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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传-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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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思量时,又见两个年轻女子连袂走来,身材窈窕,相貌妖娆,那年长些的怀里抱着个婴儿,年少些的手里掣了柄剑,寒光凛然,猛的省起:那不是尤二姐?拿剑的想是他小妹子,闻得旧年因人退婚不娶,自己抹脖子死了,怎么倒在镜子里?莫非这镜里世界也可以来去自如的?只这样一想,便把些邪魔招入骨髓,忽然身子一轻,不觉如梦如痴,悠悠荡荡,进了镜子里。
  等那两个差人饮饱了茶,看时,那王熙凤已然面白如纸,两手冰凉。那差人早知必有今日之事,也不等他断气,将两块破苫席来胡乱裹了,拖至青枫林下,寻个僻静地方草草掩埋,径拿了佥封去交差了事。可怜凤姐一世聪明,临了儿竟连个坟头墓碑也无,这也是他命中如此,不消嗟呀。
  且说大观园逢七起坛,香烛日夜不夕,总算赶在月底托了从前筹画造园的胡老明公山子野做筏,将园子卖了给理国公柳彪之孙、世袭一等子柳芳居住,约定只等贾母起灵,便可画押易主。柳芳一时筹不齐偌大款项,只得先付一半,又请了冯紫英做保人,言明其余的一年后结清。其间腾挪搬迁,告知亲友,不免饯行道别,忙了许多日子。那宝玉百般不舍,终究无可奈何,每日略得闲便往园中各处游逛,又常于潇湘馆留连,也只是徒惹伤悲而已。王夫人又将卖园所得除了带去南边的外,余下的分作两份,一份与了宝玉,一份与了贾兰,又叮嘱宝玉留在京城等着收那柳家余下的房款。
  宝玉、贾兰都跪辞不受,说:“老爷、太太卖这园子,原是为了老太太的大事,我们做小辈的,不能替老爷、太太分忧已经是不孝了,如何还能拿这分家的钱,岂不愧死?”宝钗也说:“好女不穿嫁妆衣,好男不吃分家饭,这钱还是老爷、太太带了去吧。除去发送安葬这笔大的之外,余下的还要修缉房屋,置些家具奴婢,再则那边几十房亲戚,就备些礼物走一遍也要许多花费,那里还剩得下许多?便有,也该在祖坟边多置几亩墓田,依时祭扫,养膳终身,方是长久之计。”
  王夫人叹道:“我的儿,你说的这些,我早已算计过,尽够了。这是刨去田地花费余下的,也只好让他们叔侄略添些家什杂物,其实没有多少。若要买屋置业,还须等那柳家余下的款子。这也不是分家,原是权宜之际,你们不拿这钱,难道两口儿睡到露天地里不成?就是你大嫂子说是跟他婶娘表姑娘一同过活,也不好一个大子儿不拿的光身去投奔;便是你两个,虽然你娘巴不得你回去,我知道你未必便肯,吃穿用度,一针一线,哪不要用钱?也还要嘱咐你们省着些花,将来等事情了了,仍要在南边相见,那时兴许还多出来呢。”李纨见王夫人说得恳切,便磕头谢了接过,宝钗便也接了。
  宝玉原不擅这些交际应酬之事,说到迁屋租房,更是无从下手,薛蝌、邢岫烟几番派人来接,宝钗只迁延不肯。蒋玉菡、袭人听说了贾府卖园子,便也派车来请,宝钗方自沉吟,袭人早流下泪来,劝道:“我知道奶奶的心思,觉得我们是奴才,身份低贱,原不配二爷和奶奶同住。只是那紫檀堡的房子原是他从前买下的,如今他在忠顺府里不得出来,那房子空着也是白空着,奶奶如今只管与二爷消消停停住着,并不同我们一处,好过街边浅屋陋室的嘈扰;况且奶奶又是好清静的,二爷又不喜与邻里打交道,又容我略尽片心,便不枉了相识一场;奶奶从前待我何等好来,如今连这点情面也不给我?”说着便要跪下。
  宝钗忙拉住了道:“你说到那里去了?我原为你们住在忠顺府里,所以不肯搬,既然紫檀堡是独门另户,那有什么不愿意的?只是也该像外边租房的规矩一样,照数儿按月付租的才是。”袭人听他愿意搬,便欢天喜地的,及听说要付租,原不肯收,无奈宝钗说:“若不收,便不敢占住
  的。”袭人只得应允,便动手帮着宝钗、麝月拾掇起来,先将行李搬过去。
  到了七七发殡,府里发出全副执事来,江边早已备下两只船,一只装载贾母棺椁,另一只贾政与王夫人自乘。京中习俗虽是趋吉避凶的,却也有些敬重贾政为人特来送行的,也有与贾府沾亲带故碍于礼节来打个转儿的,也有与宝玉交好不肯惧祸避行的,也有看见北静、南安诸王府的路祭便也随后赶来的,吊送往来,倒也热闹。正寒暄间,忽闻得当当的铺兵锣,远远喝道之声,便见一对对的金瓜月斧,旗牌铭旌,八人显轿抬着一位内相喝道而来,却是大明宫掌宫太监戴权押送皇家祭礼来了。
  贾政自觉脸上有光彩,便在当街里设了香案,跪谢天恩,三拜九叩,方才重新起程。宝玉等一直眼望着船去得远了,连影儿也尽没在水中,又望着江洒了几点泪,方才回来。
  那李纨是早在贾环卖了贾兰功名时便打定主意要搬出另住的,即便园子不卖时,也是不打算久住的了,如今自然更不消提。贾政方才放话要卖园子,他便已知会李婶娘派车来将行李先送了去,只为给贾母守灵,才不好一时便去,直等贾母起灵,娘儿俩便与玉、钗两个道别,即登车去了李婶娘处,相依过活。此时正值春闱大比,那贾兰看见一众同窗都自孜孜矻矻的准备下场,心中益发难受。恰好这日贾菌抄了邸报来,知道又是征兵时节,便走来与贾兰谋划说:“从前每逢征甲,咱们这样人家总要纳捐免丁,如今已经败落至斯,哪还有那些闲银子纳捐。况且我们忝列武荫之属,又从小习练弓马,若不到疆场上厮杀一番,建些功名,也枉为荣宁后代。不如便一同从军去,倘或略建寸功,也好报效朝廷廊庙,重振祖宗家声。”
  贾兰深以为然,暗想圣贤书中说“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如今看来,从前种种困窘磨折,焉知不正是他日飞黄腾达之兆?便向李纨说了投军之事。李纨那里舍得,无奈贾兰再三坚持,至于哭了,说:“我知道母亲一心指望我科举取仕,无奈出了这样的事,如今习文已然是不成的了,纵然再读十年的书,也是无用;倒是从武出身这条路或者还有些指望,母亲若不许我去拼搏一番,怎么对得起天地祖宗?且也有负母亲从小的一番教诲。”李纨思之再三,只得允了。后来贾兰、贾菌两个执马扬鞭,出生入死,果然闯了一番功名回来,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宝玉和宝钗两个送走贾政、王夫人,便坐了马车出城,径向东郊二十里外紫檀堡风驰电掣而来。此时桃花盛开,莺声初啼,沿途风光甚好。奈何二宝心中有事,都无心赏玩。行了半日,人渐稀疏,林渐茂密,露出两边垂柳树夹着的一条黄泥路来。宝玉知道紫檀堡将至,遂出来坐在车辕上张望,果然行不多远,便见那蒋玉菡踮着脚在路口遥等,见车过来,忙迎上来拱手,亲自拉着马来至门首。只见一带清水瓦房,高高的虎皮墙拥着一座朱油大门,院门敞开着,露出里面云石照壁,书着一个大大的“福”字。
  宝玉先下车,接着麝月扶出宝钗来,袭人忙迎上来见礼,宝钗忙扶住了。蒋玉菡偷看宝钗时,只见他身上穿着纯素衣裳,头上不多几件银饰,风姿安详,举止沉重,未见笑谑而和若春风,不施脂粉已艳压群芳,心下暗暗称赞,口称“嫂嫂”,拱手见礼。宝钗羞得忙低了头侧身回礼,道了叨扰,且随袭人回房洗漱更衣。麝月却知道这便是那年宝玉为他捱了一顿打的蒋玉菡,不禁下死眼看了两眼,只见他穿一件洋缎镶金线的绛色绉绸袄儿,套一件湖水蓝缎子面儿的珍珠毛半袖,脚上蹬着镶边的双软底薄靴,态度温柔妩媚,眼神流转多情,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形容不出的*逸艳,比宝玉犹觉俊美秀丽,暗想袭人竟有此夫婿,也可谓奇缘了。心下叹了两声,随宝钗进房去。
  原来这院子分为前后两进,庭前杂种着几株红碧桃花,搭着荼蘼架子,头一进是一明两暗三间青砖瓦房,当中是穿堂,竖着落地紫檀镶牙的人物插屏,东边是书房,西边暗间堆着些箱笼炕柜,院门边另有一间角房是给看院子的老李头夫妇两个居住,后一进是东西两间连着灶房。此时宝钗便往后进东间洗手,宝玉与蒋玉菡两个便携手来至前边明间堂屋里叙茶,只见堂上一色清漆桌椅,搭着绣金红纱椅披,安着藤心缎暗龙纹的坐垫,壁上不多的几件字画,几上釉里红胆瓶里插着些翎毛、如意、时鲜花卉,倒也布置得雅洁不俗。宝玉连声赞叹,蒋玉菡笑道:“这房子也不是我置下的,原是北静王惠赠。就连请你屈尊在此韬光暂住,也是王爷的主意。王爷私下里曾同我说,兄有奇骨,如出世,必建奇功。但为人淡味薄俗,清襟养真,其志不可勉强。还教我嘱咐你,但有所需,尽可同王爷讲,不要外道了才是。”宝玉叹道:“王,玉之知己矣。奈何玉本拙石瓦砾之人,赋性既钝,兼少见闻,况且性情疏懒,只怕有愧北王厚爱。”
  又说了几句话,蒋玉菡起身告失陪之罪,说是东郊有位乡绅过寿,早早请了自己去助觞,又说“二爷若不嫌蜗居窄陋,便当作自己家中一样,一概家什衾枕,随意取用”,宝玉知道他是因宝钗在座不便相陪,遂不挽留。蒋玉菡又叮嘱了袭人几句,便告退了。
  老李婆子帮着布上酒菜来,乃是百合虾仁,桃花鳜鱼,栗子蒸鸡脯,杏仁豆腐羹,并一窝银丝细面,花团锦簇,色艳香浓。袭人把盏劝箸,殷勤笑道:“都说‘上马饺子下马面’,我手脚慢,忙了这一晌午,才擀了这一窝面。好在我知道你们饭量都不算很大,若不够时,多吃些菜也是一样的。”宝玉笑道:“你如今当了家,比先越发能干了。”挑起那面看时,细如发,长如线,先就赞了一声,又将玫瑰汁子浇面尝了一口,更觉筋道有滋味,不禁赞道:“汁香面滑,又透着玫瑰花香,比从前柳嫂子做的还好。”又夹一只百合虾仁嚼了,更加赞不绝口。袭人抿嘴笑着,知道宝玉喜欢吃鱼,先替他挑出刺来,送至盘中。
  宝钗只略吃了几个虾仁,夹了两筷子面,又用过半碗羹,便说饱了,要回房歇息。麝月忙跟进来伏侍,房中帐奁被褥俱全,一应都是新的。宝钗笑道:“我想是在江边着了点风,这会子有些头昏,只想早些歇着,并不用人伏侍。难得袭人亲自下厨做了这许多菜,你不多吃些,岂不辜负他的心。”
  麝月只得罢了。出来时,只见宝玉也不用人劝,风卷残云吃了好些,那酒也去了半壶,不禁笑道:“酒这样东西,浅尝就好,醉了倒伤身的。怎么眼错不见就喝了这许多?姐姐也不劝劝。”袭人笑道:“怎么不劝,二爷说栗子、杏仁最好下酒,那里劝得住?”便移过酒壶来,半真半假的笑道:“虽然你吃这许多是赏我脸,却也再不许你喝了。留下这些也让我们两个润润口吧。”沏了一壶雨前来,里头放些珠兰,请宝玉解酒。
  宝玉醉意已然上来,便也要睡。麝月因问袭人道:“二爷的房在那里?”袭人骇然道:“自然是二奶奶在那里,二爷便在那里,我并没预着两间房。”麝月抿嘴笑道:“我竟忘了同你说了,你不知道咱们二爷同二奶奶并不同房的么?”遂在袭人耳边将宝玉同宝钗婚后情形略说了两句。袭人越发诧异,只得道:“东厢正房已经拾掇出来给了二奶奶,二爷若要另住,只好到我房里去了。我在西厢虽留着一间房,其实并不来住,如今并没多的空房,就有,也缺铺少盖的一时布置不来。原说留给妹妹你的,如今只好挤一挤。”
  麝月想一想道:“也只好这样。我反正是跟奶奶睡的,倒不用再麻烦。”遂与袭人两个扶着宝玉来至后进东间,揭起帘笼来,只见靠墙一张花梨六柱藤床,挂着垂珠藕色帐子,床上铺着半旧的暗龙天青贡缎镶边宝蓝素缎托里的嘉文簟,被褥俱全,上边搁着一个绿套青妆的缎枕,大红枕顶,两头绣着缠枝花卉,有蝴蝶停在花上抖翅,却都是怡红院旧物,不禁眼泪扑簌簌落下,半晌无言。
  袭人虽已嫁为人妇,却仍不避嫌疑,亲自拂床安枕,如旧伏侍宝玉脱去衣裳,又将他颈上那块玉取下来,用手巾包着塞在枕下,又拧手巾来擦头脸。那宝玉既醉且倦,头方着枕,便睡熟了,任由袭人摆弄。麝月一旁袖手看着,并不言语,待见袭人眼酸酸的似有流泪之状,方拉了他手出来,仍回前边厅里坐下,二人便浅斟慢酌,说些别后情形。袭人道:“二爷这般古怪,莫不是还念着林姑娘?”
  麝月道:“可不是挂念?连大喜的日子里头,我还没醒,他便先起来了,穿一身全素衣裳去了潇湘馆,也不知做什么,累我一顿好找,急得头顶心冒出火来。”袭人叹道:“可见世上的事尽不由人意的。我从前只道他两个金玉姻缘,天生地设的一段好亲事,又是娘娘亲口赐婚,何等荣耀,谁想到结了亲竟是这样?早知道,倒不如娶了林姑娘,好歹还是两相情愿的。”麝月也道:“谁说不是呢?就比方姐姐,园里园外上上下下谁不把你当姨娘看,如今做了蒋家新奶奶,二爷倒成了客,教人那里想去?就是我今儿坐在这个地方,明儿也不知道还是在南,还是在北。”袭人抿嘴笑道:“太太早已同我透过话了,你的将来么,自然是长长久久同二爷在一处,我正羡慕不来呢。”麝月摇头道:“我也不是做假,你看二爷还是从前的二爷么?正经八百的二奶奶娶进门,还只管当佛儿供着呢,那里还有我站的地方儿?”说着眼圈儿红将上来。
  袭人本想取笑几句,见他说得伤心,倒不好再说的,只得另找些话头岔开。说了一回,蒋玉菡那边事了,派车接了袭人同去。欲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荣宁公梦垂海棠花 阋墙子误窃通灵玉

  话说宝玉自此在紫檀堡住下,闲时种花喂鸟,或与宝钗吟诗作对,煮茗清谈,倒也悠闲适意;宝钗却知这般坐吃山空,久之必然不妥,遂每日得闲便与麝月做些针黹,请李老婆子带到街市去卖了换些油米,也不过聊胜于无而已。到了年底,看看柳家结算的日子将近,这日蒋玉菡却忽然引着冯紫英匆匆上门来,不及寒暄,便满面愁容的道:“我听我父亲说,去年皇上在平安州遇匪的案子审了一年,也不知那里来的消息,说是那些匪人与从前出家的柳湘莲柳兄弟有旧,又说柳兄的祖上原与理国公柳彪是同宗,因此一纸皇旨下来,九族俱被株连,连柳芳亦削了爵,贬为庶民,产业俱没入官,只怕玉兄的那笔款子要打水漂儿了。”
  宝玉听了,怔目呆舌,半晌不能回话。送了紫英出去,便自回房向宝钗简略说了,宝钗却还镇定,劝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可见这笔银子原不是咱家的。只是太太临走发下话来,让你收了款子便分一半去与珠大嫂子,如今出了这样的事,须得往珠大嫂子家送个信儿去,免他惦记。”宝玉道:“自搬到这里来,你也很少进城,我想起来,姨妈的寿诞就在左近,不如备些寿礼,往姨妈家走一趟,你也可回娘家小住几日,权当散心,可好?”宝钗含笑道:“谢谢你想着。”果然收拾了几样茶果礼盒,便命老李头雇了车子,与宝玉进城来。
  先往李婶娘处说话。此时绮、纹两姐妹俱已出嫁,只有李婶娘与李纨两个相依为命,一切井臼裁剪俱是亲为,又将空房租与人家居住,收些房租添补家用,日子甚是清贫。宝钗进来时,那李纨正在井边浣洗,见了他两个,只当是来送那笔款子的,十分欢喜。待听说了柳家之事,大失所望,半晌叹道:“这才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天真真是不给人活路了。”宝钗极力安慰,又说了一回话,起身告辞。李纨虚留一留,因宝钗说还要回娘家探望母亲,便送了他二人出来。
  此后宝钗又来探望几回,奈何那李纨生性谨慎,为人疏落,早在宁荣府得意之时已经有些秋气,如今小家别院,不比从前,益发冷淡起来。先时宝钗偶来小坐,见他神情萧索,开口便道艰难,还只当寡妇家原比别人惆怅易感伤,经此大难,未免风声鹤唳些也是有的。及后来,方坐下时,便听李纨无故抱怨房客迟交租子,度日艰难,又说起族中亲戚常来借贷的事,说:“众人听见太太卖园子,只当有多少银子可分,你也来问,我也来问,也不管远的近的,亲的疏的,略沾上点就要借钱。前边东胡同里住着的璜嫂子素向与我们并不走动,如今前后街住着,前儿忽的恃着他侄儿金荣和兰儿曾经同过几日学的情分找上门来,说要给侄子捐个监生,开口要借一千两。我说没有,他只不信,还说‘兰哥儿不用考举,不愁银子使。荣儿没了银子,可就连前程也丢了,嫂子若肯借这救命的钱,他日荣儿中了,必要加倍还回来的。’倒像是金荣若做不成举人,便是我们的罪过一般。俗话儿说的:‘须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羡有时。’如今再想过上从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只好做梦了。”宝钗揣度话意,方知他怕自己借贷,所以预先将些话来堵住,不觉惹气,从此便少了来往。每日只闭居紫檀堡中,节衣缩食,安分度日。
  宝玉既见收债无望,又全无入息,便同宝钗计议,欲回南边同父母团聚。宝钗却舍不得母亲兄弟,趑趄不忍行。恰此时,忠顺王亦被人参了一本,落了势,蒋玉菡趁机赎身出来,也同袭人来紫檀堡定居,便又苦留下宝玉来。宝玉原也怕回到金陵受父母管束,不过因囊中乏馈方起此念,既见宝钗不计较,便乐得留下来过些逍遥日子。两家日夕相处,颇为浃洽。
  那蒋玉菡亦非稼穑之人,又不愿再操琴瑟生涯,且与宝玉脾气相投,便相约要做个隐居士,今日邀朋饮酒,明朝陌上观花,便又结交了许多三教九流的朋友,不上两年已将积蓄败得尽了。起初还有北静王、冯紫英等人不时接济,及后来北静王派了巡边,冯紫英亦领命出征,两家日子便日告艰难窘缩,遂只得靠当卖祖遗过起日子来。先还只拿些用不着的古董字画去当,从前千方百计搜觅而来者,如今十不抵一的折些油米白面,这也是世事常情,自不必说;渐次便至宝钗妆奁,也只如以米易粟,那大户人家嫌旧了不时新,小家贫门又觉奢华不实,那里论得到买时的价钱,且终究也支持不了多久;便又打算到裙袄衣服上,更是杯水不能浇火。有时宝玉羞恶心起,便也思量谋个差使做,及至托了几个朋友,也有荐作幕宾的,也有应承长随的,他却又都不如意,婉辞谢绝了。临到节下,几乎连冬衣也备不齐,蒋玉菡只得当了行头,换些棉纱布料来交与袭人裁剪;宝玉闲时便画几张画托人代售,或是书春联,题扇面,也只顾得上顿没下顿。那琪官原为忠顺府红人,别人尚不敢怎的,如今既无庇荫,地方上便有些浪荡公子、乡宦豪强时常上门来挑衅戏辱,说三道四,袭人每每吞声饮泣,宝玉、琪官烦恼不了。薛宝钗此时后悔不来,便欲效那孟母三迁的故事,偏又适逢寒暖天气,触犯旧疾,劳动不得,只得权且忍耐。
  是日正值春分,宝玉吃过午饭,葛巾藤鞋,随手卷了一本书走至廊下,命麝月放下方竹躺椅来,就在桃花树旁随便歪着,因见屋檐下有燕子忙忙碌碌的来回衔泥,心有所感,随口吟道:“玉人一去未回马,梁间燕子三见归。”吟罢,连连叹息数声。宝钗隔窗听见,初时不解,忽思及今日乃是二月十二,更觉郁郁。低头思索一回,因命麝月去街市上买些瓜果香烛回来。麝月笑道:“二奶奶前头才说的:如今不比从前,能省则省,所以连十五灯节都没操办;今日不过是个小节气,倒要供奉花神,岂不颠倒了?”宝钗道:“叫你去便去,哪来的这些话说?”
  麝月还要问时,袭人恰好进来听见,忙道:“我前儿上街经过香烛店,已经早早买了备下,奶奶要用时,只管取来。”宝钗点头叹道:“我倒忘了,今儿也是你的生日。”麝月这方恍然大悟,忙与袭人出来摆设香案,寻出一只汉玉觞来,贮了一觞百花酿,又将博山炉焚了百合香,往院里挑打苞儿的碧桃花剪了几枝,插在书桌上一个霁红花囊里。正在忙碌,蒋玉菡已回来了,拎着些火腿、肉干、薰鱼、醋鸭之类,并一坛子花雕酒,向宝玉笑道:“吃了十来日素,我们今日必要喝干这一坛,不醉不休。”宝玉笑道:“只有这一坛酒,怕还醉不了你我两个。”
  袭人见了,忙拉进玉菡来问他:“你那里来的钱打酒?可是又当了什么?”蒋玉菡道:“这家里又还有什么值钱东西,就剩下那把剑还值几两银子,白搁着也是落灰,我所以拿了去换些酒菜替你做寿,咱们好好乐他一晚。”袭人心下不忍,埋怨道:“又不是什么大生日,何用得着当剑?那是你最心爱的,虽不用来唱戏,闲时舞动两下也是一件顽意儿,如今当了,他日可指着什么来赎呢?”蒋玉菡道:“还赎他做什么?横竖这辈子我再不唱戏,看见他倒心烦,当掉了倒也心眼干净。”
  说着出来,宝钗已在案前拜了几拜,复与麝月往明间里调排桌椅,布设杯箸。宝玉知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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