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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斗-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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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金小时候老爱吃这个,”母亲说了一句。
“哦,我来送给他去。”佛黎妲兴冲冲地说,她对这个冒险的想头感到很 高兴。
“这是个好主意,”安琪拉天真地说。“待会儿。我来把它放在茶碟里。”
佛黎妲拿了就跑。她发现尤金正古怪地直眉瞪眼望着油画,脸上非常 忧郁。当她的头在阁楼地板上边现出来的时候,他的神情立刻改变了。那种 真率的、亲切的微笑又回来了。
“猜猜是什么,”她说,一边把她系的一条白『色』小围裙拉起来盖在碟子上。
“杨梅。”当时杨梅正上市。
“哦,不是。”
“『奶』油桃子。”
“我们这会儿上哪儿去买桃子?”
“上食品杂货铺。”
“我再让你猜一次。”
“蛋糕!”他很喜欢吃蛋糕;安琪拉偶尔做上几块。
“你不能再猜啦。你一点儿也吃不着了。”
他伸出一只手,但是她向后退去。他跟过去,她大笑起来。“不,不, 现在一点儿不能给你吃了。”
他捉住她的柔软的胳膊,把她拉近前来。“我真一点儿不能吃了吗?”
他们的脸靠得很近。
有一刹那,她盯视着他的眼睛,然后垂下了她的睫『毛』。尤金的脑子给 她的秀『色』弄得直眩。还是那个老法宝。他用嘴掩住了她那可爱的嘴唇,她热 狂地依顺着。
“喏,吃你的面包去,”等他松开她以后,她喊着说,一面害羞地把它推 向他。她很着慌——非常着慌,因此她开不出玩笑来。“如果威特拉太太瞧 见了,”她加说上一句,“她会觉得怎样?”
尤金一本正经地停下来听着。他很怕安琪拉。
“我从小就喜欢吃这玩意儿,”他随意地说。
“你妈也这么说,”佛黎妲回答,多少恢复过来了。“让我瞧你在画点儿 什么。”她兜到他的身边;他抓住了她的手。
“我得去了,”她狡黠地说。“她们在等我回去。”
尤金默想着姑娘们的聪明智慧——至少是想着那些他喜欢的。不知怎 么,在这种情况下,她们全都非常聪明——谨慎。他凭直觉看得出来,佛黎 妲准备保护他和她自己。她的样子并不因为这样暴『露』了情感而觉得吃惊、难 受。相反的,她倒很想尽力来领略它一下。
他又把她抱在怀里。
“你就是蛋糕、杨梅和『奶』油桃子,”他说。
“别这样!”她央告着。“别这样!我现在得去啦。”
等他松开她的时候,她赶快跑下楼梯,向他很快地、道别似地嫣然一 笑。
于是佛黎妲也加到他的情俘的名单上去了。他郑重地想着这件事。假 如安琪拉看见这一幕,会有一场多大的风暴啊!假如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会有个什么样愤怒的时期啊!那简直是可怕的。在她新近发现他的信以后 ——他不高兴去想那个。不过这种抚爱青春所带来的快乐——这不是花什么 代价都值得的吗?有个聪明、愉快、十八岁的姑娘用胳膊搂着你——你不能 为这个多冒点儿风险吗?世人说,一生一次恋爱。他能够同意这话吗?有哪 一个女人能够满足他吗?佛黎妲能够吗,如果他占有她的话?他可不知道。 他不高兴去想这个。只是这样在一园的花丛中漫步——这多么可爱。有朵玫 瑰象这样来到你的唇边!
有一阵子,安琪拉一点儿都没有看出这种吸引力来。她是个深信她所 理解的那套礼俗的可怜小人儿,始终还不打算相信,世界上是充满了阴谋与 反阴谋、陷阱、罗网和圈套的。结了婚的忠实而好心眼的女人,态度应当朴 实、随和。她不应当老给爱情的不坚定、脾气的不合适、冷淡、荒唐等等烦 扰着。如果她辛苦工作,象安琪拉竭力做着的这样,尽力做一个好妻子,节 省、『操』劳,为丈夫牺牲自己的时间、劳力、心情和愿望,那末他为什么不会 对她做出同样的事来呢?她不知道什么双重的道德标准。即使她知道,她也 不会相信的。她的父母教她用一种不同的目光来看待婚姻。她父亲对母亲是 忠实的。尤金的父亲对他妻子也是忠实的——这是明白无误的。她的姐夫对 她姐姐也是忠实的。尤金的姐夫对他的姐姐也是忠实的。尤金为什么不该对 她忠实呢?
当然,直到那会儿,她并没有相反的证据。他大概是会忠实的,也愿 意保持这样。他这样说过,但是他婚前的那种荒唐显得很奇怪。他竟然会那 样欺骗她,这是可惊的。她决忘不了那个。他的确是个天才人物。全世界都 等着要看他有什么表现。他是个大人物,应当跟大人物来往,否则压根儿就 不应当跟谁来往。去追逐愚蠢的女人,这在他来讲,是可笑的。她想到这个, 于是决定尽力防止这种事情发生。在她的评价里,尤金所占的是个非凡的地 位,由她在前面充当一个忠实而显著的助手,摇摆着赞扬和快乐的香炉。
时光消逝,尤金和佛黎妲之间有着种种的小聚会——有些是偶然的, 有些是安排好的。
有天下午,他在姐姐家,佛黎妲上那儿去替养母向茜尔薇亚讨一个图 样。她逗留了一个多钟点,在这时间里,尤金有机会吻了她十多次。等她去 后,她的妩媚的眼睛和她的笑容萦绕在他的脑海里。还有一次黄昏时分,他 在船坞附近看见她,于是在葡萄树的浓荫荫覆下和她接吻。在他家里,在谷 仓阁楼上他的工作室里,也有过些秘密的时刻,因为有几次,佛黎妲找机会 去接近他——托辞是他答应给她画一张画像。安琪拉对这不很乐意,但是她 无法加以阻止。一般讲来,佛黎妲表现出恋爱时的那种古怪的耐『性』,这是女 人那样时常表现出而男人绝对无法明白的。她可以等着她的情人上她那儿去 ——等他去找她;而他带着男人在恋爱时所具有的那种古怪的热望,象旺盛 的烈火那样热切地想看见她。他妒嫉她去跟认识的小伙子天真无邪地一块儿 散步。她必须躲避开他,这件事是个大损失。而他娶了安琪拉这件事,更是 一个莫大的不幸。当安琪拉跟他呆在一块儿,防止他自由恋爱的时候,他常 望着安琪拉,眼睛里几乎含着一股怨恨。他为什么要娶她?至于佛黎妲,当 她呆在近边而他不能接近她的时候,他的眼睛就用一种恋恋的、贪婪的目光 跟随着她的行动。在她姿『色』的媚『惑』下,他痛苦得了不得。佛黎妲一点儿也不 知道自己所煽起的炽人的火焰。
陪她一块儿从邮局走回家去,这是一件简单的事——有几次十分凑巧。 安拉…罗斯邀安琪拉和他,还有他的父母上她家去吃饭,这也是件偶然的事。 有一次,当佛黎妲上威特拉家来玩的时候,安琪拉觉得自己走进客厅的那当 儿,佛黎妲连忙从尤金身旁走开,慌『乱』得有些特别。但她并不能确定。家庭 成员都在场的时候,佛黎妲多半也很亲热地呆在他附近。她不知道他是不是 在向她求爱,但是她无法证实。从那时起,她竭力留神注意着他们,但是尤 金那样狡猾,而佛黎妲又那样谨慎,所以她始终没有抓到什么直接的证据。 不过在他们离开亚历山大之前,他们却为这件事起了一场涕泪交加的吵闹, 在这场歇斯底里的、暴风雨般的吵闹里,她指控他向佛黎妲求爱,他却坚决 不承认有这么回事。
“如果不是看在你家里人的面上,”她说,“我就要在你眼前当面指责她。 她准不敢抵赖。”
“嗳,你疯啦,”尤金说。“我从没有见过你这样猜疑的女人啦。啊呀! 我连女人都不能再看一眼了吗?她只是个小姑娘!我不能对她稍许好点儿 吗?”
“对她好点儿?对她好点儿?我知道你对她怎样好法。我瞧得出!我觉 得!哦,上帝!
您干吗不能给我个忠实的丈夫呢!”
“嗳,别吵啦!”尤金傲慢不逊地要求着。“你一直在注意着。我刚一转 身,你眼睛就盯着我。我知道。嗨,你注意着好啦。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我 总有一天要给你个真正的理由来注意的。你真叫我厌烦!”
“嗳,听他怎么对我说话,”安琪拉呜咽着说,“我们结婚才一年!哦, 尤金,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没有怜悯心,也没有羞耻吗?况且是在你自己家 里这儿!哦!哦!哦!”
在尤金看来,这种歇斯底里是令人厌恶的。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竟然 要,或者不如说是竟然能够这样继续下去。关于佛黎妲的事,他撒了个漫天 大谎,但是安琪拉不知道,而他也明白她并不知道。所有这些闹脾气都是根 据猜疑而来的。如果她单凭疑心就会这样,那末当她有真凭实据的时候,还 有什么事干不出来呢?
不过这会儿,她仗着眼泪,还是有力量激起他的怜惜和唤醒他的惭愧 意识的。她的伤感使他对自己的行为稍微有点儿惭愧,或者不如说是抱歉, 因为那种比较顽强的天『性』经常浮现出来。她的怀疑使他进一步去继续这场恋 爱实际上变得不可能了。暗地里,他已经在诅咒自己和安琪拉结婚的那一天 了,因为佛黎妲的脸庞经常出现在他的眼前,不断引起他的爱慕与欲念。在 这时刻,生活对他显得非常悲伤。他禁不住感到,一个人所能寻求到或是找 着的一切完美的东西,都注定要受到一种逆运的摧残。玫瑰的灰烬——人生 能给的就是这个。死海果1一碰到嘴就变成了灰烬。哦,佛黎妲!佛黎妲! 哦,青春,青春!怎么会竟然有个永远不能达到的欲望——美的圣盘2—— 老在他面前跃动呢?生啊,死啊!哪样比较好些,清醒还是睡着?如果他现 在可以获得佛黎妲,那就值得活下去了,可是没有她——1死海果 又名所多玛果,传说死海南岸有座城市所多玛产一种果实,外貌甚美,一经 摘下,立成灰烬,常喻极令人失望之事。
2圣盘,耶稣跟门徒共进最后一顿晚餐时所用的盘子。此处所谓“美 的圣盘”是指佛黎妲。
第一卷 第十五章
尤金的短处就是:他在每一个这种新情俘的身上,往往一时只看到快 乐的一面,总让不可遏制的、奔腾的情感迅速高昂到他觉得只有此时此地(而 不在任何别处),在这一个人身上才有理想的幸福。他过去跟丝泰拉、玛格 兰、璐碧、安琪拉和克李斯蒂娜都恋爱过,现在又跟佛黎妲恋爱着,所有这 些简直都是一样;可是这些恋爱还是没有教给他什么,只告诉他它是绝对快 乐的。有时候,他好奇地想着,不知道一张脸上的容貌怎么会有那样的魅力。 在一簇发鬈上、在白皙和丰满的前额上、在端正的鼻子和耳朵上、在盛开的 花瓣般的弓形的鲜红嘴唇上,竟然有着极明白的魅力。脸蛋儿、下巴、眼睛 ——配合上那些——它们怎样产生出这种诱『惑』力的?他从没有停下来想想, 他向这种魅力屈服所会招来的那些悲剧。
很可怀疑,人类的意志是否单凭自己的力量矫正过(或者可以矫正) 人类的任何短处。
癖『性』是微妙的东西。它们包含在一个人的神秘作用里。那些钻研生物 学奥秘的人,时常发现这种古怪的现象:一种微小的动物生来是做另一种动 物的食物的——在化学上、物理上趋向自身的毁灭。因此,用卡尔金斯1的 话来说,“有些原生动物显然只吃几种特别食物。‘草履虫’和‘钟形虫’就 专靠吃某种细菌生活。许多靠较小的原生动物生活的动物,似乎对某几种细 菌有着明显的嗜好。我曾经注意着一只这种小动物(actinobolus2)静静 地伏在那儿,而成百的细菌和各种较小的原生动物碰撞着它,直到一种变种 走近前来时,附在它身上的一根相当长的细筋上的一只小枪——‘丝囊’— —才吐了出来。牺牲者无可奈何地被打中了,经过短短的挣扎以后,就给吸 进去吞吃掉。许多实验的结果显示出来,这种情况里很显然的有意选择,是 确切的化学和物理规律的必然行动。个别的有机体不能改变这种规律,就和 它不能改变地心吸力的进程一样。上面所提到的那只残杀的枪,是被那种饵 食以磁石对铁屑的那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招出来的。”1卡尔金斯, 美国女社会学家、诗人、剧作家。
2一种放『射』虫。
尤金那会儿并不知道这些古怪的生物实验,但是他疑心这些吸引力比 人类的意志要顽强些。有时候,他认为他应当遏止住自己的冲动。有时候, 他又问自己为什么。如果他的宝贝就在这里面;由于遏止,他竟然丧失了它, 那他还有什么呢?一种个人纯洁的感觉吗?这并不合乎他的意思。同胞们的 尊敬吗?他认为大多数同胞都是伪君子。他们的虚伪的尊敬对他有什么好处 呢?对别人公道吗?别人并不相干,别人不应当牵连在这种出现在两个人之 间的自然亲和力里。这是要由他们自己去解决的。再说,世界上根本就没有 什么公道。至于他的妻子——嗐,他向她保证过,但是并不是他乐意那样做 的。当大自然的本质就缺乏忠诚,满是轻率、毁灭和变动的时候,你可以宣 誓永远忠诚,并且遵守着你的誓言吗?这可真是个忧郁的哈姆莱特,问着: “荣誉能够替我重装一条腿吗?”1——一个阴险的马基雅弗利2,深信权 力造成公理。的确,在这个世界上,促成成功的是仔细筹划,而不是伦理学, 不过他却是世界上一个最低劣的计划家。准是一种无『政府』主义的自私表现; 不过他附加的辩解是,制定他的思想、制定他的情绪或者其他什么的不是他 自己。他告诉自己,最糟的是,他并没有硬去夺取什么。他只不过接受命运 诱『惑』『性』地塞到他面前来的一切。1本句见《莎士比亚全集》(朱生 豪译,人民文学出版社 1978 年版),第五册,第九十八页,《亨利四世上篇》 第五幕,第一场,系福斯泰夫所说,系作者误记。
2马基雅弗利(1469— 1527),意大利政论家和史学家,著有《霸术》 等,阐明专制君主的权术。
这种『性』质的催眠力,象传染病和热病一样,有它们的周期,有开端、 高峰和结局。据记载上说,爱情是不朽的,但是对肉体就并没有这样的记载, 而且爱情也跟热狂的欲念无关。
那种忠诚人的婚姻——莎士比亚认为那种关系里不存在障碍——是结 构不同的,而且里边几乎没有什么『性』的问题。呆孟和庇息亚斯1的友谊就是 一场最美满的婚姻,虽然它关系到两个男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可能 有的精神上的结合,也是一样的。单就反映宇宙的精神『性』理想来说——只是 这样——这是不朽的。一切别的都是短时间的幻影,在稀薄的空气里一会儿 就消失了。1呆孟和庇息亚斯,罗马轶事中传说,庇息亚斯被叙拉 古王判处死刑。庇息亚斯请求宽限还乡,安排一下私事,呆孟拿生命替他担 保。到期,庇息亚斯果真回来受刑,叙拉古王为他们的友情感动,终于赦免 了庇息亚斯。
到了尤金该离开亚历山大的时候(象他原先打算的那样),他倒一点儿 也不急于想离开;相反的,这对他成了一个极其痛苦的时刻。面对着佛黎妲 和他相爱的问题,他瞧不出什么解决办法来。事实上,当他想到这件事的时 候,他确信,她并不明白、也领略不到她对他或是他对她的爱情的『性』质。这 在责任方面倒是没有什么关系。这只是一种来自稀薄的空气里的东西——阳 光、澄澈的水、明亮的房间里的反光——无形的、没有实质的。尤金如果稍 许想一想的话,就不会单为了纵情享乐而迫使一个姑娘做猥亵行为了。他可 不是一个那样的人。他的情感一向是由较好的意绪组成的,对伴侣关系的爱 好、对美的爱好,他对于必然产生的那种后果也有一种变幻不定的意识,这 种结果对于她的影响要大于对他的,虽然他也估量到了自己。如果她不是已 经有了经验而他又无法保护她,如果他不能娶她做妻子,或是常在她的身边, 给她经济上的支持(秘密地或公开地),如果他不能把他们的事情保守秘密, 不让世上知道,那末他总要踌躇的。他并不愿意卤莽从事——这既为了她, 也为了他自己。
在这一件事情上,他不能娶她;因为他精神虚弱,经济情况又不稳定, 所以也不能顺顺当当地跟她逃走;况且他又给家里人环绕着,使他举止慎重 变得极其重要,这三件事沉重地压在他的心上。不过一出悲剧很容易就会在 这儿发生的。如果佛黎妲生『性』倔强、轻率;如果安琪拉不很留神、不是病态 的、不叫人怜惜;如果家里和镇上的影响并不很大;如果尤金身体很好、财 力充足,他可能会丢下安琪拉,带着佛黎妲上一个欧洲城市去——他想到巴 黎——然后发现自己面临着一位愤怒的父亲,或是一种逐渐增长的意识,认 为佛黎妲的魅力并不是他生活中的要素,再不然就是两样全都面临到。乔 治…罗斯尽管是个推销员,生『性』却相当坚强。他可能会轻易地结果掉诱『惑』他 女儿的人——不管他有没有什么艺术名声。他把佛黎妲看作亡妻的影像来崇 拜。无论如何,他也会伤心得了不得。
事实上,这并没有多大可能,因为尤金并不卤莽。他太冷静了。他显 得蛮横大胆的那种情况是会有的,不过不是在他目前的这种情形里。在他的 生活中,还没有充分的痛苦来驱使他行动。他瞧不出个解决办法来。所以六 月里,他和安琪拉一起动身上黑森林去,外表上对安琪拉装得把离去看得很 淡漠,但是内心里却觉得仿佛自己的一生都毫无结果似的。
当他抵达黑森林的时候,他自然对它的整个气氛都感到厌恶。佛黎妲 不在那儿。亚历山大竟然从一个最无聊的落寞的小水塘突然一变而具有天堂 的一切『色』彩了。小湖、寂静的街道、法院前的广场、姐姐家、佛黎妲家、自 己家,对他再度有了浪漫的『色』彩;可是在恋爱的幻想之外就不存在这种无形 的、灿烂的情趣。佛黎妲的脸出现在里边遍处,她的模样、她的眼神。在那 儿,他那会儿瞧不出什么别的来,只有佛黎妲的光彩。这就仿佛一个干枯、 冷酷、使人厌烦的景象,突然浸沉在柔和的午夜月『色』里一般。
至于黑森林,它和以前一样可爱,只是他看不出来了。他对安琪拉的 态度暂时改变了这一切,造成了所有的差别。他并不真正恨她——他向自己 这么说。她跟原先一样,一点儿也没有变,这是显而易见的。变化只是在他 的心里。事实上,他不能同时热恋两个人。过去他对安琪拉和璐碧,安琪拉 和克李斯蒂娜怀有共同的情感,但是那可不象这一次这样,不是支配一切的 狂热。目前,他无法把这个姑娘的脸从他心上抹去。有时候,他替安琪拉难 受。随后,由于她坚持要他跟着她——要由她来陪伴他,象他所说的,“到 处钉着他,”于是他恨起她来了。天呀!如果他可以自由而又不损害她,那 多么好。如果他能够逃脱,那就好啦。
想想看,那会儿他或许可以跟佛黎妲在哪儿的阳光底下散步,在亚历 山大湖上划船,用胳膊搂着她。他决忘不掉那天早晨她第一次走进家里谷仓 内他的工作室时的神气——他在茜尔薇亚家第一次看见她的那一晚,她是多 么『迷』人。随便怎么说,人生多么『乱』七八糟啊。这样,他坐在白『露』家的吊床里, 『荡』着老乔萨姆前些时给玛丽亚塔的情人装起来的秋千,或是坐在屋子阴凉地 方的一张椅子里,幻想、看书。他又忧郁、又孤独,对世界只有一个愿望— —想获得佛黎妲。
同时,可以料想得到的,他的健康并没有起『色』。他不但没有改正他跟 安琪拉的那种表示热情的肉欲,反而跟安琪拉不断继续下去。您或许会认为, 他对佛黎妲的热情会打断这件事,但是安琪拉在他身旁,而那种不得不进行 的接触和她要他注意的决心,却一再打破了厌恶的防栅。如果他是孤独的, 他会过一种纯洁的生活,直到一个新的、可以得着的『迷』人的姑娘吸引住了他。 事实上,既没有个让他逃避自己的方法,也没有个让他逃避安琪拉的方法, 而那种有时几乎令人厌恶的关系就一直继续下去。
白『露』家的那些人——在家的或是靠近家门口的——看见他都很高兴。 他的第一次展览会,象报上所报道的那样,获得了那么大的成功,而第二次 又并没有失败——查理先生写来一封很有意思的信,说巴黎风景画将在七月 里在巴黎展出——这些事使他们对他有了极高的评价。安琪拉在这种家庭气 氛里成了个地地道道的“皇后”。至于尤金,他取得了所有天才人物的特权, 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在这一次,尤金成了兴趣的中心,虽然他并不显得是 那样,因为他的那四位西部的稳健的连襟丝毫没有表示他们认为他是特出 的。他不是他们那样的人——银行家、律师、粮商和地产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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