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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传-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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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袭人无奈,只得告辞回来。等了几日,方见前儿那小校送了包碎银子来,说:“我们太太前儿拜影回来,感了些风寒,又听见老太太亡故,伤心病倒了,如今正吃药呢,劳动不得,已在院里望空磕了头,就不亲来了。这银子教送给二奶奶,留着做法事用吧。一应超荐主祭之事,全凭二奶奶作主。”说着也不等宝钗等多问,便放下银子走了。宝钗无奈,只得命麝月收了银子,并不批评一语。袭人却愤愤不平,背地里向麝月道:“都说大奶奶面慈心冷,骨子里比谁都爱钱。还说从前在府里时,他便伙着他婶娘、表妹,把古董珠宝蚂蚁搬家一样尽挪了出去。他们如今住的院子,说是婶娘置的,其实便是大奶奶出钱,一早替自己预了养老。我只说是人们眼红老太太多疼了他们孤儿寡母,故意造的谣儿。谁料想他果真心冷,连太太死了这样大事也不闻不问,同样是媳妇,他是大奶奶,这边是二奶奶,怎么吊唁主祭这样大事,他倒好躲起来,全扔给二奶奶料理呢?”
麝月叹道:“如今亲戚们都穷了,况且连年来凶信不断,早都疲了。便得了信儿,上门吊唁,也不过一块尺头、两挂素面的敷衍一回;况且太太的灵又不在京里,礼自然更加薄了;主家儿倒要治席摆酒的麻烦,少说也得百十两银子。他自然要躲这个人情债。也是怕人家看见他富,不免向他告借。你不见自从分家后,凡亲戚有什么红白喜事,大奶奶何时伸过手来?话说回来,如今一家不如一家,谁不是少一事省一事,也不单只是他家。”袭人道:“话虽这样说,他到底是个官宦家小姐,老子做过国子监祭酒的,难道只为分了家,竟连个‘孝’字也不顾了?”
议了一回,到底彷徨无计,最终还是袭人求蒋玉菡印了些讣文各处去送,亲友们或有亲来唁慰的,或有命人送祭礼来的,果然便如麝月所说,不过是些冬菇素面,略尽心意。又凑了几个钱,俟宝钗略好些,便看了日子,约着一同往西门外牟尼院替王夫人做超荐法事。说明因王夫人灵不在京里,便不放焰口,只是拈香听经,尽心意而已。
到了这日,邢夫人带着贾琮,薛姨妈带着薛蝌、岫烟,尤氏同着贾蓉、贾蔷两对夫妻,王子腾虽不在京,夫人子女并王仁一家子都来了,又有刘姥姥带着巧姐儿,许多陪房家人,以及贾珩、贾珖、贾琛、贾琼、贾璘、贾菖、贾菱、贾蓁、贾萍、贾藻、贾蘅、贾芬、贾芳、贾芝等族中子孙,凡得了信儿的,也都来了,各自雇车坐轿,将牟尼院挤了个水泄不通。
原来这牟尼院正是史太君祖上的产业,昔年妙玉来京查访贝叶遗文时,便在此借居,所以贾家方才得了消息。如今宝钗要替王夫人做法事,因铁槛寺、水月庵两处家庙前番均获了罪,便选在牟尼院主持。
一时院里设了鼎炉诸事,佛前供了牲醴之类,宝钗方磕下头去,忽见侧殿奔出一个人来,扑到跟前叫道:“那不是宝姐姐么?”宝钗听声音十分耳熟,及抬头看时,只见一个二十许女子,身上穿着半旧的石青褂子,满面憔悴,形容凄楚,却一时辨认不得。那人又叫道:“姐姐,你不认得我啦?我是湘云啊。”宝钗猛的一震,再看时,可不正是睽违多年、下落不闻的史湘云?忙一把抱住了叫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回京的,怎么不来找我?”
那湘云又是哭又是笑,欲说时又说不出来,一回头看见宝钗祭在佛台上的那幅字,知道王夫人去了,忙爬过去磕了几个头,也顾不得等住持宣号,也顾不得给邢夫人、薛姨妈等见礼,便放开声音大哭起来。宝钗也撑不住哭了,薛姨妈更是哭得长一声短一声,几乎喘不过气来,岫烟一旁扶着,一边给他抚背,一边自己却也不住拭泪;邢夫人、尤氏等自出府来受尽苦楚,况且贾赦、贾珍俱埋身异乡,尸首无归,自己百年之后,更不知归葬何处?想起多少辛酸委屈,早哭得言语不得;刘姥姥更是撒开手脚,坐在地上拍腿大哭,巧姐儿便也哭了;王仁、贾琮等先还想着劝众人尽了礼再哭,奈何那些人也有借他人眼泪洒自己悲伤的,也有真心思念王夫人的,也有见景生情感伤啼泣的,都各自放声大哭起来,那里劝得住。
一时祭毕,便在庙里后院敞厅摆了几桌素席谢客,豆角、金针、百合、藕片,摆得满满当当,虽非海味山珍,倒也整洁齐备,另有一坛韶酒,一坛花雕。众人不免七嘴八舌,议些别后情形,又争问湘云这些年去了那里,如何过活。湘云不愿多言,只说投靠了一位远房亲戚,在桂边住了三四年,上月方才回京。又问众人可有史鼎、史鼐两位叔叔消息,众人都说没有。散了席,岫烟意思要宝钗回去住几日散散心,宝钗却要湘云同他回紫檀堡,又说:“袭人三不五时念叨他,等下见了,不知兴头成什么样呢?”又催着湘云收拾。湘云笑道:“我那里有什么东西好收拾,不过几件随身衣裳,跟师父说一声儿就好走了。”果然只拿了两件衣裳,随便包在包袱里,跟宝钗出来。
两人同了车,路上宝钗细问究竟,那湘云一行哭,一行说,这方说了个大概。原来那年卫若兰战中失落,生死不明,史、卫两家又互相推责,弄到殿前对质,闹得僵了,史鼐便欲毁婚,要替湘云另择一门亲事。那湘云却因为彼此已经换了庚帖,下了文订,早成朱陈之盟,岂为秦楚之念,作那“摇曳蝉声过别枝”的行径?便不肯负约另嫁,索性也不随叔婶回京,便在桂边投了个尼姑庵暂且住下,打听等候那卫公子消息。这些年四海为家,风里雨里,竟踏着海沿子寻了一个遍,就连几个海岛上也或是雇人,或是亲往,都一一打听了,却连片言只字也无,盘缠早已都用得尽了,只得回来京中,才知道贾府已经大败,子弟*云散,只得来牟尼院借住。若不是宝钗做法事,只怕一百年也不得遇见。
宝钗听了,不禁又抚泣一回,说着,紫檀堡已到了。湘云进来一看,只见院落虽不甚大,倒也房屋高朗,台砌宽平,中间铺着石子路,扫得一清如水,墙角数株桃树,已成参天之势;下边又有十来盆各色花卉,也有红掌,也有水仙,虽是冬清岁寒之际,却也含苞吐蕊,春意盎然。那袭人正在院里晾衣裳,看见湘云进来,猛然打了一个突,脸上似哭似笑,不敢认的样子。湘云笑道:“好花大姐姐,打小儿一块长这么大,这才嫁了人几年,就不认得我了。”
袭人听出声音来,这方确认不错,忙上前一把抓着叫道:“我的姑娘,你怎么瘦成这样儿了?”便哭起来,手拉着手问长问短,知道他回京不久,尚未找到史家叔叔,便又苦留他住下,朝夕相伴。湘云辞道:“三五日尚可,却非长久之计。你们偌大个院子,两家人住着已觉拥挤,再添我一个,如何使得?”袭人道:“正是呢,偌大个院子,前后两进,统共住了两家人,再添你一个,有何不可?”湘云笑道:“几年不见,你学得这般油口滑舌起来,到底夫唱妇随,家学……”说到此,急忙掩住,不觉飞红了脸。袭人便也脸红起来,宝钗瞅着湘云叹道:“这么多年不见,还是这样有口无心的。”众人一笑作罢。
晚上宝钗在后院灶房又置一席,请湘云坐了首位,湘云再三不肯,袭人死活拉着坐下;宝钗对面相陪;袭人、麝月两个打横。说一回舟楫辛苦,风波险恶,又说一回人情冷暖,世事沉浮。那湘云原爱说话,况他经历也比众人不同,越发说得绘声绘色,如描如画,说到惊险处,钗、袭、麝三人都觉聚精会神,暗呼侥幸;说到伤心处,又都拿着绢子拭泪不止。
眼见月色映窗,疏枝如画,已是三更时候。袭人欲往隔壁收拾厢房,湘云忙拉住道:“不必穷忙,我不过略耽一两日,同宝姐姐睡便了。”袭人也因宝玉衾枕被褥都还未曾收,被他看见不便,正觉踌躇,听了这话,便说:“既这样,就罢了。且挤一晚,明儿闲了再收拾。只怕奶奶劳神。”宝钗笑道:“不过一天半日,有何不可?”袭人听这话,竟没有留湘云长住之意,倒觉诧异。再看湘云,倒只是疏疏然不以为意,便也只得按下疑窦,收拾杯盘,各自歇息。
湘云来至宝钗房中,只见一张藤床,一座镜台,再有近窗一张桌几,不用髹漆,木纺肌理如画,此外更无长物,暗暗点头叹了两声。二人躺在床上,不免又说一回抄检、分家、贾母仙逝等事,及湘云问起宝钗婚后诸节,却只三言两语带过,反问他今后打算,还是要往金陵去寻叔叔婶娘呢,还是在京长住。湘云道:“若回金陵去,他们必定又要说些婚姻无望,不如问媒另嫁等事,倒烦心。不如就在牟尼院住着,还落得耳根清净。况且卫家也在京里,倘若他有消息时,也就近打听得明白。”宝钗点头赞叹:“难得你竟有这样心胸志气,我倒不好劝你。”湘云笑道:“所以我说姐姐最知道我。”二人又说一回,直到五鼓敲过,头遍鸡啼,方才胡乱睡了一觉,起来梳洗。正是:
乍离乍聚寻常事,忽喜忽悲难为人。
☆、第二十回 拾通灵甄宝玉送玉 当金锁薛宝钗折钗
话说湘云回来京城,便住在西门外牟尼院中居住,与这紫檀堡一个东,一个西,相隔甚远。袭人每每欲劝湘云搬来同住,湘云只说:“偶尔住几天倒没什么,长此以往却不是相处之道,倒是时常走动的罢了。”宝钗听着,不置可否,袭人也只得罢了。
这日因逢冬至,袭人包了饺子,命蒋玉菡雇了车往牟尼院去接湘云来过节。去了半日,方引了一人进来,却不是湘云,倒是个风尘仆仆的落拓公子,穿了件半旧的葛布棉袍儿,一身疲惫,满面风霜。袭人一见,先就喊了声:“皇天老爷,这可算回来了。”急急迎上来,两行泪早流下来。蒋玉菡却拦着笑道:“你且别哭,仔细看看这人是谁?”袭人嗔道:“什么这人那人的,难道二爷我还不认得么?”
蒋玉菡笑着,且不说话。袭人便又向那人脸上认了一认,见他虽然面貌秀美,绝似宝玉,却多着几分沉熟稳重,倜傥从容,身材也略见长大,不禁又是纳闷又是尴尬,讪讪的重新施了礼问好,腼颜道:“未请教这位爷上姓。”那人忙还礼不迭道:“不敢,小姓甄。特为访寻贾府二爷而至。在村口遇见蒋兄,才知道二爷犹未还乡,遂来拜见世嫂,璧还失物。”
袭人从前在府里时,早听说甄家有位少爷同宝玉长得一模一样,而且同名,听他姓甄,知道自是那位甄宝玉无疑了,不禁又细细看了两眼,笑道:“果真跟我们二爷一个模子脱出来,亲兄弟也没这样像的。你且请坐,我去请我们二奶奶出来。”遂笑嘻嘻的进去,向宝钗、麝月比比划划说了一回。宝钗道:“他是位爷,宝玉既不在,请蒋相公陪着也是一样的,怎么倒要见我?”袭人道:“他说得不清不楚,好像是跟二爷见过一面,特地来还一件什么要紧东西,定要面交奶奶。奶奶不见倒不好。”麝月也道:“我早听说甄家有个宝玉同咱们二爷一模一样,不仅同名,连性情脾气也都是一样的,早就巴不得要亲眼见上一见才好。难得他今儿自个儿送上门来,岂可不见?”百般撺掇着宝钗出来。
及见了甄宝玉,麝月先就“哎呀”一声叫道:“这真是像得离了谱儿,若不是袭人姐姐先说明了,我乍一见,还只当二爷回来了呢。”袭人笑道:“我也是这样说。”因指着宝钗向甄宝玉道:“这是我们宝二奶奶。”蒋玉菡也指着甄宝玉道:“这位是甄家大爷。”
那甄宝玉见了宝钗,便如张生见了莺莺的一般,灵魂儿飞在半天,只见他瑰姿艳逸,柔情绰约,品貌端丽,气质安详,心中暗暗叫道:“原来世上竟有这般人物,我甄宝玉只道天下佳丽,到我金陵甄家也就算绝了,如今见了他,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心中胡思乱想,一时张口难言。
那宝钗看甄宝玉时,但觉形容俊俏,态度温存,举止*,言语款洽,心中也是五味杂陈,虽不好似袭人、麝月那般形于颜色,却也不由自主,一双眸子射在甄宝玉脸上,难以挪开,暗想:“虽说是人有相似,又非一奶同胞,如何竟像到如此地步去?偏偏连名字也是一样,一个假,一个真。若这个是真的,莫非自己守了三年的那个,倒是个假的么?”因此四目交投,也是半晌无语。
看官,你道那薛宝钗、甄宝玉何等尊贵无匹的谪仙人物,如何平白里一见,竟会失态至此?岂非有异常情,失礼于人么?其实不然。此时别说是他二人,便是蠢物在破庙里蓦然遇见这甄宝玉时,亦不由左瞻右顾,难分彼此。及那个宝玉走了,却把石头丢在蒲团之上,被这个宝玉拾了去,石头昏昏噩噩,恍恍惚惚,跟着他从白杨村走来紫檀堡,究竟也有些拿不准终究还是随了宝玉而去,还是已经换了一个主人。石头无情,尚且如此;人非草木,又岂能视而不见,安之若素哉?
好在那宝钗毕竟是个端庄守礼的典范,三从四德的摹本,略一思索,便即端整颜色,敛衽施礼,温言问道:“适闻先生与拙夫有一面之缘,故来相访。不知先生从那里来?又在何处遇见拙夫?”甄宝玉不及说话,先从怀中掏出一块晶莹灿烂的玉来,双手捧着呈上来,道:“二奶奶请看,这可是二爷随身之物?”麝月接过来,不及递给宝钗,先就嚷道:“这是我们二爷的玉,怎么会在这里?二爷却在那里?”
甄宝玉遂源源本本,将贾宝玉如何在瓜州被人卷了货船,如何一路行乞回京,如何在菩提寺与自己巧遇一节,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又道:“那天早上在庙里醒来,已不见了贾兄,只留下这块玉。我只当贾兄出门去什么地方逛了,等下便回来的,也不敢擅离,在那里守了半日,不见人影。便又各处找了一回,依旧不见,才知道确是走了,却不知为何把玉留了下来。我想这原是他至贵重要紧之物,丢了如何是好?记着他说过住在京郊紫檀堡,便一路寻了来,在村口遇见蒋相公,才知道贾兄并未回家,及欲托蒋兄致意时,又因这件事关系重大,不得不上门求见二奶奶,当面交付,还望勿以冒昧见责。”
宝钗见了玉,饶是心思沉着,也撑不住流下泪来,哽咽道:“他留下这块玉,可还留下什么话么?”甄宝玉道:“不曾有话。”宝钗点头道:“他是打定主意要悬崖撒手的,所以连命根子也弃了。那是不打算让我们再找他,别说找不到,便找得到,只怕也不是从前那个他了。”
袭人听了这一句,不知如何,心里便像被刀子猛剜了一下似,“嗷”一声哭了出来;麝月想到终身落空,便也大哭起来;便连蒋玉菡也在一旁拭泪;甄宝玉看见他们这般情形,也觉怜悯,暗想:“贾宝玉有如此娇妻美婢相伴,竟然忍心舍了家不回,真可谓无情之至矣!”
彼此对着伤感一回,那蒋玉菡欲劝又不好劝的,到底还是薛宝钗先收了泪,向着甄宝玉重新施礼道:“先生不辞路远,送还拙夫佩玉,盛情之至,敢不敬献刍荛,略洗风霜。就请略坐片刻,即备薄酒,还有劳蒋相公代为作陪。”甄宝玉忙还礼道:“有劳嫂嫂亲自下厨,宝玉愧不敢当。”宝钗听他自称“宝玉”,不由心里又是一痛,忙掩面转身,向后院疾走。袭人、麝月都忙跟着。便留蒋玉菡在厅里,陪着甄宝玉用茶。正是:
雪藏金锁犹寻玉,莫把假来认作真。
话说那袭人见甄宝玉与贾宝玉一般形貌,遂爱屋及乌,调唆蒋玉菡留下甄宝玉来;那蒋玉菡亦与甄宝玉一见如故,巴不得留下他来做伴,便果然同甄宝玉说了;甄宝玉却也称许蒋玉菡人物*,性情温顺,且浪荡了这许多年,也正要找个地方落脚,休养生息,便欣然允诺,暂在前边书房里住下。袭人日常送茶递水,越看那甄宝玉越似贾宝玉,不免有望梅止渴之意,画饼充饥之思,相待十分亲切。
及后来湘云来见了,也觉纳罕,叹道:“从前常说,倘若二哥哥不耐烦时,倒可以找那个宝玉一同淘气去;如今到底那宝玉来了,二哥哥却又走了。难道当真是‘既生瑜,何生亮’,两个宝玉必定不能同在的不成?”说得宝钗益发伤起心来,暗说:“我薛宝钗好命苦也,历尽艰难嫁了这个魔王,说是‘金玉良姻’,谁知竟做了整三年的水月夫妻,影里郎君。如今更索性连个影儿也不见了。”想到影儿,便又想那甄宝玉与他活脱脱一个影儿里拓出来,终究不知是何天机?
那甄宝玉在京故旧原多,隔了几日,换了衣裳进城来一一拜会,众人也都挽留他在京长住,又替他谋了个书记之职。宝玉虽不喜羁绊,然觉得抄抄写写倒也不甚劳神,便应许了,暂且安顿下来。袭人见了,益发羡慕,闲时同麝月议论:“这位甄大爷倒比咱们二爷还识些时务,知道通融,倘若从前便见着这甄宝玉时,把他配了奶奶,倒是一对儿。连妹妹的终身也都有靠。大家依旧相傍过日子,岂不是好?”又说是“假宝玉去了,真宝玉来了。焉知不是天意呢?横竖都是宝玉,或者‘金玉良姻’,原该落在他身上也未可知。”
说了两次,被湘云听见了,学与宝钗。宝钗啐了一口,扭脸不理,却也不禁心猿意马,思前想后,念及贾宝玉忍心撒手,一派绝情,又气又恨,暗想:“小时候遇见那个和尚,给了我这个金锁,一再叮嘱:须得遇个有玉的方能相配。及在府里遇见他,看见那块玉,只当应了和尚的话,况且又是娘娘赐婚,遂再未有他念。如今他便这样一走了之,连玉也扔了,那番话岂不落空?这玉倒又落在甄宝玉手上,竟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若说有玉的便能相配,却又必定要是衔玉而生的那个才可呢,还是送玉而来的这个才是?”如此想了两回,又自己啐自己道:“我已是嫁了人的人,云儿不过换了庚帖,已知道守贞立节;何况我入门三年?虽则假凤虚凰,到底名媒正娶,如何竟可有这些胡思乱想?”从此平神静意,心无杂念,飞尘不起,此前原已不肯轻易往前院来的,自从甄宝玉住了书房,索性更禁足于二门了。
转眼腊尽春回,宝钗生日将至,因在孝间,原说过不办。争奈薛蝌、岫烟都说要上门为姐姐祝寿,薛姨妈自宝钗搬来紫檀堡后,还从未登门,如今听说宝玉抛了家,益发不愿女儿寄人篱下,也要借机劝说女儿回家,因也约了这日来访。宝钗恐席面不好看,未免更使母亲忧悯,遂开了箱笼,意欲寻些物事去当。翻检一回,终无可当之物,虽有些棉衣鞋袜之类,一则冬气尚深,缺不得他;二则也当不来几个钱,终究还是杯水车薪。便又打开妆奁来,只见不多几件银镯玉簪,倒有一叠子当票,想了一想,忽起一计,遂从领上取下那个璎珞环护、珠光宝气的金锁来,拿与麝月教去多多的当来。
麝月吃了一惊,那里肯去,劝道:“再揭不开锅,便是把我卖了,也还轮不到当他去。这可关乎姑娘的终身之事。”宝钗叹道:“到了如今这地步,还谈什么终身?人都没了,留着他也是无用,不如当几个钱,换些米来倒实在。”袭人、麝月都道:“这万万不可,二爷虽去了,那块玉倒是自己长了脚又回来了的,焉知不是天意呢?且不说这位爷同咱们二爷的形貌是一模一样再分不出真假来的,依我们看,连脾气性格儿也都相差无几。况且每每提起奶奶来,都是一脸的敬重,十分佩服。想来只要奶奶愿意,甄大爷无不愿意的。奶奶不妨细想。”宝钗沉下脸道:“休胡说。这可是本份人家的话么?让人听见,成何体统?还只当我们有多轻狂呢。”
正说着,恰好湘云进来,便也笑道:“别说是你们,连我看见他也分不出真假,只差一句‘二哥哥’没有叫出口来呢。依我说,假宝玉也是宝玉,真宝玉也是宝玉,假的不去,真的不来;假的既然去了,何不换了真的,岂非两便?”
宝钗听了,正色道:“我向来不是那种口是心非、朝秦暮楚之人,你们却不要拿这等话来戏我。宝玉虽绝情,我却不能无义,既然进了贾家的门,便一辈子都姓贾,绝无别念。良臣不事二君,烈女不事二夫,你们看我可是那朝三暮四之人?”说着,从头上拔下根白玉钗子来,一撅两段,说道:“我若有异心,便和这钗一样。”
湘云自悔失言,忙搂着宝钗告罪道:“好嫂子,这是我的不是了,信着口儿胡说,我自然知道姐姐不是那样人,不过贫嘴滑舌说笑话罢了,你又是我宝姐姐,又是我二嫂嫂,千万别恼我。”袭人更是羞得满脸通红,忙低了头出门,一言也无。
宝钗方知伤了袭人,颇觉后悔。念及袭人、琪官尽心竭意侍奉自己,无非看在宝玉份上,如今宝玉走了,自己再赖着住下,倒不好意思。又想着到了二十一日,薛姨妈、岫烟等来与自己庆生,见了甄宝玉,必有诸多不便,若也生出袭人、麝月一般的念头,说些真哩假哩的话,未免难堪,竟不如及早回避的为是。便与湘云商量,要同往牟尼院借住。湘云自然满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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