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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照流光-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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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祭剑台东面脚步纷沓,有上百剑客翩然而来。他们着白衣,戴银冠,到了玉龙山壁下,齐刷刷分列两边,露出一顶八人所抬的步辇。步辇四周垂着厚重的玄色帷幕,打头阵的少男少女信步而出,站在步辇之前。宋诗见到少女,整个人都惊呆了:“林醉……”
  “御剑门的人。”李逸芝神情变得微妙起来。
  子衿与纪明尘交换了个眼色,彼此心知肚明:“林事心为纪玉所杀,嬴却天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说话间对上了林醉的眼光。林醉朝子衿微微颔首,神色间颇为无奈,子衿笑笑,安慰她没事。想来林醉留在清晚镇上另有奇遇,被嬴却天领回了御剑门。
  “她本来就该是天下第一门派的小公主。”子衿这样想着,心中倒颇欣慰了。
  林醉身边的少年不过跟宋诗一般年纪,眉目温和,就是为了赶路方便,将袍角拈进了裤腰里,看起来不太规矩。他与高阳君见礼也很洒脱不羁,拱了拱手便当是打了招呼,让人觉得这个小辈举止轻慢:“御剑门听闻高阳君在玉龙台清理门户,特来相助。”
  高阳君道:“这件事,我会给御剑门一个交代。”
  那少年伸手一挥,刘青山怀中剑蓦地挣出,飞回他腰间剑鞘中。纪明尘蹙起了眉。方才那天外一剑,击落刘青山不说,还将他打伤。纪明尘与刘青山交过手,知道这个大师伯功力犹在自己之上。他看刘青山像个刚学御剑的毛头小伙,被人轻易打落,以为出手的人必是嬴却天无疑,然而对面竟然只是个十八岁的后生……
  “御剑门上下都是些什么怪物?”他能想到的,子衿当然也想到了,在他身边喃喃自语。
  高阳君经御剑门催促,上前道:“纪玉,你可知罪?”
  “我有什么罪?!”纪玉怒目而视,“我只恨我心不够狠!做得不够绝!当初就该把林醉、薛冰之流通通杀了,也好过今日落得这步田地!”
  “那你是不是后悔昨天晚上没有连我一起杀了?”高阳君问。
  纪玉看他半晌,蓦地一哂,神情讥诮,偏生眼里却是空空荡荡:“我杀不杀你,都一样。反正你醒来,我也早已不在了。我报完了仇,了无牵挂,走个干净。”说着便垂下头去,不愿看他。
  宋诗愕然。叔叔小时候跟他说过一次,孟孙先生有死志,叫他多缠着他一点儿,缠着他落到这凡尘中来,原来不是假话。
  “你要报仇,为何残害无关人的性命?”那武艺高强的少年摇摇头,无法赞同。
  “你懂什么?!我曾经就是个被残害的无关人!可见这个世道,不讲道理,只讲弱肉强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要报仇,哪里管得了那么多。”纪玉理直气壮。
  少年朗声道:“我懂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纪玉起先低低笑起来,随后越笑越大声,到最后竟状似癫狂,“纪澜害我武功尽废、委身人下,这三十年来我就跟行尸走肉没有两样!可当年害过我的人、负过我的人,他们偿命了没有?!没有,一个都没有!”纪玉攥紧了拳头,眼圈泛红,“他们全都功成名就,一个个做了大剑侠、大名士,声明远扬,家门兴旺!可是我呢!我爱的人全都死了,我的孤鸿剑在剑架上生出铁锈,而我忍辱负重为我的仇人操持家业,连一个名字都不能留下……我做了什么要被人这么践踏?!”他明明眼中泛着湿意,表情却是恶狠狠的,用尽最后的坚强要与此世为敌。
  “你有冤屈,为何不早早揭穿他们,求灵剑道上的名门正派给你个公道,反而要向更弱小的人拔刀相向?”少年问。
  “公道……我不是没有求过你们御剑门主持公道!”纪玉目恣欲裂,“数九寒天我一个废人在御剑门外跪了七天七夜,你们说要上下打点,榨干我身上最后一点银钱,然后告诉我天下第一的嬴却天闭关修道,不理凡尘中事……你们当初为何不这样大张旗鼓地来寻我?!当初我走投无路之时,你们为何看不见我!”
  少年一时语塞。他师父是个剑痴,双耳不闻江湖事,御剑门中弟子想见他一面都难,何况是一个外姓之人。他作为掌门弟子,也听说门中上下有许多藏污纳垢之事,纪玉说的倒极有可能是真话。
  “我父亲欠你的,我纵使把云中阁拱手奉上,也是应当。只是你既吃过这种苦头,你还去害阿檀,要他过你的一生……”纪明尘听他诉说他的平生遭际,就联想到自己的弟弟也是这样求告无门,一时之间又悲又怒,“敢问阿檀何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啊,阿檀何辜,阿檀何辜!”纪玉眼里终于滚下一串滚烫的热泪,然后瘫坐在那厢,恍恍惚惚自言自语,“他是少柳的儿子,我宠他都来不及,我怎么会去害他呢?我怎么舍得害他呢……”他说道此处,突然之间又朝纪明尘狞笑起来,“所以阿檀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废人,这要问你自己啊纪桐!十年前纪澜新死,我一心只想让你还了你父亲的债,奈何你母亲把你锁在家里足不出户!我托云中阁一个叫王洛君的小管事无论如何约你出门,然而林事心赶到盐津渡的时候,等在那里的人怎么会是阿檀!你告诉我怎么会是阿檀!”
  纪明尘整个人都怔住了,往后退了两步:“那天……那天明明是阿檀找的我……”
  一只温暖又纤细的手握住他:“这不是你的错,全是天意弄人。”
  纪明尘看他半晌,轻轻握着子衿的手腕摩挲,对纪玉理论道:“不论如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不该这样对他。”
  “不要再说了。”子衿悲戚道。“叔叔与我母亲有旧。”
  “少柳”是他母亲名讳,他从纪玉口中听闻这个名字,心中已然澄明一片:“当年我们被赶出云中阁,每月托人给我们送银钱的人,是他。三十年过去,他也依然记得母亲喜欢海棠花,叫刘青山扫墓时为她带一束。我是她的后人,他自然……对我不同寻常。所以当年他知道林事心伤的人是我之后,又请来薛神医为我诊治,想来他心里也很难过的吧。算了。”
  纪明尘望着他消瘦的侧脸,心中更是不忍,凭什么他仁善的弟弟要替父亲偿这份债:“我宁可这一切都报应在我身上,那十年我替你去过。”
  纪玉听闻此言,痴痴地望着他俩:“你看,我跟阿檀终究是不一样的。他有你宠着……”他想到自己,又仿佛从一个美梦中苏醒,望着眼前干干净净一片白地,眼神涣散无焦,“可我呢?这么多年有谁心疼过我?”
  高阳君手执我闻剑,缓步走到他面前。
  “宋铭!你敢!”一旁的刘青山捂着胸口,捉起地上的佩剑就要冲上去与他拼命。然而他还没走出一步,就被那少年剑客压住了肩头。少年手中剑似是有千斤重,压得他动弹不得。
  纪玉望见视线中那一袭雪白的袍角,心中终于凉透了:“宋铭,我就知道你什么事情都不会帮我的。”说罢从袖子里抖出雀蓝机皇,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叮——”高阳君一剑打落了杀器。
  纪玉一愣,随即跪在他面前吼道:“你竟连这最后一点尊严都不留给我么?!”
  说罢闭上眼睛,已是万念俱灰。
  然而他等了半日,我闻剑都没有落下,反倒是身近传来衣襟摩挲的声音,睁眼时,高阳君敛襟跪倒在他身侧。
  少年奇怪道:“高阳君这是做什么?”
  高阳君捧起我闻剑,双指从头到尾拭过银亮的剑身,随后倒转剑尖,抵住了自己的胸口。他一边执剑往自己心窝里送,一边沉声道:“这一剑,是赔给枯流剑主林事心的。”
  纪玉愣住了:“宋铭,你做什么?!”
  宋诗亦是奔到他身边用力扯他的手臂:“叔叔!”
  高阳君推开他,一捅到底,又干净利落地拔出来,在地上洒下淋淋漓漓的一泼血。他眉心微蹙,又将剑尖抵住了自己的腹部:“这一剑,是赔给御剑门掌门弟子林醉的。”
  林醉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诶”了一声,伸手想要去阻拦他,然而高阳君已经将自己再一次捅了个对穿。
  “这一剑,是赔给薛冰薛神医的。”
  宋诗道:“叔叔!薛家没人在这里!他们不知道的!”他已看出叔叔这是要为孟孙先生赔罪!
  “你是个剑客,不论有没有旁人在侧,你的言行举止要始终如一。何况这不是小事,是欠了人命债。”高阳君虽然虚弱,说话声音也又低又轻,然而却掷地有声,坚毅果决。
  宋诗哭着点点头,这次,他终于缓缓放开了手。
  高阳君再度抬剑:“这一剑,是赔给云中阁二公子纪檀的。”
  子矜忙道:“高阳君,我这里就不必了,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他看出来高阳君不闪不避,剑剑对准自己命门,一时间心急如焚。可是高阳君充耳不闻,只是优雅而坚定地重复着自残的动作。
  “这一剑,是赔给风神引乔少主的。”
  乔灵均是个多愁善感的人,热泪滚滚,用袖子不住擦着。
  “这一剑,是赔给云中君的。”
  ……
  祭剑台下,时不时传来高阳君淡然的话语。
  与他的从容截然不同的,是纪玉的歇斯底里。他一开始声色俱厉地喝道“宋铭,要你在这里装什么好人”,到后来却是一声更比一声惨烈地哭叫着说:“宋铭!你给我停下!你快停下来!”
  地上渐渐汇成了一个血洼,两个人一同并肩跪倒在血泊里,俱是面白如纸,衬得地上的那汪血越发鲜红刺眼。高阳君转头问他:“白玉城、无方洲、古越派,你又各自欠了多少人命?”
  三派众只觉得惨不忍睹,哪里还能兴师问罪,只抱剑道:“高阳君高义。刀剑无眼,争斗中死伤在所难免,高阳君不必挂心。”
  “这不是斗剑,这是滥杀无辜。”高阳君只捉着纪玉的视线,“多少人命,你自己说。”
  纪玉不住摇头,仿佛挨了骂的孩子,怎么都不敢告诉自家长辈自己在外面闯了什么祸。
  他不说话,高阳君便自戕,待再刺三剑,纪玉忙道:“三个!就三个!”
  高阳君屏着一口气硬抗,听闻此言整个人趔趄了一下,宋诗赶忙将他扶住。
  他此时身前身后遍布剑伤,一身白袍被染得比喜服还要红,却还端端正正跪稳了,对着那尊步辇磕了个头:“内子犯下杀孽,罪在我掌家无方。早知今日,我不会授他权柄,肆意纵容。枯流剑主的仇怨,我来替他偿还,还请嬴先生饶他性命。”
  宋诗愣了一下,一把抱住叔叔的腰嚎啕大哭:“不要!不要!”而纪玉只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一时之间只望着高阳君洁白如玉的侧脸发呆。他蓦然之间觉得过去三十年间都没有好好看过一眼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不知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待他重新执剑,纪玉大梦初醒,怕来不及般突然拽住他的袖子问:“既然……既然如此,你当年为何要串通纪澜一道害我?!”
  高阳君苦笑:“我不喜纪澜为人,有什么串通可言?”
  “你胡说八道!”纪玉虽是嘴硬,却是整个人都开始颤抖,“他废我那一晚,你偏偏就来淫辱我,世间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高阳君轻声道:“那晚我无知无觉。”
  纪玉其实猜中一些,可他迁怒宋铭,始终不敢去相信,此时听他亲口承认,不禁越发慌乱了:“那你不是……最看不起我的么?!你总是看到我扭头就走!”
  “我醒来只道我害你武功尽废、声名尽毁,你又恨我入骨,我自然……不敢见你。”高阳君说到此处,闭上了眼睛,“后来你每每寻我,也不过是为了算计我,我知道,我全都知道……只是我没有什么不可以给你的。”他颇为自嘲地摇了摇头,“可惜我没有料到,你想要的,不是我给的。”
  纪玉的瞳孔猛地一缩,三十年的光阴像是流水一样滑过眼前。小出亭初见的那一场雪。听花院那一晚颤抖的灯烟。静夜思中点起的熏香。一个人读书的夜晚,庭前彻夜不停的我闻剑。熬到玉龙台尽归于股掌,他退隐江湖,留宋诗在自己身边侍剑读书,过了十年清净日子。
  男人总是离他不近不远。那一袭雪白长袍静静地立在眼角余光中,不显山不露水,然而但凡有求,又总是出现得刚刚好。
  “宋铭!”纪玉似乎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十指用力陷入了他的白衣里,却不敢求他旁的。他求过宋铭许多,虚情假意,曲意逢迎,唯一一次真心实意想求他好好的,却无论如何求不出口,只能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宋铭!”
  高阳君摘下他的手,交到宋诗手上:“以后你就是玉龙台的主人了,世叔对你有养育之恩,你要好好照顾他。我的玉儿……他一辈子都没有过过好日子。”
  宋诗哽咽得应了一声:“嗯!”
  高阳君交代完一切,带血的手抚上纪玉的侧脸,帮他擦去眼泪,眼中俱是温柔。随即那只手离了那温软如玉的肌肤,执起了我闻剑,横在颈间,朝他笑道:“玉儿,也不是没有人疼过你。”


第十九章 斩剑(四)
  正当这时,斜拉里递出一管又细又长的鎏金烟杆,架住了我闻剑!
  子衿抬眼望去,却是个御剑门中人。
  他身着黑白长袍,裹束银甲,装束打扮与普通弟子一般无二,只是发髻上戴的不是银冠,而是一顶通天冠。
  子衿依稀记得这人好像一直倚在步辇边上抽烟,虽然看不清面貌,却颇有一股落拓削拔、散漫不羁的意态,心中觉得甚是奇怪。之后他被天才少年吸引了目光,便没有过多地在意男人。此时见男人忽然出手,又快又准地阻了高阳君赴死,便不由得细细打量他。男人皮肤微黑,剑眉斜飞入鬓,底下一双细长凤眼白多黑少,生就一张杀性凛冽的俊脸。
  “高阳君,我若不要你的性命,只要他的性命呢?”男人说着,咧嘴一笑,眼神散漫地朝纪玉一递,却是杀气毕露。
  高阳君脸色煞白,奈何我闻剑被他金烟杆架着,无论如何斩不下去。僵持半刻,我闻剑咣当落地。高阳君身负重伤,气力早已用尽,只靠着心中那一点微渺的希冀支撑着,想替心爱之人赴死,保他一条性命。此时被男人一声冷喝,心下悲凉,当即昏死在纪玉怀里。
  宋诗扶着叔叔小臂,抬头对男人怒道:“那你刚才怎么不说!非要我叔叔自戕了才说!”
  “高阳君要做他的情圣,我何必拦他。但是想为纪玉赎命,却想都别想!”男人收回烟杆,吞云吐雾间吩咐那天才少年,“高阳君包庇罪人,下不了手,那就由我御剑门来将这恶贯满盈之人就地正法——李鹤。”
  子衿忍不住上前一步求道:“这位先生,我叔叔犯下滔天大罪,云中阁、玉龙台与御剑门都有推脱不开的责任。此事皆因家父而起,我云中纪氏不敢擅辞其咎,势必理清个来龙去脉,教他沉冤昭雪。你御剑门可否彻查当日阻他求告之事,还我叔叔一个公道,之后再论刑罚。”
  纪明尘紧跟一步,将剑推出半寸,警觉地护在他身侧,浑身都绷紧了。
  两人情知云中阁有今日辉煌、两代云中君有今日声望,全都是踩着纪玉的骨血铸成。纵使他罪恶滔天,于理应当以死谢罪,他们纪家人却是欠他的,岂能稀里糊涂送他上黄泉路,任那一笔成年老账烂在那里。
  “呵,你的意思是我欠他的么?他是我的谁,我修炼到紧要关头,还要顾他。”男人的眼锋在他们身上一转而过,“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情仇,我只要他项上人头。”
  李逸芝赶紧拽住纪明尘:“算啦,算啦!姑父欠下的债,你们又不是没还过,还洗白脖子往前凑做什么!”说罢又与子衿耳语,“你跟那人讲什么道理!不要命了!他是嬴却天!”
  子衿懵了——这个人就是御剑门掌门、现如今的天下第一嬴却天?怪不得灵剑道上说他乖戾强横,今日一见,果真半分都没有说错。只是他并非软弱之人,骨子里不惧强横,还待要为纪玉请托几句,却见纪玉回头,幽幽望了他一眼,道了声“不必了”。说罢他垂下头去,纤长的手指轻抚过高阳君的眉眼,低声嘱咐,“你们要好好的。”
  嬴却天抽了口烟,瞥了一眼自己的徒弟:“李鹤,你还等什么?”
  李鹤应了句是。
  他话音刚落,宋诗就拔剑而起,手执每啄朝李鹤刺去。
  “宋公子!”林醉捂住了嘴。
  “当”得一声!
  他整个人都被李鹤挑飞到半空中,重重摔到纪玉身前。
  纪玉喊了一声“诗儿”,扑上前要去查看他的伤势。宋诗甩开他的手,继续上前强攻李鹤。
  李鹤剑身不离刘青山的肩膀,只在原地左右闪避,宋诗急火攻心朝他斩去,却被他反震打飞。
  宋诗不说话,只是跳起来:“再来!”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统统都是一剑秒杀。
  虽然方才那天外一剑,已让众人明了这李鹤武功了得,但看此时他一边押着刘青山,一边与宋诗刀剑相拼……不,这连对招都说不上,只是单方面碾压,实在看得人心惊胆战。众剑修起先都心说“后生可畏”,越看到后面越是惊惧,只觉得在座之人比起他来都是垃圾。天底下竟然有此等天才,他们这剑修得到底还有什么意思?
  李鹤颇为怜悯地望着再一次倒地的宋诗:“宋少主这是何苦。”
  宋诗伤痕累累,以剑撑地勉强爬起来,挡在纪玉身前吼道:“你要杀他,就先杀我!”
  李鹤摇摇头:“你赢不了我的。”
  宋诗坚决地横剑在前:“这一次,我不是为了赢!”
  纪玉脸上仿佛冬雪春融,伤心欲绝的表情渐渐崩裂了,变作一个难看的哭相。
  宋诗听到他在背后低声说:“诗儿……我佯装应下李逸芝的提亲,只是想叫你去云中阁帮我盗一本《灵梦武笃》。”
  宋诗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红着眼圈硬气道:“你想要的话,就算是《俱神宗》,我也会偷给你的!”
  李鹤对着这样泪眼婆娑的对手,进退两难:“宋少主,你世叔杀了我大师伯,一命抵一命,烦请相让。”
  就在此时,嬴却天一把抽出林醉腰间的枯流剑,劈头盖脸地朝前斩去:“你跟他废什么话!”
  剑锋凌厉霸道,却是冲着宋诗纪玉二人!
  说时迟那时快,宋诗把纪玉往边上一推!
  下一刻,一泼热血飞溅到了纪玉脸上!只见一条断臂腾空而起,然后闷声落地,血淋淋地滚到他面前!
  林醉尖叫着捂住了嘴。
  纪玉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一切,整个人僵在原地,一点动静都没有!
  宋诗跪在他面前,一双凤眼牢牢锁着他,嘴里涌出大片大片的血,却是心满意足地笑了,“不就是……父债子偿么……我赔就是了……”
  说罢轰然倒地,腾起一波尘土!
  半晌,纪玉才回过神来,搂住疼得抽搐的宋诗,坚定又执拗地将他往怀里带。宋诗的断臂呲呲往外飙着血,他也不去管,只是手打颤地紧紧抱着他,拿脸颊贴着他的额头,眼神四下游移:“嘘……不要哭……不要哭……”
  恍惚间还是十年前,他从清晚镇归来的那一天,他站在玉龙潭边,只觉得万念俱灰。少柳死了,他还错把檀儿废了,他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连复仇都显得像个笑话,不如人死剑朽!
  那个时候,他也是这般,听见了孩童的哭声。
  他喜欢小孩子。他这一生都不会再有小孩子。他甚至连少柳的孩子都失去了。一想到这里,他便直勾勾看着潭水。纵身一投,世间事了无牵挂,可偏偏潭水里印出一张胖乎乎的小脸,委委屈屈朝着他哭。
  “叔叔,我迷路了,你带我回家好不好呀?”
  他识得这个胖小子。他是宋铭兄嫂的独子,玉龙台的少宗主,前几日刚没了爹娘。小孩子还不知道自己身份尊贵,成日里只怕他不苟言笑的小叔叔把他丢掉,干什么都很驯顺怯懦的模样。此时不知怎么跑到后山上来,好不容易撞上个活人,怯生生哭了半天,还是鼓足勇气牵住了他的手,大概是觉着他面善。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小孩子心里没有那么多计较,即使他是爹娘口中的瘟神,还是愿意依赖他。
  纪玉定定盯着那幽深的潭水,半晌,终于将目光挪到他脸上,蹲下身来抹掉了他的眼泪:“嘘……不要哭,不要哭。叔叔带你回家。”
  ……
  然而此时,纪玉哄着哄着,却觉得怀中的宋诗有什么不一样了。
  “诗儿,你的手呢!你的手到哪里去了!”他惊骇莫名地放开了疼晕过去的大孩子,费解地看着自己满身的血迹,一时之间目下游移、四处搜寻。待他望见不远处的那只断手,登时尖叫了一声,四脚着地爬了过去,将那条断臂吃力地拖了回来。但是他拼不回去了,他无论如何都拼不回去了。“薛神医……我要去请薛神医,薛神医可以把我的诗儿治好……”他喃喃自语着,然后在某一瞬间电光石火地想起——薛神医已经死了,已经被他杀掉灭口了!于是眼前的断臂在他眼里化作一条猩红的长河,河上漂着薛神医、林事心还有其他许许多多他记不得名字的人。然后,他望见了两具熟悉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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