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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碧华文集-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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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在,反倒见搁着一件随身小行李。
那个弹三弦的好事之徒,又像头耗子似的窜过来。瞅着怀玉和段娉婷:
“唐老板,说你有亲戚从北平来了呢。现在洪先生到处打听你到哪儿去。”
亲戚?
是爹?他来了?才刚有信说他在北平安好勿念,怎么来了呢?
怀玉赶忙进去,如着雷硬地见到一根长长的辫子,他怀疑自己眼睛看花了,一摔头,再看,她正沉迷地埋首于他的戏装相片,听到些微的声响,马上回过头来。那些微的声响:门轻轻地晰呀,脚浅浅地踏上,或者是眼睛巴搭一下。
她虽身在这异地,但处处无家处处不是乡,异地成为一种蠢蠢欲动的新梦,她来了。不顾一切,冲口而出:
“怀玉哥!”
怀玉十分地惊疑,他听不见她唤他,只觉世界变了样,在他的意料之外。——一切原是意外,一切都不合时宜。他无措地,喃喃:“丹丹?”
如果不是真的……
丹丹墓地见到段娉婷了。她那么的一个人,何以她倒没有见着呢?眼中连一粒沙也容不了,如何容人?
怀玉延她进来,只好介绍;
“这是段小姐。这是丹丹。”
段娉婷笑一下。跟这小姑娘周旋:
刘小姐贵姓?”
她执意不唤她的小名。她执意不跟她亲见。
丹丹?哼,怀玉这样唤是怀玉的事。
怀玉一怔,她“贵姓”?真的,连她自己也不晓得。
当下忙解围:
“我们都喊她丹丹的。”
“贵姓啊?”段娉婷笑靥如花坚决地问。
怀玉便似息事宁人地道:
“姓家。宋牡丹。”
“宋小姐,你好!”
丹丹张口结舌,五内翻腾。
怀玉逼她姓来?他私下把自己许配给志高了?就没有问过她。
幸好此时,见洪声匆匆地赶回来,一见怀玉,便资问:
“唐老板,你昨天哪儿去了?今天丹丹姑娘一来,我就着人到处地找。”
怀玉很敏感地,听出来班主不再称呼“您”,如今是“你”。——可见也真是带给他无限忧烦,何况他又提不上号了,身份不得不由“您”沦为“你”。真是势利。自家人都这样。
脸红耳赤,倒不一定是为了“昨天哪儿去”,而是为了在两女面前,他竟尔“不比从前”。他咬紧牙关,好像如今谁有段娉婷指引条生路,重振雄风,要不今后一直地被人“你你你”,他如何受得了?十二月里吃冰棒,顿时惊了半截。难道他在过去的几个月,没有给班主挣过钱?没有红过么?真不忍心就坍了。
好,白布落在青缸里了,把心一横,向洪班主道:
“我们出去谈谈事情。”
见丹丹卡里迢迢地来了,而他又一身无形枷锁,干净极有限,苦处自家知。都不知从何说起。形势所遗,推拉过一旁,三言两语:
“丹丹,你呆在这儿不要乱跑,晚上回来再安顿你。”
丹丹无端地眼眶一红。
怀玉也是心情恶劣,自身难保,如何保她?不怎么经心便喷口:
“一来就哭!”
吓得丹丹的眼泪不敢任意打滚。丹丹也是个习拧性子,很委屈,觉得这是一生中最不可原谅自己的馊事儿了,也直来直去:“我下火车时,脚一闪,扭伤了。”
一卷裤管,果见青肿一片,亏她还一拐一拐地寻到此处。怀玉一阵心疼,终也按捺住:“我们有事,真的,你千万不要乱跑。”说了,又补上一句,非常体已,没有人听得似的:“买点心给你吃,等着我。”
丹丹目送三人走了。三个人,段小姐靠他比较近。
——她一来他就走。他竟然因为“有事”,就不理会她了。
丹丹四下一瞧,这弄堂房子是一座作艺人宿舍,于此下午时分,也许都外出了,也有整装待发的。人人都有事可做,连她唯一要找的人,也有事可做,只有自己甚是窝囊,来投靠,反似负荷。——她估量着可以做什么?烧饭洗衣?只为一点她也控制不了的私念和渴想,驱使此行成为一个不明不白的粘衣人。
她是下定决心了,她付得起。
只要怀玉安顿她。
只要她这番诚意,打倒了个捡现成的漂亮的女明星。哦,女明星,女明星见的人还少么?不定就是怀玉。而且她也不怎么介意,着真点,那段小姐也有二十来岁吧。丹丹很放心,她比自己大很多很多。看看,不像的。丹丹通令自己放下心来。
出了怀玉这房子,也在一带送巡一下。先试踏出一脚,再上几步,然后便东西来回地看,像一头来到陌生下处的猫。连脚步也是轻的,生怕有踢它的顽童,不全因为伤。
这一带有小旅馆。有“包饭作”,正在准备烧晚饭派人挑担送上门。有印刷所,也有各式的招牌,写着“律师”、“医师”,夹杂着“小桃红女子苏滩”、“朱老二魔术,专接堂会”……还有铅皮招牌,是“上海明星影剧学校”,附近人声喧闹。
丹丹好奇地忙上前观看一阵,只听得都是牢骚。
“怎么,关门了?”
“搬了?搬到哪里去?”
“我们拍戏的酬金还没到手呢?说好是一年三节支付,早知道赊一百不如现七十。”
“哦,学费收了,实习也过了,现在一走了之,怎么办?”
有个女孩还哭得厉害:
“我的钱都给骗了!”
哇哇地哭,绝对不是“演技”。
弄清楚,才知是一群被骗报名费、学费和临时演员酬金的年青人——全是发明星梦的。丹丹递给那女孩手帕,她一边抹泪一边扣涕道:“我就不信我沈莉芳当不了明星!”
因为感激丹丹的一块手帕,所以二人便聊起来。方知沈莉芳比丹丹大一年,她十九岁。愤愤不平地道:
“我又会唱歌,又会跳舞,我不信自己红不了!”
”那影剧学校关门了,你下一着怎办?”丹丹很好奇地追问。
“有人跟我提过一个‘演员练习所’。明天我去报个名。马上就可以当临时演员了。大明星都是从小演员当起嘛,我就不信我当不了大明星!”
口口声声的“不信”,非常地没信心,非得这样喊得震天价响不可。
当她得知丹丹是北平来的,也就同样好奇地追问,非常亲热地在耳畔:
“找的那人,可是男朋友?”
“什么‘男朋友’嘛。”
“你对他可好?”
丹丹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很容易地便肯于点头了——当然放心,马上就各奔前程,此生也不会遇上。故,很私己地,点点头。
“他对你可好?”
丹丹一点也不迟疑,即使怀疑,也不迟疑地,又点点头。
“住下了?”
“——还有一个班子的人。他师父也在。”
丹丹一想,使反问:
“沈莉芳,你有男朋友么?”
“从前有。后来见我要当明星,他骂我食慕虚荣,就跑了。临走还打了我。”
“家里人知道吗?”
“他们不管我的,没工夫,我姆妈帮佣,一个礼拜回来一趟。我爹拉黄包车,很苦呢,巡捕常来‘撬照会’,他天天地拉,得了钱买不了几斤柴米,又要到工部局再捐一张,不然连车也拉不了。他哪管得了我?”
聊了半天,方又明白,也不是“贪慕虚荣”,只是在上海,一个姑娘家如何立足?
沈莉芳跟她颇投缘,还写了地址给她,末了道:“你的牙齿黄,改天我送你双妹牌特级牙粉,我也是用这的。再见,以后来看我拍戏呀!”
丹丹笑着挥手。
到了晚上,班上的人都回来了,丹丹的事,也就人人皆知了,见她这样地豁出去,也是个没爹没娘无依无靠的江湖女,倒也非常地照应,招待吃过一顿。
怀玉只是尴尬,大伙给他面子,他可是长贫难顾的。而且,也许多心了,班主的脸色不大好看。
丹丹白是万万料不到她一心来投靠的人,是泥菩萨过江了。也万万料不到红透了的武生,一个筋斗便栽了,因为女人的关系。没有人告诉她,不过,就凭她的聪灵,隐约地,也猜测了五分。——来得真不是时候!”
怀玉收拾一下自己的房间,让给丹丹,然后搬“到李盛天的房间里挤一挤。
隐约地,也听得师徒二人的对话,有一句没一句:
“班主倒是怎么说的?”
“他一听是十倍给赎回合同,当下也没什么异议。其实是掩不住的欢喜啦。”
“你存心是脱离了?”
“我只是不要拖累。”
“难为吗?”
“不难为。段小姐为我另铺后路。”
“她?”
“——她说介绍我去拍电影。”
“你是唱戏的,怎么又跟演戏的结了系捻儿。可要仔细想一想。大不了回北平从头再来。别意气用事了。”
“不,我又不是架不住,要认盆儿。而且段小姐已经给联系好了。最近有一家公司的老板,很积极的想弄一部‘特别’的电影,只要她一句话,我就
“那丹丹呢?”
“我根本不知道她要来的。”
“你是不跟我们再跑码头了?你留在上海,丹丹如何安置?”
“我正烦着呢。要不她跟你fIJ南下。要不,我就送她回北平去,我答应过志高的。”
到此关头,实在也不因为答应过志高。李盛天语重心长地道;“上海是个‘海’,怀玉,你别葬身海上。”
“不,我决定了!”
怀玉变了。
这逃不过李盛天的眼睛。他已经不再是广和楼初试啼声的新人了。吃过荤的,也就不肯吃素。谁知他跟那上海小姐的交情?不过师父倒觉把他带来了,没把他带回去,实是对不起他爹。
怀玉不待师父担心,已道:
“我给爹写信,钱也汇过去一点。”
又补上一句:
“师父您放心,我自己的事,也令您不痛快,不过我是一定不会忘掉您的。”他正色道:“如果我不追随您们,也可以立个万儿的,最后也是师父的光荣。——我是您一手提携的。”
怀玉变了。
一个人不可能长期地守在身边,如果没经风险,他也不可能马上便成长了。像每个作艺的人,一生中有多少青春焕发的日子?
让怀玉回到北平,窝在北平,他也是不甘心的。
因为他见识过了。
丹丹不是不明白,不过她不愿意她一生中唯一做的大事,结局是如此的滑稽。在这种天气,这个地方,总像有莫名的寒风吹来,显得自己的衣服不够穿似的,更是伶仃了。
“玩几天,我送你回去。”怀玉再一次地狠心道。
丹丹回想起,有一个晚上,终于,他也是陪她走没夜路,送了回家。同样地绝望,她得了他的魂;得不了他的人。
他又不要她了,她明明尽了气力,花了心思,她不计较什么,但他始终让她一点原始的痴心,随水成尘。
正在绝望,谁知怀玉拎出了一小包的点心来,拆开,丹丹一瞧,啊,是枣!
是一包购自云芳斋的蜜枣。
像一个个小蛋圆,金黄色,香的,亮的,丹丹尝一口,她原谅了一切。枣是浓甜的,咬开了,有一缕缕的金丝。
怀生笑:“我没有忘了,不是欠你枣么?这不是偷的,是买的。用我自己挣来的钱。”
世上有谁追究一颗蜜枣是如何地制作?每一个青枣儿,上面要挨一百三十多刀,纹路细如发丝刀切过深,枣面便容易破碎;刀切过浅,糖汁便不易渗入。通常青枣儿加了蜜糖,火锅煎煮,然后捞起晾干,接成扁圆形,再装进培宠,置于炭火上烘培两次,需时两昼夜。——这才成就了一颗蜜枣。
丹丹难道没花上这一顿工夫么?想不到火车上颠簸了两昼夜,她终于也得到这颗蜜枣了。比起那一回,怀玉在胡同偷摘给她的,况味不同了。把那青楞楞的枣儿一嚼一吐,怀玉便道:“现在枣儿还不红,到了八月中秋,就红透了,那个时候才甜脆呢。”
“甜不甜?”眼前的怀玉问。
“太甜了。”
“暖,吃过了好吃,我送你一大包,你捎回去分给志高吃。我很惦着他!这个人最馋了,可以没有命,不可以没得吃。”
丹丹不语。
外头有人喊怀玉去了,怀玉索性道晚安似的:
“你睡吧。”
才一出门,又回过头来:
“扭伤的腿还疼不疼?”
待怀玉去后,丹丹望着那小包的蜜枣发怔,非常的怅惆无依。
不可能了。
再也没有一种简简单单的亲好:什么也不管,只是她跟他在一起。她为他做任何事儿,她是肯的。不过,他不肯,因为他不简单了。夜里他出去,会是谁找呢?他不是去应德律风么?他跟谁在通话?有事情?他太忙了,打天下,为自己操心。
一切都是捉弄。她实在爱他,当他在时,已经想念,他转身就跑了,她惟有把桌上,那被他吃过一口的蜜枣拈起来,就他吃过的地方,便咬下去,轻浅的一口、一口,吃了好一阵,还没吃得完。“
满嘴的浓甜。缕缕金丝。
忽地丹丹一惊,呀,她的牙齿岂非更黄了些?连一个陌生的沈莉芳也察觉。对,相比之下,那段小姐的牙齿便是白。丹丹颓然,只囫囵把枣吞下了。
段娉婷之所以要见怀玉,无非要得他一句话。
想到那一天,也不过是昨天吧,倒像已经发生很久了。“姬园”开放了。姬先生是上海首屈一指的大富翁,办洋行,厕身外商之列,便在静安寺路跑马厅附近给建了一个园林,一水一石,”一树一轩,都因地势高低制宜,光是亭子,便有八个,种蕉种柳种梅种菊,简直是个小型大观园。
开放那天设了酒会,还请各界游园。
一人手中拎着一杯酒,见了啥人便讲啥话,段小姐自然是电影明星被邀的第一人,这种场面,她到了,便见到新知旧雨,又凑巧——也许是心里有数,碰上金啸风。
金先生晃荡着一杯酒,打个招呼:
“你好吗?”
段娉婷嫣然一笑:
“你好。上回的寿酒没吃。就病了,怕坏了气氛,不敢来,你没生气吧?”
他只翘起嘴巴冷话讲:“上回?哦?呀对,我都没在意?
她有点恼恨他这样说。一点也不着紧,证实不了自己地位。她道:
“唉,拍戏忙得很,轧三部。”
他道:“是,各有各的忙。”
咦?他为她整治了唐怀玉,不是么?他却召来史仲明:
“仲明,我跟威尔士先生约了几点钟?”然后二人又谈了几句,没把段娉婷放在限内。
她有点下不了台,只好道:
“金先生,不耽搁你的时间了。”
他只眯眯笑:
“过一阵有空,约段小姐跑马厅看跳板去。我新近买了一匹马,是好马,弗吃回头革。”
段娉婷银牙一咬。他整治了她,又不怎么要她。可见是玩一场,谁都别想赢。一直以来他对她,决非真心,难道连假意也吝啬了?段娉婷像被一手便掏空了。
她当然明白,只不过关乎日子的久暂,终究是摔或被摔。——抓紧另一个肯定上算。
所以她一定要听得他亲口允诺,她才肯把身心投注。
她要他,但弄得不好,与苟合的男女关系又有啥分别?她不要任何试探、测验、尔虞我诈,没心情也没有时间。在这关头,认定目标,命中它。
“唐,我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不打算追究来小姐是什么亲戚,也不理会你的从前,我只要以后。如果你不肯,一拍两散。我们有句话:好马弗吃回头草。”
说这番话的同时,怀玉只沉迷于他第一个的女人,他实在太忙了,他对她的身体还不太熟悉,根本无法推拒她任何一个字。——他日渐地离不开她,炽热而充满希望的日子在以后。像个抽上了鸦片的嫣君子。泥足深陷。
她对他很好。
她还把橘子创皮去筋,一丝不挂地放进他的口中,然后问:“甜不甜?”
怀玉笑:“太甜了。”忘记了丹丹这样的回答过他。
当段娉婷这样做时,她也是一丝不挂的。
芳菲的世界,欧美各国各式的浴露香水,她最爱洗澡了。或者,用一个心爱的男人给她洗去往昔的污垢,一天一天地,她将会回复本来的真相。越活越回去——正是一种渴想。
她扶植他的同时,自己便退让,终于两个人便相衬了。
李盛天知道了怀玉的事,勃然大怒:
“这样下作,不清不白地混在一起,这不是上海人最爱搅的‘同居’么?”
“不,师父,”怀玉申辩:“只是好朋友。我交个朋友也不成?”
“女明星还有好人?四六不懂,还要往里掺和,害死你也不知道。你还有劲儿上台?”
“我不上台了,我现在明白了,路是人走出来的,命中我有这一步:先死后生。我不回去了。”
“你不回去!你知道吗?金宝也不回去了。你们一个一个,都各怀鬼胎了!”
“什么?金宝也不回去了?”
魏金宝自见上海不同北平了,是一个开放的地方,男女同台,坤旦已比乾旦吃香,自己这一见识,转念好景不常,不知终在哪一日,再也没他的分儿,把心一横,也交际应酬去,周旋的是指定要他这种“男人”的男人,他自己也有话:
“到了上海,方才是真正开心。没有官爷们来逼我,都是自愿的。昨天有个男人来勾搭,还不要理睬他。呀,一问,原来是李三公子。”
心情落实了。膝上有不可言喻的媚态,比台上《指玉银》还要妖娆。
隔两三天便说要欧中觉,不肯上乐世界的日场。班子开始有溃不成军之危机。
看来也只有李盛天把持得住了——不因为艺高,而是一切诱惑统念,没招摇到他身边。那些雏儿,一个一个,却各怀鬼胎了。
李盛天叱责着怀玉:
“怀玉,我也不打算这样子下去,像个无底潭。你及早给我回头吧!”
劝说了半晚,怀玉也听不进。
师父不了解他。真的,他决非往下堕,只抓紧另一个机会往上爬。无论如何要赢一次,斗志昂扬。——虽然他的首本戏《火烧裴元庆》告诉他:年少气盛的闯将裴元庆,阅世不深,缺乏谋略,即使在瓦岗寨击败辛文礼,不过辛预先埋好火药于坠庆山,诱裴孤军深入,裴自恃,被敌四面纵火,死无葬身之地……
那不过是一个戏。
现实不是如此。
现实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你活着我活着,怀玉想:我才不过二十一。——每个人都有自恃之处,只青春,没有就是没有。
李盛天软硬兼施的,半点水也拨不进。自从这回之后,怀玉银师父有点生流了。他只聚精会神,对付一个人。
然而这位金先生,岂有工夫把他放在限内?金先生今日在风满楼接见一个非常麻烦的外国青年威尔土。
金啸风自那补药“人造自来血”用上了英文做广告后,果然生意大好,因此他严然成为新兴的制药公司巨臂。跟风的人虽多,但他是创新牌子,别出心裁。他在药瓶上贴有DR.WHALES的字样,还弄来一个外国人的头像印在商标纸上,说明是美国医药博士的补血秘方。这记噱头,吸引了大量顾客,而且金啸风又把这药广送海上文人,每人一瓶,附了两百元的红包,他们明白了,一时之间,不免隔不久便有文人的称颂,什么“还我灵感”“补我血气”“名人名药”……的间接广告,便出现在报上了。
金啸风发了一票财。
谁知有一天,接了德律风,有个操美国口音的男人,自称是威尔士博士之子,到了上海,要拜访他,代“先父”收取专利费。
金啸风听史仲明一说,马上明白了:“按理说,这外国瘪三可以送官究办,告发他讹骗。只是如此一来,等于公开自己在卖‘野人头’。”
史仲明也很为难:
“要真承认了他,便名正言顺地敲我们竹杠了。”
“有了,仲明,你替我约见他。”
待这外国青年小威尔士一到,金啸风便先发制人:
“令尊生前是好友,他在上海多年,我这秘方是他坚要送我的。我不肯白要,便送他一万美金。”
史仲明马上把收据拿出来了,除了签名,下款还有“此款一次收清,别无枝节”。金发的小威尔士还没说半句话,已凉了半截,进退两难,金啸风见状,忙关切道:“上海地方不错,我会关照手下照应你到处玩去。这里区区五百元,小意思,只供零花。”
他无奈只得接过支票。也好。
金啸风得势不饶人,又补充:
“你何时准备回国?请告诉我一声,回程的船票当命人送上,不过是此番来了,正好给我做个证明。”
史仲明出示一篇访问记,是关于小威尔士拜访金先生,并证实了秘方确由金先生依法购得制造特许权。稿子早已写就,只待他签个名。小威尔士既收了五百元,也就用自来水笔签上名字。史仲明“喀”地打了框子,有人捧个照相机进来,对准金先生和小威尔士先生拍了三张相片。
未见,报上又出现了这访问稿,威尔士牌更加名噪一时了。
只是他自己从来也不喝这东西。当他又收做了一个人时,真快乐,两眼都会得光芒四射,满足了征服欲。但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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