姓黄,哥哥姓黄,我没姓。他们管我叫丹丹。”
  怀玉点点头:“我姓唐。”
  “他早说过啦。”用辫梢指点志高。
  “暧,你辫子怎的这样长?”志高问。
  “不告诉你。”
  “咱关个东儿吧怀玉。暧,一定是她皮,她叔叔
  揪辫子打屁股,越揪越长。我说的准赢。”
  丹丹生气了,脸蛋涨红,凶巴巴地瞪着志高,说
  不出话来,什么打屁股?
  志高发觉丹丹左下眼睑睫毛间有个小小的病。
  “暖?”志高留神一看:“你还有一个小黑点,我帮你吹掉它!”
  还没撅嘴一吹,怀玉旁观者清,朗朗便道:“是
  个病。”
  “眼睑上有个病?真邪!丹丹,你眼泪是不是
  黑色的?”
  “哼!”
  “我也有个摊,是在膈肢窝里的,谁都没见过,就比你大。你才那么一点,一眨眼,滴答就掉下地来。”志高说着,便趁势做个鬼脸拉着了病的姿态,还用兰花手给拈起,硬塞回丹丹眼眶中去。丹丹哈哈的笑,避开。
  “才不,我是人小志大。”
  “我是志高,你志大。您老我给您请安!”话没了,便动手扯她辫子。
  志高向来便活泼,又爱要嘴皮子,怀玉由他演独脚戏。只一见他又动手了,便护住小姑娘。怀玉话不多,一开口,往往志高便听了。他一句,抵得过他一百七十句。
  “切糕!”怀玉学着丹丹唤他:“切糕,你别尽欺负人家。”
  “别动我头发!”丹丹宝贝她的长辫子,马上给盘起,缠在项项,一圈两圈。乖乖,可真长,怀玉也很奇怪。
  丹丹绕到树后,骂志高;“臭切糕!你一身胞刺巴脱的,我不跟你亲。”
  “你跟怀玉亲,你跟他!”志高嬉皮笑脸道。
  怀玉不会逗,一跟他闹着玩儿,急得不得了。先从腮帮子红起来,漫上耳朵去,最后情非得已,难以自控,一张脸红上了,久久不冉退。
  怀玉抡拳飞腿,要教训志高,二人一追一逃,打将起来。既掩饰了这一个的心事,也掩饰了那一个的心事。
  少年心事。当他十二岁,当他也是十二岁。
  丹丹嘻嘻地拍掌,抱着黑猫,逗它:“我只跟你亲。”说着,把冰糖葫芦往它嘴边来回纠缠。
  怀玉待脸色还原,才好收了手脚,止住丹丹:“这猫不吃甜的。”
  “这是谁的猫?”
  “还有谁的?”志高拍拍身上灰尘:“王老公的。”
  “王老公?”
  “悟,这三老公,我一见他跟他那堆命根子,就肝儿颤。”志高撇撇嘴:“他老像如孩子似的,摸着猫,咪唤眯唤,嘿,娘娘腔!”
  “还他猫去吧。”怀玉道。
  志高眼角扫他一下:“还什么猫?你不练字?你爹让你练字,你倒躲起来练功S现在又不练功,练还猫给王老公。”
  ‘专老早走了,”怀玉得意:“叫我掌灯前回去,看完‘打鬼’才练字。今儿个晚上有得勤快。”
  “好了好了,还给他。说不定他找这黑臭屎蛋找不着,哭个烯里花拉。”
  “喂,王老公是谁?”丹丹扯住志高,非要追问:“是谁?”
  “我不告诉你。”志高捏着嗓子学丹丹。
  怀玉也不大了然,他只道:“爹说,他来头大得很,从前是专门侍候老佛爷的。”
  “老佛爷是谁?”
  老佛爷是谁,目下这三个小孩都不会知道。毕竟是二三十年前的事儿了。
  别说老百姓,即使是紫禁城中,稍为低层的小太监,自七岁起,于地安门内方砖胡同给小刀刘净身了,送入宫中,终生哈腰劳碌,到暮年离开皇宫了,也没见过老佛爷一面呢。
  王老公来自河北省河间府,三代都是贫寒算卦人,自小生得慧根,可是谋不到饱饭,父母把心一横,送进宫去。
  “净身”是他一辈子最惨痛的酷刑,他从来不跟人家提起过。而他的慧眼失机,也从来不跟人家提起过。
  他最害怕这种能耐给识破了,一直都装笨,以免在宫中,容不下。当然又不能太笨。
  为什么呢?
  那一回,他曾无意中给起了个卦,只道不出三年清要亡了。
  不知如何传了出去……
  老佛爷听说了,要彻查“不规”的来源。她刑罚之残酷,骇人听闻。
  没有人知道王老公这专门侍候老佛爷膳食的太监会算卦,他只管设计晚餐,埋首精研燕窝造法:燕窝“万”字金银鸭子、燕窝“寿”字五柳鸡丝、燕窝“无”字白鸽丝、燕窝“疆”字口蘑肥鸡汤……在夏天,一天送三百五十个西瓜给慈禧消暑。此人并不起眼。
  老佛爷查不出什么来,便把三十六个精明善道,看上去心窍机灵的太监给“气毙”了。用七层白棉纸,沾水后全蒙在受刑人的口鼻耳上,封闭了,再以杖刑责打……
  自此,王老公更笨,也更沉默了。
  —一直挨至清终于亡掉。
  果然,在两年零十个月后,清室保不住了,他算准了。
  皇朝覆灭,大小太监都失去了依凭。有的从没迈出宫门一步,不知道外头的世界。王老公出紫禁城那年,捐出一些贵人给他的值钱首饰,故得以待在雍和宫养老。庙内的大喇嘛,因有曾指定当皇帝的“替身”,每当皇帝有灾病时,由她们代替承当,故地位尊贵,大喇嘛要收容他了,王老公一呆二十年。
  怀玉先叩门。
  “谁呀?”一个慢吞吞的,阴阳怪气的声音在问。像不甘心的女人。
  “我,怀玉。”怀玉示意丹丹把猫抱过来:“王老公您的命根子野出去了。”
  门电呀一开,先亮出一张脸。白里透着粉红,半根胡碴子也没有,布满皱纹,一把一招,就像个颜色不变担风干了的猪肚子。粉粉的一双手,先接过猫,翘起了小指,缺水的花般。
  猫在他手里,直如一团浓浓黑发,陷入白白枯骨中,永不超生。猫“味唤——”一叫便住嘴,听天由命。说不出来反常的温驯,再也不敢野了。仿佛刚才逃出生天是个梦。
  志高努嘴,丹丹往里一瞧。哗,一屋子都是猫,大大小小的猫,在黯室中眼眸森森。
  丹丹乍见满屋压压插插都是猫的影儿、猫的气味,不免吃了一惊。还听王老公像个老太太似的,教训着:“你到处乱窜,不行的,老公要不高兴了,往哪里找你好?以后都不准出去!”
  黑猫挣扎一下,纵身进出他手心。
  王老公意犹未了,以手拍着床铺,道:
  “来来来。”
  它认命了,无奈地只好跳上床。王老公一手紧扣猫,一手掀开被窝,里头已有两头,都是白的、矜贵的,给他暖被窝。
  从前他给大太监暖被窝、端尿盆子、洗袜子……这样过了一生。如今猫来陪伴他,先来暖被窝,然后他便悠悠躺下,缕述他的生平,那不为人知的前尘。多保险,它们绝对不会漏泄。
  王老公是寂寞的。
  “怀玉,怎的叫你来听故事你也不常来?”正说着,已暗喝:“志高你这小子,你跟困儿糊弄什么?”
  “王老公,这猫好像不对啦。”
  “别动,它困了。”
  丹丹道:“它哭呢。”
  王老公颤巍巍迈过来:“什么事直哼哼?暧?”
  原来那麻布袋似的小猫,脚底心伤了,有刺。王老公眯康着眼,找不到那刺。
  怀玉过来,二话不说,给拔出来。
  “哎呀,你真笨。要磨爪子就到这来磨,”王老公心疼地骂:“来这,记住了。算是的,告诉你们,猫的爪子绝对要磨,如果不磨,爪子太长了,弯曲反插到脚底心,就疼,无法行走。”
  他把麻猫领到一块木板处;“认得吗?别到外面去磨,免得被什么柱子本条给刺上了。以后都不准出去!”
  麻猫惟有敷衍他,好生动一下。王老公满意了。
  人与首,生生世世都相依为命。他习惯了禁烟,与被禁锢。
  “不准出去,倒像坐牢似的,王老公,怎不买个柳条笼子全给关起来?您习惯猫可不习惯。”志高看不过。
  王老公马上被得罪了。
  他装作听不见,只对怀玉道:“怀玉你别跟人到处野,要定心,长本事,出人头地。常来我这,教你道理。”
  “我还要帮爹撂地摊呢。”怀玉门:
  “好久没见您上天桥去了。过年了,明儿您上不上对
  “这一阵倒是不大乐意见人、见光。”
  忽地,在志高已忘掉他的无心之失时,王老公不怀好意地明阴地一笑:“志高,你娘好吗?”
  志高猛地怔住,手中与猫共玩的小皮球便哆哆哆地溜过一旁,他飞快看了丹丹一眼。丹丹没注意,只管逗弄其他的猫。
  志高寒着脸:“我没娘!”
  王老公仿似报了一箭之仇,嘻嘻地抿了捐,像头出其不意抓了你一痕的猫,得些好意,逃逸到一旁看你生气。
  怀玉冷眼旁观这一老一少,不免要出来支开话题,也是为了兄弟,在这样一个陌生小姑娘跟前,他义气地:
  “王老公,您不放猫去通道,一天到晚捧着,它们会闷死的。”
  “上两个月刚死了一头,听说给理在沿山呢。”志高这到机会反击:“多么可怜。”
  “你这小子,豁牙子!”
  “老公老公,我问呢,明儿您上不上天桥去?”怀玉忙道。
  “不啦,给人合婚啦,批八字啦,也没什么。都是这般活过来的,都是注定的。活在哪里,死在哪里。唉唉,算来算去,把天机说漏兜儿,挣个大子儿花花,没意思。以后不算啦。”
  “人家都说您准呢。”
  “算准了人家的命,没算准自家的命,”王老公轻叹一声,尖而寒的,怨妇一样:“我这一生,来得真冤枉,都是当奴才,哈腰曲背。没办法了,现世芳,也只好活过去,只有修来世。唉,我可是疼猫儿,看成命根子一样。”
  志高顿觉他对王老公有点过分了:
  “您老也是好人。”
  丹丹只见两个大男孩跟一个老太太似的公公在谈,中途竟唉声叹气,一点都不好玩。怀中的猫又睡着了,所以她轻轻放到床上去,正待要走。呀,不知看“打鬼”的人散了没有,不知叔叔要怎样慌乱地到处找她。一跃而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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