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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神游-第1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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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堂恐怕已经垮了。”
  苏夜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蔡京不是一块泥巴,想捏圆就捏圆,想捏扁就捏扁?他饱读诗书,深沉多智,练过不为人知的高深武功,堪称文武双全。你只看到雷损勾结他们,拿到许多好处,不由眼红……”
  白愁飞冷冷道:“谁眼红了?”
  苏夜道:“好吧,你没有。可蔡京这种人,他的好处是白拿的吗?拿完他的好处,就得乖乖听他的话,宁可把手下人打发去送死,也不可违背命令。你以为人人都是苏梦枕,随便你顶撞,顶撞之后平安无事?狄飞惊八成已愁白了头,终日想着如何不被人家利用。”
  “你与结义大哥当面争吵,到了蔡京面前,说不定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苏夜说着说着,蓦地笑了笑,“我劝你把歪心思放下,老老实实地三方博弈,不要妄求捷径,捷径没那么好走。”
  白愁飞冷冷道:“我当真失望之极。你果然是苏大哥的师妹,话中涵义一模一样。对真正的聪明人而言,世上没有捷径,只有不同的坦途。全楼上下,无人胆敢违逆苏梦枕,所以固步自封,思维僵化,不能接受其他做法。或者要到我功成名就那一日,他们才能理解我的苦心。”
  苏夜道:“你的苦心并不罕见,以前有,以后也会有。你现在不择手段,只为攫取权力,日后权力到手,你竟突然光风霁月起来,变成乐善好施的大善人,你觉得我会不会相信?”
  白愁飞道:“你自然不相信。”
  苏夜缓缓道:“我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无话可说。你有野心,这很好,谁没有呢?但你最好挑其他地方实现野心。否则,别说你只是师兄义弟,就算是他亲生兄弟,我也不会手软。”
  她说完了,站起来,从容拍了拍衣袂沾着的雪,正要转身,忽听白愁飞道:“每个人都夸赞你聪明,我却觉得你愚蠢之至。你难道不明白,我的做法和你利益一致。你不应该指责我,反而应该帮我的忙。”
  苏夜嗤的一笑,笑道:“我有什么利益需要和你一致?你气糊涂了吗?”


第三百一十四章 
  白愁飞和苏梦枕的分歧,在于通往目标之路上; 是否可以不择手段。
  苏夜想过这个问题; 最终仍偏向苏梦枕的立场。她不在意别人对她的评判; 也不想做当世大侠,所以她的选择和名声无关; 也不是偏向师兄,而是权衡利弊后的抉择。
  她何尝不想投奔太师府,接近蔡京; 最后趁着接近他的时候; 把他一刀干掉。但是; 天下间想杀“六贼”之人不知凡几。他们花重金聘请高手,就是为了保护自己; 防备入府行刺的刺客。在平时生活里; 他们也是万般小心; 唯恐被人下毒下药。
  她要取得他们的信任; 势必得拿出值得信任的证据,要么身家背景与侠义道无关; 要么帮他们残害忠良; 巩固权势。
  她一想再想; 感觉自己不可能做到。倘若蔡京要她对付金风细雨楼; 乃至十二连环坞; 她又要怎么办?何况,她也不屑于此,每次考虑付诸实施; 就生出浓厚的排斥感。
  白愁飞显然认为,如果他执掌风雨楼,那么一定可以做出最好的选择,别人就像木偶一样,凭他摆弄欺瞒。但他小看了他的对手,因为蔡党只要走狗,不需要凡事自有主张的枭雄或英雄。
  他想借助朝廷力量,只怕卑躬屈膝、委委屈屈了半天,仍要被当做可以替换的消耗品,随意扔进江湖势力的争斗之中。
  她无法更改他人的主张,尤其白愁飞个性鲜明,性格有偏执的一面。最重要的是,她并没有这个资格去改。她认为自己言尽于此,遂爽快起身,不打算继续浪费口舌。不过,白愁飞竟然还有话说,令她忍不住回身看向了他。
  淡薄月色中,白愁飞气质愈发出众。他脸上阴影越多,五官就越显的立体。与此同时,他双眼亦闪闪发亮,神采湛然,使人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他说:“原来你真的不知道。”
  苏夜一蹲身,坐回那张冰冷潮湿的石凳,“我只知道,你有话应当痛痛快快说,不要说一半吞一半。”
  白愁飞神情微变,笑了笑道:“你可知,苏大哥为啥对六分半堂心慈手软?”
  苏夜笑道:“因为他要收买人心,让敌人觉得在他手下,比在别人手下更舒服。也因为他生性如此,遇事只找首恶,不喜欢欺负弱小之辈。”
  白愁飞颔首道:“的确是这样。但还有一件事,他始终没告诉你。”
  苏夜诧异道:“什么事?”
  白愁飞道:“破板门一战后,雷损曾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中说,他的爱女雷纯小姐身体不适,需要休息调养,因为汴梁地处北方,冬天天气太冷,希望能将婚约推迟半年,待明年初夏再送她进京,与苏大哥完婚。”
  他神色很郑重,眼中却闪现着天真到接近残酷的光芒。他就像找到大人秘密的小孩子,自心底焕发出得意之情。
  这个夜里,雪早停了,风亦不大,只是没来由的寒冷,即常人说的“干冷”。苏夜无视冰雪与寒风,只觉如遭雷亟。她双手往石桌上一按,想霍然站起,又下意识稳住了身形,缓缓道:“你说什么?”
  她知道,苏遮幕还活着的时候,为苏梦枕定下与雷损女儿的婚事。那时双方年纪都不大,听凭父亲主张,定了也就定了。
  但这么多年过去,苏遮幕人已作古,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势成水火,务必要致对方于死地。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都会认为婚约自动作废,苏梦枕不会娶死敌的女儿,雷纯也不会嫁给父亲最可怕的敌人。
  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苏梦枕居然有意于雷纯,将婚约维持至今。在破板门那里,他竟是以雷损未来女婿的身份,与对手激战的吗?
  白愁飞忽然向她抛出这条重磅消息,果然收获奇效。
  她的手按在桌上,整个人变成了一座美丽的雕像,全身上下纹丝不动,只有一双眼睛向前直视,冷冷盯着他。此时,那对眼睛突然变的深沉冰冷,完全不像之前柔声细语的和气模样。她终于忘记了伪装,毫不保留地展现敌意,希望从他话中找出可疑之处。
  白愁飞十分满意,又笑了一下,淡淡道:“你认定我残酷无情,见到不服金风细雨楼的人,就下手杀了。可是,要对付雷损,不狠心一点儿怎么能行?我下狠手挤兑托庇于六分半堂的势力,以免日后有纵虎归山之祸。苏大哥偏生到处留力不发,想和他们缓和关系,与雷损修好。”
  苏夜双眼如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已被黑暗笼罩。它们依然黑白分明,美丽动人,但旁人看着它们时,总觉得看见了能吸收所有光线的两个黑洞,无法摆脱幻觉。
  白愁飞说到这里,正好看见她的眼神,不由顿了一顿,悠然道:“我和小石头第一次听到这消息时,也吃惊到了极点。谁能想到,苏公子和雷老总表面上是仇敌,私底下却结了亲家?他之所以不肯赶尽杀绝,除了你说的理由之外,就是看在雷小姐份上,等着明年成就这门婚事。”
  苏夜冷冷道:“是吗?”
  白愁飞道:“当然。你看,他腿上中了剧毒,险些把整条腿废掉,仍不肯解除婚约,那么只能是看在雷小姐份上了。”
  苏夜不作声,因为她已经心烦意乱。她竭尽全力,想着这事是不是真的,白愁飞有没有骗她。然而,只要去找苏梦枕,甚至杨无邪问一问,事情真假便水落石出。白愁飞并不傻,没必要捏造这等谎言。
  她的反应相当剧烈,可惜没有达到白愁飞预想中的效果。他叹了口气,继续分析道:“他看完那封信,对来客说了一句‘我明白了’,就再无下文。结合他最近的举措,他的心思难道不是明摆着的?”
  苏夜道:“他从未告诉我。”
  白愁飞笑道:“傻子才告诉你呢。不但如此,他还让我们不要出去乱说这封信。”
  苏夜蓦地微微一笑,笑道:“那你为啥和我说了?”
  白愁飞轻轻道:“因为我可怜你,我想替你做点好事。雷小姐成了楼主夫人之后,岂会容你在苏大哥身边整天打转?而苏大哥有了妻子,只会渐渐疏远你,信任爱妻更甚于信任你。其实人人都明白,雷损把女儿送进金风细雨楼,是为了充当他的眼线,在风雨楼钉下一口钉子。只有苏大哥关心则乱,至今十分期待这桩婚事。”
  苏夜笑道:“这么说,你待我倒是很好?”
  白愁飞笑道:“你傻了这么久,仍被蒙在鼓里。苏大哥看不出你喜欢他,小石头和温柔也不成。但我可以,你看大哥的眼神,与看别人时的不一样。”
  苏夜道:“所以你才说,你和我利益一致。”
  她本不应该觉得冷,这时却感觉到了。亭子旁边就是崖边,断崖足有百余米高度,因夜色昏暗,黑沉沉的看不到底。她发觉自己仿佛一片羽毛,顺着断崖飞了出去,慢悠悠地往下飘落,除了冰冷,没有其他感觉。
  而白愁飞的声音,居然也轻的像一枚细白的飞羽,“你总算明白过来,幸好你并非唯一一个失望的人。风雨楼的子弟绝不会接纳雷纯,连杨无邪都不乐意。你若帮我、支持我,我们与六分半堂的冲突便会不断增加,雷纯也就绝不会嫁过来。苏大哥为情犯了错,你难道要重蹈覆辙?”
  苏夜紧握着的双手一点点松开,紧绷的肩膀亦恢复正常。她说:“原来你早已做好准备。”
  白愁飞笑道:“人生在世,连这点眼光都没有,还算什么七尺男儿?”
  苏夜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缓缓道:“因此,师兄与雷小姐有婚约,无论双方关系怎样糟糕,婚约始终雷打不动,延续至今。破板桥那里,雷损勾结太师府高手,誓杀苏梦枕,战后又送来书信,要求推迟婚期……”
  白愁飞道:“是,婚期本是这个秋天。二小姐,你实在应该感谢雷损。若非他推迟半年,你就要眼睁睁看着大哥娶雷纯。到了那时,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苏夜蓦地一声冷笑,神情从僵硬呆板,变作冰冷漠然。
  她冷笑道:“说到底,你整天关心这些破事,意图从中谋利。白愁飞,这就是你胸怀的大志,这就是你所谓的权谋手段?你不是梦想入朝为官么?你就拿这点本事,去和蔡京相斗,看是谁胜谁败?”
  白愁飞衣袍一振,倏地站起。纵在这座小小凉亭里,他站着的姿态也是玉树临风。
  他自上而下逼视苏夜,很有风度地笑道:“你伤心的头脑都糊涂了,所以我不和你计较。我也想看你一厢情愿到什么时候,才会幡然醒悟。”
  他想再加一句,心底不知怎么回事,无缘无故地打了个寒颤,顿时逼的他把那句话吞了回去。苏夜恰于同时抬头,直勾勾地看着他。她的脸既无表情,亦无人的生命力,令他忐忑不安,仿佛看见了不应招惹的强敌。
  尽管如此,他仍不肯输阵,冲她最后笑了一次,转身踏出凉亭。


第三百一十五章 
  白愁飞走了,苏夜还坐在亭子里。
  她庆幸自己身处如此安静的环境; 可以独自想想心事。她当然有心事; 任何人都有心事。之前的惊讶渐渐平息; 新生的慌乱躁动不休。如果用现实世界时间计算,她已有五年不再真正心慌了。这时她重新尝到这滋味; 却不想压制它,只一动不动坐着,蹙眉思索白愁飞透露的消息。
  但是; 无论她怎么想; 总有一道门槛迈不过去——苏梦枕与雷纯订婚; 婚约直到今天尚未取消,而且; 他似乎根本不想取消。
  她曾劝过许多人; 不要把感情看的太重; 不要依情绪起伏而做事; 这样一来,做出的决定通常有害无益。现在轮到她自己; 她的态度亦未比人家好多少; 自我安慰了许久; 仍忍不住想象未来可能有的婚礼。
  大概过去一个多时辰; 夜空阴云渐浓; 飘起了细小的雪珠。苏夜忽地站起来,走向金风细雨楼的方向。
  刀南神他们来告状之后,她要听听白愁飞的说法。白愁飞向她泄密; 她自然也得问问苏梦枕。
  她中途遇到王小石,然后遇到杨无邪。这两人大约都知情,可以打听一下。但她一想他们知道,而自己不知道,便涌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滋味,索性刻意避开话题,一句话也不向他们透露。
  苏梦枕正在象牙塔。他一向睡得很早,起得很早,忽见师妹这时来找他,并且神情非常不对,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苏夜很随意地坐到他对面,缓缓道:“我今天……在外面听到一个传闻,与你有关,所以过来问你是真是假。”
  与白愁飞相比,苏梦枕的容貌委实算不上出色。但他和雷卷一样,都有着让人一见难忘的气质。人人都觉得“苏公子”这个称呼恰如其分,并不因为他的病,就减少了对他的敬重。
  这时他表情不像平常那样阴冷,便露出阴冷后的雍容。他不解其意,只知她情绪起伏极为剧烈,于是先笑了笑,方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苏夜也笑了,说:“我忽然想起当年的事情。你孤身一人,回到京城你父亲身边,过后不久又执掌风雨楼,一定吃了不少苦。”
  苏梦枕笑道:“其实并不太多。如果我能力不够,那就到不了今天的地位。”
  他不认为苏夜特意前来同他叙旧,可惜以他的聪明才智,依然猜不出她的来意。他双眼在灯下微微闪亮,仿若两点寒火,无声地燃烧着,烧到生命耗尽为止。与此同时,他一直耐心等待,绝不开口催促,因为他发现,苏夜好像遇到了一个极其棘手的问题,而且与金风细雨楼无关,只与她有关。
  苏夜盯着他,眼神一瞬不瞬,“你和雷损一直相互欣赏,把彼此当成最可怕,最喜欢,最值得尊敬的敌手。你钦佩他的气魄,他欣赏你的胸襟。”
  苏梦枕道:“是。”
  他习惯了她有话就说,不喜欢逶迤拖拉的风格,此时见她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连雷损都扯了进来,登时疑云丛生。
  但他马上就不用怀疑了,因为苏夜叹了口气,直率地问道:“我听说,你和雷损的女儿雷纯小姐订婚了,是真的吗?”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苏梦枕不动声色地道:“是。”
  “这桩婚事至今有效,你没退婚,雷损也没有,是不是?”
  “是。”
  苏梦枕这样坦白,反而令她有些不知所措。她自以为很了解他,至此方知,其实远远不够。譬如眼下,他神情十分沉稳,口吻十分平和,仿佛这个婚约根本与他无关。他打心里这么想,还是刻意装出的平静,她确实想不清楚。
  苏夜再一次变成了雕像,从发丝到衣角,透出难得一见的僵硬。她静默了一会儿,见苏梦枕不开口,遂道:“订婚后,你们两人见过面没有。”
  苏梦枕道:“见过,见过一次,那时我还很年轻,她只是十来岁的少女。”
  苏夜不在意他们何时见过,只问:“那你喜欢她吗?”
  “……喜欢。”
  这两个字说完,苏梦枕终于肯屈尊多说几个字。忽然之间,他说了很长一段话,“我喜欢长得漂亮,心地好,能干聪明的女孩子。如果真的很聪明,那么不够漂亮也可以。只有这样的女子,我才能和她相处一生一世。”
  苏夜笑道:“那么雷纯小姐,一定又聪明,又漂亮,又善良了。”
  她觉得已经不必再问,她想一抬屁股就走,可她的屁股仍然粘在椅子上。她内心深处,属于宗师高手的骄傲与刨根问底的决心正在缠斗,所以她才像雕像一般,不准别人看出她的真实感受。
  就算这样,她也藏不住心里的不适感。像她这种人,本来不该在这里死缠烂打。
  苏梦枕竟也叹了一声,沉思一会儿,道:“她并非你想象中那样,她甚至不会武功。她一出生就带着病症,不能练武,所以她很柔弱,但也娇美可人。我见到她时,她正一边弹琴,一边唱歌,和仙乐一样好听。我一见她,就爱上了她。”
  他总结似的,在最后多加了一句话,“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苏夜心想,我真应该刚才就走,我真不应该留在这里。除了慌乱,她的情绪里又加上了嫉妒与不安。她想告诉苏梦枕,她不仅会出刀杀人,她也会弹琴唱歌,而且弹得不错唱得也不错。她几乎得分出一半意志力,阻止不该说的话脱口而出。
  就算她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又能怎样?雷纯因病不能习武,与苏梦枕同病相怜。他们两人相处之时,定然有很多话可以说。
  她镇定地说:“原来如此。雷损一代枭雄,养出的女儿当然不是普通女子。”
  她正要问“你何必瞒着我”,话到口边,陡然变了,“你打算娶她吗?他们说,雷老总把婚期推到明年初夏,而你并未拒绝。到了明年夏天,雷小姐就要成为你的夫人了?”
  苏梦枕冷冷道:“我不会娶她,我也不能娶她。”
  两人相互凝视,眼光绝不移向其他地方。苏夜看到的,是苏梦枕异常坚定、冰山火种般的眼神。苏梦枕看到的,则是一张焦灼不安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话蓦然多了起来,异乎寻常的多,“我们双方的仇恨,已经到了只有鲜血才能洗清的地步了,不是我死,就是雷损死。我愿意给他和平相处的机会,但他不愿给我。即使一方投诚,另一方也不会相信。我们之间,至少得有一方彻底毁灭。”
  他眼中闪着迷惘的光芒,迷惘之中又有惋惜,“你认识我已很久。难道你认为,我会娶仇敌的女儿,让手下万千兄弟都称呼她为夫人?何况,这将置雷小姐于何地?她嫁过来,以后不是看着我杀了她爹,就是她爹杀了我。我苏梦枕怎会做这种事?”
  苏夜要插话,却被他打断。他冷冷问道:“是谁告诉你的?是不是六分半堂的人?你不应该听信他们。”
  苏夜不再僵硬木讷,随意地往椅背一靠,笑道:“我倒想听信你,可你根本不肯说。”
  苏梦枕明显愣了一愣。要让他语塞可不容易,但他的确露出一时语塞的神情,然后答道:“因为你没有必要知道。”
  他这句话,并不是现下的最好选择。因此话一出口,苏夜立即笑了,“是的,我确实不必知道。换句话说,你决心要娶她,只因形势所迫,不得不放弃这个念头。她是你一生当中,爱上的第一个人?”
  苏梦枕道:“不错,以前或者是,但现在不是,也不可能。你若担心这桩婚事有啥后患,那大可不必。我……”
  苏夜笑道:“你怎样?”
  苏梦枕道:“我本想等事情结束后再告诉你,你原本不应该搅进这件事。在世上所有人里,你是最不应该搅进来的一个。”
  窗外雪花飘然坠落,原先是雪珠,现在变成了稍大些的雪片。不用问,到明天早上,汴梁城内外定然又是银装素裹,一派冬日特有的清冷气质。雪落在地上,对常人而言,是没有声音的。只有特别大的、羽毛一样的雪絮,才会发出极为轻微的摩擦声。
  她想问你现在还爱不爱她,但又觉得何必再问。
  她进京时婚约在,她杀六分半堂的人马时婚约在,她在破板门和苏梦枕并肩御敌时,婚约仍在。现实已可以回答她的问题,她为何还要问个不停?雪落无声,幻梦成空时,同样毫无声息。
  苏夜霍地立起,神色已变的一如既往。她笑了笑道:“听起来,你当真不可能娶雷小姐。”
  苏梦枕似乎放松了,竟也露出笑容,道:“除非发生奇迹。”
  “但奇迹有时候可以发生,也许它真的会发生,”苏夜说,“我并非怀疑你的能力,只是担心你与雷损结亲后,对金风细雨楼可能出现的不利,还有,你又要怎么和你的盟友交代,比如说,五湖龙王?”
  苏梦枕方才话多,这时已恢复常态,冷笑道:“难道五湖龙王会管我的婚事?”
  苏夜凝视他八到十秒,忽地一笑,颔首道:“肯定不会,我只是说说而已。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第三百一十六章 
  “起来。”
  程灵素站在床边,俯视着躺在床上的苏夜。她目光十分专注; 显的眼睛更大更亮; 又黑又深。
  被她这样注视; 苏夜仍无动于衷,冷冷道:“不起来。我今生今世; 再也不离开这张床了。”
  程灵素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写满字迹。如果仔细看,会发现这些字全部与白愁飞有关; 组合在一起; 凑成了一份他的人生履历。
  白愁飞今年二十八岁; 一生化名无数。他化名白幽梦时,在洛阳沁春园唱戏;化名白鹰扬时; 在金花镖局里做镖师;化名白道今时; 在市井里给别人代写书信为生;化名白金龙时; 受到赫连将军府的重用;化名白高唐时; 在群雄比武中夺得魁首;化名白明时,先从军为将; 号称“天外神龙”; 名噪一时; 然后成为兵部通缉的要犯; 逃的杳无踪迹;化名白一呈时; 做了“长空帮”的一名副令主,又脱离帮派,不知所踪。
  他离开长空帮后; 曾被六分半堂着力拉拢,差一点当了第十三位分堂主。不过,排名靠后的分堂主皆能力平庸,例如周角或霍董。白愁飞心高气傲,怎会与他们为伍。
  他这辈子人生经历丰富多彩,常人难以相比。奇怪的是,他有不少出人头地的可能,却都错失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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